订婚饭局上，未来岳母把我八百只种鸭拨给了她儿子的新店。
未婚妻给了我家的钥匙，还动了两人的婚礼钱。
她问我，鸭子和她，选哪个。我选鸭子。
后来，她弟弟按客户规矩来订货，她把欠我的钱一笔笔还清。
有人问我是不是还在等她回头。
我正在给进场货车测水温，没空回答。
第1章
赵秀珍把菜单转到我面前时，我以为她要问我添不添菜。
她用指甲点了点空白处，那里写着一行小字：林浩新店，川禾种鸭八百只。
“你弟的店下周六开，鸭子从你场里出。都是自家人，别收钱，算你给他添个人气。”
桌上摆着我订婚前最后一次家宴的菜。林浩的餐馆还没装修完，宣传页倒先印好了。
我把菜单推回去。
“第三棚是种鸭，不出栏。”
赵秀珍皱眉：“鸭子还分什么种不种？不都能吃？”
“能吃的商品鸭在二号棚，也有主了。明早六家店来提货，一只都动不了。”
林浩放下酒杯：“姐夫，我又不是全要。八百只对你那场子算什么？你一年卖那么多，少八百只还能看出来？”
“第三棚一共八百只。你全拿走，明年拿什么育雏？”
他脸上的笑挂不住了。
林曼在桌下碰了碰我的腿，小声说：“先应下来，回去再说。今天我妈把舅舅他们都请来了。”
我没应。
她从包里拿出湿巾，擦了擦已经干净的手。她紧张时就爱做这个动作。五年里，她陪我摆过早市，也替我向舅舅借过两万块饲料钱。她家人的面子，我一直肯给。
可这次不是一桌菜。
我说：“订婚席的四十只商品鸭，我早留好了，不收钱。林浩开店，我可以按同行价帮他找货。八百只种鸭，免谈。”
赵秀珍把筷子拍在碟子上。
“曼曼当年不帮你，你那场子早黄了。现在日子刚好过，就跟我们讲起种鸭来了？”
“那两万块，我三年前还了。她陪我跑市场的情，我记得。记得不代表能把场子送人。”
舅舅刚夹起的菜停在半空。林曼别过脸，没看我。
林浩从脚边拎起一叠宣传页，抽出一张递来。上面印着我的场名，还有一句“种鸭基地直供，开业七天不加价”。
“你拿我的场名收货款了？”我问。
“就印了几百张，订金收了二十四桌。姐夫，话已经说出去了，你不能看我开不了业吧？”
“你印之前问过我吗？”
“我问我姐了。”
我看林曼。
她终于开口：“我想着一家人，你的不就是我的。等结了婚，难道还分两场鸭子？”
赵秀珍接过话：“就是。林浩是你小舅子，他站住了，你们以后也有靠山。”
我问：“他开店，我出鸭；赔了算谁的？”
林浩立刻说：“哪能赔？你那鸭子在市场上名气大，我借来用用，还能替你宣传。”
我没再争。我把那张宣传页折起来，放进自己口袋。
“明天把印有我场名的单子都收回来。订金退了，损失我跟你一起想办法，货不能从我这儿出。”
林曼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拖出一声刺响。
“陈川，你非得当着我全家算这么清？”
“是你们先算好的。”
她胸口起伏两下，抓起包就往外走。我追到店外，她没哭，反而很平静。
“钥匙我给小浩了。”她说。
我停住：“什么钥匙？”
“场门的备用钥匙。明早他带两个人去看鸭，顺便拍点照片。你今晚别锁门，省得他们进不去。”
我看着她：“鸭场不是公园，外人进场要消毒。”
“那就消。你那些规矩，给自己人行个方便不行？”
“不行。”
她盯了我几秒，把手上那枚订婚戒指转了半圈。
“陈川，你今晚要是让我弟进不了门，明天的饭也别吃了。”
她上车走了。
我拨通鸭场电话，让值夜的老周先关外场。电话刚接通，那边传来一阵陌生男人的笑声。
老周压低声音：“川子，林浩已经带人来了。他们说，是你让开门的。”
第2章
我赶回鸭场，用了二十六分钟。
外场的灯全亮着。林浩带来的两个人穿着皮鞋，鞋底沾着饭馆后厨的油。他们踩过消毒垫，正往第二道门走。
老周拦在中间，手里还拿着喂料铲。
我喊了一声：“站住。”
