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这栋楼的水电都是我修的。
六年里没收过一分钱。
直到上个月，供电所接到举报，上门查我家的电表。
那天，整栋楼的人堵在楼道里看热闹。
有人撇嘴：“怪不得平时装得跟活菩萨似的，合着全楼的公摊电费全让你家吞了！”
业主群当晚发起投票，十八户，十七票赞成把我踢出业委会，还让我赔三万块钱公摊费。
我退了群，在门口贴了一张纸。
【自即日起，不再接手任何维修】
三天后，暴雨夜总闸烧毁，整栋楼断电停水。
他们跪在门前求我救命。
1
我刚把纸贴在大门上，对门102的房门就推开了。
周大发端着个搪瓷缸子出来，往门上瞅。
“邝小满，你贴这破玩意儿诈唬谁呢？”
我把胶带按平。
“给全楼长眼的看。”
周大发往地上吐了口唾沫。
“离了你这臭修电的，老子还活不成了？”
“供电所的人下午才走，你就跟谁甩脸子呢？”
“你家表箱锁都让人撬烂了，还在这装什么贞节牌坊！”
查的是撬锁。
到他嘴里，却成了我偷电。
我拎起脚边的工具包，推门进屋。
周大发还在在后头吼：
“赃款赶紧给老子吐出来！”
“明天中午前不交，老子有一百种办法弄死你！”
我把门反锁，又拉上插销。
客厅矮柜上摆着我爸的遗照。
六年了。
我爸走的那天，拉着我的手告诉我：三单元线路老，街坊们岁数大了，让我平时搭把手。
这片家属院按单元分成一栋栋独立的小楼。
我们住的三单元，就是六层十八户的这一栋。
我听了他的话，从常年出差的检修岗位换到本地干零活。
白天挣钱，晚上替街坊修东西。
谁家一敲门，我放下碗筷就去。
结果修成了全楼嘴里的偷电贼。
手机又响了。
业委会主任孙百川给我发来几条语音。
“小满，群你退得挺硬气，我私下给你透个底。”
“咱们楼公摊电费，每月比隔壁凭空多出四十来块。”
“六年下来，足足小三千块血汗钱。”
“算上全楼的精神损失和滞纳金，大伙给你凑个整，三万！”
我听笑了。
连哪块表多走的电都没查清，滞纳金先算上了。
最后一条里，孙百川的声音还挺伪善。
“看在你死鬼老爸的面上，这丑事咱们内部捂住。”
“钱痛快交了，大伙赏你张谅解书，免得你进去蹲着。”
好大的恩情。
我把语音存下来，拉黑了他。
窗外响了一声雷。
雨点砸在雨棚上，越砸越密。
我拿起牛皮纸册子。
封面上是我爸的字：三单元低压分配线路及排水井总图。
我翻到末页，把上周巡检的日期补上。
随后拍下门上的告示，连同公共设备的移交说明，发给了孙百川和社区工作人员。
干了六年。
不干了，也得把话说清楚。
2
第二天一早，我被砸门声吵醒。
猫眼看到是四楼的胡老太，后头挤着马桂芬。
胡老太拎着个电水壶，用壶底拍我的门。
“小满！大清早装什么死尸呢！”
我没打算开门。
“胡婶，门上白纸黑字写着，不伺候了。”
“你跟全楼犯贱置气，连老娘的活都敢撂挑子？”
她把水壶举到猫眼前。
“昨晚又罢工了，害得老娘连口送药的热水都喝不上！”
马桂芬抱着胳膊，在旁边冷笑。
“求这贼干啥？人家正做贼心虚呢！”
“今天得吐出三万块脏钱，哪有空伺候你！”
胡老太立刻翻了脸。
“邝小满，你当贼归当贼，水壶必须给老娘修好！”
“上礼拜才换的插头，转眼就报废了！”
“你是不是黑心烂肺拿破烂糊弄我？”
“今天不修好，立马赔老娘两百块汤药费！”
上礼拜，她半夜十一点来敲门。
说插头烧黑了，怕着火。
我冒雨去街口还没关门的五金店，垫了十五块钱，买了个新插头。
换好以后，我告诉她，壶底也漏水，别再用了。
她答应得好好的。
真省钱。
十五块钱没掏，现在还想倒赚两百。
我打开门上的小透气窗。
“胡婶，换插头那天，郑叔可眼睁睁看着呢。”
