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镇国公府认亲的头一天，我就因为贪睡，错过了给老夫人敬茶。
我在乡下野惯了，骨头又懒，这辈子最大的念想就是睡到日上三竿。
国公府的滔天富贵，我懒得争。
只求每天赖在床上。
偏偏府里过继来的假千金齐婉婉，是个闲不住的。
天还没亮，她就砸我的房门，拉我去祠堂比试背家规。
半夜三更，她又掀开我的被窝，非要跟我比做早膳。
我连眼皮都懒得抬。
“你厉害，我认输。我要接着睡了。”
她抓住被角用力一扯，整床被子裂成了两半。
我看着满屋乱飞的鹅绒，慢吞吞坐起身。
她不就是想让人看她、夸她、疼她吗？
行，我成全她。
1
“大小姐息怒啊！”
齐婉婉身后的贴身大丫鬟春桃扑通跪地，扯开嗓子干嚎。
“二小姐好心请您去小厨房切磋早膳，您嫌二小姐手艺粗浅也就罢了，怎么还能撕烂被子，拿二小姐撒气啊！”
鹅绒落了齐婉婉满头满脸。
她原本攥着破布条，神色还有几分发虚。听春桃这么一喊，索性往地上一坐，双手拽住我的床幔，放声大哭。
“爹娘和大哥找回了亲生骨肉，就嫌我是外人了！”
我坐在床沿，太阳穴突突直跳。
春桃跪在脚踏边。
“大小姐刚从乡下回来，不懂国公府的规矩。可二小姐金枝玉叶，哪受过这种折辱啊！”
“您今天撕的是被子，明天是不是就要撕烂二小姐的脸，把二小姐赶出镇国公府？”
齐婉婉越听越伤心，拽着床幔乱扯。
“我不活了！今天我就把命给你！”
我张了张嘴，正想让她先赔我的鹅绒被，房门被人从外面踹开。
大哥齐鹤年披着官袍走进来，眼下挂着两团乌青。
齐婉婉听见脚步，松开床幔就往大哥身边扑，伸手要抱他的大腿。
大哥熟捻地往后让了半步。
齐婉婉扑空。
“大哥！齐昭昭欺负我。她撕烂被子冲我撒气，还要赶我走！”
大哥揉着额角，冲门外吩咐。
“管家，备车。现在把二小姐送去城外慈云庵清修，没有我的话，不准回京。”
齐婉婉跪在地上，我瞧着她，忽地想起了养我长大的乡下老猎户。
去年冬天，老猎户病逝。族里那群亲戚连夜上门，霸占了房屋，将我赶去了柴房。
那时我缩在漏风的柴房里，冻得手指都伸不直。
三天前，镇国公府的人找上门，说我是丢失的真千金。大哥甩给我一沓银票，只提了一个要求，回府后安安静静，别惹事。
我满口答应，只盼着住进暖和屋子，能舒舒服服睡觉。
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我开口劝大哥。
“算了吧，太折腾人。”
“我不在乎这些事，让她留在府里吧。”
大哥揉额角的手停了，偏过头，古怪地看了看我。
齐婉婉听说不用去尼姑庵，哭声刚收住，春桃便凑到她耳边嘀咕。
“二小姐，大小姐这是在世子面前装贤惠，拿您给自己挣名声呢。您要是应了，以后在府里哪还有您的位置！”
齐婉婉听完便从地上蹦起来，拔下发间银簪，抵着自己的脖子大喊。
“齐昭昭，谁稀罕你施舍！”
“大哥，你敢赶我走，我现在就扎死在这儿，让全京城都看看镇国公府是怎么逼死养女的！”
说完，她梗着脖子，闭气用银簪往脖颈上戳了一下。
簪头圆滚滚的，只留下一道白印，连皮都没破。
她嗷地惨叫，双手捂着脖子倒进满地鹅绒里打滚。
“疼死我了！流血了，大哥，我快死了，呜呜呜！”
滚了几圈，她悄悄露出一只眼睛往大哥那边瞄。
我揉着发酸的脖子。
“真别送了。外头天寒地冻的，就让她留下吧。”
大哥理了理官袍。
“齐昭昭，希望过两天你还能这么想。”
丢下这句话，他跨出房门。
大哥前脚刚走，齐婉婉便不装了。
春桃过去扶起她，凑在她耳边出主意。
“二小姐，世子爷让乡下丫头迷了心窍。”
“您现在去祠堂跪着，等跪晕过去，老爷和夫人肯定心疼您，反过来训斥大小姐容不得人！”
2
齐婉婉一拍大腿，擦干眼泪便往门外冲。
我喊来院里的粗使丫鬟，让人扫净鹅绒，重新换了一床厚实的蚕丝被。
脑袋刚埋进软枕，窗根底下便传来齐婉婉中气十足的咆哮。
“齐昭昭，你给我等着！我这就去祠堂向列祖列宗告状，让祖宗评评理，看爹娘到底疼谁！”
我翻了个身，拉高被子蒙住脑袋。
跟精力旺盛的人吵架，太折寿。
