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婚房里的红烛还没点，警灯先亮了。
沈见微站在门口，枪口压着我的方向。
我右手拿刀，左手拎着一截硅胶肠管。
餐桌上躺着半个人。
这画面，放进法医课堂叫教学。
放进新婚家庭，多少得叫个刑侦。
“放下刀，双手举起来，离开桌子。”
我把刀放平，往后挪了两步。
“老婆，我是法医啊。”
“我知道。双手别放下。”
她身后又进来两名警察。
其中一个看清桌上的东西，脚尖卡在门槛上。
“沈队，这就是你说的，回家吃口热乎的？”
“控制现场。”
沈见微没接他的茬。
我看见她扣住枪柄的手指绷着，嘴唇压成一条线。
我们领证才七个小时。
相亲时，她说自己工作不太稳定。
我以为她说收入。
现在明白了。
她说的是我在她面前的身份。
丈夫，嫌疑人，无缝衔接。
桌上那具人体模型忽然响了。
“别杀我……许知行，别杀我！”
客厅里没人说话。
只有空调往下吹冷风。
我举着的胳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先声明。”我盯着模型，“我教了六年解剖，它以前不带语音答题。”
旁边的小警察刚吸一口气，又把嘴抿住了。
沈见微的眼睛没离开我的手。
“你有没有碰过里面的电子装置？”
“没有。我刚拆开腹腔，准备找漏液点。”
“谁送来的？”
“仁衡医教设备。下午送到，说是上次退修的样品。”
“为什么今天拆？”
我看了看被红色液体泡湿的桌布。
“它漏了一路。我不能让它在婚床旁边继续失血。”
带队进来的中年警察走到我面前。
“我姓唐。刚才有人报警，报出你的名字和这个地址，说你拿刀控制了他。沈见微结束持枪抓捕任务，正在归队途中，距离最近，接指令先到场。”
唐队看了沈见微一眼。
“现在由我接手。你退出询问。”
她垂下枪口，按程序收枪，退到门外。
临出去前，她看了眼我光着的脚。
地板上有红色液体。
她张了张嘴，又把话咽回去了。
“给他拿双干净鞋，别让他碰现场。”
我低头。
一只脚踩着喜字。
另一只脚踩着证据。
这婚结得，连落脚点都得审慎考虑。
技术人员开始拍照。
唐队问我具体做了什么。
我把拆包装、擦桌子、卸连接件、切开维修封胶的过程说了一遍。
他说：“模型里的声音，你认得吗？”
“方启。仁衡的技术员，负责跟我对接样品。”
“你们有矛盾？”
“上周吵过。他说公司要验收，让我把不合格意见改成建议优化。”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肺长在胃下面，不能建议它优化，得建议它搬家。”
小警察低头记录，肩膀抖了一下。
唐队没笑。
“方启失联了。报警后，那个号码再也联系不上。”
我嘴里的半句玩笑咽了回去。
技术人员从模型胸腔夹出一个小音箱。
求救声停了。
屋里安静下来，我听见自己手腕上的表走了两下。
“唐队。”
我指向模型右侧的肋缘。
“那个位置，请单独拍一张。不要先擦。”
“什么问题？”
“我签收时，外包装完整。腹部封胶也完整。但这道红色痕迹在封胶下面。”
唐队蹲了下来。
技术人员换了光源。
胶层下，有一条凝住的暗红细线。
“它被送进我家之前，里面就已经有东西了。”
唐队抬眼看我。
“你确定？”
“我确定我刚才只切开了腹部这一段。具体封胶时间和痕迹成分，你们检验。”
我把手放得更高了一点。
“还有，麻烦调走廊监控。”
“为什么？”
“送货的人没让我签纸单，只让我对着他手机说了一句，许知行本人签收。”
唐队的笔停了。
门外，沈见微转过身。
我冲她扯了下嘴角。
“咱俩今天的婚礼摄像，可能被人提前包了。”
【第二章】
去做笔录前，我申请给母亲打个电话。
唐队点头。
电话接通，我妈开口就问：“你们吃上饭没有？”
我看着面前的一次性纸杯。
“还没，正在走流程。”
“结了婚也得讲究，你别什么流程都听网上的。”
“妈，我在公安局。”
那头安静了三秒。
“见微连婚假都没有？”
“她有。我可能暂时没有。”
我妈把手机拿远了。
隔着听筒，我听见她喊我爸。
“老许，你儿子又把自己弄进去了！”
唐队抬头。
我赶紧解释：“大学时帮老师搬骨骼教具，被保安拦过。没前科，有教训。”
沈见微没进询问室。
她已经提交了回避申请，连我的笔录都不看。
小警察周有福给我送来一双拖鞋。
左脚印着百年。
右脚印着好合。
“你爱人拿的。”
我把脚往椅子底下缩了缩。
“有没有低调点的？”
“她说你家只有这双干净的。”
唐队低头看了一眼。
“别藏，监控已经拍到了。”
我端起纸杯。
这婚房怕是还没住熟，婚鞋先完成了异地打卡。
唐队把话题拉回来。
“你和仁衡是什么关系？”
“我是南川司法鉴定研究所的法医，也承担部分解剖教学。三个月前，研究所受学院委托，让我对一批教学模型的解剖结构做专业评价。仁衡是供应商。”
“评价结果？”
“样品和宣传不符，结构有错，部分功能演示不了。我写了不建议按现状验收。”