“我让你把这漏水的破壶扔了，你耳朵聋了？”
胡老太把水壶往身后藏了藏。
我看向马桂芬。
“检查单上白纸黑字写的是表箱外锁被撬！”
“谁定我偷电了？谁给你脸开三万块罚单？”
“想讹钱是吧，拿证据去法院告我！”
马桂芬往前挤。
“死鸭子嘴硬是吧？”
“你家北边那间储物间，打根上就是全楼的公摊！”
“不吐钱是吧，下午就拿大锤给你砸烂充公！”
我关上透气窗，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六平米的小屋。
还是惦记这个。
周大发儿子下个月结婚。
他们家嫌婚房小，想把挨着的储物间打通，当衣帽间。
上个月，周大发找了我三次。
出价五千。
这间房单独标在我家的产权附图上，六平米，他想拿五千块买走。
我自然没卖。
没过半个月，表箱锁被撬，匿名举报就来了。
为了那几平米地方，他们真舍得糟践人。
3
中午，楼道里响起脚步声。
我从猫眼里看见孙百川和周大发，后头还跟着老郑几个。
周大发拎着铁锤，往门框上敲了一下。
“邝小满，滚出来！少在里头装死拖时间！”
我打开透气窗。
孙百川拿出一张打印纸。
“正式判决下来了！”
“十七户全按了手印！”
“你霸占的北边那间储物间，今天必须收回来！”
我看着他。
“谁给你们的狗屁权力？”
“全楼业主的铁规矩！”
他把纸往前送了送。
“你乖乖滚出这间房，三万块赃款一笔勾销！”
“非逼着大发抡锤子砸，到时候连人带东西给你扔出去！”
周大发把铁锤往地上一杵。
“一个没人要的绝户老姑娘，占那么大屋子留着发霉啊？”
“腾出来给我儿子当婚房，那是给你脸！”
纸上按满了红手印。
像一张催债单。
我看向老郑。
“郑叔，这房写着谁的姓，你心里没数吗？”
“我爸断腿工伤那年，单位拿命换来的补偿款！”
“去房管局办证那天，可是你亲脚跟着去的！”
老郑扭头看楼梯。
“死了多少年的老黄历，翻出来给谁看！”
“现在这栋楼，讲究少数服从多数！”
“你乖乖吐出来平息众怒，以后在院里还能喘口气！”
李寡妇也挤上来。
“大发家办大喜事，你把房送了就当随份子积德了呗！”
六平米的房，三万块钱的罪名。
这份礼真不轻。
我拿手机拍下那张纸，又举起产权附图。
“我的房子轮不到你们这群强盗投票分。”
“周大发，你锤子敢沾我门一下，我让你进局子吃牢饭！”
“谁敢砸谁赔穿底裤！背后挑唆的一个也别想跑！”
孙百川张嘴还要劝，我打断他。
“还有，睁大狗眼看清楚，这屋底下压着全楼的命脉检修井！”
“移交说明我昨晚就甩你脸上了。”
“底下出了事谁下去填命，你找好替死鬼了吗？”
孙百川不吭声了。
4
周大发举起铁锤。
“少拿鬼话吓唬老子，今天天王老子来了我也得砸。”
孙百川赶紧拦住他。
“住手！”
“你拦老子干啥？十七户按了手印，还镇不住这臭丫头？”
孙百川没理他，只盯着我。
“你爸当年改的要命检修口，真还压在这屋底下？”
“你刚才不是威风凛凛要抢房吗？”
“连底下埋着什么雷都敢闭着眼抢？”
这栋楼是一九九六年建的，原本五层。
后来加建了第六层，又陆续装上空调、电热水器，旧线路扛不住，三天两头出故障。
我爸当时在小区干电工。
他带着人重新分配各路负荷，换掉老接头，把低处的电缆接头装进防水箱。
那段地沟地势低，雨季容易积水，又另做了排水井，装了自动抽水泵。
检修口，借了我家的储物间。
设备归大家用。
门由我家开。
这些年，我每周看一次泵，雨大了还得加查。
孙百川都知道。
只是不用他干，他就当没这回事。
周大发不耐烦了。
“管他什么破井烂坑，拉车水泥灌死不就完了！”
“上头铺上木地板，正好给老子儿媳妇摆大衣柜！”
马桂芬夺过铁锤，往我门上砸。