林浩回头，晃了晃钥匙：“我姐给的。姐夫，你场子挺大啊，带我们看一圈，拍几张就完事。”
“出去。”
“你这什么态度？我们连鸭毛都没碰。”
唐琴从办公室出来，白大褂外面套着雨靴。她是我请了三年的合作兽医，今晚来查第三棚的产蛋记录。
她蹲下看了看消毒垫，又看那几串脚印。
“只到外场，没进养殖区。封这条通道，垫子和鞋底接触过的地面重新处理。今晚谁都别往里走。”
林浩笑了：“唐兽医，你配合我姐夫吓唬人呢？我们村天天赶鸭子，也没见谁进门还要换衣裳。”
唐琴没跟他吵，指着墙上的场规：“这是他的场，他定的规矩。你觉得多余，可以不来。”
那两个人互看一眼，先退了。
林浩站在原地不动：“我宣传页都发了，你现在赶我，明天我怎么见人？”
“我刚才说了，给你找商品鸭。”
“别人的鸭能有川禾的价？”
“所以你要的是我的名，不是鸭。”
他脸涨红了，把钥匙抛回给我：“你等着我姐来跟你说。”
林曼来得比我预计快。赵秀珍也跟着，后面还坐着两个亲戚。她们没下车，先在门口按喇叭。
我走过去，把外场门留到只够一人通过的宽度。
赵秀珍探头：“大半夜关门防谁呢？我们是你亲戚，又不是贼。”
“进场要预约，要换衣服，要消毒。谁都一样。”
“我们又不进棚，站外面拍张照。”
“今晚不行。”
林曼下了车，把一沓宣传页摔在我车前盖上。
“你非让我弟把订金全退了？他店明天还要进桌椅，钱从哪儿来？”
“他的店，不该拿我的种鸭填。”
“那你帮他啊！你有门路，认识那么多店，你一句话不就行了？”
“我可以替他和别的养殖场谈价，货款他自己出。”
赵秀珍拔高嗓门：“说来说去还是钱。曼曼跟你五年，就换来一句货款自己出？”
我没接这句。我从兜里掏出林浩刚才留下的备用钥匙，当着她的面放进办公室抽屉。
“这把钥匙以后不外借。门禁密码我今晚换。谁来看鸭，提前一天跟我说。”
林曼问：“连我也一样？”
“你现在要进场，也一样。”
她嘴唇动了动，半天才说：“好。陈川，你有本事。”
她转身上车，赵秀珍还在数落我没良心。林浩没跟她们走，站在路边打订餐电话，特意开着免提。
“王哥，八百只鸭的事可能要变。我姐夫不同意。对，都是一家人，他最近把规矩看得比人重。”
我伸手按断他的通话。
“别拿免提逼我。你的损失是你没问我就答应别人造成的，不是我造成的。”
林浩握着手机，第一次没回嘴。
唐琴在里边喊我：“陈川，第三棚今晚的采食数据出来了，比昨天低。你得过来看。”
我转身要走，林曼在后面说：“明早六家店来拉货，是吧？你猜他们知道你连小舅子都不帮，还会不会认你这个老板？”
我停下：“他们认的是货按时到，出了问题找得到人。你也该认这个。”
车走后，我和唐琴忙到凌晨三点。第三棚采食下降跟饲料新批次有关，跟林浩他们没进养殖区无关。我把料样封好，天亮送检，又逐个确认明早的交货数量。
四点刚过，手机响了。
打来的是鲜汇生鲜的许店长，六家老客里订货最多的一家。
“陈老板，你小舅子拿着你们的直供单，在我店门口收了二十四桌订金。”
我握紧封样袋：“他收了多少？”
“两万四。价格比你给我的还低一成。他还说，明天八百只先紧着他的店，我们的货往后推。”
门外天还没亮，第三棚的鸭群开始叫了。
许店长问：“明天的货，到底谁先拿？”
第3章
“你们按原时间到，货一只不少。”我对许店长说，“林浩没收过我场里的授权，他收的订金跟我无关。”
“那你得跟他讲明白。顾客拿着单子来问我，我不好解释。”
“我现在就讲。”
我挂了电话，把剩下五家店也打了一遍。没有长篇解释，只确认三件事：交货不变、林浩无权代理、任何人以川禾名义收钱都先给我电话核实。
天亮后，第一辆冷藏车按时停在发货区。林浩没来，林曼来了。
她换了我给她买的米色外套，手里拎着早餐，像过去每次来帮我看店那样自然。
“你一夜没睡？”她把粥递过来，“先吃，吃完我们去小浩店里。”
我没接：“你去收订金了？”