“他们给过你钱？”
“想给。让我去讲一场课，半小时八万。”
周有福笔尖一滑。
“你去了？”
“没有。我讲的内容按小时收费，不能按胆子收费。”
唐队让我提供沟通记录和委托手续。
我解锁手机，按要求逐项提交。
刚翻到工作群，一通电话打了进来。
屏幕上是裴修远。
仁衡的总经理。
唐队示意我正常接听，不要透露侦查情况。
我按下接听。
“许老师。”
裴修远那边有碰杯声。
“新婚快乐。听说你家里出了点误会？”
我看向唐队。
他把笔搁下了。
“我在家里拆模型，裴总怎么就听说了？”
“方启的朋友找不到他，着急嘛。你也别往心里去。年轻人说话冲，有什么事好好谈。”
“你觉得我们能有什么事？”
“我可没说你把他怎么了。”
那头笑了一声。
“不过许老师，我早提醒过你。专业能力再强，也不能把人逼得太紧。你那些聊天记录，要是让外人断章取义，你可就不好看了。”
唐队在纸上写了两个字。
结束。
我说：“谢谢关心，警方会查。”
挂断后，周有福把一张刚送来的打印纸放到桌上。
是一段聊天截图。
头像是我的。
内容只有两句。
你敢把东西交出去，我让你从这个行业消失。
今晚来我家，把账算清楚。
我盯着那张纸。
唐队问：“你发过吗？”
“没有。这句从行业消失，我发给过一个盗用解剖教学录像卖课的账号，完整前文是，我会向平台和协会投诉。”
“原始记录还在？”
“电脑备份里有，可以依法提取。”
“第二句呢？”
“我请方启来拿退修单，约的是研究所，不是我家。上周四下午三点。”
唐队叫人去核对。
我想端杯子，手指碰到杯壁，又收了回来。
纸杯已经空了。
周有福给我续了热水。
“先别急，截图不能代替原始数据。”
我点头。
杯口的水汽扑到鼻尖，带着纸浆味。
“我不是怕截图。”
“那你怕什么？”
“他连我今天结婚、模型几点送到，都知道。”
唐队的手机震了。
他接起来，听了半分钟。
回来时，表情收住了。
“模型里的部分红色痕迹，初步检出人血成分。”
周有福的笔掉在桌上。
我脚下那双百年好合，也没那么合适了。
【第三章】
天快亮时，送货人的身份查到了。
不是仁衡的员工。
是临时接单的搬运工。
周有福在走廊里打电话，我听见他说：“对，蓝色工作服是货主提供的。签收那句话也是货主要求录的。”
唐队回来，给我看了依法提取的配送单时间。
下午四点十八分，搬运工从仁衡仓库提货。
五点零六分，送到我家。
而警方接到报警，是七点四十一分。
“他在你家待了多久？”唐队问。
“三分钟不到。东西很重，他帮我搬到餐桌边就走了。”
“你自己搬上桌的？”
“对，我还抱怨过，维修怎么把重量也修上去了。”
唐队让我再说一遍拆卸顺序。
我拿纸画了结构示意。
画到右侧第六根肋骨时，停了下来。
“这个模型的右胸里面，有没有一个补过的螺孔？”
“你怎么知道？”
“第一次验收时，我拧坏过一枚固定件。方启拿铜套补的。他说这东西装得好，模型能用十年。”
周有福咧嘴：“质量还行？”
“那铜套是他自己掏钱买的。”
他的嘴角落了回去。
技术人员通过照片确认了那处修补。
我盯着屏幕上那圈铜色。
“他们没送来一个新模型。”
唐队问：“什么意思？”
“他们把我退回去的原物，又送回来了。”
“这和你刚才的描述一致。”
“不一致的是附件。原模型没有音箱，也没有腹腔灌液装置。那些东西，都是后来装进去的。”
唐队把我的补充记下来。
早上七点多，我妈送来了早餐。
她在门口看见我，先盯住我的拖鞋。
“挺好。”
我抬头。
“什么挺好？”
“至少没穿反。”
她把包子塞给周有福，又从袋子里掏出两只鸡蛋。
“见微呢？”
“休息室。”
“她吃了吗？”
“不知道。”
我妈把袋子一拎，转身就走。
我叫住她：“我也没吃。”
她回头看我一眼。
“你在这儿，有人管饭。”
周有福低头数了数包子。
“四个，够分。”
我说：“你吃吧，我突然不饿了。”
下一秒，我肚子响了一声。
周有福把两个包子放到我手里。
“嘴硬不算证据。”
上午，唐队叫我去补充辨认。
桌上摆着方启的照片。
我一眼认出他左眉边的疤。
“是他。”
唐队没立刻说话。
我手里的包子还剩一口。
“人找到了？”
“找到了。”
“在哪儿？”
“仁衡旧厂区后侧的废弃检修井。”
我把包子放回纸袋。
“活着吗？”
唐队摇了摇头。
我听见椅子腿刮过地板。
声音很长。
直到周有福扶住椅背，我才发现是自己站了起来。
“什么时候的事？”
“法医还在检验，死亡时间只能给范围。但有一点，现场勘查和现有材料都提示，他在你收到模型以前就已经死亡。”
我按住桌沿。
“可昨晚的报警……”
唐队把另一张照片推过来。
是模型胸腔内侧。
除了小音箱，那里还有一枚被封进固定座的旧存储卡。
位置紧贴那圈铜套。
“维修封胶下面不止有红色痕迹。拆检固定件时，还发现了这个。”
“能读取吗？”
“技术人员正在处理。另外，方启在失联前设过一封延时邮件，收件地址是你研究所的公用邮箱。你们单位刚报送过来。”