我手里的手机没放下，镜头正对着她。
“有种你往死里砸。”
她看见录像，锤子停在半空。
嘴却没停。
“我家大发在供电所有人撑腰！”
“下午就掐断你家的电，看你在黑屋里能挺尸几天！”
我关上透气窗，把砸门的视频交给了警方。
社区工作人员随后来了一趟，劝走了门口的人。
门上的坑还在。
房子的事，他们嘴上答应不再动，转头却换了个法子。
下午三点，冰箱停了。
我走到窗前，看见周大发正往一个蓝衣小伙手里塞烟。
那是他远房表弟，在供电服务外包公司做抄表。
他打开楼下配电箱，断开我家分户开关，又剪掉旁边一根带黄色标记的电缆。
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排水泵的专线。
那根线上还挂着我写的牌子。
公共排水，禁止断电。
我立刻推开窗。
“那是救命的抽水泵专线，剪了全楼都得完蛋！”
小伙抬头看了一眼。
周大发冲我摆手。
“现在知道哭爹喊娘了？把钱和房吐出来立马给你接！”
我没再跟他喊。
拍下现场，打了报修电话。
报完又给孙百川发消息：
“公共排水泵被蓄意剪断，暴雨一来全楼等着淹死吧。”
“管好你们的野路子亲戚，再敢乱动配电箱自己收尸。”
他回得倒快。
“少大惊小怪，大发说他表弟心里有数。”
隔着屏幕，我都能看见他那副和稀泥的样子。
我把记录存好。
当晚，来检查的人临时接回了泵线，也留下了隐患通知。
可周大发不肯让我家恢复供电。
他指着屋里说有纠纷，谁都不许动。
5
晚上，周大发在楼道支了个电磁炉。
请孙百川和老郑吃火锅，庆祝储物间“早晚归他”。
牛油味混着白酒味，顺门缝往里钻。
马桂芬端着碗，拿筷子敲我的门。
“在黑棺材里喘气呢，滋味爽不爽啊？”
“乖乖把钥匙双手奉上，再按手印写张三万欠条！”
“大发大发慈悲一句话，立马赏你口电用！”
胡老太也来凑热闹。
“把她饿成死狗，不出两天自己就跪着爬出来求咱们了！”
“老娘花五块钱找野摊，水壶照样好使！”
“她以前装好人白干，背地里指不定吸了咱们多少血！”
第二天，雨停了半日。
我听见周大发在外头打电话，催他表弟回来。
“哪个王八蛋让你们又给她接上的？”
“那小贱人放屁说公共的就是公共的？给老子全剪了！”
我走到窗前时，配电箱已经重新锁住。
泵的运行灯灭了。
我再次报修，把视频和前一天的工单号一并报了过去。
客服说会催人处理。
当天夜里，暴雨又来了。
不到十点，储物间底下传来连续的水声。
我打着手电查看。
水位已经逼近电缆沟。
我退出来，锁上储物间，把情况补报给抢修人员，又隔门叫孙百川。
“井水马上漫过电缆沟了，不想死就通知全楼立刻拉闸！”
“谁再敢碰配电箱一下，神仙也救不了！”
孙百川下来时，周大发也跟着来了。
还带着他那个表弟。
没多久，我听见小伙在外面喊：
“表哥，坏菜了！零线接头全乱套了，电压飙疯了！”
楼上有人喊电视冒烟了。
孙百川开始砸我的门。
“小满，我的亲姑奶奶，你快滚出来救命啊！”
“三万块我们不要了，房子也不要了，求你了！”
我攥着手机，听筒里是抢修人员的声音。
对方让我远离井口，别自行下去，先由外头切断上级电源。
我照着话往外喊。
“不想被电成焦炭就滚远点！谁也别碰箱子！”
周大发却一脚踹上门。
“是不是你这毒妇在屋里使了什么阴招？”
“把门给老子活活撬开！”
铁撬棍塞进门缝，顶得门板吱呀一声。
6
撬棍刚动，储物间底下传来一声闷响。
焦糊味钻进鼻子。
门外的灯灭了。
我听见楼上一层接一层地尖叫。
“救命啊！插座喷火冒烟了！”
“快逃命啊！会电死人的！”
“水也断了！连泼火的水都没了！”
周大发的撬棍掉在地上。
他表弟往外跑，边跑边嚎：
