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昭蹲在岗亭里吃韭菜盒子，第三口还没咽下去，对讲机就炸了。
“昭昭，南门有个外卖的硬闯，你赶紧去看看！”前台苏小满的声音尖得能划玻璃。
她把剩下半个盒子往塑料袋里一塞，油手在裤子上蹭了两下，抓起帽子往外跑。南门是货梯通道，平时只走装修工人和垃圾清运，外卖从这儿进，不是想抄近路就是心里有鬼。
跑过去一看，果然。一个穿黄色外卖服的男人正被货梯口的人脸闸机卡着，左手拎着份麻辣烫，右手还想拿手机扫二维码。闸机屏幕上一片红，反复播报：“验证失败，请重试。”
“咋回事？”林昭昭把口罩往下一拉，露出那张素得不能再素的脸。
外卖员转过头。林昭昭心里“咯噔”一下——这人长得也太周正了。眉眼跟修图软件拉过似的，鼻梁上架着黑框眼镜，皮肤白得不像风吹日晒跑单的，下巴上还干干净净没一根胡茬。
“我送外卖的，南门不让进，我走这儿咋了？”男人把麻辣烫往前一递，语气挺横，“客户等着呢，耽误了你赔？”
林昭昭没接那袋麻辣烫。她拿眼一扫，这人脚上那双运动鞋，鞋面干净得反光，鞋底纹路里连点灰都没有。她天天在这楼里走八遍，太知道跑外卖的鞋长什么样了——鞋底磨得偏跟，鞋头踢得发白，脚后跟那圈布面永远沾着电动车踏板蹭上去的黑印子。
这双鞋，刚从盒子里拿出来不超过三天。
“师傅姓什么？”林昭昭掏出手机，装模作样划拉。
“陈。”男人把麻辣烫换了个手拎，指节上干干净净，指甲修得整整齐齐。
“陈师傅，你这单送哪户？”
“2306，李女士。”
林昭昭差点笑出声。2306是物业档案室，里面就一张桌子两排铁皮柜，连根网线都没拉，鬼点的麻辣烫。
她没戳破，手指头在手机屏幕上戳了几下，忽然“咦”了一声。“陈师傅，你这脸……我咋觉得眼熟？”
男人推了推眼镜：“大众脸。”
“大众脸？”林昭昭把手机屏幕一转，怼到他眼皮底下，“那上周三下午两点，你在隔壁B座大堂用这张脸注册VIP会员，也是送外卖顺便注册的？”
屏幕上明明白白一张抓拍——同一个男人，同一副眼镜，只是换了身深蓝西装，跟前台小姑娘有说有笑地填表。那表格林昭昭太熟了，B座写字楼搞的“精英会员计划”，填脸录系统，送三个月免费咖啡。
男人的喉结明显动了一下。
“那、那是……”
“那是啥？”林昭昭把手机一收，嗓门陡然拔高，带出点老家口音，“你上周在B座拿脸换咖啡，这周跑我们A座冒充外卖员闯货梯，你当我瞎啊？”
她转身冲岗亭里喊：“赵队！赵队你出来！有人冒充外卖员偷外卖！”
这一嗓子跟按了扩音器似的。一楼等电梯的、抽烟的、拿快递的，齐刷刷扭头。
保安队长赵德柱从监控室蹿出来，制服扣子崩开一颗，边跑边系。“哪呢哪呢？”
“就他。”林昭昭拿手指头一点，“上周在B座骗咖啡，今天跑A座偷外卖，货梯闸机不让他进他还硬闯，麻辣烫上连个订单小票都没有，我说要报警他还要我赔耽误费。”
赵德柱瞅了眼那袋麻辣烫，又瞅了瞅男人那身崭新外卖服，眉头拧成疙瘩。“小伙子，哪家平台的？工牌呢？”
“忘带了。”
“忘带了？”赵德柱冷笑，从裤兜里摸出那包软中华，抽一根叼嘴里不点，“你连工牌都没有，拎份麻辣烫往货梯闯，你知道我们这楼里多少家公司多少台电脑？上个月刚丢了三台笔记本，我正愁找不着人呢。”
男人脸都绿了：“我不是小偷，我就是……”
“就是啥？就是来送外卖的？”林昭昭接得飞快，“那行，你把订单打开我看看，李女士电话多少？2306住的是男是女？”
男人嘴唇嚅动两下，没声了。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一个穿格子衫的小伙举着手机在录，嘴里念念有词：“家人们看啊，A座保安又抓人了，这回是个外卖贼——”
林昭昭斜他一眼。她认识这小伙，楼里某电商公司的运营，天天在短视频平台发“写字楼打工人日常”，粉丝不多，但瘾大。
“别拍了别拍了。”赵德柱嘴上赶人，腰杆却挺得倍儿直，把烟夹到耳朵上，“小伙子，你是自己走还是我叫派出所？”
“我叫。”林昭昭已经拨了号，“喂，派出所吗？我这儿是财富中心A座，抓了个冒充外卖员偷外卖的，对，人赃并获，麻辣烫还是热乎的。”
男人终于急了，往前迈一步：“林昭昭——”
这一声出来，全场安静了两秒。
林昭昭眼皮一跳。她胸牌上就写个“林”字，后头俩字被汗洇得看不清，这人张嘴叫她全名。
“你咋知道我全名？”她把手机贴回耳边，眼睛却盯着他，“警察同志你们快来，这人还提前踩过点，知道我名字！”
男人脸上那层高冷壳子“咔嚓”裂了缝，耳根肉眼可见地红上来，一路烧到脖子根。他憋了半天，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我是陈砚。”
林昭昭歪头：“陈砚谁啊？”
围观人群里有人“嚯”了一声。格子衫小伙手机差点没拿住：“砚行资本那个陈砚？卧槽，我上个月投简历他们公司连笔试都没给我发，他跑这儿送外卖？”
赵德柱脸色变了。砚行资本是这楼里最大的租户，占了整整三层，老板姓陈，他当然知道。他更知道的是——周总监千叮咛万嘱咐，砚行的人不能惹。
“陈、陈总？”赵德柱把耳朵上的烟拿下来，手有点抖，“您这是……体验生活？”
陈砚没理他，直直看着林昭昭。他眼镜片后面的眼神又羞又恼，像被人踩了尾巴的猫。“我是在做用户调研，我们公司新项目要测试门禁系统的漏洞——”
“你调研你偷麻辣烫？”林昭昭毫不客气。
“我没偷！那是我自己点的！”
“你自己点的你送2306？2306连个插座都没有！”
陈砚噎住了。他总不能当众说“我想测试你这个人脸识别系统的防伪能力所以随便编了个房号”——这跟把公司底裤掀了给人看有什么区别。
林昭昭看他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心里那点恶趣味噌噌往上冒。她干保安干了三年，什么装大尾巴狼的没见过？上个月还有个小老板装访客混进来蹭免费咖啡，被她拎着后脖领子扔出去。
“陈总是吧？”她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电话已经通了，派出所那边“喂”了好几声。她捂着话筒，压低声音，“你这外卖服哪儿买的？淘宝三十九块九包邮那款吧？袖口线头都没剪。”
陈砚低头一看——左手袖口还真吊着根黄色线头，晃悠悠的。
他脸更红了。
“你等着。”陈砚从裤兜里掏出手机，解锁，翻出一张电子订单截图怼到林昭昭鼻子底下，“看清楚，这单就是我下的，麻辣烫，微辣，加了份油条，送到A座货梯口自取。我自己取自己的外卖犯法？”
林昭昭扫了一眼截图。还真有单子。她拿过自己手机，对着截图上的订单号输进外卖平台小程序，跳出来的页面显示——骑手正在配送中，距离您还有八百米。
“你这单骑手还在路上呢。”她把屏幕转给他看，“你拿个假截图糊弄谁？”
陈砚那张脸红得能滴血。他身后围观人群里已经有人憋不住笑出声，格子衫小伙干脆把手机直播镜头怼得更近：“家人们快看，霸总亲自下场送外卖被保安当场拆穿，这剧本哪个编剧写的，太野了——”
“你闭嘴。”林昭昭和陈砚同时扭头冲他吼。
两人互相瞪了一眼。
就在这时候，货梯“叮”一声开了，一个真外卖员拎着塑料袋走出来，黄头盔黄马甲，满脸风吹日晒的糙皮，脚上运动鞋灰扑扑，鞋底还粘着片烂菜叶。
“2306麻辣烫谁点的？”真外卖员扯着嗓子喊，“打三遍电话没人接，你们这破楼货梯还要人脸识别，我等了十分钟才蹭别人卡上来——”
他看见陈砚手里那袋一模一样的麻辣烫，愣了：“哥们儿你哪来的？我这还没送到呢你就吃上了？”
全场死寂。
陈砚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袋，又看了看真外卖员手里那袋，忽然抬手把脸上的黑框眼镜摘了。
林昭昭心里“咯噔”一下。这人摘了眼镜，眼型更利了，瞳仁颜色偏浅，像兑了水的蜂蜜。
“这袋是我在楼下便利店买的。”陈砚把麻辣烫往赵德柱怀里一塞，“我确实不是外卖员。我是陈砚，砚行资本CEO，我来测试你们新换的门禁系统——准确地说，是测试这位林保安的工作能力。”
他指了指林昭昭。
林昭昭抱着胳膊，脸上那点看戏的笑收了个干净。“测试我？”
“对。”陈砚从外卖服口袋里摸出一张名片，递过去，“我们公司新项目缺个安防顾问，赵队长推荐了你，说你‘眼神毒、记性贼、认脸跟认钱似的’。我本来想低调看看真人，没想到——”
“没想到被我报警抓了。”林昭昭把名片接过来看都没看，顺手揣进裤兜，“陈总，你这测试成本有点高啊。派出所在路上了，你自己跟他们解释吧。”
她转身就走。
陈砚在后面喊：“我真是来招人的！你门禁系统上周有三次非授权管理员登录记录，IP指向物业办公室，你们内部有人动过系统——”
林昭昭脚步没停，但手指头不自觉地蜷了一下。
他说对了。门禁系统她亲手改过，留了后门。上周那三次登录她查过，确实是从物业办公室的IP出去的，时间对得上周秉坤在办公室“加班”的点。
但她不能当着这么多人认。
“陈总。”她回头，嘴角挂着点模模糊糊的笑，“你先把警出了再说招人的事。对了——”
她指了指他手里的麻辣烫。
“那袋油条你多付了四块钱，便利店小票在袋底，你缺这四块钱跟周总监报销的时候记得说是‘市场调研费’。”
陈砚低头翻袋子，果然在塑料袋夹层摸到一张皱巴巴的小票，总计金额十七块五，抹零实收十七。四块钱对不上，是他自己扫码时手滑多输了个数。
他攥着那张小票，耳根又烧起来了。
林昭昭回到岗亭，苏小满已经趴在窗户上看完全程，手机举得稳稳的，直播间在线人数从八十飙到三万。
“姐，你上热搜了。”苏小满把屏幕转过来，“‘保安三秒拆穿霸总’，同城榜第七。”
“撤了。”林昭昭把那半个韭菜盒子摸出来接着啃，“别惹麻烦。”
“撤不了，你看弹幕——”苏小满把手机往前一递。屏幕上弹幕疯了似的滚：
“这保安阿姨好猛。”
“霸总好帅但是好丢人哈哈哈哈。”
“只有我注意到她说门禁系统有后门吗？”
“等等，那个外卖贼是不是上个月在B座送咖啡那个？我闺蜜在B座前台，说那人当天填表留的电话是空号！”
林昭昭嚼韭菜盒子的速度慢下来。
她掏出手机，打开门禁系统后台，翻了翻B座上周三的VIP注册记录——姓名“陈砚”，电话空号，邮箱是临时注册的，唯一真实信息就是那张脸。
这人拿假信息在B座刷脸换咖啡，又在A座刷脸闯货梯，图的什么？
就为了测试一个保安？
她正琢磨着，岗亭外面有人敲玻璃。抬头一看，陈砚换了身衣服又回来了——这回是正经八百的深灰衬衫黑西裤，头发拿水抹过，贴着脑门，手里连麻辣烫都没了。
“林昭昭。”他隔着玻璃叫她，表情已经收拾回那副高冷壳子，但耳朵尖还红着，“派出所那边我解释清楚了，误会。但我刚才说的不是假话，你们门禁系统确实被人动过手脚，你不想知道是谁？”