“我帮他收了几桌。他昨天刚交店铺押金，手里没钱，我总不能看他被人追着退。”
“所以你拿我的场给他担保？”
她把粥放在引擎盖上：“陈川，你说话别这么难听。八百只鸭，你以后再养就有了。小浩这个店要是倒了，他这几年攒的钱全没了。”
“第三棚没了，明年六千多只的补栏都受影响。你帮我卖过鸭，不会不知道。”
她当然知道。五年前，第一批三百只商品鸭卖不出去，是她陪我蹲在菜场门口，一家家问饭店要不要。那时她连公鸭母鸭都分不清，现在已经会看脚环。
正因为我记得，我才愿意帮她找别的货源。
我把同行老郑的电话写在纸上：“他明早能出六百只商品鸭，剩下两百只我从第二批调，但必须按正常价。你弟先付订金，我陪他验货。”
林曼看也没看：“他还是想用你的。”
“那就别开这个业。”
她猛地抬头：“你一定要这么绝？”
我把宣传页摊开，指着最下面一行小字。昨晚灯光暗，我没看见：开业当天赠送四十只，供预订顾客试吃。
“这四十只，也是我留给你我的订婚席吧？”
她沉默两秒：“反正都是煮熟给人吃，先给小浩用。订婚那天再买。”
“林曼，你问过我吗？”
“你以前不会在意这些。”
“以前你拿两盒鸭蛋给客人，我不会在意。你现在拿的是八百只种鸭、我的场名和六家店的交货时间。”
她把那碗粥收回袋里，塑料袋勒得手指发红。
“我今天再问你一次，八百只给不给？”
“不给。”
她点头：“行。你别后悔。”
中午，我去了林浩的餐馆。桌椅已经到了，门口贴着红纸，菜单上“川禾种鸭”四个字比我场里的牌子还大。
林浩正在给预订顾客装鸭蛋礼盒。见我进来，他先让服务员去后厨，然后把我堵在楼梯口。
“姐夫，私下说。顾客都在。”
“你把场名撤了，订金退了，我帮你找货。”
“退不了。二十四桌，全是我朋友和同学。你一撤，我这脸往哪儿搁？”
“你收钱的时候没想到？”
他把柜台拍得砰响：“我姐跟了你五年，你连八百只鸭都不肯给，你还要脸吗？”
旁边有顾客抬头看。我没跟他比谁声音大，只把替代供货方案放在桌上。
“商品鸭，有检疫证明，有批次，价格写在这。你要，今天定。你不要，我走了。”
林浩扫了一眼：“这种鸭卖不上价。”
“那你就承担你选的价格。”
我离开时，他没撕方案。我知道他还没找到别的路。
下午四点，老周打来电话，说一辆送鸭车到了场门口，司机拿出货单，上面写着八百只。
我赶回场里，车已经倒进外场。门开着，锁没坏。
林曼站在门房旁，手里是一把崭新的钥匙。
我看向她。
她说：“你收走一把，我就不能另配一把吗？”
林浩从驾驶室跳下，拿着装鸭筐，招呼两个工人往第三棚走。
“姐，你跟姐夫说。今天这车，我非装不可。”
第4章
我把发货区的栏杆放下来，挡住装鸭筐的工人。
“第三棚不出栏。现在把筐搬回车上。”
林浩把货单递给我：“名字、数量都写好了，装完我们就走，不耽误你明天交货。”
“司机留下，你们出去。”
司机本来在抽烟，听见这话，把烟掐了走过来：“陈老板，这到底是你的场，还是他的？”
“我的。我没同意出货。”
司机立刻把装鸭筐从工人手里拿回去：“有争议我不拉。你们自己谈，车钱照算。”
林浩急了：“你别听他的，我姐是他未婚妻，这厂有她一半。”
林曼站在门边，没有否认。
我看着她：“你说，这场的哪一半是你的？”
她避开我的问题：“我陪你熬过来，你就非要在今天给我难堪？”
赵秀珍也赶到了。她一来就把亲戚电话挨个打遍，说订婚可能办不成，让他们来评理。十几分钟后，门外站满了人。
没人进得了养殖区，可都挤在外场。
赵秀珍指着第三棚：“陈川，今天这么多长辈在，我只问你一句。你跟我们曼曼结婚以后，是不是林浩的亲姐夫？”
“是。”
“亲姐夫该不该拉他一把？”
“该。我给他找了货，也答应陪他去验。”
“那你为什么非要收钱？”
“因为开店是他的生意。我可以帮，不能替他出本钱。”