“要炸了！别靠近配电箱！等专业抢修的来收摊吧！”
刚才还要拆我的门，这会儿倒跑得最快。
孙百川拍门的手都疯了。
“小满！底下到底炸成啥样了？”
“咱们这栋楼还会不会烧塌啊？”
我按抢修人员的要求，关好储物间的门，退到进户门旁。
隔着透气窗，我看见周大发跪在门前。
他刚摔下去，索性不起来了。
“小满姑奶奶，快开门救命吧，我给你磕头了！”
“我儿子刚砸锅卖铁装好的新房，烧了要我的命啊！”
命是他的。
房也是他的。
刚才剪线的时候，他怎么一样都想不起来。
我冲楼道里喊：
“不想死就把消防通道让开，别跟蠢猪一样堵着！”
“胡婶，你老伴离了制氧机活不成，还不快打120救命！”
胡老太这才想起往楼上跑。
孙百川还想伸手扒窗。
“你手里有家伙，先下去顶一下会死啊？”
“高压电没切，你想让我下去陪葬？”
我盯着他。
“我昨天拿人话劝你们的时候，你们当放屁！”
没过多久，抢修人员到了。
先在楼外切断电源，确认没有继续起火，再疏散围着配电箱的人。
我开门让他们进屋查看。
一个工人用仪器测过，又照了照井口，摇头。
“水都淹到脖子了，不抽干谁敢下！”
周大发贴在我身后，还想往屋里钻。
我拦住他。
“抢修的人进，闲杂畜生给我滚出去！”
马桂芬在门口嚎：
“就是这毒妇干的！肯定是她在屋里偷偷剪了主线报复！”
我把两段视频打开。
第一段，他表弟剪线。
第二段，周大发站在箱前，挡着不让恢复我家的电。
孙百川凑过来看，周大发伸手要抢手机。
我往后一收。
“报修铁证全在供电局压着呢！”
“留着你的狗嘴，去跟警察解释吧！”
周大发嘴里支吾半天。
“我、我就是让他掐了你家的电……谁知道那蠢货连水泵一块剪了！”
好。
这句也录上了。
7
确认暂时没有危险后，抢修人员出去调设备。
孙百川立刻揪住周大发。
“哪个天杀的让你二次去剪水泵线的？”
“昨天人家刚救回来，你非要把全楼往火坑里推！”
周大发甩开他，指着我。
“这死丫头明知道底下淹水，她眼瞎手断了不会自己抽啊？”
李寡妇接得很快。
“就是！前六年哪回淹水不是她下去拼命的？”
“井口就在她屋底下，淹成这样她敢说没半点干系？”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
“我家的电被你们这群白眼狼掐断了！”
“备用泵拿你舌头舔着通电啊？”
李寡妇不说话了。
周大发还在吼。
“你不会去外头偷拉根线？长着嘴不会出来跪求大家？”
“我打了两次抢修，还把警告甩在了孙主任脸上！”
我把聊天记录给他们看。
“你们在门口欢天喜地涮羊肉的时候，眼珠子让红油糊住了？”
老郑站在后头，手里拎着个坏电饭煲。
他看了一眼孙百川，没再帮腔。
孙百川挤出笑。
“小满，大伙刚才也是被猪油蒙了心，急疯了。”
“叔给你低头认个错，你大人有大量。”
他掏出那张签名纸，当着我的面撕开。
“以后哪个王八羔子再敢放屁说你偷电，我第一个撕烂他的嘴！”
我看着纸片落地。
昨天下午，它还是能分走我家房子的“正式决议”。
今天，几下就撕了。
“您随便撕。”
“高清大图我早备份了。”
孙百川的手停了一下。
我没再理他。
抢修队长检查完楼外线路，拿着手电回来。
“楼里产权范围内的线全烧成炭了，自己掏钱找施工队大修吧。”
“我们只管拉闸保命，里头的烂摊子归你们自己。”
孙百川急着追问：
“那到底还能不能接上啊？”
“得扒开看看烂到哪一截了。”
队长指了指储物间。
“底下是私人改过的陈年老线，局里没底图。”
“当年画图的保命册子还在不在？”
我从铁盒里取出册子，把相关几页摊开。
8
第二天上午，施工单位来人勘查。
我开着门，让他们把井水抽干。
图纸、旧接头的位置、这些年的检修记录，都交给他们核对。