林昭昭把最后一口韭菜盒子咽下去，慢悠悠推开窗户。“陈总，你先把外卖服还回去。三十九块九那家店支持七天无理由退换。”
陈砚嘴角抽了抽。
“至于门禁系统——”林昭昭把窗户又拉下来一半，只露一双眼睛在外头，“我自己会查。”
“你查不了。那人在系统里留了管理员权限，你一动日志他就知道。”陈砚把手机屏幕贴在玻璃上，“但我能帮你。条件是你来我公司面试，走个流程就行。”
屏幕上是张系统日志截图，时间戳上周四凌晨两点，操作IP正是物业办公室。
林昭昭盯着那行IP，后槽牙不自觉地咬紧了。
“你考虑考虑。”陈砚把手机收回去，转身走了两步，忽然又回头，“对了，你刚才说那四块钱让我报销——”
他从衬衫口袋里摸出四个钢镚儿，隔着窗户缝一个一个往里递。
“微信还是支付宝？我转你。”
林昭昭把四个钢镚儿接在手里，凉的，有一个还是反的，印着菊花那面朝上。
“滚。”
她“啪”一声把窗户关死。
苏小满在边上笑得直捶桌子：“姐，他真给你四个硬币哈哈哈哈——”
林昭昭没理她。她把硬币往抽屉里一扔，坐回椅子上，打开手机里那个藏得极深的文件——
“鉴渣模型v2.7”，训练集更新到第287条，最新一条记录，姓名栏写着“陈砚”，标签栏系统自动打了三个字：
“待验证。”
她拇指悬在“删除”键上停了半天，最后退出来，锁了屏。
抽屉里那四个钢镚儿滚了一下，撞出一声脆响。
与此同时，监控室里的赵德柱正给周秉坤打电话，嗓子压得低低的：“哥，出事了。陈砚那小子今天跑A座来，跟新来的林昭昭碰上了，俩人吵吵半天，陈砚还说咱门禁系统被人动过——”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
“他查到了什么？”
“不知道，就听他说什么管理员权限啥的。”
“把今晚监控室的硬盘换了，新硬盘你亲自去科技市场买，别刷物业的卡。”周秉坤的声音不疾不徐，像在聊今天食堂吃什么，“另外，林昭昭的转正申请先压着，就说‘试用期考察不合格’。”
“凭啥？人家干得挺好——”
“凭我是总监。”
电话挂了。
赵德柱骂骂咧咧把手机揣兜里，一抬头，林昭昭正站在监控室门口，手里拎着个垃圾袋。
“赵队，你这垃圾桶都冒尖了，我顺手帮你倒了呗？”
她嘴上说着顺手，眼睛扫过桌上那块刚拆下来的旧硬盘，又扫过赵德柱还没来得及关的抽屉——里面塞着两包没拆封的软中华，烟盒上贴着便利贴，写着“周”。
林昭昭笑了笑，弯腰把垃圾袋往桶里一塞，手指头在旧硬盘外壳上轻轻敲了两下。
“赵队，这硬盘我帮你收着吧，回头卖废品还能换两块钱。”
赵德柱脸色一变：“放下！这、这公家东西——”
林昭昭已经拎着垃圾袋转身走了，旧硬盘裹在一堆废纸底下，磕磕碰碰地响。
走到拐角，她摸出手机发了条语音给苏小满：
“小满，你爸那套开锁工具，借我用用。今晚下班别走。”
三秒后苏小满回了个问号。
五秒后苏小满又发来一条：“姐你是不是要搞事情？我直播间开着呢！”
林昭昭把旧硬盘塞进腰包，回头看了眼监控室方向。
赵德柱正扒着门框探出半个脑袋，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亮着，通话界面上清清楚楚三个字——
“周秉坤。”
“搞的就是事情。”她回完这条，摁灭屏幕，顺手把岗亭窗户上贴的“今日值班：林”那张纸撕下来，团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纸团落下去的地方，恰好是陈砚刚才递钢镚儿的那扇窗户正下方。四个硬币还在抽屉里响，她听不见。
但她记得那四个硬币的体温。
凉的。
跟三年前周秉坤把她踢出公司那天，递给她那张“自愿离职申请表”的复印件一样凉。
苏小满她爸那套开锁工具装在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里，包上印着“XX保险送您平安”，拉链头用红绳系了个结。林昭昭把包往岗亭桌上一倒，镊子、拨片、听针、一把磨得发亮的老式锁钩，还有半卷生料带。
“我爸说，这楼的锁芯是B级，好开，但别硬来。”苏小满蹲在旁边，手机架在保温杯上，摄像头对着岗亭天花板的消防喷淋头，“姐你快点，我直播间两万人——”
“关了。”
“关不了，刚抽了个福袋。”苏小满一脸心虚，“放心，镜头只拍天花板，顶多拍到我下巴。”
林昭昭没工夫跟她掰扯，把旧硬盘用毛巾裹好塞进腰包，拎起帆布包往A座后楼道走。夜里十一点二十，写字楼只剩零星几层加班灯，物业办公室的灯早灭了。
门锁是老式球形锁，苏小满她爸说得没错，听针搭上去，里头弹子一顆颗落，像有人拿指甲轻轻敲玻璃杯。林昭昭拧了第三下，门开了一条缝。
“我守门口。”苏小满把直播镜头扭向自己，“家人们，满姐今天带你们看夜班保安巡楼——别刷礼物，真别刷，我姐要骂人。”
弹幕刷得飞快：
「你背后那是消防通道吧」
「满姐你手抖啥」
「我听见开锁声了」
「夜班保安还带开锁的？」
林昭昭从门缝里探出半个脑袋，压着嗓子：“苏小满，你直播间要是把我拍进去，我明天就让你爸把你那套工具全焊死。”
苏小满唰一下把镜头怼回天花板：“家人们，我们看吊顶，吊顶好看。”
物业办公室里一股鱼腥味。周秉坤养的那条龙鱼在鱼缸里转圈，鱼缸底铺着白砂，砂里埋着个防水盒，跟周围砂子颜色不搭，边上还翘起一角。林昭昭用镊子挑出来，盒子用生料带缠了三圈，打开——一个牛皮纸封面的手写账本，旁边夹着张复印件。
她先翻开复印件。
A4纸，抬头印着她三年前待过的那家公司的logo。正文是“自愿离职申请表”，申请人栏里她自己的签名，笔迹是真的，那年周秉坤递给她时说“签个字走个流程”。她把纸翻过来，背面两行钢笔字，周秉坤的字，她认得——
“算法专利已转至许墨言名下。八十万，分两笔，第二笔压到专利变更完成。”
林昭昭盯着那两行字看了五秒。五秒里她没喘气，苏小满在门外小声喊“姐你还在吗”，她也没应。
她翻账本。账本记得很细，日期、事由、经手人、金额。她翻到最近一页，上面写着“A座门禁数据月结，赵德柱经手，287条，每条八十，月结两万三”。再往前翻，有一笔“陈砚访A座，监控已清，硬盘换新，赵德柱经手，加急费五百”。
林昭昭拿手机一页一页拍。拍到中间一页时她停住了，那页写着“许墨言介绍，租户隐私批量倒，季度结”。她数了数流水，光这一项，周秉坤三个月进账十一万七。
她把账本原样包回生料带，塞回砂里，又用镊子拨了两下白砂把防水盒埋严实。然后从腰包里掏出旧硬盘，接上办公室那台老台式机的数据线。
硬盘里的监控文件按天分文件夹。她按日期筛，先找上周的。上周三，隔壁楼——也就是许墨言公司所在的B座——大堂监控，时间是晚上八点四十。画面里有人从旋转门进来，穿深灰西装，手里没拎外卖箱，径直走到B座前台，掏身份证。
前台小姑娘刷了一下，抬头看他：“陈先生，您上周刚办的访客，今天办VIP？”
“换张长期的。”画面里的人笑了一下，那笑法林昭昭太熟了——嘴角往下压，眼睛不弯，跟今天下午在岗亭窗口递钢镚儿时一模一样。
陈砚。同一张脸，上周三就在B座刷过。
林昭昭把这段拷下来。又翻。翻到一段消防通道的监控，时间戳是半个月前，夜里十一点半。画面里周秉坤穿polo衫，许墨言穿白衬衫，俩人蹲在消防通道台阶上，中间放着一个牛皮纸袋。许墨言数完钱，从包里掏出张纸递给周秉坤，周秉坤看一眼，折好揣兜里。
许墨言说话，声音收得清楚：“专利变更手续走完了，林昭昭那边你盯紧点，她要是回来查——”
“她查个屁。”周秉坤笑，“她连自己签的是啥都不知道。”
林昭昭把这段也拷了。拔硬盘前她多看了一眼文件列表，有个文件夹叫“临时”，点开，里头孤零零一个视频文件，创建时间是今天下午四点，文件名“林昭昭 转正材料”。
她没点开。拷完拔线，硬盘裹回毛巾，桌面擦了一遍，椅子推回原位。
出门时苏小满还在对着天花板念叨：“家人们，我们看这个喷淋头，这个喷淋头它……”
“走了。”林昭昭拽她袖子。
俩人刚走到消防通道拐角，前面楼梯间传来脚步声，还有打火机“啪”的一下。赵德柱的声音：“我烟呢？我记得搁兜里了——”
苏小满脚步一顿。林昭昭把她往墙后一按，帆布包往垃圾桶后面一踢。
赵德柱从楼梯间拐出来，低头摸制服口袋，摸完左边摸右边，嘴里嘟囔：“奇了怪了，这包烟我明明——”
他抬头。
林昭昭跟他之间隔了不到三米。楼道灯是声控的，赵德柱一嗓子把灯喊亮了，林昭昭半张脸在光里，手里拎着个垃圾袋，袋口露出半截矿泉水瓶。
“林昭昭？你大半夜——”
苏小满突然从墙后蹦出来，手机举得老高，直播镜头正面怼着赵德柱的脸：“赵队！你裤链没拉！”
赵德柱低头。
就这一低头，林昭昭拎着垃圾袋从他左边擦过去，肩膀蹭着他胳膊，帆布包已经换到左手，腰包贴着墙根滑过去，一点声没有。
“哎你——”赵德柱再抬头，林昭昭已经走到楼梯口了，还回头冲他乐：“赵队，夜里凉，拉链拉好。”
苏小满跟在后头，手机镜头还开着，嘴里不停：“家人们刚那是我们队长，检查仪容仪表呢，哈哈，哈哈。”
弹幕炸了：
「队长脸都绿了」
「刚才擦过去那姐们手里拎的啥」
「满姐你演技太差了」
赵德柱站在原地，低头摸了摸裤链——拉得好好的。他愣了两秒，反应过来，冲着楼梯口喊：“林昭昭！你手里那包是啥！”
没人应他。声控灯灭了，楼道里一片黑。
回岗亭已经快十二点。苏小满一路上嘴没停：“姐你看见他脸没？他低头那下我真怕他揍我。”
“他不敢。”林昭昭把旧硬盘从腰包里掏出来，跟U盘并排搁桌上，“他揍你，你直播间八十万人看着。”
“现在八十三万了。”苏小满划拉手机，美滋滋的，“刚那一出涨了三万粉，标题我都想好了——‘夜班保安队长当众检查裤链’。”
林昭昭没理她，U盘插进自己那台二手笔记本里。鉴渣模型的后台在跑数据，屏幕右下角弹了条新推送，红色标头——
「今日异常：陈砚，A座东门刷脸，撒谎概率92%，身份伪装，疑似测试。」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是模型自动关联的比对结果：
「与B座上周三VIP注册记录匹配度98.7%。同一人脸，两套身份。建议人工复核。」
林昭昭盯着“疑似测试”那四个字，手指头在鼠标上敲了两下。
“小满。”
“嗯？”
“你直播间刚才拍到我正面没？”
苏小满划拉回放，脸色一变：“拍到了。你擦过去那下，半个侧脸，还有你腰上那个包。”
林昭昭把笔记本屏幕转过去给她看。苏小满看完那条推送，张了张嘴：“他、他上周就在B座刷过？他到底几个身份？”
“不知道。”林昭昭靠回椅背，从抽屉里摸出那四个硬币，在手指间来回拨，“但他今天在岗亭窗口跟我说，他是来测试保安反应的。”
“你信？”
“我信他脸上那表情是真的。”林昭昭把硬币往桌上一拍，“脸红到脖子根那种，演不出来。”
