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怀孕七个月，老公搬回婆家，说“我妈身体不好，你一个孕妇别矫情”。
我一个人产检、一个人交房租、一个人扛过孕晚期。
直到我在银行流水里看见：他把我们共同账户里的二十八万，分十七笔转给了婆婆。
婆婆给未出生的孩子买了份保险，受益人写的是她自己。
孩子满月那天，婆家没一个人来。
满月宴上，我把流水和保单投在了大屏幕上。
婆婆当场瘫在椅子上，老公冲过来抢我手里的遥控器。
我说：“别急，还有十七页。”
1
我怀孕七个月那天，陈峰把行李箱从床底下拖出来，拉开拉链，开始往里面塞衣服。
我扶着腰站在卧室门口，肚子坠得厉害，站久了脚踝肿成馒头，拖鞋都挤脚。他塞了三件T恤、两条裤子、一包内裤，又去卫生间拿牙刷。
“我回我妈那儿住一阵。她最近腰不好，身边离不开人。”
“你妈腰不好，可以请个钟点工。我这边也快生了，你走了我一个人怎么办？”
他拉上拉链，直起腰看了我一眼。
“你怀孕又不是生病，别矫情。我妈把我拉扯大不容易，现在她需要我，我能不管？”
“那我呢？我七个月了，医生说随时可能早产。”
“你不是能走能动的吗？产检又不是不能自己去。有事打电话。”
他拎着行李箱出了卧室。走到玄关换鞋的时候，又补了一句：
“对了，这个月工资我转给我妈了，她那边要用钱。房租你先垫一下。”
我愣了一下。
“房租六千，我工资才七千。交完房租剩一千，我吃什么？”
“你不是还有存款吗？先用着，等我妈这边缓过来再说。”
“陈峰，那是我们共同账户里的钱，你转走之前能不能跟我说一声？”
他弯腰系鞋带，头都没抬。
“我妈要用钱，我当儿子的能不给？你别这么计较。”
“我计较？我怀孕七个月，你搬走，把工资转走，让我一个人交房租，你说我计较？”
他站起来，拉开门。
“林晚，你现在脾气越来越大了。怀孕归怀孕，别拿怀孕说事。”
门关了。行李箱轮子碾过走廊地砖，声音从近到远，最后消失在电梯口。
我站在玄关没动。肚子里的孩子踢了一脚，我低头摸了摸。
“就剩咱俩了。”
他搬走那天是周二。我记得清清楚楚，因为周三要产检，周四要交房租，周五要还信用卡。
周二晚上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把手机银行打开。
共同账户余额：三千四百块。
上个月还有二十九万多。
我以为自己看错了，退出去重新登录，刷新了三遍。还是三千四。
我往下翻流水。一笔一笔，从三个月前开始。
三月十二号，三万，转给“陈峰妈妈”。三月十八号，两万，转给“陈峰妈妈”。三月二十五号，一万五，转给“陈峰妈妈”。四月二号，四万，转给“陈峰妈妈”。四月九号，八千，转给“陈峰妈妈”……
十七笔。加起来二十八万七。
我截了图。手稳得出奇。
截完图我坐在沙发上想了很久。二十八万七，是我们结婚三年攒下的全部积蓄。我工资七千，他工资一万二，每个月雷打不动往共同账户存八千。我连买件孕妇装都要等打折，他倒好，三个月转走二十八万，连个招呼都不打。
我拿起手机想给他打电话，拨了三个数字又删掉了。
打过去说什么？问他为什么转钱？他肯定说“我妈要用”。问他什么时候还？他肯定说“以后再说”。
我把手机放下，打开婆婆的朋友圈。
2
周三产检，我一个人去的。
早上七点起床，烧了壶水，煮了两个鸡蛋，吃了一个，另一个装包里。出门的时候看了眼鞋柜，他那双运动鞋不在了，剩下我的平底鞋孤零零摆着。