孙百川一直守在旁边。
等报价出来，他拿着纸的手往下坠了一截。
“七、七十二万？要命啊！”
我也看了一眼。
是整栋楼按现有负荷重新改造的初步估价。
包括更换公共主干线、分户干线和配电设备，开挖、恢复另列得清清楚楚。
不是换一截电线。
孙百川问：
“就没有能让我们活命的便宜法子？”
施工负责人把另一页翻出来。
“亏得有这本神仙图纸，能保住半截没烧透的老线。”
“掏两万块钱，先给你们吊一口气通上电。”
“但这套老古董扛不住折腾，每家每户必须死卡限流。”
“想跟以前一样大吹大擂随便用，老老实实掏七十二万。”
十八户，七十二万。
一家四万。
马桂芬坐在楼梯上，抱着那张报价单哭天抢地。
“我儿子下个月初八办酒席，把老娘骨头砸碎了也榨不出四万块啊！”
老郑催着问：
“两万块保命那个，几天能给我们通上电？”
“钱到位，材料齐，三天。”
“你们全楼先签字画押把真金白银凑齐了再说。”
这回，没人再讲少数服从多数了。
他们把我堵在门口，说来说去，还是那几句话。
“小满，你门路广，替大伙找个不要钱的熟人呗。”
“你亲自下场替我们盯着，肯定能省一大半！”
“叔婶们老脸都给你踩地上了，你还不赶紧拎包干活？”
我听得脑仁疼。
好像刚才赔过不是，我就又该拎起工具箱了。
“施工的路我给你们留着。”
“我爸的心血图纸也白借你们使了。”
“想让我当牛做马替你们盯工跑腿，做你们的春秋大梦！”
孙百川连连点头。
“绝不让你白流汗，要多少买路钱你开口！”
我看着他。
“行，那咱们今天就把这六年的烂账扒层皮算清楚！”
“第一，周大发抡锤砸门、私剪救命线，这笔血债休想糊弄过去！”
“这两万块买命的预付款，你们找这罪魁祸首掏！”
“怎么扒他的皮，怎么分摊，给我白纸黑字按上手印！”
周大发立刻蹦了起来。
“凭什么全赖老子一个人头上？”
“逼她交钱抢房的生死状，可是你们十七户一块按的手印！”
楼道里已经有人替我吼了。
“我们按手印让你去剪抽水泵的线了吗？你个蠢货！”
9
我等他们吵完，拿出三本维修台账。
“第二，我六年白干的血汗工钱，一分不要，怕脏了手。”
李寡妇刚松一口气，我把本子翻开。
“但我自掏腰包垫的六千二百块真金白银，今天少一分都不行！”
“哪家哪户吃了我的喝了我的，铁证全在这本子上！”
“别一边骂我是偷电贼，一边连个十五块的插头都恬不知耻吸我的血！”
孙百川低头翻本子。
四百一十二次维修。
哪天，哪户，换了什么，垫了多少。
一笔一笔。
有几页沾了油，边角翻得起毛。
以前觉得记着总没坏处。
真拿出来讨钱，我才知道自己这些年有多傻。
李寡妇小声嘀咕：
“当年你上赶着修的时候，也没放屁说要收钱啊……”
老郑扭头冲她吼。
“人家没张嘴讨，你就真把良心喂了狗当白嫖啊？”
她闭了嘴。
我看着老郑。
这话六年前说，多好。
“第三，骂我偷电贼的泼脏水，今天必须当众给我舔干净！”
“群里哪个嘴贱造的谣，自己给我吞回去！”
“楼道里谁嚼的舌根，挨个给我低头赔罪！”
“周大发，你不是张嘴闭嘴说我白干活是为了偷电吗？”
我把台账砸到他面前。
“今天你就拿着大喇叭，给我一笔一笔嚎给全院听！”
“让整片家属院评评理，到底是谁在吸谁的血！”
周大发往后退。
“让我拿大喇叭像耍猴一样念？老子这张脸往哪搁？”
“你们十七户堵着门往死里糟践我的时候，谁管过我的脸？”
他不看我。
我也不催。
“你想赖账也行，咱们派出所和法院见！”
“你老婆砸门的视频、你表弟剪线的铁证，警察手里全有！”
“你们群里造谣勒索三万块的截图，够你们喝一壶的！”
“别以为骗走了我爸的图纸，这笔血债就能翻篇！”
周大发骂了一句，转头往自己家走。
老郑一把揪住他。