苏小满眨眨眼：“姐你关注点是不是歪了。”
林昭昭没接话。她把硬盘里拷出来的两段视频各存了一份，一个搁U盘，一个加密压缩存云盘。做完这些她翻到账本照片，放大“A座门禁数据月结”那页，指给苏小满看。
“赵德柱每个月把咱全楼租户的刷脸数据导出去，周秉坤按条卖给许墨言。两万三一个月，赵德柱经手。”
苏小满脸白了：“那、那咱俩天天刷脸进门——”
“咱俩的脸也在里头。”林昭昭把笔记本合上，“不过现在这些数据搁我U盘里，我给它训了个模型。”
“就那个鉴渣——”
“小点声。”
苏小满捂住嘴，过了两秒又松开：“所以你早就知道数据被倒卖？”
“我一开始只想查我前男友。”林昭昭把硬币收进抽屉，“查着查着发现，全楼的渣男都能用这套数据筛出来。谁半夜带不同女人回家、谁拿公司门禁卡给小三开门、谁在消防通道收黑钱——”
她顿了一下。
“287条。一条不多，一条不少。”
苏小满咽了口唾沫：“姐，你搞这么大，周秉坤要知道——”
“他知道了。”林昭昭把手机翻过来，屏幕亮着，一条微信消息，发信人“周秉坤”，就一句话——
「小林子，明天上午九点，来我办公室一趟。转正的事，谈谈。」
苏小满凑过来看了一眼，倒抽一口气。
林昭昭把手机扣在桌上，从抽屉里把那四个硬币又摸出来，一个一个立在桌面上，挨个弹倒。
“谈就谈。”
她弹倒最后一个硬币，硬币在桌上转了三圈才倒下。
“正好我也想跟他谈谈，我那八十万专利转让费，到底进了谁兜里。”
话音刚落，U盘又弹了一条推送。
「鉴渣模型预警：许墨言，今日22:47，通过物业系统后台查询‘林昭昭’关键词，查询次数：3。行为标签：踩点。」
林昭昭看着那条推送，把帆布包里的开锁工具一件件收回去，拉链拉好，红绳系紧。
“小满。”
“嗯？”
“你爸这套工具，明天再借我用一回。”
“还开锁？”
“不开锁。”林昭昭把包往桌上一搁，眼睛盯着岗亭外面A座大堂的方向，周秉坤办公室的灯刚亮起来，“明天我走正门。”
她摸出手机，翻到许墨言下午发的微信好友申请，点了通过。
三秒后对方发来一条消息：「林工，周三下午两点，楼下咖啡厅，聊聊你的模型。条件你开。」
林昭昭回了一个字：
「行。」
回完她把手机往桌上一扣，转头看苏小满：“你直播间还开着没？”
“开着呢。”
“关了吧。”林昭昭从抽屉里摸出个口罩戴上，“接下来这段，不适合直播。”
她打开笔记本，点开陈砚那个GitHub仓库地址，页面上跳出最新一次commit——
「数据清洗模块待补，等一个叫林昭昭的人。」
提交时间：昨晚凌晨三点。
提交人：yan。
林昭昭盯着那个ID看了半天，突然乐了，转头问苏小满：
“你说一个天天穿格子衫写代码的，为啥要装外卖员来咱这破写字楼送四个钢镚儿？”
苏小满想了想：“闲的？”
“不是闲的。”林昭昭把口罩往上拉了拉，露出两只眼睛，那眼神跟白天怼陈砚时一模一样，“他在找东西。”
“找啥？”
林昭昭指了指屏幕上那个仓库。
“找一个能把他那破代码跑起来的人。”
她把笔记本一合，站起来，把岗亭窗户上贴的排班表撕下来，翻到背面，拿圆珠笔写了一行字——
「周三下午请假，事由：会会那帮穿西装的。」
写完往桌上一拍，硬币被震得叮当响。
“走，睡觉。明天还得跟周总监‘谈谈’。”
苏小满关掉直播前最后看了一眼弹幕，满屏都在刷同一句话——
「满姐你姐到底啥来头啊？」
苏小满对着镜头嘿嘿一乐：“我也不知道，反正她借我爸的开锁工具，从来不用第二回。”
直播间黑屏。
林昭昭走到岗亭门口又折回来，把那四个硬币揣进兜里。
凉的。
跟三年前那张离职申请表一样凉。
但兜里U盘是热的，刚拷完数据，烫手。
她捏着U盘想，明天周秉坤要是真跟她谈“转正”，她就先问一句——
“周总监，我转正之后，能不能把我那八十万要回来？”
想想就乐。
乐完她给陈砚的GitHub仓库提了第一个issue，标题就一行字：
「数据清洗模块，我接了。报酬：四个钢镚儿。少一个不干。」
提交完她往宿舍走，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
陈砚回了个评论，就俩字：
「成交。」
后面跟了个括号——
「硬币我捂热了再给你。」
第二天上午九点出头，A座大堂的排号机刚吐出第一张票，陈砚就来了。
他没穿外卖服。
藏青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松着，头发应该打发蜡了，梳得一丝不乱——林昭昭在岗亭里隔着玻璃门看得清楚，心想这人昨天头发上还沾着雨珠子，今天倒捯饬得跟要上财经杂志封面似的。
他手里捏着张排号单，A017。
林昭昭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窗口屏幕上的叫号：A016，正在办。
旁边两个窗口都开着，苏小满那个窗口空着，赵德柱那个窗口排了仨人。陈砚偏不走，站到林昭昭窗口前面，规规矩矩排着，前面就一个办门禁卡的大姐。
苏小满在隔壁窗口探出半个脑袋，跟林昭昭对了个眼神，嘴型比划了仨字：来者不善。
林昭昭没理她，冲大姐招手：「姐，您这卡消磁了，补一张二十，现金扫码都行。」
大姐扫完码走了。陈砚把排号单往台面上一推，A017，叫号屏幕滴滴一响。
「办门禁卡。」他说，嗓音压得四平八稳，愣是听不出一点昨天送外卖的味儿。
林昭昭把键盘往旁边一推，手肘支在台面上，仰脸看他：「哪个公司？」
「砚行资本。」陈砚从西装内袋里摸出一张名片，搁在台面上，手指头按着名片边角往她那边推了推，「行政专员，陈砚。楼上二十七层，新租的。」
名片是黑底银字，砚行资本的logo是一只砚台的轮廓，下面印着地址电话，背面还有一行小字。林昭昭翻过来看了一眼，上面写着：让每一分资本都有迹可循。
得，还挺能装。
「身份证。」
陈砚递过来。林昭昭接过去，对着读卡器刷了一下，屏幕上跳出姓名照片，她扫了一眼又还给他。
「填表。」她抽了张租户门禁申请表拍在台面上，「公司全称、租户编号、联系人电话，底下签字。」
陈砚拿起笔填。字写得不错，楷书带点行书的连笔，一看就是练过的。林昭昭在旁边冷眼瞧着，见他填到「联系人」那栏，写了「陈砚」，又划掉，改成「林昭昭」。
「你改我名儿干啥？」
「你不是这楼的保安吗。」陈砚头也不抬，「有事找你，当然填你。」
林昭昭哼了一声，没接话。等他签完字把表推回来，她拿过来扫了一眼，没往系统里录，反而把键盘一拉，鼠标点开一个文件夹，三两下调出门禁系统的刷脸记录查询界面。
陈砚还搁那儿端着，两手撑在台面上，摆出一副「办完事赶紧给我录」的架势。
林昭昭把日期调到昨天，刷脸记录一排排滚出来。她滑动滚轮，翻到下午两点十七分那条，鼠标一点。
岗亭小屏幕上弹出一张抓拍照。
照片里陈砚穿着明黄色外卖服，头盔夹在胳肢窝里，正仰着脸对准摄像头，嘴角还挂着笑。系统自动识别结果：访客，临时通行，事由：外卖配送。
林昭昭又把今天上午刚拍的这张调出来，也就是刚才他递身份证的时候系统后台自动抓的那张——西装革履，表情严肃，识别结果：租户申请人，砚行资本，陈砚。
两张照片并排往屏幕上一放。
林昭昭把显示器转了个角度，正对着陈砚的脸。
「哥，」她往后一靠，两手抱胸，「你脸是团购的？买一送一？昨儿送外卖的也是你，今儿来办卡的也是你——同一个摄像头，同一个角度，就换了身皮。」
陈砚盯着屏幕上那两张并排的脸，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昨儿那单外卖，」林昭昭接着说，声音不大，但一字一字往外蹦，「四个钢镚儿，我还留着呢。你是不是得给我解释解释，你们公司行政专员还兼着跑腿业务？」
陈砚耳朵尖开始泛红。
赵德柱在隔壁窗口正给人办卡，听见动静扭头看了一眼，又转回去，装作啥也没听见。倒是排队的几个租户，有个穿Polo衫的中年男人凑过来看热闹：「哟，这咋回事？」
苏小满不知啥时候把手机架在窗口边上了，镜头对着大堂，直播间标题她改得贼快——「A座门禁处惊现双面霸总，是道德的沦丧还是……」
林昭昭余光扫见了，没管。
陈砚沉默了好几秒。他手从台面上收回去，插进裤兜里，肩膀绷着，脸上那层「行政专员」的壳一点点裂开。
「我——」他清了清嗓子，「我是总部派来做员工行为测试的。」
这话一出口，旁边看热闹的Polo衫大哥噗嗤一声笑了。
林昭昭没笑。她把四个钢镚儿从抽屉里摸出来——用一个透明密封袋装着，昨天专门装好的——搁在台面上，手指头一推，钢镚儿在台面上滑出去，哗啦一声停在陈砚手边。
「测试费。」她说，「收好。」
陈砚低头看那四个钢镚儿。一块钱的，三枚，外加一枚五毛。袋子是自封口的，上面还贴了张便利贴，林昭昭的字：
「外卖员陈砚，找零，暂存。」
他盯着那袋子看了能有五秒钟。林昭昭瞧见他手指头蜷了一下，又松开。
苏小满直播间弹幕已经疯了。
「哈哈哈哈霸总社死现场」
「四个钢镚儿还给人装袋保存了，这姐们儿是个人才」
「等等，这男的长得还挺好看？？」
「好看顶啥用，脸都被保安姐姐扒得裤衩不剩了」
「满姐你镜头稳一点我要截屏」
苏小满一边憋笑一边小声念弹幕：「姐，有人问你缺不缺男朋友——」
「缺个锤子。」林昭昭头都没回。
陈砚的脸从耳朵红到了脖子根。他闷不吭声把那袋钢镚儿拿起来揣兜里，掏出手机，手指头在屏幕上戳得噼里啪啦响。
林昭昭以为他要走。
结果这人戳完，把手机屏幕朝她一亮：「你们物业的投诉邮箱，是service@——对吧？」
「你要干啥？」
「投诉。」陈砚面无表情，「保安林昭昭，服务态度恶劣，当众羞辱租户，泄露客户隐私数据。邮件已经发了。」
他手机屏幕上明晃晃一封邮件已发送的提示。收件人是物业客服部，抄送周秉坤。
林昭昭看了一眼，没急，反倒乐了。
「陈专员，」她从兜里掏出自己手机，「你知道这楼的租户群有多少人吗？」
陈砚眼皮一跳。
林昭昭已经点开了「A座租户服务群」，群里四百多号人。她把陈砚手机屏幕上的投诉邮件拍了张照，发进群里，配了一段文字：
「各位租户好，我是岗亭小林。这位砚行资本的陈专员，昨天装外卖员来送餐刷脸，今天来办卡被系统认出来了，恼羞成怒投诉我态度不好。大家给评评理，我该不该被投诉？」
发完她锁屏，把手机往桌上一扣。
陈砚的手机在兜里疯了似的震。
他掏出来一看，租户群消息刷得跟瀑布似的。
「哈哈哈哈哈哈外卖员变行政专员」
「这哥们儿戏挺多啊」
「小林你别怕，我站你」
「@陈砚 兄弟你昨天送我那单麻辣烫迟到了二十分钟你知道吗」
最后这条是二十六楼一家设计公司的老板发的，还配了个外卖订单截图。
陈砚盯着那条消息，嘴唇抿成一条线，脖子根的红已经蔓延到耳垂了。他把手机塞回兜里，扭头就走，走了两步又折回来，把那袋钢镚儿掏出来往台面上一墩。
「不要了。」
