穿成恶毒男配，我没抢女主，先抢了她手里的毒茶。
茶倒进花盆，我抱住她最恨的农女：“媳妇，这口饭有毒，咱换一家吃。”
女主笑我自寻死路。
她不知道，书里替她挣下万贯家财的，正是我怀里这个姑娘。
【第一章】
沈玉棠把茶递给我的时候，我正盯着自己的手。
十根指头，全在。
很好。
按书里的进度，再过两个月，这双手就该因为替她陷害姜穗，被裴承礼亲自打断了。
“长安，喝茶。”
她端着白瓷盏，袖口绣了一枝海棠。
我往她身后一看。
穿青布衣裳的姑娘跪在碎瓷旁，手背划了一道口子，血正往袖子里渗。
姜穗。
原书里负责受罪、种田、替男女主挣钱，最后饿死在逃荒路上的农女。
也是沈玉棠重生回来，头一个要除掉的人。
“她弄坏了你送我的花盆。”沈玉棠把茶又往前送了送，“你不是说，要替我出气？”
我脑子里补齐了这一段。
我喝茶。
我倒地。
沈家从姜穗装农具的竹筐里搜出药包。
毒害乡绅的罪名扣下来，她家的育秧田归沈家，她本人送进牢里。
至于我？
好消息，暂时死不了。
坏消息，男配的命按次收费，我才付了第一笔。
我接过茶，反手倒进旁边的空花盆。
满堂人的笑声停了。
沈玉棠手指一抖。
“你做什么？”
我指了指姜穗：“先让她起来。”
“她摔了你的东西。”
“我的东西，我乐意让她摔。”
姜穗抬起头，看我的目光跟看疯狗没有区别。
也正常。
昨天原主还堵着她家门，说她若不肯把育秧田卖给沈玉棠，就让她在县里待不下去。
我伸手扶她。
她往后一躲。
我一把拽住她胳膊，避开地上的瓷片，顺势把人带起来。
“媳妇，这茶有毒，咱不喝。剧本太累，我入赘你家种田吧。”
姜穗的拳头已经抬起来了。
“谁是你媳妇？”
我赶紧松手。
“预先报个名。录不录用，你说了算。”
有人把嘴里的茶喷到了邻座脸上。
那位邻座抹了一把脸，第一句话不是骂人。
“茶有毒？”
第二句话才是。
“你还往我嘴里喷！”
沈玉棠猛地退后半步。
“许长安，你休要胡说！”
门边两个家丁已经伸手去拦姜穗。
我提起空花盆，退到窗边。
“徐大夫就在隔壁替沈老太太请脉，叫过来验验。”
“你凭什么说有毒？”
“我闻着不对。”
“你何时懂医术了？”
“我不懂。所以请懂的人来，不然请你干什么？看你端茶表演孝顺？”
她嘴唇抿住。
我把花盆举高。
“谁碰她，我就把这盆茶泼到外头卖点心的摊上，告诉大伙儿，沈家请人喝的东西不许验。”
窗外恰好有人吆喝枣糕。
屋里十几位乡绅齐齐伸手。
“别泼！”
“我家孩子在下面！”
“叫大夫！快叫大夫！”
沈玉棠想开口，又看见几张转过来的脸，指甲掐进掌心。
姜穗站在我身侧，压低声音。
“你又打什么主意？”
“活命。”
“你的，还是我的？”
“都算上。成亲可以商量，活命建议团购。”
她攥紧竹筐，没笑。
我朝她筐口努了努嘴。
“先别碰里面的东西。”
她眼皮一跳。
徐大夫进来后，没接我递的茶盆，先问谁饮过。
一屋子人摇头，整齐得能去码头撑船。
他检查余茶，又叫药童拿来随身的药箱。
等他抬头时，沈玉棠已经坐不住了。
“里面掺了不该入口的东西。具体是什么，得带回去再验。”
有人把茶盏一推，瓷器在桌上撞出脆响。
我指向姜穗的筐。
“劳烦诸位做个见证。她进门后，筐是谁碰过的？”
守门婆子脱口而出：“春桃替她收过。”
沈玉棠身边的丫鬟扑通跪了。
姜穗抓住我的袖口。
那只手满是茧，指尖凉得扎人。
“里面有什么？”
我没碰筐。
“叫里正来，当众开。”
半个时辰后，药包、余茶、花盆全被封了起来。
春桃咬死说不知道。
沈玉棠咬死说自己也是受害者。
单凭一包药，还定不了谁的罪。
但姜穗终于能站着走出沈家。
临出门，她停在门槛边。
“许长安，你昨天毁了我两垄秧苗。”
我摸出钱袋，数了二两银子。
“赔。”
她没接，先盯着我。
“还逼我签了卖田的字据。”
我从怀里翻出原主刚拿到手的契纸，递给她。
“你收着。找里正做见证，作废。”
她一把抽过去，手指终于松了些。
身后传来沈玉棠的声音。
“出了这个门，你以后别求着回来。”
我回头，冲她作了个揖。
“借您吉言。”
姜穗迈过门槛，忽然问我：“真想去我家？”
“真。”
“会干什么？”
“算账，修东西，吃得少。”
她上下打量我一遍。
“最后一句先留着，我得验货。”
【第二章】
我头一回知道，入赘也要试工。
姜家院里两间泥屋，一口缺了沿的水缸，一只见人就扑的大鹅。
我刚把包袱放下，它就伸脖子叼住我的裤腿。
“这位也是家里长辈？”
姜穗把竹筐放上墙钩。
“叫大白。”
“辈分挺大。”
我想把腿抽回来，又怕裤子先走，只能提着衣摆跟它商量。
“白叔，自己人。”
门口传来一声咳嗽。
姜穗的祖父拄着拐杖，低头看我。
“它是母的。”
“白婶。”
老人把嘴抿了三次，最后转过身，肩膀抖了两下。
姜穗拿菜叶把鹅引开，指了指柴堆。
“先劈柴。”
我挽起袖子。
第一斧头下去，木头没开，斧子卡住了。
我握着柄往上拔。
木头跟着起来。
往下甩。
木头还在。
姜穗抱着胳膊看了片刻。
“算了，你陪它站一会儿。兴许它自己想开了。”
我把斧子放下。
“我前面说的是修东西，不是劝木头。”
她没接话，拿起另一把斧子，三下劈开一截粗柴。
木片擦过我鞋尖。