这一觉睡到午时，我才被渴醒。
披上外衫喝了两杯温水，门外扫洒的小丫鬟低声议论，说二小姐还在祠堂嚎呢。
我端着茶盏，沿回廊晃过去。
还没进祠堂院门，里面的哭喊便震得耳朵疼。
“列祖列宗在上，保佑爹娘和大哥多疼我一些，把齐昭昭赶出去啊！”
跨进门槛往里一瞧，我险些把嘴里的茶喷出来。
齐婉婉跪在蒲团上，边哭边伸长胳膊，把供桌上的苹果和点心拿下来，往嘴里塞。
酥饼渣掉了一身。她嚼得腮帮子鼓鼓囊囊，还不忘含糊着喊冤。
“祖宗啊，婉婉命苦啊，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啊！”
春桃跪在旁边，急得直扯她袖子。
“二小姐，快把酥饼放下，装出虚弱模样。老爷和夫人快回府了！”
齐婉婉拍开她的手。
“别挡着我拿糖渍核桃！我跪了两个时辰，饿死了还怎么哭？”
话音刚落，祠堂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爹娘刚回来，并肩路过祠堂门口。
春桃变了脸色，用手肘撞了齐婉婉一下。
齐婉婉反应快得很，顺手把啃了一半的苹果扔到供桌底下，扑过去抱住娘的裙摆痛哭。
“娘！您可算回来了。姐姐嫌我碍眼，逼我来祠堂给祖宗请罪，我的腿都快跪断了，您要替我做主啊！”
娘低头看看被抓出油印子的裙摆，又看看供桌上的空盘，抬手捏了捏眉心。
“婉婉，祖宗的供品好吃吗？”
齐婉婉打了个饱嗝，还在嘴硬。
“那是祖宗心疼我，赏我吃的！娘，您怎么只看果盘不看我？姐姐都要把我逼死了！”
爹连头都没偏，吩咐跟在身后的护院。
“既然二小姐喜欢陪祖宗，就把祠堂大门锁上，让她到晚膳时再出来。”
说完，爹娘转身回了主院，赶着补午觉。
护院上前，挂上铜锁。
齐婉婉傻了，扑到祠堂门前拍着木门狂喊。
“爹！娘！你们怎么能锁我？是齐昭昭欺负我，你们开门啊！”
她拍门哭喊了一个时辰，最后顺着门板滑坐在地，趴在门缝边呼哧喘气。
我捧着茶盏站在廊下，问身旁的老管家。
“管家爷爷，要不要找大夫给她瞧瞧嗓子？”
老管家苦笑一声。
“大小姐，老奴在镇国公府当差四十年，就属这三年最难熬。”
“若非感念老国公当年的救命之恩，老奴早卷铺盖回老家钓鱼去了。”
“听老奴一句劝，趁二小姐喊累了，您快回屋睡个安稳觉。这份清静可不多见。”
我叹着气往回走，走出两步，到底还是听不得她趴在门边喘，便让人开了铜锁，给她灌下一大壶润喉茶。
茶水刚下肚，瘫在地上的齐婉婉便蹦了起来，浑身又有了使不完的力气。
春桃凑上前，继续吹耳边风。
“二小姐，奴婢听说老夫人最近脾胃不好，想吃城外猎场后山的野生雷笋。”
“您若亲手挖回来炖汤，全家上下都会夸您是孝顺，还不得把大小姐比进泥里去！”
老夫人脾胃虚寒，大夫早交代过不能碰春笋，府里的人都清楚。
齐婉婉脑子一热，指着我的鼻子。
“齐昭昭，你等着瞧。我这就去挖雷笋，让爹娘看看谁才是最贴心的！”
大门护院奉了爹的命令，不准她出府。
齐婉婉转身冲进花匠房，抢了把锄头，踩着马厩屋顶翻出院墙，扛着锄头跑了二十里地，直奔城外后山。
3
我回屋眯了一觉。
申时刚过，院外传来齐婉婉的脚步。
她裤腿糊满黄泥，背着一篓春笋冲进小厨房，折腾一个时辰，炖出一大锅竹笋老鸭汤，端到正堂的八仙桌上。
我被她从被窝里拖出来，按在太师椅里。
齐婉婉叉腰站在桌边，下巴扬得老高。
“齐昭昭，我跑了二十里山路亲手挖的笋，手都磨起泡了，你服不服？”
我困得直打哈欠。
“服，你最厉害。可爹娘和大哥今天进宫赴宴，亥时才回府，我能回去睡了吗？”
春桃尖着嗓子接话。
“大小姐少在这里泼冷水！二小姐为了尽孝跑了二十里山路，奴婢早托人往宫门递了信。”
“老爷和夫人心疼二小姐，肯定会推掉宫宴，赶回来喝汤！”
我闭了嘴，趴在八仙桌上眯着。
从申时等到酉时末，天色黑透，砂锅里的老鸭汤凝了一层厚厚的油，大门口连影子都没有。
我困得眼泪直流，骨头缝里都在发酸，扶桌站起想回房。
齐婉婉跨过来，双手拽住我的腰带不放。
“不准走！你走了，谁看爹娘夸我孝顺、骂你懒惰？”
“今天你必须坐在这里，亲耳听听爹娘怎么数落你！”