「别啊，」林昭昭冲他背影喊，「测试费呢，拿着呀——」
陈砚没回头，脚步快得像后面有狗撵。走到旋转门那儿还差点撞上玻璃，保安伸手给他拦了一下，他闷头钻出去，西装后摆被门夹了一下，扯了个趔趄。
苏小满直播间在线人数从一万二蹿到三万七，弹幕满屏「哈哈哈哈哈哈」，礼物刷得岗亭屏幕直闪。
「姐，」苏小满捂着手机话筒小声说，「涨粉五万了，还在涨。」
林昭昭把台面上那袋钢镚儿拿起来，掂了掂。
「这人，」她自言自语，「装外卖员的时候那钢镚儿是凉的，今天这手一摸——捂热了才拿来的。」
她把袋子塞回抽屉，又把门禁系统里陈砚今天那张申请记录点了「暂缓通过」，备注栏敲了四个字：
「待查，存疑。」
刚敲完，桌上内线电话响了。
「小林，来我办公室一趟。」
周秉坤。
那声音听着跟泡了蜜似的，黏糊糊的，林昭昭鸡皮疙瘩起了一层。她把笔往笔筒里一插：「马上。」
挂了电话，她冲苏小满使了个眼色。苏小满秒懂，把直播关了，凑过来压低嗓子：「周扒皮找你干啥？」
「不知道，」林昭昭把U盘从兜里摸出来，在手指间转了一圈，「他说转正的事。」
「转正？」苏小满眼珠子转了转，「他什么时候这么好心？」
「所以啊，」林昭昭把U盘塞回腰包最里层，拉链拉好，「他好心的时候，我就得把兜捂紧点。」
她站起来整了整保安服领子，往物业办公室走。经过前台的时候顺手从那盆快死的绿萝上揪了片黄叶子，捻在手指头里。
苏小满在后面喊：「你揪那干啥？」
「拿着，」林昭昭头也不回，「一会儿要是他放屁太臭，我好歹有个东西捏着鼻子。」
物业总监办公室在A座二楼走廊尽头，门半开着。林昭昭敲了两下门框，里面传来周秉坤的声音：「进来进来。」
她推门进去。周秉坤坐在办公桌后头，鱼缸就在他左手边，里面三条锦鲤游得慢悠悠的。他笑眯眯的，一颗脑袋剃得锃亮，反着鱼缸的光，跟颗刚从油锅里捞出来的卤蛋似的。
「小林子，坐坐坐。」他指了对面的椅子。
林昭昭坐了，黄叶子捏在左手里，右手搭在膝盖上。
「小林子啊，」周秉坤从抽屉里抽出一张表格，推到她面前，「你来咱这儿也快一年了，表现呢，我和赵队长都看在眼里。我想着，给你转正。」
林昭昭低头看那张表。抬头印着「物业员工转正考核表」，姓名栏已经打好了「林昭昭」，部门栏写着「安保部·A座岗亭」。底下是常规考核项：出勤、仪容、应急处理、投诉率。每一项都被人用圆珠笔打了勾，备注栏里写着「合格」「良好」「无投诉」。
翻到最后一页，有单独一栏，标题加粗了：
「专项任务：需完成一项物业数据整理工作。」
下面一行小字——
「整理全楼287个租户的门禁刷脸数据，按公司、姓名、进出时段分类归档，交物业数据中心复核。」
林昭昭的目光定在那行字上，足足停了三秒。
287个租户。
门禁刷脸数据。
她U盘里那个「鉴渣模型」的训练数据，就是从这套门禁系统里一点一点薅出来的。287个租户，287份刷脸记录，287个时间戳。
她抬起头。周秉坤正笑眯眯看着她，那笑跟鱼缸里锦鲤吐的泡泡似的，一戳就破。
「周总监，」她把表格在手里翻了翻，「这数据整理——是有权限要求的吧？租户隐私，能随便让我一个保安碰？」
周秉坤摆摆手：「哎，什么隐私不隐私的，那是物业内部管理数据。再说了，」他身子往前探了探，压低声音，「这楼里租户多，数据乱，你给归置归置，也是为转正打个底嘛。干好了，下个月转正，工资涨八百。干不好——」
他顿了顿，笑得更深了：「走人。」
林昭昭没吭声。
周秉坤的目光从她脸上往下溜，溜到她腰包那个鼓囊囊的位置，停了停，又抬起来，跟没事人似的：「哎，你那个腰包，天天背着，装啥呢？」
「钥匙，手机，纸巾，」林昭昭说，「还有半包瓜子。」
「呵呵，」周秉坤笑了笑，「行，那你回去琢磨琢磨，这表你拿着，下周一之前把数据交到数据中心去。」
他把表格又往她那边推了一寸。
林昭昭把黄叶子搁在桌角，拿起表格，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问了一句：「周总监，这287个租户的数据，是不是还得跟之前一样，按月结一遍？」
周秉坤正在端茶杯的手停了一下。
就一下。
然后他把茶杯端稳了，抿了一口：「你照表格要求做就行，别想那些有的没的。」
林昭昭点点头，拉开门出去了。
门在身后关上的时候，她听见周秉坤拨了个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就漏出来半句：「——她答应了，数据的事——」
后面听不清了。
林昭昭站在走廊里，把表格对折，再对折，塞进腰包外层。手指头碰到U盘，凉的。
她往岗亭走。经过二楼拐角的时候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
她掏出来看。
微信新朋友申请，红点一个。
备注写着：
「林工你好，我是许墨言。周三下午三点，楼下咖啡厅，聊聊你的模型。别带苏小满。」
林昭昭盯着那行字，拇指悬在屏幕上方。
走廊尽头传来电梯叮的一声。她抬起头，看见陈砚从电梯里走出来，西装外套搭在胳膊上，衬衫袖子卷到小臂，手里攥着手机，脸色还没完全缓过来。
两人隔着七八米，一个在走廊这头，一个在那头。
陈砚看见她，脚下顿了顿。
林昭昭晃了晃手机：「许墨言加我微信了，你知道吗？」
陈砚的脸唰一下又沉了。
「他还让我周三去喝咖啡，」林昭昭把手机揣回兜里，「你说我去不去？」
陈砚把西装外套往肩上一甩，闷声闷气回了一句：「你爱去不去。」
说完转身进了消防通道，门摔得咣当一声。
林昭昭冲着消防通道的门乐了：「这人，投诉我的时候倒利索，自个儿生闷气就知道摔门。」
她低头又看了一眼许墨言的好友申请。
然后点了「通过」。
回岗亭的路上她给陈砚发了条微信——昨天刚加上的，他那个号头像是一张代码截图。
「你那个GitHub仓库，issue我提了，你回了个『成交』。那我现在问你，许墨言周三约我，你仓库里的照妖镜，能不能借我跑个数据？我要带点东西去见他。」
发完她走进岗亭，把门一关。
苏小满凑过来：「周扒皮说啥了？」
林昭昭把转正考核表拍在桌上，翻到最后一页，指着那行「整理287个租户门禁刷脸数据」。
苏小满看了三遍，慢慢抬起头，嘴巴张成个O型。
「这、这不就是你U盘里——」
「嘘。」林昭昭竖起一根手指头。
她把U盘从腰包里摸出来，搁在表格上，旁边是那袋四个钢镚儿。三样东西并排摆着：U盘，表格，钢镚儿。
凉的热的，全凑一块儿了。
窗外，陈砚的车从地库出口蹿出来，黑色轿车在写字楼门前的减速带上颠了一下，车牌尾号三个七。
林昭昭的手机又震了。
陈砚回微信了，就一句话：
「周三我坐你隔壁桌。周秉坤今晚要飞深圳，机票我查过了，晚上八点起飞。」
下面紧跟着又一条：
「他去找许墨言。你那个数据整理任务，是个套。」
林昭昭看完，把手机往桌上一扣，转头看苏小满：「晚上加个班？」
苏小满眼睛一亮：「干啥？」
「跟周总监的飞机，」林昭昭把那四个钢镚儿在手里一攥，「比比谁先落地。」
硬币这回不凉了，被她手心捂得发烫。
周秉坤那架飞深圳的航班晚上八点起飞，林昭昭七点半就把苏小满按在岗亭椅子上，把那份「转正考核表」往她面前一拍。
「你今晚的任务，」林昭昭拿笔在表格背面画了个圈，「盯着物业那台数据服务器，谁动了我给你发微信，你就截图。」
苏小满嘴里叼着半根辣条，含糊不清地问：「那你干啥去？」
「我去看看周总监的飞机，」林昭昭把保安服外套一脱，里头是件洗得发白的灰T恤，「顺便查查，我这三年前卖出去的专利，现在挂在谁家户口本上。」
苏小满辣条不嚼了：「你悠着点，周扒皮那个老狐狸，账本都能藏鱼缸里，他能把专利放在明面上让你查？」
「明面上才好玩，」林昭昭往挎包里塞了个充电宝，又掏出U盘在苏小满眼前晃了晃，「他让我整理287个租户的门禁数据，这活儿我干得光明正大。全楼刷脸记录在我手里走一圈，总能碰见几个跟专利有关的。」
她说完就走了，步子迈得又快又碎，马尾辫在背后甩来甩去。
苏小满盯着她背影看了三秒，低头把辣条袋子系好，自言自语：「行吧，那我先开个直播，跟粉丝说今晚不加班，改成加夜班。」
——
林昭昭没去机场。
她坐在物业办公室隔壁的弱电井里，屁股底下垫着一摞废纸箱，膝盖上架着那台老得掉漆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全楼287个租户的门禁刷脸流水，一条一条往下滚。
周秉坤让她「整理数据」，她整理得可认真了。每个租户一天刷几次脸、几点几分刷的、刷脸时系统抓拍的微表情评分——她全导出来，存进一个加密文件夹。
文件夹名字叫「工作日志」，打开来第一层是门禁数据，第二层是算法跑出来的结果，第三层才是真东西：她把每条刷脸记录的时间戳跟三年前自己专利被转走那天的系统日志做交叉比对。
数据量不大，她三年前写的那个算法架构本身就带清洗功能，跑一遍只要四十分钟。
第四十一分钟，屏幕上蹦出来一行结果。
「匹配项：专利文件传输记录，源IP地址归属——本楼A座18层，物业服务器。」
林昭昭盯着那个IP地址看了半天，手指头在触控板上敲了两下。
18层，物业服务器。周秉坤办公室那台破主机。
专利转走那天，不是从许墨言公司服务器上发出去的，是从周秉坤自己那台电脑上发出去的。八十万，账本上写得清清楚楚，但钱的流向和文件的流向，压根不是一条道。
她打开手机，给陈砚发微信：
「你那个照妖镜项目，数据清洗模块缺人，我可能真能补上。先问你个事——三年前有人从物业服务器上往外传过一份算法专利文件，传出去的路径你追踪得到吗？」
陈砚回得很快，就三个字：「发IP。」
林昭昭把IP地址甩过去。
过了两分钟，陈砚又回一条：「这个IP段我认识，许墨言公司早期的服务器租的是同一家机房。你等我明天查。」
林昭昭正要回「行」，苏小满的微信弹出来了，连发五条语音，每条都带感叹号。
她点开第一条，苏小满的声音从手机里炸出来：「昭昭昭昭！你那个醉酒录音！我不小心放出去了！」
林昭昭脑子嗡一下。
第二条语音：「我在直播，跟粉丝唠嗑，说到保安行业趣事，嘴一秃噜就把你那天喝多了说的『我写的算法能买下这栋楼』当段子放了！放完我就删了！真的秒删！」
第三条语音：「但是有人录屏了！粉丝群里都在传！我截了个图发你——」
第四条语音：「完了完了完了，那个许墨言是不是关注我直播间了？他刚给我发私信问『你们保安队那个林昭昭，算法水平怎么样』，我没回他！」
第五条语音只剩气声：「昭昭，我是不是又闯祸了。」
林昭昭把手机举到眼前，苏小满发来的截图里，直播间回放记录显示那段醉酒录音被播放了四秒，底下弹幕刷得飞快：「我写的算法能买下这栋楼？？这姐们儿谁啊」「保安队藏龙卧虎」「满姐你同事喝假酒了吧」。
四秒。够许墨言听三遍了。