我立刻补充：“家里以后你说了算。这不是因为斧子，是我尊重手艺人。”
午饭是杂粮粥。
我喝完一碗，把碗往前推。
姜穗抬眼。
“吃得少？”
“第一碗是验锅。”
她给我盛了半碗。
“第二碗验你。”
姜爷爷在旁边咳得更厉害了。
吃到一半，院门被踹开。
陶有财带着两个伙计进来，把一张借据拍在桌上。
“姜家，三十两，五日后到期。”
姜穗把碗放下。
“还有五日。”
“我怕你跑。有人说，你招了个上门的，准备连夜搬走。”
陶有财看向我，咧了咧嘴。
“许少爷，沈家的软饭没吃上，改喝姜家的刷锅水了？”
我端起粥碗。
“你来得不巧，锅刷完了。”
他脸上的笑收了。
“这三十两，是她爹治病借的。抵了三亩育秧田。到期拿不出钱，田归沈家。”
我伸手去拿借据，他往后一抽。
“你还想抢？”
“借据写得这么宝贝，你抱回家供着。我们还钱总得知道还给谁。”
姜穗从箱底拿出自留的那份。
纸角磨起了毛。
她父亲的名字在末尾，旁边按着指印。
借款三十两，期限一年，息钱已经按月交了。
这笔债是真的。
原书里，她没还上。
因为沈玉棠提前买通几个收苗的庄头，把本该付给姜家的苗钱一并拖了。
我抬头看向陶有财。
“欠你们的钱，我们认。你们欠她的呢？”
他眼珠一转。
“什么欠她的？”
姜穗已经抽出三张订苗单。
“东庄七两，西庄六两，北庄九两。按约定，交苗前三日付清。”
陶有财摸着袖口。
“庄头说了，怕你的苗不行，得等收成。”
我把粥咽下去。
“你娶媳妇，是不是也得等孙子考上秀才再给聘礼？”
姜爷爷一口粥呛进嗓子，伸手直拍桌。
陶有财抬脚踢翻旁边的凳子。
“少跟我贫！不服告去！”
他走后，院里只剩鹅叫。
姜穗蹲下扶凳子，指腹沿着开裂的木纹摸了一遍。
“你走吧。”
“我刚把白婶认全。”
“他们不只要田。”
她抬起头，眼睛盯着我的袖口。
“我爹替村里管过水闸。死前一直说，水账有问题。沈家收走他的账本，没过几日，就来催田契。”
我手里的筷子停住。
书里只说，姜家败落，农女进城投亲。
没写她父亲管过水闸。
也没写这些债。
我摸了摸身上剩下的十两银子。
指望这点钱救全家，跟指望大白考科举没有区别。
“我还有一间小铺子，二十亩薄田。”
姜穗站起身。
“你又想拿这个换我的田？”
“不是换。先拿我的铺子作押，借钱还债。田是你的，苗也是你的。”
“那你图什么？”
我指向灶房。
“图第三碗。”
她看了我半晌，伸手拿走我的碗。
我以为她要赶人。
她却转身盛满，放回我面前。
“先说好，借的钱一起还。你别回头拿账压我。”
“成，写清楚。”
姜爷爷摸出一块炭，颤着手铺纸。
“婚书也一起写？”
姜穗的勺子磕在锅沿上。
“爷爷！”
老人看着我，压低声音。
“她没让你滚。你自己争点气。”
【第三章】
第二天，我带着铺契进城。
还没走到典铺门口，就被掌柜拦住了。
“许公子，这契押不了。”
“嫌铺子小？”
“是上头已有担保。”
我展开契纸，来回看了两遍。
“我这上头怎么没写？”
掌柜把我拽到柜台后，取出一本登记簿。
“你上个月替沈家的永丰渠作保，铺子、田产都列进去了。沈家借的银子没还清，谁敢再收？”
我指着自己的名字。
“我给她送首饰就算了，还给她送担保？”
掌柜点头。
“你当时说，玉棠姑娘高兴，比什么都值。”
我扶住柜台。
掌柜赶紧问：“许公子，要茶吗？”
“不要。最近对这个字过敏。”
他把文书推过来。
我看到最后，手指一点点收紧。
永丰渠购地、修闸、扩建，共借银四百两。
沈家为借款人。
我为保人。
偿还来源，是上下三村未来三年的水钱。
“这不是公渠吗？”
掌柜把声音压得更低。
“沈家说买了渠边地，闸也修过，以后由他们管。县丞盖了章。”
“修了多少？”
“听说修得不少。”
我指向外头。
“我昨天走过，桥板断了三块，闸绳还是拿麻袋补的。”
掌柜把嘴闭上了。
我带着抄件回村时，姜穗正蹲在苗床边给村民看根。
陶有财站在田埂上，手里捏着一张新告示。
“沈家的意思，今年水少，水钱先交。每亩加一倍。”
一个老汉扔下草帽。
“去年交过修闸钱！”
“去年修的是去年的闸。”
“闸还能一年长一扇？”
陶有财懒得理他，转向姜穗。
“你家这三亩要育全村的苗，用水多，按十亩算。”
姜穗把一把秧苗插回泥里，站起来。
“水从山溪来，渠是三村挖的，凭什么你家收？”
陶有财抖开告示。
“凭官章。”
风吹得纸哗哗响。
我接过去一看，落款只有县丞的私印，没有县衙的官印。
“这章不错，回头借我盖一下。”
陶有财皱眉。
“你要干什么？”
“把太阳买下来。今后谁晒被子，先给我交钱。”
有人没憋住，蹲到田埂下笑。
陶有财夺回告示。
“许长安，你自己签过保书，现在装什么好人？”
四周一下静了。
姜穗看向我。
我把抄回的文书拿出来，递给里正。
“签过。这事我不赖。”
人群里立刻有人骂。
“合着你们一伙的！”
“昨天救人，今天套田？”
一团湿泥砸到我衣摆上。
我没躲。
“我今天把话放这儿。该我担的，我担。账若是假账，渠若是公渠，我去把自己的名字和你们的水一起要回来。”
“拿什么要？”陶有财笑出了声，“拿你这身泥？”
我抬脚，从他擦得发亮的鞋面上踩过去。