他把打印件翻到最后一页。
上面只有一行字。
许老师，如果他们说我死于意外，别信公司给你的那份报告。
我把纸往前拉了一寸。
“什么报告？”
唐队又放下一页。
仁衡模型项目的验收意见。
末尾，有我的亲笔签名。
结论却变成了同意验收。
我盯着那三个字，指甲压进了掌心。
方启没让我替他找凶手。
他先让我证明，自己不是那个帮凶。
【第四章】
“签名是我的。”
我话音刚落，周有福抬起了头。
我指住纸张中部。
“但这一页不是我签过的完整文件。请找学院留存的委托编号和收文记录。我提交时，正文五页，附件十二页，每份都有接收记录。”
唐队问：“你保留了什么？”
“电子原稿、发件记录。纸质件交学院和研究所各一份。签名页单独拿出来，确实能被拼到别的正文后面。”
“为什么没骑缝签？”
“当时流程没要求。”
我把那张纸翻过来。
“这个教训，我认。但没写过的话，我不认。”
唐队点头，让人联系学院封存原件。
中午前，研究所的贺主任到了。
他进门先打量我。
“受伤没有？”
“没有。”
“脑子呢？”
“目前还能正常工作。”
他把文件袋放在桌上。
“那我放心了。我听说你新婚第一天就拆人体，还以为你终于把课备到家属头上去了。”
唐队拆开封存材料。
学院的收件章、日期、页码都在。
原始评价末尾，清清楚楚写着：解剖结构存在多处错误，演示功能与申报不符，不建议按现状验收。
贺主任用指节敲了敲附件。
“许知行那天交完材料，还来问我，是不是写得太冲了。”
唐队看我。
我说：“我本来写的是，把胃装在胸腔里，不能算跨学科创新。”
贺主任接上：“我让他删了。”
周有福低下头。
贺主任继续说：“但他把这句话写进了工作群。”
周有福咳了一声。
我捂住额头。
我这张嘴，平时替我省挂号费，关键时候替我添卷宗。
下午，警方核实了我近几日的行程。
方启失联前最后一次出现在旧厂区时，我正在学院讲公开课。课程录像、签到记录和多名在场人员能够相互印证。
模型配送前后，我也没有离开过登记处、餐厅和住宅小区的既定路线。
唐队把核实结果告诉我。
“目前没有证据证明你实施了针对方启的暴力行为。你可以回去，但还需要配合调查。”
我点了点头。
“我能不能参与检验？”
“不能。你和本案有直接利害关系。”
“我可以提供模型相关的专业说明？”
“可以。限于你经手过的材料，按要求提交，由办案人员独立核实。”
我把准备说的第二句请求咽了回去。
门外，沈见微正坐在长椅上。
她膝盖上放着一袋衣服，手里拿着两盒饭。
见我出来，她站起身。
“走吧。”
“去哪儿？”
“吃饭。你妈说，饿死在婚后第一天，会影响她对我的初步评价。”
我接过饭盒，才发现她掌心留着几道月牙印。
昨夜握出来的。
我想碰，又把手停住了。
“你当时真以为我在杀人？”
她看着我。
“我到门口时，里面有求救声。你拿着刀，桌上有血。我的任务是先让所有人停下来。”
“现在呢？”
“现在我丈夫可以坐下来，把饭吃完。”
她拉开椅子。
“至于案子，唐队查。我不查你，也不替你查别人。”
我低头扒了两口饭。
米饭有些凉，青椒炒肉里全是青椒。
我从里面翻出一片肉，夹到她盒里。
她看了我一眼。
“干什么？”
“婚宴。”
她的筷子停在半空。
片刻后，她把另一盒里的鸡腿放到我碗里。
“份子钱。”
我刚想说句像样的话，周有福从门口探出头。
“许老师，裴修远来了。”
我把鸡腿往饭上一压。
“他也随礼？”
“他带着律师。”
沈见微放下筷子。
周有福补了一句。
“还有一份投诉，说你借家属身份干预项目，勒索未果，报复企业。”
我看向那只鸡腿。
这顿席，菜没上齐，苍蝇先到了。
【第五章】
裴修远站在接待区，西装扣得整整齐齐。
他看见我，先笑了一下。
“许老师，出来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脚上的拖鞋。
“暂时还没完全出来，鞋留在案发现场了。”
他嘴角顿了顿。
唐队把我们分开，分别询问。
我没资格旁听他的笔录，只在提交补充材料时，又在走廊碰到了他。
裴修远往旁边让了半步。
“别误会。方启是我们培养的技术骨干，人没了，公司比谁都难受。”
“那你怎么知道我昨夜家里出了事？”
“行业不大，消息传得快。”
“快到警方还没公开，你就能给我打电话？”
他抚平袖口。
“许老师，你现在的处境，不适合咄咄逼人。”
我看着他。
“我只问了一个时间问题。”
“你问的不是时间，是想给我扣帽子。”
他把声音抬高了一点。
“公司花钱请你评价，你一句不合格，项目就要停。你知道多少员工靠这个吃饭？”
“委托方是学院，钱也由学院支付。你先把合同关系背熟。”
旁边的律师碰了碰他的胳膊。
裴修远没停。
“你们这种坐办公室的，拿笔划一下，就能毁掉一个企业。”
“肺在肚子里，不是我划进去的。”
走廊另一头，有人噗地漏了一声。
裴修远转头。
周有福抱着文件，面无表情地看墙上禁烟标识。
我说：“别找了，他在看企业的肺。”
律师这次把裴修远拉走了。