她深吸一口气，给苏小满回了条语音：「你别慌，他本来就知道我是谁。现在的问题是，他约我周三喝咖啡，我得带点硬货去，不能让他空手套白狼。」
苏小满秒回：「啥硬货？」
林昭昭盯着电脑屏幕上那行IP地址，嘴角慢慢往上翘：「他不是想聊用户画像吗？我给他画一张。用他自己的APP画。」
——
周三下午两点，写字楼一层的咖啡厅。
林昭昭特意换了身干净衣服，马尾扎得比平时紧，往卡座里一坐，像个来面试的。
许墨言比她早到。白衬衫，袖扣反光，面前摆着两台笔记本电脑，其中一台屏幕转过来对着她，上面是份做好的PPT，标题写着「照妖镜项目对标方案」。
「林工，又见面了。」许墨言给她推过来一杯美式，糖包奶球摆得整整齐齐，「上次在物业走廊没顾上多聊，今天补上。」
林昭昭没动咖啡，把手机往桌上一搁：「许总，你那个PPT第一页就写错了。照妖镜项目是陈砚的，你拿他的项目名头来挖他的人，不太讲究吧？」
许墨言笑了一下，手指头在触控板上划拉两下，PPT翻到第二页——「百万年薪技术总监」「股权激励」「独立算法实验室」。
「陈砚给你开什么价，我加三成。」他往椅背上一靠，语气像在念菜单，「你三年前那套算法架构，我这边有完整的工程化团队，能给到落地的资源。你在陈砚那儿，顶多给他补个数据清洗的缺。」
林昭昭端起美式喝了一口，烫得直咧嘴。
「许总，」她把杯子放回去，「你那个APP，叫『墨言优选』是吧？我昨晚上下了个单。」
许墨言眉头一动。
「买了包纸巾，九块九，」林昭昭把手机屏幕转过来给他看，「今天早上再看，同一包纸巾，推荐页给我推了个『企业采购专享装』，三十九块九。我切了个新注册的小号，同款纸巾推荐价九块九。」
许墨言脸上的笑僵了半秒。
「这有啥好奇怪的，」他很快接上，「新用户补贴，行业惯例。」
「新用户补贴？」林昭昭把手机拿回来，手指头在屏幕上戳了几下，打开一个黑底绿字的脚本界面，「那我给你看看你的『精准用户画像』到底有多精准。」
她十根手指头在手机屏幕上敲得飞快，咖啡厅里有人扭头看。
「你APP的推荐后台有个用户分层接口，」她头也不抬，「A层高净值用户推溢价商品，B层普通用户推标准价，C层新用户推补贴价。我那个保安队的工作机号，被你的算法分到了A层——因为我在你这儿买过三次咖啡，客单价超过二十。」
许墨言坐直了。
「你猜我怎么知道的？」林昭昭把手机屏幕往咖啡厅电视投屏上一甩，脚本跑出来的数据流哗啦啦往下滚，最后停在一行红字上：「用户分层：A层｜推荐策略：溢价30%｜行为标签：价格不敏感（误判）。」
整个咖啡厅安静了两秒。
隔壁桌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突然站起来，盯着电视屏幕看了半天，转头问服务员：「你们这儿的咖啡厅，是许墨言公司开的？」
服务员摇头。
中年男人掏出手机，翻了两下，举起来给同桌的人看：「我靠，我在墨言优选上买了两年的办公用品，每个月多花小一千！我说怎么每次推荐给我的都是贵的！」
他当场点了退订，操作完把手机往桌上一拍，声音不小：「杀熟啊这是。」
许墨言脸色一寸一寸往下沉，手指头捏着咖啡杯的杯沿，指节泛白。
「林昭昭，」他压着嗓子，「你这是黑我的后台数据，违法你知道吗？」
「违法？」林昭昭把脚本退出来，手机一锁，「你那个接口没做加密，前端代码里明文写着。我截的是我自己手机上的网络请求，算哪门子黑？」
她站起来，居高临下看着许墨言：「许总，你挖人之前不做背调吗？我三年前就拒绝给你这种需求做算法，你现在拿同一个需求来找我，你是记性不好，还是觉得我记性不好？」
许墨言腾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一声。
「不识抬举。」他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咖啡厅里每个人都听见了，「给脸不要脸，你一个破保安，真把自己当盘菜了？」
他抓起咖啡杯往桌上一摔。
瓷杯子没碎，咖啡溅出来泼了半张桌子，有几滴崩到林昭昭T恤下摆上。
隔壁桌那个中年男人「嚯」了一声，服务员小跑着过来递纸巾。
林昭昭低头看了看自己衣服上的咖啡渍，抬头，笑了一下。
「许总，」她慢悠悠开口，「你刚才这句话，我录音了。加上你摔杯子的视频，我发到租户群里，你猜你今天还能不能从这栋楼里走出去？」
许墨言脸涨得通红，抓起西装外套就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回头指着她：「你等着。」
「我岗亭在B1，天天等你。」林昭昭摆摆手，「记得把咖啡厅的杯子钱赔了。」
——
许墨言走了以后，咖啡厅里的气氛缓了半拍，隔壁桌那个中年男人冲林昭昭竖了个大拇指，服务员拿着抹布擦桌子。
林昭昭坐回去，把凉了的美式一口闷完。
这时候角落卡座那儿站起来一个人。
格子衫，黑框眼镜，耳机挂在脖子上，手里攥着台贴满贴纸的笔记本电脑——陈砚。
他走过来，也没问能不能坐，一屁股坐到许墨言刚才那个位置上，把他那台电脑转过来给林昭昭看。
屏幕上是一堆代码。
「你那个脚本，」他拿手指头戳了戳屏幕，「第三行那个循环嵌套写得太笨了，用哈希表做一层索引，运行速度能快0.3秒。」
林昭昭瞪他：「我那是手机跑的！」
「手机跑的更得优化，」陈砚面不改色，「你这脚本要是在现场扒数据，0.3秒够许墨言把后台接口关了。」
「你刚才全程都在？」
「嗯。」陈砚把耳机往桌上一搁，「从你进门就在。」
「那你看着我被泼咖啡？」
「你被泼之前已经把许墨言的老底掀了，」陈砚推了推眼镜，「我要是提前站起来，他还以为我跟他是一伙的。」
林昭昭噎了一下，找不到反驳的话。
「行，」她把手机掏出来，「那你给我说说，第三行怎么改。」
陈砚把电脑往她那边又推了推：「你看，你这个遍历方式，底层是拉链表，每次查询都是O(n)。你换成哈希表，查询复杂度直接降到O(1)，别说0.3秒，快半秒都有可能。」
「哈希表吃内存，我手机就八个G的运存。」
「那你不会做分块处理？每块存一千条，用完就释放。」
「分块处理那得额外维护索引表，代码量翻倍，我现场手敲来不及。」
「代码量翻倍怕什么？你又不是不会写。」
「我会写跟我要不要现场写是两码事！」
两人声音越来越大，隔壁桌那个中年男人一脸懵地看过来。
陈砚脖子都红了，梗着嗓子回她：「你这种写法，放在生产环境就是灾难！」
林昭昭把手机往桌上一拍：「你行你来！我这脚本是为了现场扒后台，不是给你做性能测试的！」
「照妖镜的核心算法架构我写了八个月！」陈砚脱口而出，声音大得整个咖啡厅都听见了，「就差一个懂数据清洗的！你那个哈希表优化完，正好补我的数据预处理模块！」
林昭昭愣住了。
她盯着陈砚看了三秒，陈砚也盯着她，两人跟斗鸡似的，谁也不让谁。
「你刚才说，」林昭昭慢慢开口，「照妖镜的核心算法架构，你写了八个月？」
陈砚不吭声了。
「你那个GitHub仓库，ID叫『yan』，最新一次commit是前天凌晨三点，备注写『数据清洗模块待补，等一个叫林昭昭的人』。」林昭昭往前探了探身子，「陈砚，你到底是谁？」
陈砚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然后他把电脑啪一下合上，从兜里掏出一张对折的纸条往林昭昭手里一塞，站起来就走。
林昭昭低头看纸条。
上面写着一行GitHub仓库地址，地址下面还有一句话，笔迹潦草：「周秉坤今晚要把你的转正材料卖给许墨言，开价二十万。」
她猛地抬头，陈砚已经走到咖啡厅门口了，格子衫下摆被门把手挂了一下，他扯了一把，头也不回地蹿进走廊。
林昭昭攥着纸条，把手机拿出来扫那个仓库地址。
页面加载出来，是一个私有仓库的公开镜像。代码提交记录一条一条往下排，提交者的ID是「yan」。
最新一次commit，时间戳显示昨晚凌晨三点零七分。
提交备注：「数据清洗模块待补，等一个叫林昭昭的人。」
她往下翻，翻到仓库的README文件，第一行写着：
「照妖镜——识别商业杀熟行为的开源算法框架。核心架构：yan。数据清洗模块：空缺。」
第二行：「本项目由砚行资本提供算力支持。」
林昭昭盯着那行「砚行资本」看了半天，慢慢把纸条翻到背面。
背面还有一行字，比正面写得还潦草，像是临时补上去的：
「你那个转正材料里夹着你专利文件的复印件，周秉坤要一起打包卖。今晚八点，他在办公室等人来取货。」
林昭昭把纸条叠好塞进手机壳里，站起来往外走。
经过吧台的时候，她扭头问服务员：「刚才我泼了咖啡那桌，杯子钱多少？」
服务员报了个数，她扫码付了，备注写了俩字：「赔的。」
——
回岗亭路上，林昭昭给苏小满打了个电话。
「晚上那个加班，」她步子迈得飞快，「改改计划。」
苏小满在那头啃苹果：「咋改？」
「周扒皮今晚八点在办公室卖我的转正材料，买家出的价是二十万。」林昭昭推开岗亭的门，「你爸那套开锁工具，上次只用了三样，这回全带上。」
苏小满苹果不啃了：「你要开周扒皮办公室的门？」
「他门锁是三年前我帮他选的型号，」林昭昭坐下来，把陈砚那张纸条拍在桌上，「那型号的备用钥匙，物业办公室抽屉里就有一把。你爸上次教我的，还记得吗？」
苏小满沉默了两秒，声音低下去：「昭昭，你这是要跟他撕破脸。」
「他三年前把我专利卖了八十万，现在又要拿我的转正材料再卖二十万，」林昭昭把四个钢镚儿从抽屉里摸出来，一个一个排在桌上，「我不撕他脸，他还以为我是泥捏的。」
苏小满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行，我今晚九点直播，标题我都想好了——」
「你先别直播，」林昭昭打断她，「今晚干的事，先别往外放。等东西拿到手了，再放。」
「为啥？」
「因为陈砚那张纸条上写的，卖我材料的人开价二十万。二十万不是小数，周秉坤肯定要当面点钱。点钱的时候他手里有我的材料，也有买家的把柄，」林昭昭把钢镚儿收进手心，「我要等他钱货两清的时候进去，让他一样都赖不掉。」
苏小满吸了口气：「那你几点动手？」
林昭昭看了一眼岗亭墙上的挂钟，五点半。
「七点五十，」她说，「他八点交易，我提前十分钟进去，在鱼缸那儿等他。」
挂了电话，她打开手机里那个GitHub仓库，翻到「yan」半年前的一条commit。
备注写得简单：「核心调度模块完成，测试通过。预计年底上线。」
底下有人评论，看头像应该是内部员工，问：「老板，数据清洗模块谁来搞？」
「yan」回复：「等一个叫林昭昭的人。」
评论时间是半年前。
那时候林昭昭还在B1岗亭里查监控、抓外卖贼、给四个钢镚儿记仇。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锁屏，站起来把保安服外套重新穿上，对着岗亭那面起雾的小镜子理了理马尾。