打车到医院，挂号、排队、量血压、称体重。护士说体重涨得有点快，让我控制饮食。我心想我最近天天吃挂面配鸡蛋，还能怎么控制。
抽血的时候排了二十分钟队，前面一个大姐看我肚子大，让我先坐。我道了谢，坐下来的时候腰酸得直不起来。
做B超的时候，医生拿探头在我肚子上滑来滑去，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
“孩子偏小一周，你得多吃点高蛋白的。家属呢？”
“出差了。”我答得很顺。
“那你自己注意营养，别老凑合。”
我点点头。从B超室出来，在走廊椅子上坐了十分钟。旁边一个孕妇被老公扶着走过去，男的左手拎包，右手扶着她胳膊，嘴里念叨“慢点慢点”。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手里攥着产检本和缴费单。
从医院出来已经中午，太阳晒得人发晕。我在路边打开手机叫车，顺手点进婆婆的朋友圈。
婆婆发了一张照片。一桌子菜，陈峰坐在旁边，面前摆着红烧排骨、油焖大虾、清蒸鲈鱼、一盆鸡汤。配文：“儿子回来住，天天给我做好吃的。养儿防老，这话不假。”
评论区有人问：“儿媳妇呢？快生了吧？”
婆婆回：“她怀孕不方便，在家休息。年轻人娇气，来我这儿嫌路远。”
我盯着“娇气”两个字看了很久。
往下翻，前天发的：一张按摩椅的照片，配文“儿子孝顺，非给我买，一万多呢，拦都拦不住”。大前天发的：一只金手镯戴在手腕上，配文“儿子说本命年给我添点金，我说不要不要，他非要买”。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车来了，我上车。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一眼我的肚子。
“几个月了？”
“七个多月。”
“一个人啊？家里人呢？”
“忙。”
我说完就不想再开口了。司机也没再问，开了收音机，里面在放一首老歌。
回到家，我把产检报告放在茶几上。以前每次产检回来陈峰都要翻一遍，虽然看不懂，但会问孩子多重了、有没有脐带绕颈、胎位正不正。
茶几空了一半。他的杯子、烟灰缸、充电线、打火机都带走了，剩下一层灰印子。
我妈打电话来。
“吃饭了没？”
“吃了。”
“吃的什么？”
“鸡蛋，还有挂面。”
“就吃这个？陈峰呢？他不给你做饭？”
我顿了一下。
“他加班。最近项目忙。”
我妈絮叨了几句，让我多喝汤、多吃肉、别舍不得花钱。我嗯嗯应着，挂了。
没跟她说陈峰搬走了。说了她会闹，她一闹我爸就上火，两个六十多岁的人从老家杀过来，场面不好收拾。我爸心脏不好，去年刚住过院。
我自己扛着吧。
晚上躺在床上，他那边的枕头还在。我把它推到床沿，翻了个身。肚子太大了，怎么躺都不舒服，左侧躺压得胯骨疼，右侧躺孩子踢，平躺喘不上气。
手机亮了。是陈峰。
“这个月产检结果怎么样？”
“正常。孩子偏小一周，医生让我多吃高蛋白。”
“那就好。对了，我妈说孩子出生以后她来带，你把工作辞了。”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我工资七千，辞了怎么生活？”
“我妈说了，她帮我们带孩子，你就在家专心带娃。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你想什么办法？工资转给你妈，让我靠存款过日子，存款花完了呢？”
对面沉默了两分钟。
“林晚，你这话什么意思？我妈帮我们带孩子，你还不乐意？”