临转弯前，他回头看我。
“许知行，学校明天有项目复核会。到时候，希望你还这么会说。”
回到家，防盗门上已经没有警戒带。
餐桌被取证后收拾过，桌布还没换。
我站在门口，鼻子里仍能闻到清洁剂的味道。
沈见微拿出一卷新桌布。
“旧的已经作为物证提走了。”
“这块哪来的？”
“你妈买的。”
展开一看。
满桌的早生贵子。
我沉默了两秒。
“能不能换一面？”
沈见微翻过来。
背面透着四个大字。
子贵生早。
她把桌布叠回去，拿出手机。
“我重新买。”
我的手机先响了。
学院教务秘书语气发紧。
“许老师，网上出现了一段视频，您先别回应。研究所让您明早来一趟。”
视频里，我坐在仁衡会议室，抬手把一份文件推回去。
音频被切成三段。
这钱太少。
八万？
拿回去。
标题说我索要好处费不成，拒绝让设备过审。
我把完整录音翻了出来。
那是对方提出讲课费后，我当场征得同意录下的委托说明。
原话是：这钱太少？你是在替我说话，还是在试探我？
八万？我讲半小时，学生听完能原地取得医师资格吗？
拿回去。这种课，我不讲。
沈见微听完，把手机还给我。
“交给单位和警方。别在网上吵。”
“我知道。”
我把材料分门别类保存。
门铃突然响了。
门外站着一个抱纸箱的老人。
他看了眼沈见微，又看我。
“我是方启的父亲。”
我赶紧让开。
老人没进门，只把纸箱递过来。
“他以前说，你骂人难听，但是不收脏钱。”
我接住箱底，手指碰到一层磨破的胶带。
老人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
“他们给我五十万，让我签这个。”
纸上写着，方启有长期精神异常，相关言论不可采信。
最下面，还有一份事故补偿协议。
老人把纸折回去，手抖得对不上边。
“我儿子死了，他们还要让他说的话也死了。”
我把那张纸按平。
“叔，这个别交给我。我们现在联系唐队，原件要留在案卷里。”
老人盯着我。
“你不怕惹麻烦？”
我看了眼身后的婚房。
“已经送货上门了。”
【第六章】
方叔带来的纸箱里，是方启的学习笔记和旧工作证。
唐队派人接收，逐项登记。
我没翻原件，只在询问时辨认了几页复印材料。
其中一页，是我的课堂板书。
左边画着心脏，右边写着一句话。
看不清，可以写未见明确证据。不能为了让报告好看，把不知道写成知道。
字旁边，有方启画的一个小人。
光头，眼镜，手拿教鞭。
我摸了摸自己的头发。
“这是我？”
方叔凑过来看。
“他画谁都这样。他妈头发到腰，也没逃过。”
周有福把笔记放回袋子，低下头吸了口气。
唐队问方叔，公司什么时候找他签的协议。
“昨天夜里。说小启出了事故，人可能找不回来了，先把钱定下来。”
“当时警方还没通知你发现遗体？”
“没有。是公司的人先来的。”
唐队的眼睛抬了起来。
“谁？”
“罗正。管仓库那个。他说这是裴总的意思，大家都别折腾，落个清净。”
方叔把手伸进外套内袋，摸出手机。
“我不会录音。我让他发文字，他嫌我事多，还是发了。”
唐队让技术人员提取手机数据。
方叔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攥着裤腿。
“许老师，我是不是做晚了？”
我把水推到他面前。
“没有。您留住了原话，没签不明白的文件。每一步都做对了。”
老人点了点头，却没端杯子。
水面一直在晃。
第二天上午，研究所开情况说明会。
贺主任把网络视频投到屏幕上。
十几双眼睛转向我。
我站起来，还没开口，门又开了。
我妈拎着保温桶进来。
“你们先开，我不参与工作。”
她把桶放在我面前，掀开盖子。
猪心汤。
满屋子法医看着那颗心。
我把盖子盖回去。
“妈，这个场合不适合展示教学标本。”
她瞪我。
“给你补补心眼。”
后排有人把笔掉在地上，弯腰捡了半分钟。
贺主任等门关上，点了点桌面。
“播放原始录音。”
完整对话放出来后，会议室里没人再看短视频。
纪检负责人核对了委托手续、费用流向和文件版本。
贺主任把三份材料摞在一起。
“单位将依法澄清与工作相关的不实内容，配合调查。许知行，本案你不得参与鉴定。该出具的技术说明，仍然如实出具。”
我应了一声。
会后，他把我留住。
“气不气？”
我把保温桶拎起来。
“我妈已经看出来了。”
“别把气写进报告。”
“知道。”
“也别把笑话写进去。”
我伸到口袋里的手停住。
贺主任伸出手。
“初稿。”
我把打印纸递过去。
他翻到第二页，念了半句。
“该模型脏器布局较为自由……”
我望向窗外。
他拿笔划掉。
“重新写。”
下午，唐队通知我配合核实型号。
模型里那张存储卡恢复出了部分文件。
内容包括进货表、内部验收录像和被替换前后的产品照片。
高价采购的是可以灌注、缝合、进行分层操作的训练模型。
实际交付中，有一部分被换成了外形接近、内部空缺的低价展示品。
方启保留了不同批次的序列号和调换记录。
“这枚铜套后面的空腔，是你发现的吗？”唐队问。