镜子里的人脸有点红。
她自言自语：「半年前就知道我名字了，装外卖员的时候装得还挺像。」
岗亭外头，一辆黑色轿车第三次从写字楼门前慢悠悠开过去。
车牌尾号三个七。
林昭昭没往外看，但她把岗亭的窗户推开了一条缝，冲着那个方向喊了一嗓子：
「陈砚！你那个哈希表优化，我七点半跑完给你测试数据。今晚我有事，你改天再来蹲点。」
黑色轿车在减速带上颠了一下，一脚油门蹿走了。
林昭昭关窗，把四个钢镚儿一个个塞回抽屉。
抽屉里还有那张周秉坤上午给她的转正考核表，最后一栏的「数据整理任务」底下，她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
「整理完，顺便把卖方也整理了。」
苏小满把开锁工具摊在前台底下的时候，手抖得跟筛糠一样。
“配钥匙模子这事儿我爸要知道，能把我腿打折。”她压低嗓门，眼睛还盯着大厅门口。
林昭昭蹲在地上翻那串铁片子，头都没抬：“你爸要知道你拿他吃饭的家伙事儿帮闺蜜偷硬盘，顶多骂你两句，我要不把周秉坤那本账掏出来，咱俩下个月工资都得让他倒卖了。”
苏小满一听“倒卖工资”四个字，手立刻不抖了。
“钥匙模子我已经配好了，周秉坤办公室那把，一模一样。”她翻出手机给林昭昭看照片，“他上午十点去集团开会，一开就是一个半钟头，物业这层就剩赵德柱。你打算怎么把赵德柱支走？”
林昭昭拍拍手上的灰站起来，掏出手机给赵德柱发了条微信，语气毕恭毕敬：“赵队，我下午想请两个钟头假，家里水管子漏了，楼下邻居打电话催我回去。”
赵德柱秒回：“下午监控室要盘库，你走了谁盯？”
林昭昭打字：“苏小满说她可以帮我盯半个钟头，就换个盘的事儿。”
赵德柱那边停了一分钟，回过来：“行吧，两点到四点，超了扣一天。”
苏小满凑过来看完消息，一脸震惊：“赵德柱居然批了？他平时连你上厕所都要记时间。”
“他上周五在监控室偷喝那半瓶牛栏山，我给他拍了照片。”林昭昭把手机揣起来，“我跟他说，赵队，这照片我本来想删，但你老卡我假，我删了怕晚上做噩梦。”
苏小满差点笑岔气。
中午一点五十，林昭昭拎着个黑色塑料袋进了监控室。赵德柱正坐在椅子上剔牙，见她进来，指了指墙上的挂钟：“两点到四点，一分不多。”
“那肯定的赵队。”林昭昭把塑料袋往桌上一放，从里面掏出两包软中华，“我对象他爸给的，我不抽，赵队你拿着。”
赵德柱眼睛当时就直了。
“这……这不太合适吧？”嘴上说着不合适，手已经把烟往自己口袋里塞了。
林昭昭趁他低头看烟真假那两秒钟，把电脑主机后面插着的移动硬盘拔了，换上苏小满早上从电子城买的空白盘。同一型号，同一容量，连贴纸都一样，就序列号差最后两位。赵德柱这人有个毛病，盘库从来只看灯亮不亮，不看序列号。
“赵队，那我先回去修水管了。”林昭昭拎着空塑料袋往外走。
“去吧去吧。”赵德柱已经点上了一根，美滋滋地靠在椅背上，“对了，你对象他爸还认识人不？我这儿有个亲戚……”
林昭昭没听完就把门带上了。
两点十分，苏小满在前台用座机给监控室打电话，捏着鼻子说自己是快递，有一件到付的货放在消防通道。赵德柱骂骂咧咧出去取快递，林昭昭从楼梯间折回来，用苏小满配的钥匙模子捅开了周秉坤办公室的门。
周秉坤这人有个习惯，办公室门从来不反锁——他总觉得物业这层全是“自己人”，反锁显得不信任谁。
鱼缸里的水草长疯了，都快把防水盒埋上了。林昭昭把袖子撸到胳膊肘，伸手下去摸，摸到那个盒子的时候心里还骂了一句：三年前要是有这胆子，专利能让你卷走？
她把盒子里的账本掏出来，手机架在鱼缸边上，一页一页拍照。翻到第三页的时候她停了。
“三年前算法专利转让，收款方许墨言，经手人周秉坤，金额八十万。”
转账日期写得清清楚楚，就是她被踢出公司那天。
那天她记得比谁都清楚。上午还跟周秉坤拍桌子，说这个杀熟算法她不做，做出来就是把用户当韭菜连根拔。下午人事就抱着一份“自愿离职申请表”站她工位旁边，让她签字走人。她当时还傻，觉得签就签了，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现在账本上白纸黑字：她前脚走，后脚八十万到账。
林昭昭用指甲把账本那一页的纸角折了一下，拍了张特写。
做完这些她刚把防水盒塞回鱼缸底部，门外走廊就传来赵德柱的脚步声。她闪到门背后，赵德柱推门进来，直奔鱼缸——他每周三下午都要帮周秉坤“检查鱼缸设备”，其实就是看那个防水盒还在不在。
赵德柱弯腰看鱼缸的时候，林昭昭从他背后贴着墙滑了出去。
苏小满在前台看见她出来，赶紧挂了个工作牌挡在身前，压着声说：“你裤腿湿了。”
林昭昭低头一看，鱼缸水溅了一裤脚。
“没事，就说我刚洗了把脸。”
两人刚松了半口气，赵德柱从周秉坤办公室出来，脸色不对。
“小林子，”他站在走廊那头喊，“你刚才是不是进周总监办公室了？”
林昭昭心口一紧，脸上没带出来：“没有啊，我刚从厕所出来。”
赵德柱不接话，扭头就往监控室走。
苏小满脸都白了：“他肯定去看硬盘了，你那盘是空盘，一打开啥都没有。”
“所以咱们得快。”林昭昭把账本照片发给苏小满，“你立刻去楼下打印店，彩色打印，A3纸，打五份。别用公司打印机，公司打印机有记录。”
“那你呢？”
“我在这儿等赵德柱。”林昭昭把保安服外套脱下来翻了个面重新穿上，把腰包往身前挪了挪，“周秉坤八点回来交易，赵德柱现在去告状，他肯定提前回来堵我。”
苏小满捏着手机跑了。
下午四点五十，离下班还有十分钟，赵德柱果然把周秉坤搬来了。周秉坤西装都没换，额头上全是汗，一看就是从集团那边直接杀回来的。他身后还跟着两个生面孔，穿黑T恤，胳膊上有纹身，一看就是外面叫来的。
“林昭昭！”周秉坤在岗亭外头喊，声音都劈了，“你给我出来！”
林昭昭从岗亭里慢悠悠出来，手里还捧着那个转正考核表。
“周总监，怎么了这是？”
“你偷我办公室的东西！”周秉坤指着她鼻子，“赵德柱说你今天进过我办公室，我监控硬盘被人换了，账本也不见了，除了你没别人！”
楼下正好赶上写字楼晚高峰，电梯门一开，白领们乌泱泱往外出。
林昭昭没急着辩，先扫了一圈围观的人，确认有七八个举手机的了，才开口：“周总监，你说我偷你东西，你报个警呗。”
周秉坤一噎。
他那账本上记的东西，报警等于自首。
“我警告你林昭昭，你现在把东西交出来，我算你内部处理，要不我直接报警抓你盗窃商业机密！”他说到“商业机密”三个字的时候，嗓门拔得格外高。
林昭昭等的就是这句话。
“行，那我先报。”她掏出手机，当着一圈人的面按了110，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周围人都能听见：“喂，您好，我要举报。我们写字楼物业总监周秉坤，长期倒卖全楼租户门禁刷脸数据和监控录像，证据在我手上，人也在现场。对，地址是——”
周秉坤脸刷地白了。
“你疯了！”他冲上来要抢手机，被旁边两个黑T恤拉了一下。
林昭昭往后退了一步，从腰包里掏出一沓A3纸，往公告栏上拍。她早上特意腾出来的公告栏，原来的“文明乘梯守则”被她揭了，就等这一刻。
第一张纸贴上去，上面是账本复印件，关键信息用黄色荧光笔框着：“A座门禁数据月结，赵德柱经手。”
第二张：“B座监控录像打包，月供八千，周秉坤收款。”
第三张就是那笔专利转让，八十万，收款方许墨言。
围观的人群开始嗡嗡了。
“这不是物业那个周总监吗？”
“卧槽人脸数据都卖？咱们每天刷脸进楼全让他卖了？”
“八十万卖专利……这专利谁的啊？”
周秉坤急了，上手去撕公告栏，被林昭昭一把拦住。
“周总监，撕了也没用，我印了五份，四份在楼上各个电梯口贴着。”
与此同时，苏小满的直播间标题改成了“周总监八十万卖专利实锤”，画面正对着岗亭外头。她举着手机站在前台台阶上，嗓门比平时报快递还亮：“家人们快看，物业总监倒卖人脸数据被保安当场拿下！”
直播间在线人数噌噌往上蹿，从八万跳到二十万，再跳到五十万，弹幕刷得连画面都看不清了。
周秉坤彻底慌了，指着林昭昭鼻子哆嗦：“你这是盗窃商业机密！我要报警！我要让警察抓你！”
“你都报警了，我还能不报？”林昭昭把手机举起来晃了晃，“我刚打完了，110接警中心说五分钟到。”
赵德柱在旁边早怂了，一个劲儿往周秉坤身后缩。林昭昭瞟了他一眼：“赵队，你别躲。你那两包软中华，是从周总监办公室抽屉里拿的吧？我今儿上午给你的那两包，是苏小满从楼下便利店买的，二十三一包。你被窝里藏的那箱牛栏山，回头我一块儿跟嫂子说说。”
赵德柱腿一软。
五分钟后警车到了。两个民警下来，看了看公告栏上的复印件，又看了看周秉坤和赵德柱，其中一个民警转头问林昭昭：“证据是你提供的？”
“是，原始硬盘和账本都在。”林昭昭从腰包里把拷好数据的移动硬盘递过去，“这里面是周秉坤倒卖租户数据的完整记录，还有他跟许墨言的转账凭证。”
民警翻了翻账本复印件，抬头看周秉坤：“周秉坤是吧？跟我们走一趟。”
周秉坤还在嘴硬：“警察同志，她偷我东西在先！”
“是不是偷东西另说，你这账本上写的这些，你自己解释解释。”民警把手铐一亮，“先上车。”
赵德柱被带走的时候还在喊：“我是被胁迫的！我当年在部队——”
“你在部队学的偷酒？”围观人群里有人接了一句，哄堂大笑。
警车开走之前，民警回头跟林昭昭说：“你也得来所里做个笔录，你是举报人，也是证人。”
“行，我跟你们走。”林昭昭把岗亭门锁了，钥匙递给旁边一个物业文员，“帮我看一下，回头找苏小满要。”
她刚要上警车后座，一辆黑色轿车从写字楼地库出口蹿上来，一个急刹停在警车旁边。
车窗降下来，陈砚探出半个脑袋，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格子衫扣子还扣错了一颗。
“林昭昭！”他嗓门比周秉坤刚才还大，“你U盘里那个鉴渣模型，能不能先借我跑个数据？照妖镜上线就差这个。”
林昭昭一条腿都迈上警车了，回头看他，表情跟看楼下那棵歪脖子树差不多。
“你先把四个钢镚儿还我。”
陈砚低头在兜里摸，真摸出四个硬币来，举在手里：“带了！一直带着呢！你下来拿！”
“我去派出所做笔录。”林昭昭坐进车里，隔着玻璃喊，“你急就上派出所门口等着。”
陈砚愣了一下，然后冲前面司机喊：“跟着那个警车！”
黑色轿车跟在警车后头，隔了不到二十米。
苏小满举着手机追出来拍，直播间弹幕已经疯了：「霸总跟警车」、「这是什么抓马情节」、「家人们谁懂啊保安姐把总监送进去霸总追着警车跑」。
她扯着嗓子对着手机喊：“家人们！直播先到这儿！我也得去派出所给我姐送口红——刚才民警说做笔录得摘口罩，我姐没涂口红！”
直播间在线人数停在五十三万七千。