“我没说不乐意。我说的是钱。你把工资给你妈，我这边交房租、买孩子东西、产检，都要钱。”
“你先顶着，等我妈这边过去再说。”
我没再回。
他说的“想办法”，就是把共同账户的钱转给他妈。
3
他搬走第三周，房东打电话来催房租。
“小林啊，这个月房租还没交呢，都拖了五天了。你以前挺准时的，这回是怎么了？”
“不好意思王姐，这两天就转。”
挂了电话，我给陈峰发消息。
“房租该交了，六千。共同账户里没钱了。”
他回得很快。
“你先垫上，我这边手头紧。”
“你工资呢？”
“给我妈了，她腰不好要看病。”
“二十八万都看病了？”
对面沉默了五分钟。
“你查我账？”
“共同账户，我不能看？”
“林晚，那是我挣的钱，我给我妈怎么了？她养我这么大，我给她点钱不应该？”
“那房租呢？孩子的东西呢？产检费呢？你妈看病，看的是哪门子病要二十八万？”
“你管得着吗？我妈的事你少打听。”
我把手机放下。手在发抖。
不是气的。是冷的。
我坐在沙发上，把手机银行打开，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十七笔转账，二十八万七。我又打开婆婆的朋友圈，一张一张截图。红烧排骨，油焖大虾，新买的按摩椅，金手镯，还有一张她和老姐妹在饭店吃饭的照片，配文“儿子请客”。
我继续往下翻。翻到一条三天前的，婆婆发了一张保险合同封面，配文：“给大孙子提前备好，奶奶的心意。以后上学结婚都用得上。”
我放大照片。保单上的投保人是婆婆，被保险人是“陈峰之子/女”，受益人那一栏——
写的是婆婆的名字。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孩子还没出生，她已经把孩子的东西算到自己名下了。
我截了图。又打开手机录音，给自己念了一遍：“保单投保人陈峰母亲，被保险人陈峰子女，受益人陈峰母亲。保费来源未知，但陈峰三个月内转账二十八万七，高度疑似用共同财产支付。”
念完保存。
那天晚上我没睡好。孩子踢了一夜，我翻来覆去到天亮。
4
第二天我请了半天假，找了一个律师。
周律师，女的，四十多岁，短发，戴一副细框眼镜，办公室在写字楼十二层，屋里堆满了卷宗。她给我倒了杯水，让我坐下说。
我把流水、朋友圈截图、保单照片摆在桌上。
她一张一张看完，推了推眼镜。
“房子是谁的名字？”
“租的。我们一直租房住。”
“车呢？”
“他名下，婚后买的，贷款还没还完。”
“存款呢？”
“共同账户只剩三千四。他名下还有一张工资卡，每个月工资到账就转走，我从来看不到。”
“你工资呢？”
“我工资打到我自己的卡里，房租、生活费、产检都是我在出。”
周律师点头，拿笔在纸上画了几条线。
“你老公的行为，属于婚内转移共同财产。二十八万七，数额不小。保单受益人写婆婆，如果能证明保费来自共同财产，也可以主张。另外，他搬回婆家、不履行孕期照护义务，在抚养权争夺上对你有利。”
“我需要做什么？”
“第一，把流水和截图全部公证。第二，申请财产保全，冻结他名下账户和你婆婆收到转账的那张卡。第三，你马上要生了，先照顾好自己。协议离婚他不签，就起诉。”
“他肯定不会签。”
“那就起诉。”周律师看了我一眼，“你想什么时候摊牌？”
“孩子满月宴。”
她笑了一下。
“那你有时间准备。”
“我需要准备什么？”
“证据链要完整。流水、截图、录音、证人证言，能拿到的都拿到。你婆婆那边，有没有人能给你递消息？”
我想了想。