“现在你也有了，咱俩公平竞争。”
他跳起来要扑我。
姜穗把扁担横在两人中间。
“田埂窄。掉下去，按毁苗赔。”
陶有财瞪着她，最后吐了口唾沫。
“明日封闸。你们慢慢讲道理。”
傍晚，姜穗把我带进她爹住过的屋子。
她拆下床头一块松动的木板，取出油布包。
里面没有金银。
只有几张旧图，一把磨短的尺，一本写满日期的簿子。
“账本被拿走了，这些没找到。”
我翻开簿子。
上头记着每日水深、闸开多久、哪块田先灌。
她按住其中一页。
“你看这里。”
我低下头。
去年最旱的那十天，山溪来水并未少多少。
但流向村里的水，突然只剩一半。
我后背的汗慢慢凉了。
书里那场让男女主靠赈粮名扬一县的旱灾，竟然不只是天旱。
姜穗又抽出一张图。
旧渠旁，多画了一道新岔口。
岔口尽头，写着四个字。
沈氏私塘。
她盯着我，嗓子发紧。
“我爹说，不是天不肯给我们饭吃。”
我把图摊平。
“是有人先把锅端走了。”
【第四章】
我原想先去县衙。
姜穗一把拽住我。
“有图，未必有水。先看。”
我们摸黑去了渠边。
她带着我沿旧渠往上走，脚踩进泥里，凉水一直灌到脚踝。
越往上，水声越响。
走到岔口，一道新砌的砖墙挡住了路。
墙上写着四个字。
沈氏祖茔。
我看了看墙，又看了看图。
“你爹这图，没把人家祖宗画进去。”
姜穗蹲下，掀开墙边的枯草。
下面露出一截湿漉漉的旧石槽。
“我小时候就在这里捉鱼。那时没墙，也没坟。”
墙后传来水拍塘岸的声音。
我伸手碰了碰石槽。
青苔湿滑，水正从墙底的缝里往外渗。
沈家把公渠上游围了。
围完还给自家祖宗挂了个牌。
第二天，村民去开闸，被家丁拦在半路。
陶有财搬了张椅子，坐在墙根下。
“扰祖宗安宁，你们担得起？”
我挤出人群，拱手。
“担不起，所以特来尽孝。”
我身后，里正抬着一张桌子。
姜爷爷捧着三村历年修渠的摊派底册。
还有两个老人，抱着当年刻过修渠人姓名的旧石碑拓纸。
陶有财坐直了。
“你们要干什么？”
“给沈家祖宗念账。”
我展开第一页。
“前朝末年，三村出工一千二百六十日，挖渠八里。沈家出工十二日，占百余份之一。”
人群后有人接话。
“我爷爷出了四十日！”
“我家还搭进去一头牛！”
我点头。
“别急，挨个念。谁家祖宗出的力，谁家祖宗先喝水。”
陶有财脸上的肉抖了抖。
“胡搅蛮缠！”
“那你把坟籍拿出来。哪年葬的，葬了谁，占地多少。总不能祖宗还没住进去，先出来收水钱。”
围观的人轰地笑开。
一个家丁举棍上前，姜穗直接把手里的木尺举到他眼前。
“打。记得打准。”
家丁愣住。
她朝后边示意。
“陆县令在那儿看着。”
陶有财从椅子上滑了下来。
陆正则站在人群外，袍角沾了泥，旁边跟着两个衙役。
我昨夜没去敲衙门。
里正去了。
带着三村联名的呈状，也带着我那份担保文书。
陆县令可以暂时不理几个农户争水。
但县丞私印出现在收取三村水钱的告示上，他得来看看。
“本官没看着。”陆正则拨开人群，“本官刚到。你继续打，本官现在看。”
家丁把棍子扔得比谁都快。
陶有财扑过去。
“大人，这是沈家祖地！”
陆正则接过旧图，又看了眼墙后的水面。
“祖地为何横跨公渠？”
“修墙时偏了些。”
我接了一句：“您家瓦匠手挺长，偏了半条河。”
陆正则看我一眼。
我闭嘴。
衙役绕墙查验，在后侧找到了新修的引水口。
闸板一提，水从石槽里撞出来。
泥腥气扑到鼻子里。
脚下的渠床开始震，最前面的老汉丢了鞋，赤脚追着水跑。
“来了！”
“先放东田！东田裂得深！”
姜穗站在水边，手指攥着旧图，指节一寸寸泛白。
我想拍拍她肩膀，手抬到一半，她已经跳下去清理堵住出水口的草团。
我也跟着跳。
水没到小腿，脚底一滑，我当场坐进了渠里。
围观的人齐齐吸了口气。
姜穗把我提起来。
“会种田？”
我吐出一口带泥的水。
“先试水温。”
她嘴角终于翘了一下。
陆正则命人拆掉截流的闸板，暂由三村共管旧渠。
地界、借款、历年水费，另行查册。
我知道，这还不算赢。
果然，沈玉棠很快来了。
她没看涌向田里的水，只看我湿透的衣裳。
“为了她，你连脸都不要了？”
我拧着袖口。
“脸洗了，挺干净。”
她往前一步，压低声音。
“有水又如何？我倒要看看，谁敢买她的苗。”
她转身上车。
车帘落下前，我听见她吩咐陶有财。
“把那几袋旧谷找出来。”
【第五章】
第三天，城里传出消息。
姜家的苗掺了劣种。
陶有财在集市摆了三筐黄苗，旁边挂着姜家的订苗牌。
“根软，叶枯，谁买谁绝收！”
我挤到前头，低头看了一眼。
“这苗哪儿来的？”
“自然是姜家送的。”
“什么时候？”
“前日。”
“谁送的？”
“记不清。”
我点点头，冲围观的人拱手。
“大伙儿都听见了，陶掌柜前日收到三筐苗，昨天没记住送苗人，今天记起苗姓姜。他这买卖不靠账本，靠托梦。”
陶有财抄起桌上的秤砣。
“你再胡说！”
我没躲，反而把袖子挽高。
“先别急。你这几筐苗，谁敢作保是姜家出的？”
后头走出一个人。
裴承礼。
原书男主。
家里捐过功名，他本人捐出来的主要是架子。
他穿着月白长袍，连鞋底都没沾尘。
“许长安，适可而止。”
我转头问姜穗：“这人按句收费吗？每次都只说四个字。”