苏小满关掉直播，给林昭昭发了条微信：“姐，陈砚真追上去了，开着大奔跟警车，交警没拦他？”
林昭昭回得很快：“他车牌三个七，刚才那路口有电子眼，回头我替他查查有没有超速。”
苏小满捧着手机乐了半天，然后想起什么，点开和陈砚的聊天框——她上礼拜为了直播效果加过陈砚微信——打了一行字：“陈总，你兜里四个钢镚儿是专门留着还我姐的？”
陈砚没回。
但苏小满看见他朋友圈五分钟前更新了一条，没配图，就一句话：「数据清洗模块的架构师，今天在警车上。」
底下许墨言点了个赞。
苏小满截了个图，转发给林昭昭：“许墨言给他点赞了，这俩到底什么关系？”
林昭昭在警车上看见这条消息，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膝盖上，跟旁边民警说：“同志，我能多举报一个吗？”
民警抬头：“谁？”
“隔壁楼AI公司CEO许墨言，三年前跟周秉坤合伙吞了我一个算法专利。那八十万是他转的。”
民警笔尖顿了顿：“有证据？”
“有。”林昭昭从腰包里又摸出个U盘，拍在民警手里，“完整转账记录、专利转让合同影印件、还有他今天下午在咖啡厅亲口承认‘买的就是你这套算法’的录音。”
民警看了她一眼，把U盘收进证物袋：“行，一块儿做笔录。”
警车拐进派出所大门的时候，林昭昭从后视镜里看见那辆黑色轿车乖乖停在了马路牙子边上，陈砚没下车，趴在方向盘上，肩膀一耸一耸的。
她看了半天才确定，这人是在笑。
笑得跟个傻子似的。
她低头给苏小满发语音：“小满，你帮我查查，砚行资本最近是不是在收购AI公司。”
苏小满秒回：“不用查，我刚看财经新闻推送了——砚行资本今天下午刚宣布收购隔壁楼那家AI公司，对，就许墨言那家。收购价没披露，但新闻稿里有一句，‘砚行资本CEO陈砚表示，本次收购旨在整合优质算法资产’。”
林昭昭盯着“优质算法资产”六个字看了三秒，对着警车顶棚翻了个白眼。
“优质算法资产，”她嘟囔，“说人话就是，把我那专利买回来了。”
民警在旁边咳了一声：“到了，下车吧。”
林昭昭下车，脚刚沾地，就听见马路对面传来陈砚的声音，隔着一条街喊的：
“林昭昭——笔录做完别走——我请你吃派出所门口的煎饼果子——”
旁边一个刚押着周秉坤进门的民警回头看了陈砚一眼，又看了看林昭昭。
林昭昭面无表情：“不认识，楼下送外卖的。”
周秉坤在民警手里挣扎着回头：“警察同志！他胡说！他是砚行资本的——”
“你闭嘴。”林昭昭和民警同时开口。
周秉坤噎住了。
林昭昭从派出所大门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门口台阶上蹲着个人，格子衫，脑袋埋在膝盖里，手里攥着四个钢镚儿。听见门响，那人抬头，钢镚儿在掌心里颠了颠，递过来。
“还你。”陈砚说。
林昭昭接过来，硬币是热的。她低头看了一眼：“你捂了多久？”
“一个半小时。”陈砚站起来，膝盖咔吧响了一声，“你们那民警问得也太细了，连我点了几次外卖都问。”
“你点了三次。”林昭昭把硬币揣兜里，“第一次黄焖鸡，第二次麻辣烫，第三次——”
“第三次是我自己做的便当，拿外卖盒装的。”陈砚打断她，“测试你的警惕性。”
“测试结果呢？”
“三秒报警，满分。”
两个人站在派出所门口的台阶上，路灯把影子拉得老长。旁边值班室窗户里探出个脑袋，是刚才给林昭昭做笔录的年轻民警，手里举着一次性纸杯：“姐，水还喝不喝？”
“不喝了，谢了兄弟。”林昭昭摆摆手，转头看陈砚，“说吧，从哪儿开始交代。”
陈砚搓了把脸，深吸一口气：“砚行资本CEO，陈砚。装外卖员是职业病——我每收购一家公司之前，都会在对方楼下蹲几天，看看基层员工怎么干活、保安什么态度、前台什么嘴脸。这叫实地尽调。”
“所以你蹲我岗亭外面三天，是在给我做尽调？”
“一开始是。”陈砚说，“第三天我改主意了。”
“为什么？”
“因为你把我外卖扣了，还拿我当贼报了个警。”陈砚面无表情，“我这辈子没受过这种委屈。”
林昭昭盯着他看了三秒，忽然笑了：“陈总，你知不知道你委屈的时候会咬下嘴唇？”
陈砚下意识松开牙关，耳根红了。
“别咬了，再咬破皮了。”林昭昭从兜里摸出个创可贴拍他手里，“接着交代，照妖镜怎么回事。”
陈砚撕开创可贴，往嘴唇上贴歪了，又揭下来重贴：“照妖镜的核心代码是我写的，写了八个月。它能抓取用户公开的社交数据做行为建模，判断一个人在亲密关系里的诚信度。但现在有个瓶颈——数据清洗模块跑不通，脏数据太多，模型每次都把正常人打成骗子。”
“所以你找上我。”
“三年前你在周秉坤手底下做清洗架构的时候，我就盯上你了。”陈砚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路灯，不看她，“你那套去噪算法，业内至少领先两年。后来你被踢出公司，专利转到许墨言名下，我找了他三次想买，他死活不卖。”
“他当然不卖，他等着我亲自上门求他呢。”
“所以我今天下午直接把他公司收购了。”陈砚转过头看她，“连公司带专利，一块儿打包。你那份转让合同，我让法务部单独拆出来，就等你签字——无偿转回你名下。”
林昭昭沉默了五秒钟。
“陈砚。”
“嗯？”
“你怕不怕我把你蹲岗亭外面吃盒饭的视频发网上？”
陈砚眉头都没皱一下：“你发。正好省得我开新闻发布会。”
“你开什么发布会？”
“砚行资本战略升级发布会。”陈砚掏出手机，翻开备忘录给她看，“我连标题都拟好了——《从保安岗亭出发：论基层尽调如何避免三个亿的收购踩坑》。你想当联合主讲人吗？我可以给你排第二个发言。”
林昭昭翻了个白眼。
“第三个。”陈砚补了一句，“苏小满直播数据好，给她排第二。”
“你连小满都安排上了？”
“她的直播间现在八十万粉丝，抓我那场直播涨了三十万，你算算这个传播效率——我花三百万投广告都到不了这个数。我不跟她合作我脑子有坑？”
林昭昭叉着腰看了他半天，最后憋出一句：“你这人做生意跟写代码一个德行。”
“什么意思？”
“能跑通的，一行废话都不写。跑不通的，加个try catch直接跳过。”
陈砚愣了两秒，眼睛忽然亮了：“你刚才那句话，可以做成照妖镜的异常处理架构——用户输入脏数据的时候不报错，打标签进降级通道，等清洗完再回填——”
“打住。”林昭昭伸手在他面前一挡，“我还没答应给你干活呢。”
“那你现在答应。”
“凭什么？”
陈砚把手机收起来，从兜里摸出另一部手机——老款诺基亚，按键的那种——翻开盖子，屏幕亮着，上面是一份拟好的电子合同。
“条件一：照妖镜项目算法架构师，全职，年薪你填。条件二：三年前被周秉坤转走的专利，我负责从许墨言手里买回来，无偿转给你。条件三——”他顿了顿，表情变得有点微妙，“你继续当你的保安。”
“我继续当保安？”
“岗亭里加张工位，我每天来打卡上班。”陈砚说这话的时候语速忽然快起来，像在赶工期，“你那个鉴渣模型不是用门禁数据跑的吗？我每天刷脸进楼，正好当测试样本。你跑模型的时候顺手给我打个分，我看看我这人到底什么水平。”
“你是想让我给你打分，还是想让我给你当对照组？”
“两者都有。”陈砚面不改色，“我对自己写代码的水平心里有数，但对‘人’这个维度没把握。照妖镜上线之前，我得先知道自己是什么妖怪。”
林昭昭噗嗤一声笑出来。
“行。”她说，“但工位钱你自己出，我岗亭本来就小。”
“我出双倍。”陈砚把诺基亚递过来，“签字。”
“你这合同是诺基亚上写的？”
“Word转TXT，格式丢了。你将就签。”
林昭昭接过手机，在按键上噼里啪啦摁了一串，递给他的时候屏幕上多了个手写签名——她用手机自带的画图功能歪歪扭扭描了三个字。
“林昭昭，”陈砚低头看了一眼，“你这字跟你代码风格一样。”
“什么风格？”
“能跑就行，不讲究排版。”
“你再说一句？”
“我说你字好看。”陈砚把诺基亚收兜里，动作飞快。
民警小张又从窗户探出头来：“姐，你俩走不走？我们要锁大门了。”
“走。”林昭昭应了一声，迈下台阶。走了两步发现陈砚没跟上来，回头一看，这人还站在台阶上，攥着手机，表情纠结。
“又怎么了？”
“你还没问我最担心的事。”陈砚说。
“你最担心什么？”
“你把我蹲岗亭那三天的数据——”
“放心，我删了。”
“真的？”
“假的。”林昭昭头也不回往前走，“我导了三份备份，U盘一份、云盘一份、苏小满直播间后台一份。你以后要是敢对我指手画脚，我随时能让你上热搜。”
陈砚追上来：“哪条热搜？”
“《砚行资本CEO装外卖员被保安三秒送进派出所》，你觉得这标题怎么样？”
“标题可以，但定语太长。”陈砚一本正经，“建议改成《霸总装穷翻车实录》，传播效率至少翻一倍。”
林昭昭停下脚步，扭头看他。
“陈砚。”
“嗯。”
“你这人——”
“我知道。”陈砚点点头，“闷骚。”
“不，是不要脸。”
“那你签了。”陈砚指她兜里的硬币，“四个钢镚儿买断，你以后得给我打工。”
林昭昭把那四个硬币掏出来，往他手心里一拍：“测试费已收，概不退还。明天早上八点，岗亭报到，迟到扣钱。”
“扣多少？”
“一分钟一百。”
“我转你支付宝。”
“我不收转账，只收现金。”林昭昭晃了晃手里的钢镚儿，“钢镚儿也行。”
第二天早上，许墨言是被财务总监的电话吵醒的。
“许总，砚行那边今早把收购款打过来了，比协议价低百分之四十。”
“什么叫低百分之四十？”许墨言从床上弹起来，“协议签的是溢价收购！”
“补充协议里有一条对赌条款，附件第七页——‘若标的公司存在未披露的法律诉讼或行政处罚，收购方有权按实际风险折价’。”财务总监声音发虚，“上周您被林昭昭在咖啡厅扒皮那个视频，投资人撤资的事上了财经版，算‘未披露的重大负面’。”
许墨言把手机摔在床上，喘了半分钟粗气，拨了陈砚的电话。
“陈砚，你玩我？”
“许总早。”陈砚那边背景音很吵，像在食堂，“大清早的，火气别这么大。”
“你收购价砍了四成！”
“市场行为。”陈砚嚼着什么东西，“你公司那点底子，没有林昭昭的专利，估值本来就得打对折。我给你留了六成，够仗义了。”
“陈砚，咱们这么多年交情——”
“交情？”陈砚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你三年前从周秉坤手里买林昭昭的专利，八十万。你知道那套算法现在市场价多少？我让评估机构算过，一点二个亿。你八十万拿走，连顿饭都没请她吃。这叫交情？”
许墨言噎住了。
“行了，别在电话里哭了。”陈砚说，“下午两点，我办公室，咱俩当面聊。我把林工也叫上。”
“林工？”
“林昭昭。她现在是我照妖镜项目的算法架构师。”陈砚顿了一下，“哦对了，她的专利转让合同我让法务备好了，你过来一块儿签。”
下午两点，陈砚办公室。