春桃也在一旁帮腔。
“大小姐这是自知比不过二小姐，没脸见老爷夫人，想灰溜溜逃走呢！”
我跟这两个人说不通。
再耗下去，今晚又睡不成了。
我喊来四个粗使婆子，让她们按住齐婉婉，揣上大哥给的银票和城外庄子的钥匙，出了国公府。
府里没法待，我得去城外别庄睡个清静觉。
马车出了城门，刚拐进别庄外的松树林，道路两旁便跳出六个蒙着黑布、手持木刀的壮汉。
马匹受惊长嘶，车夫从车辕上摔了下去。
领头的壮汉冲到车前，抡起木刀拍着车门大喊。
“里面的可是齐昭昭，给我滚出来！”
“有人花银子让我们给你点教训，让你明白镇国公府不是你能待的地方！”
车厢里，我长叹一声。
掀开车帘探出半个身子，左手已经扣住袖里的硬木弹弓，右手摸出三颗平日打野鸡用的实心铁胆。
从前跟老猎户进山打野猪，他教过我，遇到拦路凶徒不能手软。先废掉领头的，余下的人自然会怕。
没等那几个壮汉举刀冲来，我拉满皮筋。
嗖嗖嗖三声脆响，三颗铁胆正中前排三人的膝盖。
“啊！”
三人惨叫着扑倒在地上，抱着膝盖翻滚。
余下几人还在发愣，我抄起车辕上的马鞭，手腕一甩，鞭梢抽中领头壮汉的手腕，将他手里的木刀抽飞出去。
那人手背皮开肉绽。
我拎着染血的鞭子跳下马车，朝余下两人走去。
鞭子刚举起来，地上六个壮汉哇哇大哭。
“女侠饶命！骨头断了，真断了！”
“流血了，要出人命了！班主救命啊！”
“我们不是山贼，是城南庆家班唱武戏的！我们收了钱来演戏，只想吓唬您回乡下，没想真伤人啊！”
借着车灯凑近一瞧，这六个人外头套着粗布衣，领口里还露着水红戏服。
合着不是亡命徒，是戏班子里唱戏的？
为了不惊动巡防营，怕官兵过来问话耽误我睡觉，我捂着额头，让爬起来的车夫把这六人全赶进别庄柴房。
4
我让人从厨房端来一大盆卤肉面，又扔给他们两瓶跌打药酒。
六人顾不上膝盖疼，捧着大海碗狼吞虎咽。
挨了鞭子的领头揉着肿成馒头的手背，怯生生开口。
“大小姐，您这手劲也太大了。能不能让厨子再赏我们两张葱油饼？”
我点头，顺口问是谁雇他们来的。
两张大饼下肚，几个人全招了。
“是国公府二小姐身边的春桃姑娘！”
“她给了我们二两银子，说只要惊了您的马车，让您不敢再在国公府呆着，回去再给二两！”
旁边的那个擦着嘴，忍不住替齐婉婉叹气。
“不过大小姐，您那位妹妹也是个奇人。她常翻墙来听戏，可堂堂国公府千金，身上连十文茶水钱都掏不出。”
“每次听完《霸王别姬》，她都要挽起袖子去后院，帮大师傅劈够两百根木柴抵茶钱。她力气大，两百根硬木柴，半个时辰就能劈完。”
领头也摇头。
“劈完柴她也不走，常蹲在戏台后头哭，说爹娘和大哥都不疼她。”
“有时听戏入了迷，爬上三丈高的房梁，哭喊着爹娘不要她了，要跳下来寻死。巡城衙役每回都得拉着大渔网在底下接她。”
“上个月，你们府里的老管家足足来了戏园子十二趟领人！”
我听得脑门突突直跳。
大哥刚见面便给了我五千两银票当零花钱，齐婉婉怎么混得连十文茶水钱都没有，还得去戏班劈柴抵债？
我在别庄睡了一天一夜，琢磨着总得回府给祖母请安，便坐车回了镇国公府。
晚膳时，全家难得聚在花厅。
齐婉婉见我完好无损地进门，和春桃对了个眼色，转身从屏风后抱出一坛烧刀子。
她拍开泥封，挨个给爹娘和大哥倒酒。轮到我时，她拿起盛汤的白瓷大海碗，咕咚咕咚倒满，搁在我面前。
“姐姐刚回府，妹妹敬你一碗。你要是不喝，就是看不起我！”
坐了一路马车，我浑身骨头快散架了，瘫在椅子里，连筷子都懒得拿。
娘夹了一筷子青菜。
“昭昭不胜酒力，把酒撤了。”
齐婉婉不肯，梗着脖子喊。
“娘！这是我特地去酒坊挑的好酒，姐姐不喝，就是嫌弃我！”
爹低头喝着鱼汤。
“食不言，寝不语。聒噪。”
我的脑袋一点点往下掉。坐在旁边的大哥伸手托住我的下巴。
“困了就回屋睡，别硬撑。”
齐婉婉见大哥伸手碰我，妒火上头，抓住八仙桌边缘便要掀桌子。
八仙桌是百年铁梨木打的，她没掀动，转手抱起剩下的半坛烧刀子，砸在青石地上。
哗啦一声，陶片四溅。
我暗自高兴，这下晚膳吃不成，我总算能名正言顺回去睡觉。
齐婉婉指着我，冲全家大吼。
“你们都偏心她！这个家有她没我！”