“陈峰的妹妹，陈敏。她跟她妈和她哥不太一样。”
“试试看。但别抱太大希望，亲兄妹，不一定帮你。”
我从律所出来，在楼下便利店买了个饭团，坐在路边吃完。然后给陈敏发了条微信。
“敏敏，有空吗？出来喝杯奶茶，姐想跟你聊聊天。”
她回得很快：“好啊姐，明天下午我休息。”
5
第二天下午，我跟陈敏约在商场负一层的奶茶店。
她比我小四岁，在药店上班，穿件白色羽绒服，扎个马尾，脸圆圆的。她哥搬走以后，她给我发过两条微信，问我身体怎么样，让我有事说话。
我点了两杯奶茶，把手机放在桌上，打开流水截图。
“敏敏，你看看这个。”
她接过去，往下翻。翻到第五张的时候，眉头皱起来了。翻到第十张，嘴唇抿紧了。
“嫂子，这……这是我妈让我哥转的？”
“你哥说给你妈看病。你看你妈朋友圈，红烧排骨、按摩椅、金手镯。哪样是看病？”
陈敏低着头，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半天没说话。
“嫂子，我妈……确实偏心我哥。我劝过，她不听。她说我哥是儿子，养老得靠他，钱得攥在她手里才放心。”
“我不需要你站队。我只问你一件事，你妈让你哥转钱的事，你知道多少？”
她搅着奶茶，吸管在杯底戳来戳去。
“我妈让我哥把工资卡给她，说帮他存着。我哥就给了。后来你俩的共同账户，我妈也让我哥把钱转过去，说‘女人手里不能有太多钱’。”
“你妈原话？”
“原话。”
我拿出手机，打开录音。
“你再说一遍。”
陈敏看了我一眼，咬了咬嘴唇。
“我妈说，女人手里不能有太多钱，不然就不听话了。她还说，等孩子生了，让我哥把工资卡拿回来，每个月给你点生活费就行，剩下的她管。”
我按下保存。
“敏敏，你今天说的这些话，我可能会在法庭上用。你介意吗？”
她沉默了一会儿。
“嫂子，我哥做得不对。我妈也做得不对。我不帮我哥，但我也不想害他。这些话我说的都是实话，你该用就用。”
“谢谢你。”
她摇摇头，眼圈有点红。
“嫂子，你一个人怀着孩子，我哥搬走，你肯定特别难。我帮不上什么大忙，你要是有需要，给我发消息。”
我看着她，心里有点酸。
“行。加个微信，以后常联系。”
6
接下来的两周，我做了三件事。
第一，把流水、截图、保单照片全部做了公证。公证处排了一上午队，花了好几百块钱，但我一点都不心疼。
第二，让周律师向法院申请了财产保全，冻结了陈峰名下账户和婆婆收到转账的那张卡。冻结那天下午，陈峰给我打了三个电话，我一个都没接。他发微信：“林晚你什么意思？我妈卡被冻了，她取不出钱来！”我回：“跟我的律师谈。”
第三，我找了一家打印店，把流水和保单做成了十七页的PPT。打印店老板问我做什么用，我说家庭聚会放着玩。他信了。
每一页一行大字，配一张截图。
第一页：二十八万七，去了哪？
第二页到第十页：十七笔转账，一笔一页。日期、金额、收款人，标得清清楚楚。
第十一页：保单受益人，婆婆。
第十二页：婆婆的金手镯、按摩椅、红烧排骨。
第十三页：陈敏的录音文字，加粗标红。
第十四页：律师函。
第十五页：离婚协议书。
第十六页：抚养权主张。
第十七页：一句话——“孩子随母姓。”
做完PPT那天晚上，我把文件拷进U盘，又在自己手机里存了一份，云盘里存了一份。
然后我给陈峰发了条消息：“满月宴定在周六中午，老地方家常菜馆，你把你爸妈叫上。”
他回：“请谁了？”
“我爸妈，几个亲戚。”
“行。到时候我早点到。”
他以为我要服软。
7