“你个缩头乌龟往哪跑？”
胡老太也扑上去。
她老伴夜里已经送去医院，这会儿她手里还攥着缴费单。
“昨晚你拍胸脯保证剪一根线死不了人，我才没叫救护车！”
“现在我老头子进重症室了，你想拍拍屁股关门装死？”
马桂芬上来推她。
两个人扯在一起，孙百川夹在中间，眼镜都挤歪了。
我扶着门框，没过去劝。
前天，他们围着我逼交三万块钱，也是这么齐心。
只不过那时候，刀尖冲着我。
现在，刀尖掉了个头，扎回周大发自己身上了。
10
这一回，他们吵了大半天。
最后社区工作人员又来了。
砸门的赔偿另算，维修款由周大发先垫，具体责任等调查结果出来再追偿。
孙百川组织其余住户对账。
到了傍晚，他拿着施工单位的两万元预付款收据来敲门。
手里还有一份签过字的调解记录。
“你垫的血汗钱，那帮人全低头认了。”
“大伙另外咬牙凑了两万零六百，给你补这六年当牛做马的工钱。”
我没接。
“谁突发善心提出来的？”
“我挨家挨户押着签的字，不给今天谁也别想通电。”
他把最后一页递过来。
“上门一次五十块，整整四百一十二次。”
“小满，这笔救命钱你受得起，早六年就该给你的。”
拖了六年，非得停了电才想起来。
我把那份记录从头看到尾。
总共两万六千八百元。
不是十七户平摊，是各家按维修记录认账；补给的辛苦费，也注明了自愿。
我收下转账，给了收款确认。
孙百川还站着。
“大发已经在院里撅着了，大喇叭也给他架嘴边了。”
“那本记账的册子……”
我把复印件递给他。
原本我留着。
吃过一次亏，总得长点记性。
七点四十分，院子里响起喇叭的啸叫。
随后，是周大发的声音。
“二零二零年五月十二日，三单元102我自个儿家……”
他停了一下。
自己家的门牌，念着烫嘴。
老郑在旁边吼。
“哑巴了？大声往下念！”
“更换浴霸开关，人家小满倒贴三十八元，一分钱没收！”
“二零二零年六月一日，三单元502……”
“高空搏命加固空调外机支架，苦干三小时，一分钱没收！”
我走到窗边。
隔壁几栋楼陆续有人开窗。
院子里下晚班的人也停了脚。
“这不是三单元那个横行霸道的周大发吗？”
“他婆娘昨天还满院子嚷嚷抓着偷电贼了呢！”
“呸！合着他自家的浴霸开关都是人家姑娘倒贴钱换的？真不要脸！”
周大发把头埋得越来越低。
念着念着，他放下喇叭，想喝口水。
没人拦他。
可那一圈人都在等。
他喝完，只能接着念。
念到上周那页，胡老太低头把缴费单塞进兜里。
“十月十二日，三单元401。”
“半夜冒雨更换电水壶插头，倒贴十五元！”
“壶底漏水，已好心提醒停用，一分钱没收！”
我回头看向矮柜上的遗照。
伸手擦了擦相框。
爸，都听见了。
不是我不肯照看他们。
11
十点十分，周大发念完最后一条。
四百一十二次。
两个半小时。
他最后照着确认过的澄清内容，承认没有证据证明我偷电。
也承认，找表弟动配电箱，是想逼我让出储物间。
他不肯说“栽赃”。
那就留着，让调查的人问。
我关上窗。
窗玻璃映出我的脸，嘴角绷了半天，才松下来。
真累。
比半夜起来修四趟电还累。
施工负责人拿着调整后的方案过来。
“你爸留的救命图，我们全核对清楚了。”
“底下炸烂的这一截，我们直接废掉绕开。”
我请他进屋，把方案摊在桌上。
原来的分配节点不能再留在低处。
这次沿外墙装防护线槽，把损坏段绕过去，检修点也迁到公共区域。
旧主干线暂时保留。
因此各户要限流。
等将来大家筹够钱，再做整栋升级。
两万块钱，只能先做到这一步。
孙百川听完，问得小心。
“那你屋里那个井口，还能给我们留条后路吧？”
“万一将来又炸了还得下去……”
我摇头。
“烂电缆一抽走，这要命的窟窿我立马拿水泥封死！”
“你们的臭水沟自己去外头挖口子！”