没人搭理她。
到了半夜，我睡得正沉，忽然被浓烟和刺鼻的火油味呛醒。
我咳嗽着坐起来。
齐婉婉拎着一面铜锣冲进院子，抡着胳膊乱敲。
春桃领着掌管宗族刑罚的二叔公，还有提水桶的家丁堵在廊下。
院子正中，绣着万寿无疆大字的双面苏绣大屏风，正燃着熊熊大火。
我推开窗，春桃便指着我尖叫。
“大家快看！大小姐嫉妒二小姐，半夜放火，烧毁了为老夫人准备的寿礼！”
“二叔公，按族规，焚毁寿礼、不敬尊长者，该绑上祠堂，抽三十皮鞭，再赶出家门！”
二叔公气得发抖。
“把这个逆女拖出来！执行家法！”
齐婉婉仰着下巴等着看我的热闹。
我看了看廊下那串脚印，转身端起凉透的洗脚水，推门出去。
5
春桃见我出来，往前跨了一步。
“大小姐，奴婢方才起夜，亲眼看见您点着屏风。人证物证俱在，您还有什么要说的！”
我懒得解释，端着木盆走到齐婉婉面前。
齐婉婉哼了一声。
“齐昭昭，你现在给我磕头认错也晚了。”
我将整盆洗脚水从她头顶浇了下去。
齐婉婉呆呆站在原地。
我扔下木盆，上前揪住春桃的衣领，抡起胳膊左右开弓。
我在山里打野猪练出的手劲，半点没收。
春桃让这一通巴掌抽得转了半圈，昏了过去。
院里的家丁都吓傻了。
我甩甩手腕，冷笑出声。
“烧她的屏风？我要看她不顺眼，直接把她扔进护城河喂鱼，用得着耽误睡觉？”
我抬脚踩住春桃沾满黑泥的绣花鞋，指着那串脚印，对二叔公说。
“二叔公，我睡前刚洗过脚，鞋袜都是干的。倒是这贱婢，鞋底沾满火油。顺着这串脚印去查，看看是谁的。”
二叔公凑近看地上的油脚印，又低头看看春桃的鞋底。
让人把春桃拖去柴房关起来。
齐婉婉终于反应过来，哇地哭了出来。
她转身冲出院门，直奔主院。
我跟在后面走过去，只见她一脚踹开爹娘的房门，冲进去把点了安息香、睡得人事不知的两人拖出来，丢在竹榻上。
齐婉婉使劲摇晃爹。
“爹！娘！你们快醒醒。齐昭昭拿洗脚水泼我！”
爹娘呼吸均匀，连根手指都没动。
见摇不醒他们，齐婉婉一咬牙，又冲进东厢房，把正在打呼噜的大哥从被窝里拽出来。
“大哥，你快睁眼看看！你看我这一身水，齐昭昭欺负我，她还把春桃打晕了！”
大哥坐在石凳上，先看看竹榻上躺得板板正正的爹娘，又看看浑身滴水的齐婉婉，气得笑出了声。
“齐婉婉，她泼得太少，就该把你按进水缸里泡一宿！”
“现在是丑时，门口看家的石狮子都在打盹。别人都要睡觉，怎么就你闲不住？”
“老夫人的百寿屏风真品，三天前便送进宫，请太后老人家题字。”
“院里摆的是残次品。你就是栽赃，也得先查明白吧。”
“找我断案，你得拿多少银子贿赂我，我才能昏了头判你赢？我要真敢判你赢，明日早朝，御史台就能参我一个是非不分！”
“赶紧把爹娘背回屋。明日要是耽误爹去兵部点卯，我就把你锁进铁笼子，送去西域。”
齐婉婉被大哥骂了一通，瘪着嘴掉泪。
她扭头剜我一眼，走到竹榻边蹲下，左手夹起爹，右手夹起娘，哼哧哼哧往主院走。
我打着哈欠躺进竹榻，扯过大哥的狐裘盖住肚子，没多久便睡熟了。
醒来时已到巳时。
我慢吞吞晃去花厅吃早点。
刚跨进花厅门槛，齐婉婉端着一碗燕窝粥，朝我冲来。
离我还有三步远，她左脚绊了右脚，一碗燕窝粥全扣在自己手背上。
她躺在地上，冲上首的爹娘哭喊。
“娘，你看！姐姐绊我，我的手要烫残废了。她就是容不下我！”
我站在门外，叹了口气。
爹坐在上首喝茶，娘看看隔着老远的我们。
“婉婉，起来吧，地上凉。”
大哥坐在旁边啃包子。
“下回碰瓷，记得多走两步。”
齐婉婉又爬到爹脚边，拽着他的袍角摇晃。
“爹！你怎么不管我？你不疼我了吗？”
爹放下茶碗。
“你？别闹了。房顶塌了，你都能活蹦乱跳地把房梁扛起来。”
齐婉婉不死心，又爬到娘的脚边，抱住娘的小腿撒娇。
“娘，我手背真疼，你给我吹吹嘛！”
娘面无表情地抽回腿。
“婉婉，那碗粥早凉了。”
6
吃过早点，爹娘换上官服，当差去了。
休沐在家的大哥坐到我身旁，冲我露出温和的笑。
“昭昭，今天大哥不用去礼部当差，正好跟你谈件正事。”
大哥试探着开口。
“昭昭，咱们镇国公府家大业大，你以后愿不愿意接手府里的产业？”
我把脑袋摇成拨浪鼓。