裴承礼额角跳了一下。
“苗是我庄上的人收的，我可以作证。”
姜穗蹲下，抽出一束黄苗。
她捻开根部，又拨了拨扎苗的草绳。
“我家的苗，出田前根部都会裹一层本田湿泥。你这个根上全是沙。”
陶有财立刻接话。
“路上蹭掉了！”
“我用的是去年收的蒲草，结打在外边，方便拆。你用新稻草，结勒在根上。”
“谁知道你家有没有换过！”
我拦住姜穗。
“别吵。吵赢了，他还会说你嗓门大，把好苗吓坏了。”
围观的人笑出声。
裴承礼皱眉。
“农事不能儿戏。”
“正好，我也不爱儿戏。请县里的老农、里正、买苗的人一起验。”
我从怀里拿出一张纸。
这是昨夜姜穗写的验苗法。
抽哪块田，怎么抽，谁经手，抽出的苗如何分封，全列清楚。
“姜家苗、沈家苗、裴家庄上的苗，各取一份。各家自己挑一份，旁人再随机取一份。分种在同一块田，同样的水，同样的人照看。”
陶有财张嘴要拒绝。
我先朝人群举起纸。
“不敢验的，现在认。大家买苗是为了吃饭，不是给哪位掌柜养祖宗。”
裴承礼看了沈玉棠一眼。
她站在布庄门口，手指搭着车辕。
前日刚被查过渠。
今日若再不敢验，城里的脸就别要了。
她走过来。
“验便验。若姜家的苗不好，你们要当众认错。”
姜穗抬起头。
“若你的不好呢？”
沈玉棠没说话。
我把纸递过去。
“裴公子不是来作保的吗？请签。”
裴承礼看着四周的人，接过笔。
字写得很漂亮。
可惜签的是待赔名单。
验苗田定在里正家门口，抽样当场进行，封牌由三家各留一份。
我以为能喘口气了。
当天下午，典铺掌柜找来，带着一位棉布商。
布商看过我那间小铺子，愿意出钱长租。
租钱预付，数额刚好够补姜家的债。
我拿着新契，手指停在押印的地方。
租了铺子，我真没退路了。
姜穗把契纸压住。
“你想清楚。你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想清楚了。”
“我家没金山。”
“看出来了，白婶都瘦得只剩凶。”
“也没有什么大人物亲戚。”
“那更好。我怕逢年过节磕头磕不过来。”
她没松手。
“我不值你赔一间铺子。”
我把租期指给她看。
“先纠正，是租，不是赔。再纠正，这是借给你的，不是买你。”
她抬眼看我。
“你若不肯，咱们另想法子。你若肯，往后卖苗的钱，按写好的份额慢慢还。”
她把契纸放开。
“那就写。”
我拿笔落字。
刚写到一半，布商敲了敲桌面。
“二位，借条往后写。先签我的，我都坐饿了。”
姜爷爷端来一碗粥。
布商喝了一口，脸上的笑消失了。
“这粥，怎么没味儿？”
我拍了拍他的肩。
“再不签，晚上还这个。”
【第六章】
还债那天，陶有财在门口摆了把算盘。
“连本带息，四十六两。”
姜穗把三十两银子放在桌上，又把十二张付息凭条一字排开。
“利息按月交清。你再拨一下，我就拿着这些去衙门。”
陶有财拨珠子的手停住。
我把收据、解押文书和原借据的位置都留好了。
“签吧。你不是嫌我们穷吗？赶紧收钱，别耽误你富。”
他盯着银子，半晌才伸手。
沈玉棠从屏风后走出来。
“你当真把铺子给她了？”
“租了。”
“你从前说，铺子留着给我开脂粉铺。”
“你从前还说，做不成夫妻，也把我当哥哥。”
她下巴抬了抬。
我把手伸过去。
“妹妹，哥哥穷，给点。”
陶有财手一抖，算盘珠子响成一片。
沈玉棠盯着我的掌心。
“你非要这样作践自己？”
我收回手。
“要钱叫作践自己，白给你叫年少有为。你家门槛底下埋着字典？”
她嘴唇颤了一下，转向姜穗。
“你知道他做过什么吗？他替我堵过你的门，踩过你的苗。他今天能护你，明天就能卖你。”
姜穗把银子往陶有财面前一推。
“我知道。”
我扭头看她。
她接着说：“所以赔的赔，作废的作废，借的写明白。他往后若还做坏事，我照样告他。”
沈玉棠脸上的神色卡住了。
她等的，大概是姜穗哭着扑进我怀里，喊一句我相信他。
没等到。
等来一套账务清算。
我心里踏实多了。
肯查我的账，说明以后能管住家。
沈玉棠忽然往前一步。
“姜穗，你别以为这次有人替你挡着，你就能赢。”
姜穗抬起眼。
“什么叫这次？”
屋里静了。
沈玉棠袖口的绣线被她扯断一根。
“我是说，你别得意。”
我盯着她。
原书里有一段话，我一直记得。
沈玉棠在大婚前梦见前世，醒来后砸了半屋东西。
她恨姜穗，因为前世裴承礼落魄时，姜穗给过他一碗饭。
后来裴家翻身，裴承礼给姜穗立了个义女名分，替她买了几亩田。
没有私情。
没有争夫。
只有沈玉棠觉得，那碗饭抢走了本该属于她的恩情。
我把收据拿起来吹干。
“走了。家里有饭。”
沈玉棠忽然叫住我。
“许长安，你会后悔。”
我回头。
“我已经后悔了。你那担保，我会查到底。”
出了沈家，姜穗把原借据贴着胸口装好，走了好一段，脚步才慢下来。
“她刚才说话不对。”
“哪句？”
“她看我的时候，总在看别的东西。”
我停住脚。
卖糖的挑子从旁边经过，焦糖味飘过来。
我想把事情糊弄过去，又看见她等着我开口。
“我接下来讲的话，你可能觉得我脑子坏了。”
姜穗点头。
“已经觉得了，你讲。”
我吸了口气。
“我知道一些还没发生的事。零零碎碎，不全，也未必还准。那天茶里有东西，是我知道的其中一件。”