“我知道那里能拆，但不知道他把东西放进去了。”
“方启失联前，把模型搬进过自己的工位。后来罗正带人收走，再安排送到你家。”
唐队指住一张仓库照片。
“他们做手脚的时候，没拆这个固定座。”
我看着那个小小的铜圈。
方启那天弯着腰，拧了三次螺丝。
我嫌他慢，他说再牢一点。
现在，里面那张卡终于被拿了出来。
我的手机在这时震动。
裴修远发来一张明日复核会的安排表。
后面跟了一句。
许老师，你确定还要到场？
我把信息交给唐队看。
他问：“你原本要去吗？”
“学院正式通知我说明原始评价，我会去。”
“那就只说明你的评价。案件内容，不要透露。”
我点头，回复了三个字。
准时到。
【第七章】
复核会在学院实训中心。
进门前，我检查了一遍鞋。
左右一致，没有喜字。
沈见微站在停车场，递给我一杯豆浆。
“我送你到这里。不进去。”
“你不怕我挨欺负？”
她看了眼我腋下三厘米厚的材料。
“我担心投影仪。”
我把豆浆放回车里。
“等我出来喝。”
“凉了怎么办？”
“今天我争取不加班。”
会议室里，裴修远坐在供应商那一侧。
他身旁有律师、项目经理和一名负责演示的技术员。
罗正不在。
学院、采购监管人员和受邀专家坐在另一侧。
主持人说明会议范围：核验采购项目的材料与实物，不讨论未经查实的网络指控。
裴修远点头。
“我们完全尊重专业。但专业意见，也不能脱离使用场景。许老师研究的是人体，我们卖的是教具，要求过高，企业承担不起。”
我把委托书放到桌上。
“我没要求教具自己考医师资格。我只要求它符合你们投标时写的参数。”
负责记录的老师按住嘴角。
裴修远朝技术员抬了抬下巴。
技术员推出一具模型。
从皮肤纹理到关节结构，都比我之前验收的那批完整。
裴修远站起来。
“同批次产品，请各位现场检查。”
我走过去，想翻铭牌，手伸到一半，技术员挡住了。
“先看功能。”
我收回手。
“设备是你们的，我不擅自拆。请工作人员按验收流程核对型号、序列号和封存状态。”
采购老师戴上手套，翻出铭牌。
念到后四位时，另一名老师抬头。
“这个编号不在到货清单里。”
裴修远笑容没收。
“升级款，给学院免费升级。我们一直重视客户体验。”
我点头。
“那它不能证明已经交付的那批没有问题。”
“你还想怎么样？”
“开库，抽检已交付设备。”
裴修远按住桌沿。
“已经入库，拆开影响后续教学。”
我看向主持人。
“能不能用，就是今天要核实的事。”
学院仓库管理员当场取来封存清单。
按随机抽取的编号，工作人员推来三台设备。
裴修远的技术员咽了口唾沫。
第一台，灌注管路不通。
第二台，宣传中的分层缝合材料，只有外面一层薄皮。
第三台，左右肺装反。
我没碰设备，只对照文件逐项说明。
“这处不是模型制造允许的简化，而是结构错误。教学使用会造成误导。”
裴修远的项目经理抢过话。
“运输造成的位移！”
我指着完整固定座。
“运输把卡扣拆开、左右调换，再装回去？”
后排一名老师低下头，额头抵住了文件夹。
项目经理嘴唇动了两下。
裴修远把水杯往桌上一放。
“许老师，你也签过同意验收。现在把责任全部推给企业，不合适吧？”
他拿出那份拼接文件。
会议室静下来。
我没有伸手抢。
“请学院出示原始收文。”
秘书拿来封存复印件。
页码、附件、接收记录，一项项摆上屏幕。
我打开自己的原始发送记录。
最后，是研究所保存的签收回执。
三份材料对上了。
裴修远盯着屏幕，眼皮跳了两下。
“也可能是公司文员装订错误。”
“装订错误可以查。但你刚才拿它指控我，请把这份文件的来源说明白。”
律师伸手按住他的文件。
裴修远甩开了。
“方启负责的！所有文档都是他经手，他现在出了事，谁能知道他动过什么手脚？”
我看着他。
“你刚才还说，他是公司培养的骨干。”
“骨干也会犯错！”
“所以先用他的工作证明公司负责，再用他的死亡证明公司无责？”
裴修远猛地站起来。
椅背撞上墙。
“你少在这里装好人！你一份报告，卡了我们几千万的项目！你知道停一天要赔多少钱？”
会议室里只剩投影机风扇的声音。
主持人抬头。
“裴先生，请坐下。今天核实的是产品和文件，不是用损失金额决定验收结论。”
裴修远的律师闭上眼睛，按了按眉心。
我把评价原件收好。
“我的说明完了。”
裴修远喘了两口气，忽然抓起手机走了出去。
门还没关严，我听见他压着嗓子说了一句。
“让罗正马上处理掉。”
我没追。
只把听到的原话和时间，发给了唐队。
十分钟后，回复来了。
已记录。不要接触对方。
我拿着手机走出会议室。
沈见微还在车边。
她把豆浆递过来。
杯壁已经凉了。
“加班了？”
“嗯。”
我喝了一口。
“甲方临时增加了自爆环节。”
【第八章】
复核会结束后，我没回家。
唐队让我去补一份证人笔录。
周有福接过我手里的豆浆，指了指桌上的袋子。
“手机先放这里，按程序来。”
我看着他。
“你现在看我，是不是已经有固定工位了？”
“别这么说，我们不办会员。”