林浩说：“你那些鸭放在棚里也是下蛋，给我怎么了？我以后挣钱还你。”
“你拿的如果是商品鸭，还能谈赊账。你要的是种鸭。你把它们吃了，我明年拿什么还客户？”
赵秀珍换了个说法：“那就从别的棚凑。你六千多只，凑八百只出来，我们也不管是哪棚。”
“每个棚都有批次和订单。不是你们看一眼，觉得哪只多余，哪只就能装走。”
有人劝我别把事做绝，也有人劝林浩先买商品鸭。话越说越杂，林曼始终没开口。
最后，她把门房钥匙放在装鸭筐上。
“陈川，今天让我弟装鸭，订婚照常，亲戚也不用散。你把门关上，我们就散。”
我看着那枚钥匙。她昨天还给我一把，今天又拿了一把。我在她身边五年，连这个都没看清。
我问她：“如果今天不是鸭，是我爸留下的房子，你弟要开店缺钱，你也替他答应？”
“房子哪能跟鸭比？”
“在你眼里不能比，在我这里都是活命的东西。”
她吸了口气：“你别偷换。我只问鸭子给不给。”
“不给。”
“好。”
她把戒指摘下来，放到钥匙旁边。
我掏出手机，给订婚饭店打了电话，取消下周的四十只鸭和席面。场地定金按规定退不了，我那部分自己认。挂了电话，我把外场钥匙收回来，让老周现在换锁。
林曼的手开始抖。她大概真以为我会追上去，把门重新打开。
我没有。
赵秀珍骂了两句，拉着林浩去劝她。林曼却走回来，从包里拿出一张店铺押金收据和一张桌椅送货单，拍在宣传页上。
“退婚可以。婚礼准备的钱，你暂时别想要。”
我问：“什么钱？”
“我们存的那六万。你的三万，我的三万。”
“钱在哪儿？”
“我给小浩交押金、买桌椅了。你早上看见的那些，就是用这笔钱买的。”
我盯着她：“你什么时候转的？”
“前天。反正婚礼也要花，我弟先周转一下，开张了就还。”
“你转我的三万，也没问过我？”
她把脸转开：“我以为你会同意。你现在连八百只鸭都不肯给，我更不敢跟你说了。”
林浩在旁边低声说：“姐夫，不，陈川，钱算我借的。鸭你不给，店总得开吧？”
我把那两张单据拿起来，看清金额。押金四万二，桌椅一万八，正好六万。
林曼伸手来拿：“你看够了没有？”
我没还她。
“从今天起，婚事取消。三万块是我的钱，跟林浩的生意分开说。”
她笑了一下，眼泪却掉了下来：“你现在就只会说钱了。”
“不。我现在才敢说，钱是我的，鸭也是我的，你不能再替我答应。”
她捏紧包带，半晌才问：“为了这些鸭，你真不要我？”
我指向外场那辆车，又指了指她留下的戒指。
“是你把我和鸭放在两边，逼我选。现在选完了。”
门外有人发动汽车，也有人开始劝赵秀珍回去。林曼没走，她盯着我手里的押金单，忽然说：“陈川，那六万已经全进了他的店。你逼他关门，钱就一分也回不来。”
第5章
“他的店已经交了钱，退不出来。”林曼说，“你要逼他关门，我们的六万就全没了。”
我把押金单和桌椅单各拍了一张，原件还给她。
“所以我更得把钱和鸭分开。他的店能不能活，看他怎么经营，不该靠我再填八百只种鸭。”
她拿着那叠纸站了很久，最后跟赵秀珍走了。
外场一下空了。司机找林浩结了空车费，也把车开走。老周换锁，唐琴带人重新消毒，我把第三棚的脚环抽检了一遍，直到晚上九点才忙完。
林曼发来三条消息。
第一条说我不给她留退路。
第二条说她只是想让娘家好过一点。
第三条问我，五年的感情是不是说没就没。
我看着那句“说没就没”，打了很长一段，又全删了。不是没感情。正因为有，我才把四十只订婚鸭留好，把她的家人当了五年亲人。可她一直觉得，我的答应该在她开口之前就到。
我只回了句：“三万块我们另约时间谈。今晚我还要发货。”
凌晨四点，六家店的货车陆续到。许店长第一个来，没急着装货，先拿昨天的直供单找我核实。
“林浩那边你处理好了？”
“没有我的授权。我场里的货按原合同走，你们收货时再核脚环和批次。”
他看完发货单，又问：“你订婚不办了？”
消息传得比货车快。我点头：“不办了。”