她没接话。
“沈玉棠也许知道另一份。她以为你将来会抢走她的好日子。”
姜穗皱起眉。
“我抢她什么？”
“可能是一碗饭。”
她看向街边的糖摊，又看回我。
“一碗饭，她记这么久？”
“她比较节俭，仇恨舍不得扔。”
姜穗站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
“没烧。”
“你信？”
“我信你那天救了我。别的，慢慢看。”
她收回手，往前走了两步，又回头。
“你知道的以后，能不能拿来当证据？”
“不能。”
“那就别光想以后。明日验苗，先把眼前的活干好。”
我跟上去。
“姜穗。”
“嗯？”
“你真不怕？”
她把手里的竹尺往腰间一插。
“怕。我怕你知道那么多，还不会给菜地浇水。”
【第七章】
验苗前夜，有人翻了里正家的院墙。
那人脚刚落地，就踩进了一口空陶缸。
咣的一声。
接着是鸡叫、狗叫、里正骂街。
我从隔壁柴房冲出去时，那人正抱着缸往墙边蹦。
里正提着灯，气得胡子直翘。
“放下我腌咸菜的缸！”
那人蹦得更快。
我一把按住缸沿。
“兄弟，轻点。你偷的是苗，不是我村打击乐。”
姜穗赶来，把他另一只脚扫倒。
陶缸保住了。
人没跑成。
他怀里掉出三块封牌，正是下午才做好的新牌。
陶有财以为我盯着田里的苗。
其实姜穗先盯上了封牌。
“黄苗栽几日也能缓过来，单看叶子不够。得看抽苗时的根记、封牌和照管记录。”
这是她早就跟我说过的话。
所以我请里正每日当众记水、记日头、记发根情况，三家都能派人来看。
想把几日的变化一夜换掉，就得连记录一起动。
抓住的伙计一开始咬牙不说。
等里正从他鞋帮里翻出银票，他才哆嗦着开口。
“陶掌柜让我换牌。只换牌，不伤人！”
第二天，验苗的桌子没撤。
桌子旁边多摆了一口缸。
陶有财来得很早，裴承礼也来了。
两人刚坐下，伙计就被衙役押出来。
陶有财起身的动作太猛，椅子翻了。
裴承礼先看伙计，再看地上的新封牌，最后把自己的椅子往旁边挪了半尺。
我没急着说话。
姜穗把三份苗分别端上桌，请三位老农挨个验根。
姜家的苗新根多，叶片挺着。
沈家的苗混着数种，长短不齐。
裴家交上来的那一份，竟是陈种催出来的，根弱得经不起拨弄。
一个老农把苗放下。
“这哪是同一批种？你们拿什么育的？”
陶有财额头冒汗。
“庄上人拿错了！”
我朝伙计抬抬下巴。
“白天拿错，夜里换牌。你们这买卖还分两班倒。”
人群里有人喊：“赔钱！”
“我订了五亩田的苗！”
“我家八亩！”
沈玉棠终于开口。
“陶有财，这事你怎么解释？”
陶有财转头看她。
他的嘴张了张。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
当狗的人头一回发现，绳子另一头不只拴着主人，也拴着锅。
裴承礼立刻站起身。
“我只是替庄头作证，不知内情。”
我展开他亲手签的文书。
“你作证时这么高，赔钱时怎么缩了？”
里正接过去，逐字念了赔付条款。
裴承礼脸上的血色退了。
“许长安，你故意设局！”
“局是公开的，字是你写的。总不能你签名时手不归你管。”
陆县令没有当场判所有赔偿。
他让买苗人逐笔登记订金，查明交苗批次，再按契约追偿。
陶有财和换牌的伙计先被带走。
沈家苗圃封存，种谷来源一并清查。
我本以为，这一场到这里就够了。
姜穗却从苗筐底下抽出一片破麻布。
她搓掉上面的泥，露出半个朱色印记。
“这不是庄上的粮袋。”
陆正则接过来，目光停住。
那是官仓旧粮袋上的验收戳。
裴承礼伸手来拿，被衙役挡住。
“回收的空袋而已！”
我看向他。
“你刚才不是不知内情？”
他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
当天下午，沈玉棠的马车在村口等我。
她遣开下人，递出一张银票。
一百两。
“拿着钱，带姜穗离开。”
我没接。
“你是买我走，还是买我闭嘴？”
“都一样。”
“那不一样。走路论里，闭嘴论事。你先说哪件事。”
她盯着我，呼吸越来越急。
“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在碰什么。”
我点头。
“确实不知道。”
我把马车帘子拨开一角，看向她身后那条通往县城的路。
“所以得继续查。”
【第八章】
官仓的事，比我记得的书多出一大截。
书里，裴承礼在灾年买粮赈济，沈玉棠替他安排水田，两人被百姓称作善人。
书外，姜穗拿着一片麻布，牵出了沈裴两家经手的仓粮轮换。
陈粮本该按规出售，价款入账，再补足新粮。
他们把陈粮挪进自家庄子，又拿掺杂的种谷卖给农户。
至于该补回官仓的新粮，目前只存在账上。
这是陆县令查验第一批调运凭据后，告诉里正的。
我跟姜穗在旁边听着。
陆正则把文书合上。
“你们提供线索可以，别再私自去仓边探。”
我立刻点头。
“懂。我们的命不包售后。”
姜穗拽了拽我的袖子。
我闭嘴。
事情传开后，赵县丞头一个来找我。
他没穿官服，提了一盒点心，坐在姜家那张瘸腿桌旁。
“许公子，有些事闹大，对谁都不好。”
我给他倒了碗白水。