“不愿意。我这辈子只想当个混吃等死的米虫。”
大哥的笑垮了，整个人长叹一声。
“跟你说实话吧，我、爹、娘，都是懒人，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躺着混日子。”
“前些年家里长辈多，爹娘尚有闲工夫。十年前北疆大战，几位叔伯和堂兄全战死了，家里年轻男丁只剩爹和我。”
“祖父拿着皮鞭，抽着我们爷俩去朝堂。”
“每天上朝批公文，累得喘气都嫌费劲，回府只想躺在床上装死。”
我突然想起齐婉婉。
“齐婉婉精力这么旺，为什么不培养她管家？她肯定乐意。”
大哥发出一声冷笑。
“培养她？她脑子里全是浆糊，春桃说太阳从西边出来，她都敢信。”
“把账房交给她，等她捅出篓子，我还得替她收拾。那还不如我自己动手，反倒省事。”
我想起她去戏园劈柴抵茶钱，忍不住追问。
“那你们为什么不给她零花钱？她在外头连十文茶水钱都拿不出来。”
大哥笑了，起身拉着我往后院走。
推开演武场的木门，他指着墙角堆成小山的东西。
“看看那是什么。齐婉婉听春桃胡说，将门虎女得练剑才能讨爹欢心，便偷拿两千两，去城南铁匠铺收了三百把破铁剑。最大的一把重三十斤！”
大哥又指向演武场房顶的一排木棚。
“还有上面那一百只菜鸽。她非说是军用信鸽，买回来给我和爹传信。”
“结果这群菜鸽除了能把爹的官帽糊满鸟粪，连大门都飞不出去。”
“厨房偷抓二十只炖汤，她发现后哭天抢地，说每只鸽子都是她的亲骨肉，还全取了名字。但她自己从没叫对过。”
“她屋里还塞着一辆能拉八百斤货的独轮板车，说万一被赶出家门，就推着车去走镖养活自己。”
看着满院破铁剑和鸽子毛，我彻底没话了。
为了躲开齐婉婉，我选择去了白鹿书院念书。
没想到刚到书院，从柴房出来的春桃，又给齐婉婉出了馊主意。
夫子尚未进门，齐婉婉穿着一身大红骑装闯进书院，当着满堂寒门学子的面，一巴掌拍在我的书案上。
“姐姐！我来陪你念书了！”
全班几十人齐刷刷扭头看我。
我痛苦地拿起手边《礼记》挡脸，小声问同桌能不能休学。
同桌按住我的手。
“昭昭，你想清楚。休学得找山长签字，还要请家长来书院问话。”
“你是以案首进入的书院，山长还指望你给书院争光。”
我叹气，打消了休学的念头。
到了午休，我刚趴在书案上想眯一会儿，齐婉婉便冲来摇晃我的胳膊，扯着大嗓门宣布。
“姐姐，三日后是书院骑射大比。春桃替我们报了百步穿杨和马球。咱们当众一决高下，输的人给赢的人磕三个响头！”
我拍案站起，眼前阵阵发黑。
打整场马球对抗赛？
那玩意儿要在马上颠簸一整天，跑完一场，我得在床上躺半年才能缓过来。
齐婉婉见我不答，得意地抱起双臂。
“怎么，姐姐怕输给我，丢了脸？放心，到时候我会让你的。”
我忍住火气，笑着点头。
“好，我跟你比。先回座位，我睡醒了再练。”
打发走齐婉婉，我提着两盒桂花糕去找负责登记名册的学录。
学录收下糕点，为难地表示名册已经呈给山长，改不了。
“不过齐师妹，到时让家里递张染了风寒的病假条便是。”
我满意地道谢。
大比那天，我窝在国公府的大床上，睡到日上三竿。
齐婉婉拿下头名，兴冲冲跑回讲堂炫耀，甲班学子都在埋头背经义，连个搭理她的人都没有。
7
大哥替我向书院请了两天假，让我在家补觉。
我放下幔帐，睡得分不清白天黑夜。
半梦半醒间，被窝里拱进来一个热烘烘的大火炉，耳边还有窸窸窣窣的虫鸣。
我掀开眼皮。
齐婉婉趴在我胸口，手里晃着蛐蛐罐，咧嘴坏笑。
“齐昭昭，我让春桃把你的绣花鞋都藏起来了。我还抓了十只蛐蛐！”
“你要是不听我的，我现在就把蛐蛐倒进你衣领，也不给你鞋穿！”
我扫了一眼。
竹罐里装着几只缺胳膊少腿、连蹦都蹦不起来的秋蚂蚱。
至于藏鞋，府里库房堆着几十双新做的绣花鞋。我连下床走路都嫌累，哪会在乎少了几双。
可我要跟她讲道理，她又得扯开嗓子哭，吵得我不能睡。
我伸手夺过竹罐扔到床下，把齐婉婉按进被窝，当成人形抱枕箍住。
“行，你最厉害。鞋子都归你，先闭嘴陪我睡一个时辰。”
齐婉婉没料到我会这样，浑身发硬，在我怀里挣扎两下，没能挣开。
她伸手戳戳我的脸颊，小声嘀咕。