他没劝，也没打听，只拍了拍我的肩：“那就先把今天的货发好。”
六家店，原定商品鸭一千一百六十只，按各店订单分笼，一只没少。最后一家车在早上七点二十离开，老周把空筐叠好，问我睡不睡。
我靠在办公室椅子上，刚闭眼，赵秀珍来了。
这回她没带亲戚，也没按喇叭。她坐在办公室对面，盯着我桌上的药箱和记录本。
“曼曼昨晚一夜没睡。”
“我也没睡。”
“你不一样。你守着这么大的场，没了她照样过。她三十二了，跟你五年，现在婚事没了，别人怎么看她？”
我给她倒了杯温水。
“别人怎么看，我管不了。她替我做的决定，我也不能认。”
赵秀珍说：“她就是心软，看不得弟弟吃亏。你当男人的，大度点。”
“我大度了五年。四十只鸭我不收钱，逢年过节的礼盒我没少过，林浩学车我借过车。大度不是他把我的种鸭装走，我还得帮他数。”
她捧着杯子，没喝。
“那两万块饲料钱，你真还了？”
“三年前还的，林曼给我写了收条。您问她。”
她脸上的气势短了一截，又很快找回来：“钱还了，情还在。”
“在。所以林浩的店，我肯帮他找货。情不能逼我拿明年的种鸭给他试。”
她沉默半晌，问我：“你真不娶了？”
“她自己提的散，我答应了。”
赵秀珍走时把水喝完，杯底放得很轻。她没有再骂，只说林浩下午还要开业彩排，让我别把事做绝。
我以为她会带走门口剩下的宣传页，她没拿。
中午，许店长发来一张照片。林浩餐馆的新菜单已经贴上墙，最上面仍是“川禾种鸭直供”，旁边标着今日开业，前五十桌送试吃。
紧接着，林浩打来电话。
“姐夫，我改主意了。你的商品鸭我也要，先给我送八百只，账等开业以后结。”
“昨天的方案是别家的货。我的商品鸭有订单。”
“那就把六家店的往后推一天。”
“不能。”
他沉默几秒：“那你别怪我先用你的名。订金我收了，桌椅也买了。你不救我，我只能这么开。”
电话挂断后，我把照片存进手机，拿起车钥匙。
唐琴从检测室出来，叫住我：“料样结果出来了，第三棚换料导致的采食下降已经找到原因，跟外界来访无关。你现在要去哪儿？”
“去把我场子的名字，从他的门上拿下来。”
第6章
林浩店里已经坐了十几桌。
没人敲锣，也没人看热闹。服务员端着热菜来回走，门口花篮上的缎带被风吹进汤碗，他急忙捞出来。新店第一天，谁都怕出差错。
我没在饭点跟他吵，等最后一桌预订客人上完菜，才把宣传页放到收银台上。
“把川禾两个字撤掉。今天已点菜的我替你向顾客解释，货从哪儿来就写哪儿。”
林浩擦柜台的手停了：“你说得轻巧。菜都上了，我怎么改？”
“菜单换不了就贴更正，网上页面现在改。明天开始，不准再用。”
他把抹布扔进水盆：“我收了订金，菜单印了，连桌椅都是你给我的钱买的。你现在撤名，是想看我明天就关门？”
“我不想你关门。老郑的货在隔壁县，六百只今晚能到，剩两百只后天补齐。价格我谈好了，跟你原来预算一样，但不能赊。”
“我哪还有钱？”
“把你收的订金用于订货。剩下的缺口，我可以借你五千，按借款算，三个月还。场名不能借。”
他瞪着我：“你退婚了，还肯借我钱？”
“我借的是开店周转，不是给你买种鸭。你按时还，咱们两清。”
林浩没马上答。他走到门口，把那块红纸揭开一角，又重重按回去。
“顾客就认川禾。换成别家，他们退菜怎么办？”
“你告诉他们真实货源，味道不好我帮你找厨师看做法。靠场名留住的人，发现被骗以后照样走。”
后厨有人喊他，说一锅老鸭汤盐放重了。他进去尝了一口，跟厨师争了两句，出来时额头全是汗。
我把老郑的检疫证明和样品照片推过去。林浩看了很久，终于问：“今晚几点能到？”
“你现在付订金，十点前到第一批。”
他拿出手机，给我看他剩下的余额。收来的两万四，退了两桌，买礼盒和临时请厨师又花了一笔，只剩一万七千六。
“订金不够。”他说。
“先订四百只，分两次。剩下的卖完再补。你菜单写八百只，本来也不是今晚全杀完。”