“您放心，没茶。”
他看着碗，没碰。
“永丰渠的借款，你也是保人。真查出亏空，你以为跑得掉？”
我把早已整理好的担保副契放在桌上。
“所以更得查。签的是修渠，不是给人挖私塘。多少钱进了渠，多少钱进了谁的口袋，分清再说。”
赵县丞抬起眼皮。
“年轻人，给自己留条路。”
姜穗从门口走进来，端走了点心盒。
赵县丞嘴角抬了抬。
她把盒子放到院外石墩上。
“路在那儿，您慢走。”
他脸沉下去。
“你一个乡下女子，也敢这样跟我说话？”
姜爷爷在屋里拄着杖起身。
“她在自己家，有什么不敢？”
赵县丞站起来时，桌子晃了晃。
他以为桌下藏了什么，抬脚往后退。
我伸手扶住桌面。
“别怕，桌子穷，不咬人。”
他拂袖出了门。
我等脚步声远了，才把掌心的汗擦在衣摆上。
姜穗看到了。
“你刚才不怕？”
“怕。我还以为他会把水钱也收了。”
她没笑。
“许长安，我们还能停吗？”
我看着院外那盒点心。
“他来这一趟，就是不许咱们停。”
那天夜里，有人把姜家放农具的棚子撬开了。
没放火。
也没杀人。
只把育苗要用的竹筛砍断，水桶凿破，又在门板上写了几个字。
别把全村拖下水。
姜穗站在棚门前，一句话没说。
她弯腰去捡竹筛，裂开的竹刺扎进指腹，血珠立刻冒出来。
我握住她手腕。
“先别碰，留证。”
她盯着那只筛子。
“我爹编的。”
我没再说笑话。
赶来的村民围住院门，有人低声说算了，有人盯着地上的木屑不吭声。
陶有财虽然被押着，沈家还有粮铺，还有雇工，还有借给不少人家的银子。
不是谁都敢把一家老小押上去。
我把门板卸下来，放到院中。
“报案。”
一个汉子搓着手。
“报了又怎样？衙役不能夜夜守这儿。”
“所以不只报案。明天请里正登记，谁家愿意合伙出苗，谁家出工，谁家看水，谁家守夜，都写明白。”
“要钱？”
“先不收钱。卖苗结账后按工分。现在缺的不是胆子，是不能让一家单独挨打。”
姜穗把手从我掌心抽出来，用布缠好伤口。
“我把选种、育苗的法子教给入伙的人。不是白教，算我一份本事入伙。谁家学了，也得守同样的账。”
人群动了。
有人抬头，有人往前走了两步。
一个婶子先把自家的竹筛放下。
“我来。反正田都要种，站着等也不能长米。”
接着是水桶、麻绳、锄头。
姜爷爷坐在门槛上，一件件记。
最后进来的是那个在田埂上向我扔泥的老汉。
他扛着一块新门板，站在我跟前。
“上回砸你，不该。”
我接住门板。
“该砸。我以前干的那些事，换我也砸。”
他瞪我一眼。
“那也不能天天砸，你还得算账。”
院里有人笑了。
我把新门板靠好，转头看见姜穗正低头扎筛边。
她手指伤着，动作有些慢。
我蹲下替她扶住竹圈。
“这回不是咱俩的事了。”
她把绳结拉紧。
“本来就不是。”
【第九章】
真正让沈家坐不住的，是三日后贴出的查仓告示。
陆县令将已有凭据递交上司，粮道派员来县复核。
所有经手过仓粮轮换的商户，必须到场。
沈玉棠来找姜穗的时候，我正在修那只破水桶。
她身后只带一个婆子，站在门口，连裙边都不肯碰到地上的草。
“我有话跟你单独说。”
姜穗没停手。
“就在这儿说。”
“你怕了？”
“我忙。”
沈玉棠胸口起伏了一下。
“你是不是非要把裴家毁了？”
姜穗抬起头。
“我没有拿裴家的粮，也没有改裴家的账。”
“你懂什么！”
沈玉棠忽然拔高声音。
院里的大白扑棱了一下翅膀。
“只要熬过这一阵，粮价起来，缺的钱就能补齐！他以后会做大事，会受人敬重！你凭什么挡他的路？”
我手里的木片停住。
原来如此。
缺粮，抬价，再用赚来的钱补仓。
若有人饿死，书上就写一句灾岁艰难。
若裴承礼捐出几车粮，就能再写一句仁心可鉴。
姜穗把竹筛放下。
“他要受人敬重，就拿自己的粮出来。拿我们的水，等我们的田旱，再卖粮给我们，他做的是什么大事？”
沈玉棠伸手指着她。
“你上辈子就这样！装着不争不抢，一碗饭就让他记了你一辈子！”
婆子脸色变了，扑过去拉她袖子。
她甩开。
“我才是他的妻子！我陪他吃过多少苦？你凭什么只端一碗饭，就让他念你的好？”
姜穗站在那里，许久没说话。
我以为她会问上辈子是什么意思。
她却只问了一句。
“那碗饭，是我逼他吃的吗？”
沈玉棠僵住。
“不是。”
“那他记不记得，是他的事。你找我做什么？”
我低头继续削木片。
削歪了。
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
沈玉棠猛地看向我。
“你笑什么？”
“笑你挑错了人。她连我多喝半碗粥都要验，你拿这套旧账来，她不认。”
她拎起桌上的水碗就要砸。
姜穗一把按住她手腕。
“碗三文，桌子一百文。砸哪个，先付钱。”
大白在旁边伸长脖子，冲她叫了一嗓子。
沈玉棠手一松，碗落回桌上。
临走时，她盯着我。
“你也知道，对不对？”
我没答。
她忽然笑了，笑得牙关直颤。
“那你该知道，七月之前，谁也拿他没办法。”
我背脊绷住。
书里七月，官仓失火。
男女主紧急捐粮，因此得了上头的赏识。
我原本以为，那只是原书给他们铺路的一场意外。
现在看，未必。
沈玉棠一走，我立刻去找陆县令。
“仓房怕有人动手脚。”
他抬眼看我。
“凭据？”