“喂！齐昭昭，你听见我说话没有？我手里有你的把柄！”
我困得不愿张嘴，直接把下巴抵在她发顶，沉沉睡去。
醒来时，屋里已经点起蜡烛。
齐婉婉居然还老实窝在我怀里，仰着脖子等我醒。
我打着哈欠开口。
“姑奶奶，你到底想让我做什么？我都听你的，以后别钻我被窝，行不行？”
被这么一问，春桃交代的那些逼我出丑的损招，早被她忘了个干净。
齐婉婉抠着被角。
“那你明天陪我去爬山看日出！”
“不去。”
我连想都没想。
“西山那么陡，爬上去半条命都没了。”
齐婉婉急得拽我袖子。
“那陪我去东市绸缎庄挑新衣料！”
“也不去。站着让裁缝量尺寸，比爬山还累。”
齐婉婉瘪着嘴大喊。
“那你总得陪我去后院演武场喂鸽子吧！就在家里，走几步便到了！”
我盘算一番。演武场离我的院子只有几十步，那边石亭里还有一圈美人靠，正好能躺着歇脚。
“行，喂鸽子可以。”
到了演武场，齐婉婉抓着木桶里的玉米粒往青石板上撒，嘴里大声吆喝。
我歪在石亭的美人靠上，听她翻来覆去喊同一个名字，撑起脑袋提醒。
“左边那只，你已经喂了五把玉米。再喂下去，嗉囊都要撑破了。”
齐婉婉手一抖，扭头反驳。
“哪有五回？我明明才喂了大将军一回！”
我指着地上啄食的鸽群挨个点过去。
“你头回跟我介绍时，左翅有一根白翎毛的才是大将军，尾巴缺两根毛的是追风，脑门顶上有撮黑毛的是闪电。”
“刚才你喂了五回的那只，一会儿叫追风，一会儿叫铁蛋，现在又成了大将军。”
“况且那根本不是你的信鸽，是斑鸠。脖子花纹和爪子颜色都不一样。”
齐婉婉趴到鸽笼前，撅着屁股，把那只斑鸠和旁边菜鸽对比半天，最后挠着后脑勺转过身。
“它们不都长得一样吗？都是两只翅膀一张嘴。”
说完，她几步冲进石亭，拽住我的胳膊不放。
“齐昭昭，你快教我怎么认鸽子！”
我嫌背特征费口舌，让人取来红黄蓝绿四色丝线，按照羽毛特征系在鸽子脚踝上，又在鸽棚挂好对应木牌。
弄完这些，我拉齐婉婉在石凳上坐下。
“齐婉婉，咱们做笔买卖怎么样？”
“你在府里闹腾，无非是想让爹娘和大哥多关心你。问题是他们每天在衙门当差，累得半死，没工夫陪你玩。”
“以后乖乖听我的，别再受春桃挑唆，跑来给我添麻烦。”
“等我从白鹿书院结业，就去帮爹和大哥批公文、管庶务。”
“到时他们闲下来，就能陪你放鸽子练剑。这笔买卖，你不亏吧？”
齐婉婉满脸怀疑。
“你真不跟我抢爹娘和大哥？”
我点了点她的脑袋。
“你手里还攥着我的绣花鞋当把柄，我哪敢骗你。”
齐婉婉信了，一把拽住我的衣角。
“齐昭昭，我现在去小厨房给你做桂花糖藕，你可不准反悔！”
她甩开躲在月亮门外拼命招手的春桃，欢天喜地跑去小厨房。
我重新躺回美人靠，暗自盘算。
等书院结业那天，我就卷铺盖溜去江南睡大觉。谁会留下来替他们批公文管账？
8
吃过齐婉婉做的桂花糖藕，这丫头彻底成了我的跟屁虫。
她害怕独处，连我去净房沐浴，她都得搬个小木凳守在屏风外，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这天下午，我在屋里的软榻上歇凉。齐婉婉趴在榻边拿蒲扇帮我扇风，扇着扇着，她把下巴抵在我膝盖上，闷闷念叨。
“齐昭昭，其实我十岁刚从旁支过继来时，大哥对我可好了，每天都带我去东市买糖人。”
“可我十四岁那年，无意间听洒扫婆子嚼舌根，说国公府的真千金流落在外。大哥也在那年进礼部当差，后来家里人就再没陪我玩过。”
“春桃天天说爹娘和大哥嫌我是假的，都不喜欢我。”
我一巴掌拍开快要扇到鼻梁的蒲扇，打着哈欠叹气。
“那是因为大哥十四岁便开始替爹熬夜写奏折。你半夜爬上戏园房梁寻死时，大哥还在宫里值夜。”
“人的精力有限。比如你再把口水滴在我手背上，我就要把你踹下床了。”
齐婉婉赶忙抬起袖子擦嘴，讨好地爬上来帮我捏腿。
让她变着花样投喂了半个月夜宵，我摸着自己圆了一圈的下巴，到底还是心软。
跑路归跑路，要放任齐婉婉继续用这种法子讨人关心，她早晚会被人卖了，还替人家数钱。
我找来老管家，问他以前为什么不请个好大夫，治治齐婉婉这急躁脾气。
老管家心有余悸地擦汗。