笔录做到一半，唐队接了电话。
他出去，再回来时，把门关严了。
“罗正找到了。人在旧厂区，警方依法检查时，发现他正处理一批存储设备。设备已保全，人已控制。”
我坐直。
“那句话有用？”
“我们此前已经根据配送记录和方父提供的信息，在核查他。你提供的情况会一并固定。”
我点头。
不是我一条消息，天降神兵。
是那些没人看见的脚步，一直在往前走。
唐队又问我，方启有没有提过旧厂区的办公室。
我想了想。
“他以前说那边网络差，工作录像常用本地设备保存，等回新厂再上传。”
“你去过？”
“只去过外面的展示间。里面没有。”
“哪些是亲眼见到，哪些是听他说的，分开讲。”
我重新说了一遍。
结束时，唐队递来一张经过遮挡处理的工作现场照片，让我辨认桌面上的工具用途。
我扫到角落里露出的半张包装纸，眼睛停住。
“这不是仁衡配的工具包。”
“你认识？”
“我给方启寄过一套旧的模型拆装工具。这种纸，是我们研究所的废弃课程表，我拿来垫过箱子。”
“什么时候？”
“上个月。他说公司工具总借不到，修一个模型要等三天。”
唐队记下时间，安排核实寄件记录。
我指向照片边缘。
“那枚铜套，可能就是用这套工具装的。”
唐队收起照片。
“你提供到这里就行。后面的工作，我们做。”
我走出房间，沈见微正靠着窗打电话。
“对，家属关系已申报。后续工作安排服从组织，不接触案卷。”
她挂断，看见我，先把手机放进口袋。
“你耳朵怎么了？”
我摸了摸。
“戴口罩勒的。”
她从包里拿出一只新口罩，把挂绳撑开。
我看着她包里的创可贴、纸巾、胃药和两根火腿肠。
“你这是什么装备？”
“过日子的。”
“火腿肠也是？”
“本来是给你备的。”
“现在呢？”
她递过来一根。
“先堵嘴。”
我撕开包装，咬了一口。
楼下突然传来一阵吵闹。
方叔被两个人拦在门口。
其中一个举着手机，把镜头往他脸上怼。
“您儿子是不是一直在敲诈公司？您收没收补偿款？”
方叔往旁边避，那人跟着挪。
“请正面回答，网上都在等您的态度。”
沈见微把我往身后一拦，先叫了值班人员。
我脚步没停，走到门口，却没碰那部手机。
“你是记者？”
那人看见我，镜头立刻转过来。
“许老师，你愿意回应索贿问题了？”
“先回答，你是哪家媒体，采访手续是什么？”
“公众有知情权。”
“你把镜头从老人脸上移开。”
“你怕什么？”
我看着他屏幕上正在上传的视频。
标题已经写好了。
涉事专家与死者家属密谋翻供。
我把手里的火腿肠袋子攥成一团。
“视频还没拍完，结论先写了。你们这效率，建议去写产品验收报告。”
值班人员赶到，把双方分开。
沈见微站在警戒线外，没有替我动手，也没抢手机。
她只指向门口监控。
“刚才的接触过程都在。按程序核实身份。”
那人想走，被工作人员叫住。
方叔抓住我的袖口。
“许老师，别为了我闹。”
我松开手里的袋子。
“没有闹。让他们把该说明的说明白。”
老人眼睛盯着地砖。
“他们说，小启死了，活人还得过日子。”
我蹲下来，把他掉在地上的帽子捡起。
帽檐沾了一层灰。
我拍了两下，递回他手里。
“那也不是让活人靠闭嘴过日子。”
当夜，唐队通知我。
罗正开始交代了。
但他交代的第一件事，不是模型。
是裴修远在方启失联当晚，换掉的一件衬衫。
【第九章】
我再被叫去配合，是两天后。
唐队只问与我有关的部分。
模型如何退修，方启平时怎样联系我，裴修远什么时候提出八万讲课费。
我按时间回答，没有追问案情。
笔录结束，他才告诉我，几个关键事实已经有了相互印证的材料。
旧厂区部分本地录像没有被覆盖。
设备被处理前，警方及时保全了存储介质。
罗正的供述、车辆轨迹、衣物痕迹，与恢复出的录像能够对上。
“还有你家模型里的血迹，后续检验也已经完成。”唐队说。
我抓紧膝盖。
“是方启的？”
他点头。
“具体案情，以依法公布和审理认定为准。现在可以告诉你，你家里的场景，是事先布置的。”
我闭了闭眼睛。
空调出风口嗡嗡响。
桌面的木纹在眼前绷成一条条线。
“他们为什么还要用原来的模型？”
“因为那只模型本来就是退修件，送回你家有现成理由。收货地址、电话、维修沟通都能对上。他们以为方启保留的资料已经被拿走，没发现固定座里还有一份。”
“求救录音呢？”
“来源正在随案固定。报警电话不是方启本人打的。相关设备和执行人员都已查到。”
我把手从膝盖上松开。
手心全是汗。
新婚那夜，我还在嫌模型弄脏了桌布。
可有人最后留下来的东西，就藏在我伸手能碰到的地方。
走出询问室时，裴修远恰好被从另一侧带过来。
他衬衫领口歪了，头发一缕一缕贴在额头。
看见我，他停住脚。
“许知行。”
工作人员让他继续走。
他却把身子转过来。
“你现在满意了？”
我站在原地。
“我还没吃午饭，你问早了。”
周有福扭头看了一眼天花板。
裴修远往前挣了半步，又被拦住。
“你非要把人逼到这一步？”
我收住嘴角。
“我写的是一份不合格意见。”
“你知道那份意见意味着什么吗？贷款、订单、投资款，全压在上面！”