预产期前一周，我租了一辆面包车，把家里陈峰的东西全部打包。衣服、鞋子、书、游戏机、钓鱼竿、一整箱乱七八糟的充电线，装了六个纸箱、两个编织袋。
我挺着肚子，一趟一趟往楼下搬。搬第三趟的时候对门邻居看见了，问我需不需要帮忙。我说不用，快搬完了。其实还有一半没搬。
最后实在搬不动了，我花两百块钱请了个跑腿小哥，帮我把东西抬上车，拉到婆婆家门口。
婆婆开门的时候脸都绿了。
“你这是干什么？”
“陈峰的东西，还给他。顺便跟您说一声，孩子出生以后跟我姓林。”
婆婆愣了三秒，然后开始骂。
“你凭什么？那是我陈家的种！你有什么资格让孩子跟你姓？我儿子娶你花了多少钱你知不知道？”
“您保单上写的是您自己的名字，孩子跟谁姓，您说了不算。”
“什么保单？你胡说什么？”
“您朋友圈发的那张，投保人是您，被保险人是陈峰子女，受益人也是您。您给未出生的孩子买保险，受益人写自己，您问过孩子的妈吗？”
婆婆张了张嘴，脸涨得通红。
“我给我孙子买保险怎么了？我出钱！”
“您出钱？您退休金一个月两千八，保费一年一万二，您拿什么出？拿我老公转给您的那二十八万七？”
婆婆不说话了。陈峰从屋里出来，一脸茫然。
“林晚，你这是——”
“你的东西都在这儿了。点一下，少什么跟我说。”
我把箱子往门口一放，转身上了面包车。
后视镜里，婆婆站在门口跳脚，陈峰蹲在地上翻箱子。我踩了油门。
当天晚上肚子就开始疼。一开始像来月经的坠痛，我没当回事，以为是搬东西累着了。到了凌晨三点，疼得直不起腰，我才知道是发动了。
我一个人打了120。接线员问我家属电话，我说不用家属，我自己能行。她说那你把门打开，我们马上到。
我扶着墙走到门口，把门锁拧开，然后蹲在玄关等。疼了二十分钟，120到了。
到医院的时候宫口开了两指。护士问我家属呢，我说在路上了。其实我妈还在老家，坐高铁过来要四个小时。
我妈接到电话就买了最近的一班车，进产房前十分钟到的。她眼眶红着，攥住我的手。
“妈来了。妈在。”
我爸在走廊里走来走去，腿一瘸一拐的，旧伤没好利索。他隔着产房的门喊了一句：“闺女，爸在外面！”
护士拿来手术同意书：“家属签字。”
我妈手抖，笔都快握不住。我把笔拿过来，自己签了。
“产妇本人签字也可以。”护士看了我一眼，没多说。
我进了产房。过程不说了。八个小时。
出来的时候浑身像被抽空了，衣服全是汗。护士把孩子抱到我面前。
“女孩，六斤三两。”
我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她哭得声音很大。
我没哭。
8
孩子出生那天，陈峰打来电话。语气轻飘飘的。
“生了？男孩女孩？”
“女孩。”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哦。那我周末回去看看。”
“不用。满月宴再来。”
“满月宴？在哪儿办？”
“到时候通知你。”
我挂了电话。
我妈在旁边给孩子换尿布，抬头看了我一眼。
“不让他来看看？”
“满月宴再说。”
我妈没再问。她大概猜到了什么，但没戳破。
满月宴定在周六中午，一家家常菜馆，包间能坐三桌。我请了我爸妈、几个亲戚、周律师，还有陈敏。
陈峰那边，我让他把他爸妈都叫上。
他以为我要服软。
周六中午，婆家来了五个人。婆婆穿了一件大红旗袍，脖子上戴着金项链，进门就嚷：“我大孙子呢？”
我妈抱着孩子坐在主位旁边，没理她。
陈峰扫了一圈，看见周律师坐在角落，脸色变了一下。
“林晚，律师来干什么？”
“坐下说。”
“你先把律师弄走，有话我们关起门——”
“坐下。”