“以后是淹是炸，你们自己花钱雇祖宗去管！”
老郑急了。
“小满，以后每礼拜巡检我们掏真金白银雇你还不行吗？”
“你爸亲手布的线，除了你谁也玩不转啊！”
我盯着他。
“就是因为我太好说话，你们这群白眼狼才敢一出事就砸我的门！”
“坏了让我当孙子修，花钱了骂我是黑心贼！”
“我拿命给你们修好了，还得防着你们撬锁栽赃逼我赔三万！”
他把嘴闭上了。
我低头收起桌上的工具。
旧铁皮箱歪着箱盖，靠在墙边。
那晚我把工具清出来，拿铁锤砸扁了它。
砸到第二下时，眼泪才掉下来。
我爸留给我的东西，我一样没舍得扔。
只有这只后来添的箱子，替我挨了那顿。
现在看着扁掉的箱盖，我忽然不想再解释了。
“就算把金山搬我家门口，我也绝不再伺候你们这群白眼狼！”
正式施工前，工作人员隔离线路，完成抽水、通风和检测。
我只开门。
不递工具，不接活，也不再跟着往下看。
胡老太问什么时候能通电，我让她去问施工负责人。
马桂芬嫌材料贵，我让她去找孙百川。
第一次，坐在自己家里，我不用回答全楼的问题。
第三天下午，基本供电恢复。
各户限流装置调好，二次供水也重新启动。
旧线路和设备退出后，泥瓦匠才来封上储物间里的检修口。
水泥抹平，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六年里，我总怕那块盖板底下再响起水声。
这回，总算不用听了。
12
后面的事，一件件有了结果。
供电方面出了复核结果。
没有证据表明我家存在窃电。
所谓每月多出的四十来块公摊费，也不能拿隔壁楼的账单一减，就算在我头上。
我们这栋楼的排水泵、增压设备，本来就走公共电表。
孙百川把结果发进群里。
又来问我，要不要重新进群。
我说不用。
周大发的表弟被外包公司辞退。
两次擅动配电箱的记录，都在调查材料里。
他家人拿着周大发催他断电的聊天记录，上门吵了好几回。
维修款怎么分，住户的电器损失谁赔，两家后来还在掰扯。
门上的坑，周大发也赔了。
转账附言里，他写的是“门款”。
连句道歉都舍不得多打。
我收钱，换门。
不等了。
他儿子的婚事也黄了。
念台账那晚，女方的亲舅舅就在隔壁串门。
不是听别人添油加醋，是站在院子里听他念完的。
女方后来来了一趟，把彩礼退回去。
周大发的儿子跟父母大吵，搬去了外地。
这些都是中介带人看房时，顺嘴告诉我的。
我没问后续。
入冬以后，楼里的限流开始让人难受。
每户暂按三千瓦控制。
老郑家开着取暖器，又烧电水壶，分户开关跳了。
他自己不知道卸掉负载，反复合不上，跑来敲我的门。
敲了两下，又停住。
我从猫眼里看着他。
他看了看门上那张红纸，掏出手机，去找收费维修。
一趟五十。
嫌贵也得给。
胡老太的水壶后来彻底坏了。
她又来问我一次，能不能帮忙看看。
“扔垃圾桶去街上买新的吧。”
她站了一会儿，拎着水壶走了。
没人再当面喊我偷电贼。
也没人再敢说，修个东西只是举手之劳。
但我不想住了。
十一月的一个周末，中介带来一对年轻夫妻。
公共检修口已经迁走，储物间恢复原样，我家的入户线也重新检查过。
这些情况，我都如实告诉了买家。
夫妻俩看了两遍，定下房子。
搬家那天，我把我爸的遗照包好。
绝缘钳、图纸和旧册子，装进一只新的工具箱。
旧铁皮箱早卖了废品。
四块八。
收废品的问我，怎么砸成这样。
我说，不想要了。
货车开出小区时，我从后视镜里看见周大发。
他拎着个坏电水壶，站在路边修理摊前。
伸出三根手指，又被人推了回来。
还在讲价。
我收回目光，摇上车窗。
（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