“所以你可以整改、退换、承担合同责任。”
“你说得轻巧！”
“你也说得轻巧。方启出事，你叫事故；文件拼接，你叫装订错误；把血送进我家，你准备叫什么？”
裴修远的喉结滚了一下。
“不是我安排的。”
“这句话，去对办案人员说。”
他眼睛往我身后扫。
“沈见微呢？你们两口子一唱一和……”
唐队从办公室出来，截住了他的话。
“沈见微已依法回避。相关取证有完整记录。对程序有异议，你和律师可以依法提出。”
裴修远嘴唇抖了两下。
“罗正说什么了？”
没人回答。
他又问了一遍，声音抬高。
“罗正到底说什么了？”
唐队示意工作人员继续带离。
裴修远的皮鞋在地上蹭了半步，突然转头喊我。
“许老师，我们可以谈！”
我没动。
“你不是要钱。你要什么，你说！”
我看着他被带过走廊拐角。
“我要你别再替别人改答案。”
午饭是食堂的红烧肉。
我夹起一块，手停在半空。
沈见微坐在对面，没催。
她把汤碗往我这边推了一点。
“先喝汤。”
我喝了两口。
“方启有机会走的。”
她抬眼。
“我以前跟他说过，这家公司不值得待。他说等项目结束，把该给学校的东西交清楚再走。”
我把勺子放下。
“我当时回他，你别把自己当救世主。”
沈见微握住我的手腕。
她没说那些劝我别想的话。
只把筷子重新放进我手里。
“他把东西留给你，不是让你替别人担罪。”
我低下头，咬了一口肉。
嚼了很久。
下午，方叔来领回不再需要扣留的生活物品。
一件外套，一个搪瓷杯，还有那本画着光头小人的笔记。
他抱着袋子，站在门口没走。
我过去帮他拉好拉链。
“叔，我送您。”
老人摇头。
“我想问一句。”
“您说。”
“那份他留下来的材料，真有用？”
我点头。
“有。不是靠谁夸他，是能一项项查出来的有用。”
老人盯着我，嘴唇往里抿。
半晌，他把袋子抱紧了一点。
“那就好。”
走了两步，他又折回来。
“你们是不是还没办婚礼？”
我愣住。
“还没。”
“到时候跟我说一声。小启以前总说，你这种嘴，能有人要，他得去看现场。”
沈见微转过头，肩膀动了两下。
我抬手摸鼻子。
“行。您来，我尽量少说。”
方叔把帽子戴上。
“别。就这样。他爱听。”
【第十章】
接下来的日子，我在上课、出具说明和配合取证之间来回跑。
每次下课，学生都盯着我的手机。
我问他们看什么。
前排一个男生举手。
“老师，您爱人今天还来接您吗？”
“来。”
“能不能请她讲一节刑侦实践？”
“不能。”
他缩回手。
我翻开教材。
“你们上周把肱骨写成股骨，先别扩大侦查范围。”
后排一片翻书声。
网络上那段拼接视频被平台依法处理，研究所也发布了有材料支撑的说明。
我没拿澄清截图四处吵架。
只把自己的原始评价，重新用于课堂案例。
学生看见不建议按现状验收那一行，举手问：“老师，不怕得罪人吗？”
我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记录、复核、留存。
“怕。所以手续要全，话要有依据。别学我初稿里的废话。”
“什么废话？”
“这题不考。”
贺主任从后门经过，咳了一声。
我把那页翻了过去。
第一次开庭，我作为证人出庭。
走进法庭前，沈见微帮我把领带重新打了一遍。
她不问我准备说什么。
只问：“早餐吃了没有？”
“吃了。”
“药呢？”
“我又没病。”
她从兜里拿出一盒润喉糖。
“防止你说多。”
我接过来。
“这应该给对方律师。”
她抬起眼。
我把糖放进口袋。
“给我，确实该给我。”
法庭上，完整的证据链被一项项展示。
方启发现批次调换和虚假材料，拒绝继续配合，准备把原始记录交给学院。
裴修远在旧厂区拦住他，争执中实施暴力，随后指使罗正转移、掩盖现场。
具体致死原因，由依法参与检验的法医结合检验结果说明。
不是我说的。
也不需要我说。
检方举证时，现场录像、痕迹检验、通信记录和相关供述依次放上屏幕。
裴修远先摇头。
接着，他转向罗正所在的方向。
“是他处理的，我没让他那样做！”
审判人员制止了他的喊叫。
律师低头翻材料。
播放到那段要求制造许知行与方启发生冲突假象的录音时，裴修远伸手抓住了面前的栏杆。
他的指节挤得发白。
我坐在证人席，按提问回答每一个时间、每一份文件。
辩护人问我，是否因未能获得商业合作而对仁衡抱有成见。
我说：“我的评价形成在对方提出商业合作之前。时间可以核对。”
他又问，我是否认定裴修远就是杀害方启的人。
“我不是目击证人，也不是本案鉴定人。我只对亲历事实和经手材料作证。犯罪事实由法庭根据证据认定。”
法官点头，示意继续。
我的手压在膝盖上，没有再抖。
后来几次庭审，我只在依法需要时到场。
方叔每次都坐得很直。
有人提到方启的名字，他就抬头。
宣判那天，裴修远没有再回头找罗正。
他低着脑袋，听完针对故意杀人及相关犯罪的判决，膝盖一弯，整个人往下坠。
旁边的法警扶住他。
他嘴里反复念着一句话。
“我只差这一个项目。”