我爸的声音不大，但压得人喘不过气。陈峰看了我爸一眼，腿往后退了一步，撞到椅子。
我妈把椅子拉过来，搁在桌子对面。
“坐。”
他坐了。婆婆站在旁边，叉着腰。
“林晚，你搞什么名堂？满月宴请律师，晦气不晦气？我大孙子呢？让我抱抱。”
我妈把孩子往怀里拢了拢，没递过去。
“先坐吧。”我说。
婆婆不情不愿地坐下了。
我从包里掏出遥控器，对准包间墙上的电视。
“各位亲戚，今天除了给孩子过满月，我还有一件事要说。”
我按下播放键。
第一页：二十八万七，去了哪？
包间安静了。
第二页到第十页：十七笔转账，一笔一页。每一页都有日期、金额、收款人。三月十二号，三万；三月十八号，两万；三月二十五号，一万五……
婆婆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
“你——”
第十一页：保单受益人，婆婆。
第十二页：金手镯、按摩椅、红烧排骨。朋友圈截图一张一张放。
第十三页：陈敏的录音文字。
“我妈说，女人手里不能有太多钱，不然就不听话了。”
陈峰猛地转头看陈敏。陈敏低着头，没看他。
第十四页：律师函。
第十五页：离婚协议书。
第十六页：抚养权主张。
第十七页：孩子随母姓。
包间里安静了十几秒。
婆婆一屁股瘫在椅子上。
“林晚，你这是要逼死我们一家啊！”
“我没逼谁。我只是把账算清楚。”
陈峰站起来，冲过来抢我手里的遥控器。我爸一拍桌子。
“坐下！”
他站住了。
“陈峰，我问你一句话。”我看着他，“我怀孕七个月，你搬回你妈家，让我一个人产检、一个人交房租、一个人搬东西、一个人打120生孩子。你工资给你妈，共同存款给你妈，孩子保险受益人写你妈。你管这叫过日子？”
他嘴唇动了动。
“我妈身体不好……”
“你妈身体不好，吃红烧排骨、戴金手镯、买按摩椅。我怀孕七个月，交完房租剩一千块，买菜叫跑腿都舍不得，产检完在路边吃个饭团。”
婆婆在旁边嚷：“那是我儿子的钱！他愿意给我花，你管得着吗？”
“共同财产。”周律师开口了，声音不紧不慢，“婚后收入属于夫妻共同财产。陈先生未经配偶同意，将二十八万七千元转移至母亲账户，属于婚内转移共同财产。保单保费来源如为共同财产，受益人指定亦存在争议。”
她把律师函推到陈峰面前。
“协议离婚，财产分割按协议书执行。不签，我们法院见。”
陈峰低头看协议书，手在抖。
“房子是租的，车归你，贷款你还。存款追回后对半分割。孩子归女方，你按月支付抚养费。”周律师一条一条念，“另外，孩子随母姓，你享有探视权。”
“凭什么孩子随她姓？”婆婆跳起来。
“凭您保单上写的是您自己的名字。”我看着她，“您连孙子还是孙女都没搞清楚，就急着买保险。孩子跟谁姓，您说了不算。”
婆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还有，”我补了一句，“您朋友圈说‘养儿防老’。您儿子现在连房租都交不起，您防的哪门子老？”
婆婆的脸从青变紫。
9
陈峰没签。
他说回去想想。
我说好，给你三天。
三天后他没动静。周律师直接向法院提了诉讼，同时申请财产保全，冻结了陈峰名下账户和婆婆收到转账的那张卡。
婆婆打电话来骂，骂了十分钟。我开了免提，全程录音。她骂我“白眼狼”“搅家精”“生不出儿子的赔钱货”。我把录音存好，发给周律师。
陈峰发微信求情：“林晚，我们能不能好好谈谈？我妈血压高了，住院了。”
我回：“跟我的律师谈。”
他又发：“孩子还小，你一个人带不了。我回来帮你。”