“没有能定人的凭据。但查仓在即，防火、守门、交接点人数，总不会错。”
陆正则看了我片刻，叫来捕头。
“今夜换班，双人交接。仓门封签另加一重。所有出入记名。”
我松了半口气。
余下半口，在查仓那天又提了起来。
仓门打开，里面粮袋码得齐齐整整。
裴承礼站在台阶上，朝来查仓的官员拱手。
“请验。”
他看向我时，嘴角还有笑。
“许长安，诬告官仓，可不是几句笑话就能过去的。”
我没开口。
姜穗盯着仓门边散落的谷粒，蹲下捡了一撮。
她递给负责验粮的老吏。
“门边落的是新谷，里头气味却不对。”
老吏走进仓，沿粮垛转了一圈，又拿检粮工具抽看。
前排是新粮。
后排袋里掺着潮谷和杂物。
一袋打开，闷酸的气味直冲出来。
旁边一个衙役捂住鼻子，连退两步。
裴承礼立刻说：“久存受潮，难免如此。”
查仓官员没理他。
“继续。”
一排排粮袋被搬下来。
外头码满的高垛，中间竟空着大块地方。
有人把木架抽出来，扔在地上。
咚的一声。
裴承礼肩膀跟着抖了一下。
沈玉棠伸手去扶他，他却侧身躲开。
“仓粮是沈家经手采办。”
她的手停在半空。
我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她方才说的那句话。
陪他吃过多少苦。
如今苦还没端上桌，他先把她的座位搬到了前头。
沈玉棠抬起头。
“你说什么？”
裴承礼不看她，只朝官员拱手。
“学生只负责运送，未参与买粮。”
陆正则展开早已查获的调运簿。
“你的庄头，半月前从此仓运走六十石。去向写的是补种，实际进入你家的粮铺。你如何解释？”
裴承礼的手垂了下来。
陶有财也被押到仓门前。
他看了看裴承礼，又看了看沈玉棠，忽然跪下。
“小人有副账！”
沈玉棠尖声喊：“你敢！”
陶有财额头磕在石阶上。
“他们要让我一个人认！大人，小人认自己做的，不认他们做的！”
副账是从陶家供桌夹层里搜出来的。
此前他说没有。
等看见沈裴两家连彼此都开始推，他终于不敢再拿脖子赌情分。
粮账、水账、私塘用工账，一笔笔对上。
我那四百两担保里的修渠款，真正落进公渠的，不足三成。
赵县丞的印出现在几份虚报的验工单上。
他伸手想翻，手抖得掀不起纸角。
查仓官员让衙役将人分开看押。
沈玉棠忽然扑向姜穗。
“都是你！上次也是你，这次还是你！”
我往前挡了一步。
还没站稳，姜穗已经把我拽到身后，攥住沈玉棠手腕往下一压。
沈玉棠膝盖撞在石阶上。
她挣了两下，头上的簪子掉下来，滚到裴承礼脚边。
裴承礼抬脚，避开了。
她盯着那只脚，嗓子里忽然没了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
“你扶我。”
裴承礼看向别处。
“你先把自己做的事说清楚。”
沈玉棠坐倒在地，嘴唇反复开合。
“我都是为了你……”
没人接她的话。
衙役拿住她胳膊时，她开始哭，先是抽气，接着用手去抓裴承礼的衣摆。
布料从她指缝里滑了出去。
她伏在石阶上，一遍遍说不该是这样。
我没听完。
姜穗的手还抓着我袖子，伤口处的布条渗了一点血。
我低头给她重新缠紧。
“下次我挡前面。”
她看了看我的胳膊。
“你先把两桶水挑稳。”
我点头。
“行。以后咱家出门，你主战，我负责给人算医药钱。”
【第十章】
案子没有当天结。
账要查，粮要重新称，水钱要逐户核。
沈家的家丁也不是见了衙役就全会说实话。
我跟姜穗接连跑了几趟县城，每回都带着凭据，回来再把收到的文书锁进箱子。
里正给我们配了一把新锁。
他说：“防小人。”
我试了试钥匙。
“挺好，连我这个前小人一起防。”
姜穗把钥匙收走。
“你有自知之明就行。”
那盆茶终于有了下文。
徐大夫验出了茶里不该有的药物，药铺的赊取账也被找到。
春桃原先只认药包经她的手，不肯说受谁指使。
等沈家被查封，她家人被带离沈家的庄子，她才把从取药到藏包的经过一一交代。
她还说，沈玉棠原本让她盯着我喝下茶，若我不喝，就劝姜穗替我赔罪。
我听完，半天没接话。
姜穗问：“怎么了？”
“那天我还以为自己有专属座位。”
她看着我。
我揉了揉脸。
“原来是流水席，谁坐谁挨。”
她把我手里的文书抽走，折好。
“以后别乱接吃的。”
“你给的呢？”
“我给的，先洗手。”
沈玉棠投药设害、参与仓粮侵盗的罪证，被一并移交审理。
裴承礼以为能把采买推给沈家，最终还是被自己的运粮记录和粮铺出货账堵住了嘴。
赵县丞被革去职任，押解受审。
沈裴两家的产业先行查封，核定亏空后，分别追补仓粮、赔付农户。
谁欠多少，就从谁的家底里扣。
没有一句认错便揭过去的便宜事。
我那份担保也没有被陆县令挥挥手便作废。
债主拿着契找我，认字，认印，不认我后不后悔。
我只能跟着一笔笔核。
虚报的部分追向经手人，私塘的费用归沈家，真实用于修渠的借款，按借契及查得的财产清偿。
直到沈家被查封的部分产业变卖，借款有了着落，我才拿回解除担保的文书。
纸到手那天，我蹲在衙门口，捧着看了三遍。
姜穗买了两个烧饼，把其中一个塞给我。
“哭了？”
“风大。”
“今天没风。”
“烧饼烫眼睛。”
她蹲到我旁边，咬了一口饼。