“大小姐，两年前老爷请过两位回春堂的坐堂名医。春桃造谣，说大夫要拿三寸长的粗银针扎哑二小姐。”
“二小姐当场从演武场扛来那把三十斤的大铁剑，一剑将人家医馆牌匾劈成两半！”
“两位老大夫吓得魂飞魄散，连夜挂牌歇业了。”
我把爹娘和大哥召集到书房立规矩，要求他们每日夸齐婉婉一句，哪怕夸她今天吃饭没掉米粒也行。
全家人为了睡个安稳觉，当场全票通过。
齐婉婉每天在饭桌上让人夸得找不着北。春桃再进屋挑拨，她抬脚就把人踹了出去。
距离书院岁考只剩十天时，春桃见齐婉婉脱离掌控，终于坐不住了。
那天下午下学，我领着齐婉婉路过茶馆买蜜饯。
刚到门口，里面的说书先生把惊堂木拍得震天响。
“要说镇国公府找回真千金以后，那可真是把过继来的二小姐当猪狗使唤！”
“不但克扣月例，逼二小姐去戏班劈柴抵债，听说过两天还要把她卖给城西七十岁的老财主，做第十八房小妾呢！”
大堂里的茶客一片哗然，骂镇国公府狼心狗肺。
春桃躲在茶馆牌匾柱后，等着齐婉婉跟从前一样，当街发疯砸茶馆，闹出勋贵打伤百姓的大丑闻。
齐婉婉抬脚便要往里冲。
我拉住她的手腕。
“婉婉，去礼部衙门把大哥叫来。就说有人耽误我睡觉。”
齐婉婉撒腿就跑。
不到两刻钟，憋着起床气的大哥领着顺天府推官和十几个衙役，一脚踹开茶馆大门。
我趴在二楼栏杆上，冲大哥招了招手。
“大哥，这茶馆当众造谣污蔑朝廷命官内眷。你要不按大周律封了这家黑店，明天你的婉婉妹妹就会扛着后院那把破铁剑，把整条街拆了。”
大哥冷笑着抬手。
顺天府推官当场贴上封条，查封茶馆，将说书先生和掌柜锁拿入狱，严审幕后之人。
9
岁考后，书院放了一个月春假。
我回屋收拾好包袱，准备翌日一早偷溜去太湖庄子，睡上整整一个月。
这天午后，我正在屋里补觉。
春桃冲进演武场，扑到正在喂鸽子的齐婉婉脚边。
“二小姐，不好了，出大事了！”
“大小姐方才去朱雀大街锦绣阁挑春衫，让刘大人家的纨绔小儿子堵在铺里调戏。大小姐不从，脸都被扇肿了！”
春桃从袖里掏出一把涂了麻药、柄上刻着镇国公府徽记的锋利匕首，塞进齐婉婉手里。
“二小姐，王家欺人太甚！您快去把大小姐救出来！”
齐婉婉听说我被人堵在铺子里扇了脸，火气直冲头顶。
她抓起匕首，单手拎起墙角那把三十斤重的大铁剑，冲出府门。
春桃跟在后面露出得逞的笑，随后从侧门溜出去给王御史报信。
王御史是爹的政敌，也是春桃真正的主子。
他想闹出勋贵当街闹事的丑闻打击爹的权势。
齐婉婉一只脚跨出国公府门槛，靴底忽然在青石阶上用力一刹，整个人滑出去半丈。
她拍了拍自己的脑门，想起前几日喂鸽子时，我同她立下的规矩。
凡是从春桃嘴里蹦出来的祸事，哪怕春桃说天塌了，她也必须先到我床边。
不照办，我就把她的菜鸽全剁了炖汤。
齐婉婉咬着牙转过身，扛着大铁剑冲回我的院子。
哐当一声，房门被她一脚踹飞。
她扑到拔步床前，扔下铁剑嚎啕大哭。
“齐昭昭，你脸疼不疼？你别怕，我这就去把姓刘的脑袋砍下来，给你当球踢！”
我正做美梦，被她这一嗓子吓了一跳。
我坐起身，揉着额角，看向她手里的匕首和大铁剑。
“我的脸好端端长在脑袋上。你扛着破铁剑，要砍谁？”
齐婉婉愣了。
她伸手摸摸我的脸，再低头看看手里那把刻着国公府徽记的匕首。
她明白了。
春桃骗她去当街行凶，刺杀言官家眷，届时整个镇国公府都要受牵连。
齐婉婉气得腮帮子咬得发硬。
我披上外衫下床，叫上老管家，领着齐婉婉直奔朱雀大街锦绣阁。
春桃早报过信，引着王御史和五城兵马司指挥使埋伏在街对面茶楼下，只等齐婉婉砍马车，当场抓个人赃并获。
齐婉婉扛着大铁剑冲到锦绣阁门口，看也没看刘家那辆华丽马车，径直奔向缩在路边的春桃。
春桃还没反应过来，齐婉婉用厚重剑脊啪地拍中她的屁股。
春桃惨叫着飞出去三丈，尾椎骨当场摔断，趴在地上鬼哭狼嚎。
齐婉婉一脚踩住春桃后背，把那把涂了麻药的匕首扔到指挥使脚前，指着春桃破口大骂。
“好你个吃里扒外的恶奴！敢拿假消息骗我！”
王御史变了脸色，正要上前狡辩，我站在锦绣阁台阶上打了个哈欠，朝身后的老管家挥手。
老管家当众上前，将一摞盖着鲜红官印的文书呈给兵马司指挥使，朗声宣读。