许墨言进门的时候，林昭昭已经坐在会议桌边了，面前摊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跑着数据流。她今天没穿保安制服，换了件洗得发白的连帽衫，头发还是扎马尾，但手腕上戴了块旧电子表——陈砚认得，昨晚签合同时没见过这块表，应该是她自己的。
“林工。”许墨言挤出个笑，“又见面了。”
“坐。”林昭昭头都没抬，指着对面的椅子。
许墨言坐下，陈砚推门进来，手里端了两杯咖啡，一杯放林昭昭手边，一杯自己端着，往会议桌主位一坐。
“许总，长话短说。”陈砚按了下遥控器，会议室大屏亮起来，“砚行收购你公司的交割条件之一，是你个人签署竞业协议，三年内不得从事AI相关行业。签完这个，收购款按原协议价付，一分不少。”
许墨言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陈砚又按了一下遥控器，屏幕上弹出一份文档，“但在签之前，你得先看个东西。”
屏幕上跳出一张评分卡。
“鉴渣模型V3.0测试报告。”林昭昭这才抬起头，把笔记本电脑转了个方向，屏幕正对许墨言，“你公司APP的用户数据，我昨天晚上跑了六万条真实交互记录。模型给你打了个分——”
大屏上跳出一个数字：9.8。
“杀熟倾向：极高。用户画像精准营销系数：0.94，业内平均0.31。复购率靠价格歧视拉高，新客补贴老客涨价，杀熟闭环完整度百分之八十七。”林昭昭一条条念出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跟钉子似的，“许总，你这套‘精准营销’，说人话就是——专挑老客户薅羊毛，薅完了还给人推广告说‘专属优惠’。”
许墨言脸色变了：“你这是非法获取商业数据——”
“数据是你自己开放给我的。”林昭昭点开一份授权书，“你公司APP用户协议第8.3条，‘为改善服务质量，本公司可能将脱敏数据用于算法训练’。我用的全是脱敏公开数据，一条隐私都没碰。”
“那你怎么知道我用户——”
“你APP的推荐逻辑，我拿公开接口跑了一遍爬虫，跑出来的结果跟模型预测完全对得上。”林昭昭往椅背上一靠，“许墨言，你那点杀熟套路，我三年前就写过一个更高级的版本。我没用，是因为我知道那玩意儿丧良心。”
会议室安静了五秒钟。
陈砚端着咖啡喝了一口，慢悠悠开口：“许总，现在你有两个选择。一，签竞业协议，拿钱走人，三年后爱干嘛干嘛。二——”他指了指大屏上那个9.8，“我把这个评分连同样本数据打包发给经信委和市场监管总局，你猜他们对你那个‘杀熟算法’有没有兴趣？”
许墨言攥着椅扶手，指节发白。
“陈砚，你给条活路。”
“活路不是我给的。”陈砚朝林昭昭抬了抬下巴，“你问林工，她说了算。”
林昭昭从包里抽出一沓文件，拍在许墨言面前。
“三年前你从周秉坤手里买我专利的转让合同，原件我带来了。”她翻到最后一页，指着受让方签名栏，“你签个字，把专利无偿转回我名下。签完这个，我让模型给你降0.5分——9.3还是9.8，你自己挑。”
许墨言盯着那份合同看了十秒。
“我要是不签呢？”
“不签也行。”林昭昭合上电脑，“我现在就把你APP后台的杀熟代码截图发我闺蜜直播间。她昨天刚破两百万粉丝，你猜你公司股价明天开盘跌几个点？”
许墨言拿起笔，签了。
字歪得厉害，“许”字最后一笔拖出去老长。
林昭昭把合同收好，起身往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许总，你那套‘技术情怀’PPT，以后别对着投资人念了。技术不丢人，拿技术坑人才丢人。”
一个月后，周秉坤和赵德柱的判决下来了。
侵犯公民个人信息罪，周秉坤判了一年八个月，赵德柱一年二个月。庭审那天林昭昭去了，坐在旁听席第三排。赵德柱老婆在法院门口堵她，扯着她袖子嚎：“我们家老赵就是给人打工的！都是周秉坤指使的！你凭什么揪着他不放！”
林昭昭把她手掰开，语气平静：“嫂子，赵队在监控室藏了六瓶茅台、四条中华，都是租户送的。东西在他更衣柜最底层，用保安制服盖着。你要是不信，现在去物业调他更衣柜钥匙，一开一个准。”
赵德柱老婆愣了三秒，转身冲进法庭，对着被告席上的赵德柱就是一巴掌。
法官敲锤子敲了半分钟。
赵德柱当庭又加了一条职务侵占。
林昭昭从法院出来，苏小满在门口举着手机等她，直播间标题写着“陪姐听宣判”。
“姐！两百万粉丝了！”苏小满把手机怼她脸上，“置顶视频我换了——你看！”
视频里是林昭昭在岗亭里给陈砚刷脸开门，陈砚穿着格子衫站外头，手里拎着两杯豆浆。配文写着：“我姐说了，刷脸可以，刷钢镚儿不行。”
评论区第一条：“所以霸总现在每天被保安老婆刷脸考勤？”
林昭昭面无表情把手机推回去：“你下回能不能给我打个码？”
“打了呀！”苏小满划到视频最后，“你看你后脑勺那个马赛克——”
“那是我马尾上的皮筋！”
岗亭里现在有两张桌子。
一张是原来的值班桌，上头摆着登记本、对讲机、手电筒。另一张是陈砚搬来的升降桌，桌面贴了防静电垫，摆着两台显示器、一把机械键盘、一个保温杯。
林昭昭坐在值班桌后面跑照妖镜的数据清洗，陈砚蹲在升降桌旁边改代码。
四个硬币被她用502胶水粘在显示器边框上，排成一排，旁边贴了张黄色便利贴，写着：“测试费已收，概不退还。”
门禁系统忽然弹出一条新记录。
林昭昭点开一看：
“陈砚，刷脸通过。鉴渣模型评分——0.2分。备注：代码写得还行，人勉强能处。”
陈砚凑过来看了一眼，脸从脖子根开始红，一路烧到耳朵尖。
“0.2？”他嗓门都变了，“满分10分你给我打0.2？”
“0.2都嫌高。”林昭昭头也不抬，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你撒谎概率92%，身份伪装记录三次，装外卖员骗保安，当众被拆穿还投诉，恶意差评——”
“我那叫测试！”
“测试什么？测试保安业务水平？结果呢，三秒报警，你业务水平零分。”
陈砚闷头敲键盘，把机械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
过了五分钟，他小声嘟囔：“那备注里能不能加一句‘代码写得很好’？”
“不能。”
“为什么？”
“因为‘还行’已经是看在你这一个月没迟到早退的份上了。”
陈砚不吭声了，键盘敲得更响了。
林昭昭余光扫了他一眼，悄悄在系统后台把备注里的“还行”改成了“很好”，然后把评分从0.2调到0.3。
门禁系统又弹出一条：
“陈砚，刷脸通过。鉴渣模型评分更新——0.3分。备注：代码写得很好，人勉强能处。”
陈砚看见那个0.3，愣了两秒，扭头看她。
林昭昭目不斜视盯着屏幕：“0.1分是给你这一个月买豆浆的。”
“那剩下0.2呢？”
“剩下0.2是给你今天没在会议室给我抢话的。”
陈砚站起来，弯腰在她显示器边框上那排硬币旁边又贴了张便利贴。
林昭昭斜眼一看，上面写着：“目标：涨到0.5。”
“你有点追求行不行？0.5也好意思写。”
“那你给我个攻略。”
“攻略？”林昭昭终于抬起头，冲他咧了下嘴，“陈总，你先把你那格纹衫换了。照妖镜摄像头带测温功能，你脸一红就报警，我这儿后台天天弹你体温异常。”
陈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格子衫，嘟囔：“这衣服怎么了？程序员标配。”
“标配是格子衫，不是粉格子。”林昭昭指了指他领口，“你看看这颜色，跟我岗亭的灭火器一个色号。”
陈砚低头扯了扯衣领，闷声说了句什么。
“没听清。”
“我说——”陈砚咳了一声，“明天换纯色的。”
门禁系统又弹了一条：
“陈砚，刷脸通过。鉴渣模型评分更新——0.4分。备注：换衣服加0.1。”
陈砚盯着那个0.4，嘴角压都压不住，扭头蹲回去改代码，键盘敲得跟下雨似的。
林昭昭跑完最后一组数据，点了保存，顺手登进模型后台，在用户反馈那一栏敲了一行字：
“陈砚，工号0917，入职第31天。评估：嘴硬，心软，代码干净，偶尔犯傻。建议：继续观察，酌情涨分。”
保存。
窗外天已经全黑了，岗亭的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映在玻璃上。门禁系统安安静静，没有再弹新记录。
过了好一会儿，陈砚忽然开口：“林昭昭。”
“嗯。”
“你那四个钢镚儿，我明天再给你带四个。”
“干嘛？”
“凑八个。”陈砚敲键盘的手没停，声音闷闷的，“四个粘左边，四个粘右边，对称。”
林昭昭抬头看了他一眼。
“行啊。”她把便利贴撕下来重新写了一行，“那我备注改成——‘对称强迫症，加0.1分’。”
陈砚键盘敲得更响了，耳朵尖红得跟岗亭外面那盏警示灯一个色。
林昭昭把新便利贴往显示器边框上一拍，顺手拿手机拍了张照，发给苏小满。
苏小满秒回三条语音，一条比一条嗓门大：“姐！你俩干脆把岗亭改成婚房得了！我直播间标题都想好了——‘保安姐姐把霸总训成狗，日更打卡倒计时’！”
林昭昭回了个翻白眼的表情包，把手机扣桌上。
陈砚凑过来看了一眼聊天记录：“她说的‘训成狗’——”
“你听错了。”
“我没聋。”
“那你就是理解错了。”林昭昭把显示器往他那边转了个角度，“这个参数调一下，模型误判率能再降0.3个点。”
陈砚盯着屏幕看了五秒，忽然说：“林昭昭。”
“又干嘛？”
“你刚才是不是脸红了？”
“没有。”
“照妖镜摄像头带测温功能。”陈砚把脸凑近她显示器旁边那个小摄像头，敲了敲，“你自己说的，别想赖。”
林昭昭一把把他的脸推开：“陈砚，你明天不用来打卡了。”
“那不行。”陈砚蹲回去，嘴角翘着，“我合同里写了，每天打卡，全勤奖不能丢。”
“多少全勤奖？”
“四个钢镚儿。”
“你一个CEO，全勤奖四个钢镚儿？”
“这不是你定的标准吗？”陈砚指了指显示器边框上那排硬币，“测试费，概不退还。”
林昭昭盯着他看了三秒，忽然伸手把他键盘上的回车键帽扣下来，换了颗备用上去——红色的。
“明天换纯色格子衫，”她头也不抬，“回车键给你换红的了，醒目点，别再按错了。”
陈砚低头看了看那颗红回车，闷声应了句“哦”。
岗亭外面，苏小满的直播手机正对着玻璃窗，弹幕刷得飞起：
“红回车键=低调表白？”
“保安姐姐这操作我熟，我妈也这么训我爸。”
“所以照妖镜到底是个啥？有链接吗？我想测测我男朋友。”
陈砚余光瞥见弹幕，敲键盘的手顿了顿，小声说了句：“照妖镜内测名额，明天让运营放十个出来。”
“放给谁？”
“苏小满粉丝。”
“条件呢？”
“关注她直播间，转发置顶视频，加一句——”陈砚顿了顿，“‘刷脸可以，刷钢镚儿不行’。”
林昭昭把刚喝进去的水喷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