眼泪落在衣领上。
没有人替他接话。
罗正也被依法追究刑事责任。围绕造假、伪证以及相关违法行为的人员，分别承担了相应后果。
我走出法庭时，方叔正在台阶边找眼镜盒。
他翻遍两边口袋，手里的眼镜还没摘。
我提醒了一句。
老人摸了摸鼻梁，突然笑了一下。
“老了。”
我没接这句话，只帮他把盒子从袋子底下拿出来。
他接过去，扣了两次，才扣上。
“许老师。”
“嗯。”
“婚礼定日子了吗？”
“定了。下个月初六。”
“行。”
他把眼镜盒放好。
“这回，我记得住。”
婚礼没有人体模型。
这条要求，由我妈提出，沈见微附议，我爸拍板。
我没有投票权。
理由是，婚房餐桌至今还没彻底消除大家的职业联想。
周有福负责接待。
他站在门口，看见一个抱大箱子的宾客，条件反射伸了手。
“里面是什么？”
对方愣住。
“电饭锅。”
“发票有吗？”
我从里面冲出来，把他拽到一边。
“今天查礼单，不查物流单！”
唐队坐在主桌，端着茶杯看热闹。
贺主任给我递来一个信封。
我双手接过。
“谢谢主任。”
“先别谢，里面还有一份表。”
“什么表？”
“你这个月的教学工作量核对表。一直没签。”
我捏着信封，嘴角卡住。
沈见微经过，顺手把笔递给我。
“签吧，今天有见证人。”
我看着满桌同事。
“别人婚礼喝交杯酒，我婚礼补手续。”
我妈从后面拍了我一下。
“你少说两句，流程能快一半。”
仪式开始前，司仪来对词。
“许先生，待会儿您深情地看着新娘，说，第一次见到你，我就知道，我跑不掉了。”
沈见微拿起水杯。
我摆手。
“换一句。”
“为什么？多有宿命气氛。”
“她第一次来我家，真是这么个情况。”
沈见微一口水没咽下去，转身咳了两声。
司仪看着她，又看我。
“那改成，你抓住了我的心？”
我闭上眼睛。
“你今天非得往执法方向走？”
最后，司仪放弃了。
他把话筒塞给我，让我自己说。
台下坐着家人、同事、朋友。
方叔也在。
他穿着洗得平整的衬衫，面前摆了一小碟剥好的花生。
我把话筒拿近。
“认识见微之前，我相过几次亲。”
我妈在台下伸出四根手指。
我装作没看见。
“有的姑娘问我工作压力大不大。我说，我的工作对象一般不催我。”
台下笑出声。
“后来见微问我，同样的问题。我照样回答。她说，那挺好，我的工作对象特别能跑。”
沈见微抿住嘴，眼睛看向别处。
“我当时就觉得，这个人能聊。”
周有福在下面喊：“然后你们就领证了？”
“没有。”
我看着沈见微。
“后来吃了几次饭。她每次要走，都会把没动过的菜打包好，问我第二天有没有早课。我有一回胃疼，她没说多喝热水，直接问我医保卡在哪。”
台下的笑声低了些。
“领证那天，我们说好，往后有事直说，不拿职业本事对付家里人。”
沈见微抬起眼睛。
我握住她的手。
“后来出了事，她没拿婚姻替我作证。我也没让她为了我，去做不该做的事。”
“我们只是把饭留给对方，把能做好的那一部分，先做好。”
她手指收紧。
我低头看了一眼。
“轻点，戒指还没戴。”
台下又笑了。
她伸手接过话筒。
“那我也说一句。”
我站直。
“许知行，往后工作上的模型，不许往家里寄。”
全场安静了一瞬，接着有人拍桌子。
唐队把茶杯放下，转头咳嗽。
我妈站起来鼓掌。
“这条写进婚书！”
我看着沈见微。
“能不能给我留点体面？”
她抬手，替我扶正胸前的花。
“可以。允许你把课件带回家。”
婚宴散场，方叔把一个红包放进我手里。
我想退，他按住了。
“别推。给你们的。”
红包里面，还有一张从笔记本上复印的画。
两个光头小人站在一起。
一个拿教鞭，一个拿警察证。
旁边歪歪扭扭写着：许老师相亲成功纪念，没想到真有人接手。
我盯着那张纸，半天没动。
沈见微从我身后探过来看，先笑了一声，接着握住了我的手。
我把画收进西装内袋。
“叔，下次来家里吃饭。”
“你做？”
“我做。”
老人看了看沈见微。
她点头。
“能吃。我检验过。”
方叔把手背到身后，出了门，又回头冲我们挥了一下。
回到家，餐桌上换了素色桌布。
沈见微摘掉耳环，坐到椅子上。
我挽起袖子进厨房。
“想吃什么？”
“面。”
“加蛋吗？”
“两个。”
锅里的水烧开，我拿起刀，切了一把葱。
身后，她叫了我的全名。
“许知行。”
我手一停，把刀平放在案板上，双手举起。
客厅静了两秒。
随后，沈见微扶着门框，笑得直不起腰。
“我让你少放盐。”
我把手放下来。
“你以后叫我之前，能不能先报业务范围？”
她走过来，从后面抱住我的腰。
“家事。”
我低头看看她扣在一起的手。
“这次不回避了？”
她把额头抵在我背上。
“不回避。”
锅盖被水汽顶得轻响。
我伸手关小火。
“那麻烦家属松开一点。”
“干什么？”
“面还没下，你已经把厨师控制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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