我回：“你回来可以，先把二十八万还回来。”
他不说话了。
一个月后，法院调解。
陈峰和婆婆都来了。婆婆瘦了一圈，金手镯不见了，脖子上换了一条银链子。陈峰胡子拉碴，衣服皱巴巴的，看着像半个月没洗。
调解员问陈峰：“二十八万七，转给母亲，用途是什么？”
“我妈身体不好，看病……”
“医疗票据呢？”
他拿不出来。
“保单受益人为什么写母亲？”
“我妈说……她帮我们带孩子，写她名字方便……”
调解员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那孩子跟谁姓的事，”调解员翻着材料，“你们婚前有约定吗？”
“没有。”
“那按法律规定，孩子可以随父姓，也可以随母姓。女方主张随母姓，理由是什么？”
周律师开口了：“男方在女方孕期搬离共同住所，未履行照护义务；婚内转移共同财产二十八万七；保单受益人指定其母，未与女方协商。综合以上，女方主张孩子随母姓，有事实依据。”
调解员点点头。
最后调解方案：陈峰返还十四万三千五，车归他、贷款他还，孩子归我、他每月支付两千抚养费，孩子随母姓。
婆婆当场哭了。
“我孙子不能改姓啊——我陈家三代单传——”
“孙女。”我纠正她，“您从头到尾叫的都是孙子。孩子出生到现在，您来看过一眼吗？满月宴您空着手来的，连个红包都没包。”
婆婆愣住了。
陈峰签了字。签完抬头看我。
“林晚，我……”
“不用说了。”
我抱着孩子站起来。周律师收拾文件。
“手续我来跑。这周内可以办完。”
“谢谢。”
走出法院大门，太阳很大。我妈抱着孩子在台阶下面等我。我爸站在旁边，手里拎着孩子的奶粉袋。
陈敏从后面追上来。
“嫂子……姐。”
我回头看她。
“谢谢你。”我说。
她摇摇头。
“我妈和我哥……对不起。”
“跟你没关系。”
她犹豫了一下。
“以后孩子有什么事，我可以帮忙。我周末有空。”
我看了她一眼。
“行。加个微信。”
10
两个月后，我搬进了一套小两居。首付是我爸妈凑的，贷款我自己还。房子不大，七十平，但阳光好。主卧放了一张婴儿床，次卧改成了书房。阳台上摆了两盆绿萝，是我妈从老家带来的。
搬家那天，陈敏来了，拎了一箱尿不湿。
“我哥搬回我妈那儿住了。我妈天天骂他，说他把家败没了。”
“你妈还好吗？”
“气得血压高，天天吃药。”陈敏叹了口气，“不过也是自找的。我哥现在工资卡在我妈手里，一个月给他一千五零花，连烟都抽不起了。”
我没接话。把尿不湿放进柜子里。
女儿在婴儿床里醒了，哼了两声。我走过去把她抱起来。她抓住我的衣领，攥得很紧。
手机响了。周律师发来消息。
“调解书生效了。抚养费从这个月开始算。第一笔已经到账。”
我回了两个字：“收到。”
陈敏凑过来看孩子。
“姐，她叫什么名字？”
“林知予。”
“知予……什么意思？”
“知道给予，也知道不给予。”
陈敏没听懂，但也没再问。
窗外有太阳。十二月的光照进来，落在婴儿床上，落在她脸上。
我抱着她，走到窗边。
手机又响了。陈峰发来一条消息。
“这个月抚养费转了。我能来看看孩子吗？”
我回：“提前说。别带你妈。”
他回了一个字：“好。”
我把手机放下。女儿在我怀里打了个哈欠。
我亲了一下她的额头。
“走吧，咱们吃饭去。”
我妈已经在厨房忙上了，锅铲声叮叮当当。我爸在阳台上站着，手里没拿烟，就那么看着远处。
我抱着孩子坐在餐桌旁。桌上摆了四副碗筷。
不多不少。
刚好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