我把文书叠好，贴着胸口装进去。
“以后谁再让我作保，我先问他祖坟挖在哪儿。”
“问这个干什么？”
“离远点。别又给他祖宗供水。”
她咬着饼笑，碎芝麻掉到衣襟上。
我伸手替她拂掉一粒，又觉得不妥，手指停住。
她把剩下的半个饼塞给我。
“拿着。”
“吃不下？”
“腾手。”
她从怀里抽出一张折好的纸。
我以为是新借据，立刻坐直。
纸打开，上面写的是婚书。
姜爷爷那手字，歪得很有骨气。
我盯着末尾空着的地方，喉咙忽然发干。
“这是……”
姜穗把笔递过来。
“你当初报的名，还算不算？”
“算！”
我一声喊大了，守门衙役都扭头看过来。
我赶紧压住嗓子。
“只是，为什么在衙门口？”
“你不是爱把事情写清楚？里正今天也在，正好作证。”
我拿起笔，想落字，又停了一下。
“姜穗，我还有话没说完。我这个人，来的地方有点远，原先的那些事……”
她用指尖点了点婚书。
“你欠的赔了，该认的认了。剩下的，回家慢慢说。”
我看着她。
她也看着我，手没缩回去。
“不是因为你救过我。”她说，“救命的事，我记着。成亲是另外一件。”
我手里的笔晃了一下。
她伸手扶稳。
“你要是不肯，我就拿回去。”
我一把按住纸。
“肯。你这招工告示，待遇特别好。”
“先说好，田里得干活。”
“行。”
“饭也不能总挑稠的捞。”
“这个能不能复议？”
她伸手来抽纸。
我赶紧写下名字。
旁边忽然传来一声咳嗽。
陆正则抱着一摞文书，站在台阶上看我们。
“签好了就让让。县衙还得办事，不是你们家的喜堂。”
我抱着婚书站起来，连连点头。
“这就走。这就走。”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
“喜酒记得送一坛。”
姜穗拽住我的袖子。
“走，回家。”
婚礼办得不大。
院里摆了六桌，桌子借的，凳子借的，盘子底下还写着各家的姓。
姜爷爷坐在堂前，腰挺得笔直。
里正念婚书时，我在旁边站得也直。
念到入赘两个字，有人起哄。
“许公子，这往后家里谁做主啊？”
我朝姜穗看了一眼。
她正把大白从喜桌底下往外赶。
我清了清嗓子。
“这还用问？我在家向来说一不二。”
院里静了一瞬。
姜穗抬起头。
我接着说：“她说一，我不敢说二。”
六桌人一起拍桌。
里正笑得念不下去，拿婚书扇风。
姜爷爷指着我，嘴唇抖了半天，最后只说出一句。
“有出息。”
我拱手。
“祖上传的，谦让。”
大白趁我说话，叼走了我碗里一块肉。
我转头看它。
它也看我。
我把碗往里挪了挪。
“白婶，今天我成亲，多少给点面子。”
它抖抖翅膀，把另一块也叼走了。
满院子笑声把它惊得迈着大步跑。
我提着袍角去追，姜穗在后头喊。
“回来！还没拜完！”
我一脚刹住，转身就往堂前跑。
里正揉着肚子，终于把剩下的话念完。
成亲后，姜家的苗没突然变成金子。
地照样要翻，草照样要拔，渠照样得清。
头一回正式下田，我仗着前世看过几回农机作业，自认多少有点底子。
半个时辰后，我蹲在田埂上，捏着手上的水泡，看见姜穗又推过来一把锄头。
“不是说会种田？”
我抬起手。
“会看。”
她把一顶草帽扣我头上。
“那就边看边学。”
我学得不快。
倒是村里的账，被我理得比头发还顺。
育苗分账、轮水时辰、借用农具、损坏赔补，全贴在祠堂外头。
谁看不懂，我就念。
有人想拿辈分压人，多分半日水。
姜穗把锄头往田埂上一插。
“可以。先问后头那七户答不答应。”
那人一回头，看见七户人家扛着锄头等着，立刻说自己只是问问。
我在账上划了一笔。
“问话免费，插队不行。”
清理私塘时，村民把那块沈氏祖茔的牌子卸了下来。
里正问我怎么处置。
我想了想。
“背面刨平，写轮水表。别浪费木头，祖宗也得讲节俭。”
姜穗抬脚碰了碰我鞋边。
我赶紧补了一句。
“若真有坟，另按地契规规矩矩留路。咱只要自己的水，不缺德。”
牌子翻了面，挂在闸边。
清早开闸，水顺着旧渠往下走。
我挑着两桶水，肩膀压得发酸，脚下却总算不再打晃。
姜穗站在田埂那头，冲我招手。
她手里端着一只碗。
我过去，低头闻了闻。
“什么？”
“米汤。”
“我还以为是茶。”
她把碗塞进我手里。
“有毒，喝不喝？”
我接过来，喝了一大口。
米香从舌尖漫开，碗底还藏着半勺糖。
她伸手替我扶正草帽。
“这么信我？”
我把空碗递回去，指了指旁边两桶满满的水。
“你若毒死我，今天这二十趟水就得自己挑。”
她抬脚要踢我。
我提起扁担就跑，跑了几步，又回来把碗拿走。
“地里忙，你别来回走。我送回家。”
姜穗看着我，手里还攥着刚摘下来的草叶。
“许长安。”
“嗯？”
“中午煮干饭。”
我把扁担往肩上一架。
“那再加两趟。”
她站在水渠边笑，抬起两根手指。
我迈开腿，桶里的水晃到脚面上。
院门口，大白正伸着脖子等我。
我停住脚，跟它对视片刻，把扁担横着一放。
“白婶，商量个事。”
“今天那口干饭，咱俩各凭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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