“指挥使大人明鉴。这是顺天府刚审结的茶馆掌柜供词，上有亲笔画押，供认春桃收受王御史五十两纹银，四处散播流言！”
“这是城南当铺老板指认春桃典当二小姐碎玉佩、买凶截杀大小姐的当票，还有庆家班六个武行按了手印的证词！”
“老奴还查明，春桃的亲生胞弟正在王御史府中充任贴身书办，户籍、身契俱在！”
人证物证当街摆出，围观百姓哗声四起。
王御史面如死灰，双腿发软，瘫坐在泥地里。
兵马司指挥使不敢怠慢，当场让人用铁链锁拿春桃。
按大周律家奴背主、勾结外官构陷勋贵之罪，当街杖责八十，打断双腿，流放三千里外的漠北矿山，终身服苦役。
王御史主使恶奴构陷朝廷重臣，当日被皇帝下旨革职查办，全家抄没，流放岭南。
10
十天后，听说春桃在押往漠北的路上，双腿断骨化脓发臭。
她还不肯消停，嘴碎挑拨押解官差之间的关系，最后被嫌麻烦的官差扔进荒山乱葬岗，连尸骨都没人收。
听到消息时，我正背着包袱，踮脚从国公府后角门偷溜去太湖庄子。
手才摸到门闩，祖父从门房里跨出来，堵住去路。
祖父摘下我背上的包袱，将镇国公府库房钥匙和掌家对牌塞进我怀里，拍着我的肩膀大笑。
“不愧是咱们老齐家的种！白鹿书院头名案首，顺手还拔了姓王的暗桩。从今天起，镇国公府的当家人就是你！”
早知道会有今天，岁考时就该交白卷。
美好的太湖春假彻底泡了汤。
谁家好祖父，会抓着刚满十六岁的亲孙女当牛做马，管一大家子庶务？
既然祖父不当人，我也不讲温良恭俭让了。
接手掌家大权当天，我颁下铁律。
厨房采买账目贪墨超过五百文的管事，直接绑送顺天府坐牢。
年纪大了、眼花耳背的老嬷嬷，每人发三十两养老银，送回老家享福。
回话超过三句，半天讲不到重点的管事，全罚去后院演武场洗鸽笼。
全府取消晨昏定省，每日申时初刻落锁关门。谁敢在申时以后拿账本敲我的房门，便扣光全年月例。
至于人情世故，我一概不理，每天只花半个时辰看最终的银钱结余。
这一通处置下来，镇国公府没乱，每月库房反倒省下四成白银。
爹娘和大哥每天不到申时就能下值回屋躺着。全府安静得很，树叶落地都能听见。
日子一天天过去，齐婉婉憋不住了。
这天傍晚，她扛着那把大铁剑，堵在我的书房门口。
“齐昭昭，你整整半个月没陪我去演武场喂鸽子了！”
我趴在书案上，偏过头。
“大哥最近每天申时就回来，在院里晒太阳，闲得很。你怎么不找他？”
齐婉婉愣了，拧眉站在门口琢磨半天，也没想明白自己为什么放着大哥不找，非要来缠我。
我叹了口气，伸手揉揉她的脑袋。
“你要不嫌我在书房打瞌睡无聊，以后就给我当贴身护卫吧。”
齐婉婉一下喜笑颜开，把大铁剑往门口青石板上一杵，搬来小马扎，坐在我的软榻旁，双手托腮陪了我一下午。
天黑后，各自准备回院睡觉。
齐婉婉忽然拽住我的衣角，小声开口。
“齐昭昭，你会这样陪我一辈子吗？”
我困得哈欠连天，脑子没转，诚实地吐出一句。
“不想。”
齐婉婉的笑垮了。
她松开手，转身跑开。
到了夜里外面起了风。平日早钻进我被窝当暖手宝的齐婉婉，却一直没来。
我翻了个身，琢磨着下午那句话说得太直白，只好披上斗篷爬起来，顺着老管家指的方向去了后院藏书阁。
齐婉婉正独自坐在屋顶上。
她边吹风边往嘴里灌果子露，还对着月亮抹眼泪，骂我没良心。
我捂着额头叹气。
我让护院搬来竹梯架在墙根，爬上屋顶。
我把醉醺醺的齐婉婉从竹梯上一路拎下来。
她双手双脚缠在我身上，怎么也扯不开。
护院早见惯了二小姐的怪事，面不改色地提灯引路。我把这头沉甸甸的小牛犊背回卧房，扔进拔步床的被窝。
翌日一早，齐婉婉醒来，已经不记得昨夜爬屋顶哭鼻子的事。
她揉着眼睛看见我躺在身旁，吓得往床里缩了缩。
“齐昭昭？你怎么跑我被窝里来了？”
我盯着她看了片刻。
“齐婉婉，我们再做一笔交易吧。”
“我管你一辈子饭，养你到老。可你以后要乖，什么都听我的，不准半夜掀我被子，也不准咬人拆房子。”
齐婉婉愣了片刻。
“真的？你说话算话！”
“嗯，算话。”
等明年开春寻到机会，我还是得把这个人形暖手宝一起带走，溜去太湖庄子睡大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