他愣住了：“你不是来逼我全退的？”
“我是来让你别拿我的名。你的店，能开就开。”
林浩坐在收银台后，用计算机算了两遍。最后他把宣传页上川禾那行划掉，又叫印刷店重做更正贴。
“我订四百只。你借我的五千，写清楚，三个月还。”
“好。”
我当场给老郑打电话，开免提让林浩自己确认规格、单价和到货时间。钱从他账户直接转给老郑，不经我手。
第一车货到时是晚上九点四十。林浩验完鸭，突然问我：“姐夫，你为什么还帮我？”
“别叫姐夫了。帮你是因为你有二十四桌订金要交代，不是因为你还可以进我的种鸭棚。”
他低着头搬货，没再争辩。
我回到家已近十二点。门口放着一只纸袋，里面是那枚订婚戒指，下面压着一张五年前的借条复印件。
借款两万元，借款人是我，担保人是林曼的舅舅。
林曼站在路灯下，手里拿着借条原件的封套。
“钱你还了，借条我留着。你说过，没有我舅舅，就没有今天的川禾。”
“我说过。”
“那现在你靠川禾过好了，我弟连八百只鸭都不能拿？”
我把纸袋接过来，没有请她进门。
“林曼，借条你已经看见了。收条还在我场里的柜子里。明天你可以来，我们当面看完，再谈那三万。”
她问：“看完以后呢？”
“看完以后，感激是感激，供鸭是供鸭。”
她的眼圈红了：“你现在连说话都像在谈生意。”
我握住门把，没有立刻关。
“以前我不谈，你替我把什么都答应了。”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
“明天下午，我带收条过来。你也把婚礼账户的流水打出来。陈川，我那三万也全在里面，不是我一个人占了你的。”
“我知道。你的是你的，我只要我那份。”
她看着我：“如果我不还呢？”
第7章
“不还，我就按借款去要。”我说。
林曼笑得很勉强：“你还真想跟我打官司？”
“我不想。所以先谈。”
第二天下午，她一个人来了。没进养殖区，直接到办公室。我把三年前的收条、银行转账记录和婚礼账户流水摆在桌上。
她先拿起收条，看完就放下。
“两万元是我陪你去还的。我记得。”
“我也记得。没有你和舅舅，第一批鸭可能断料。我一直感激。”
“可你还是不肯帮我弟。”
“帮他和我听你的，是两件事。”
她捏着那张流水单，指着六万元的转出记录：“这里面有我的三万。我不是拿你的钱去贴娘家，我把自己的也放进去了。”
“你的三万，你可以自己决定。我的三万不行。”
“我们快结婚了。”
“快结婚也不是已经结婚。就算结了，大额支出也该商量。”
她没反驳。过了一会儿，她说：“钱我认。但你要给我时间。小浩刚开业，我手里没存款。”
“六个月，每月五千。你同意就写下来，一人一份。”
她抬起眼：“你答应免费给小浩供一批，我明天就把三万想办法还你。”
“不能绑。”
“为什么？你借他五千都行，给我个面子不行？”
“借五千会还，免费供一批以后还会有下一批。林曼，今天我们退了婚，不是为了换种拿法。”
她把笔帽咬出一道印，终于写还款计划。每个月十五号，五千，六个月结清。她签完，我把其中一份折好给她。
“你那三万怎么用，我不问。我的三万，每月一笔，共六笔就行。”
她没笑：“不用讲得这么细，我懂。”
办公室门被敲了两下。唐琴和罗建国走进来，本来约我看联合供货的材料，见有人便想改时间。
林曼认识罗建国，起身说：“你们谈，我走。”
罗建国却把手里的五份意向书放到桌上：“正好，你也听听。省得以后有人说陈川这场子离了谁就做不下去。”
话有点冲。我打断他：“罗叔，说正事。”
五户都是附近养商品鸭的场，规模不大，常因批次不齐接不了超市的大单。罗建国想让我负责统一脚环、喂料和检测流程，五户按标准供货，川禾负责品控与交货。
“不是白帮你。”他说，“你收品控费，出问题也得担责。我们看了你这几天的记录，敢把货交给你管。”
我一页页看，没有马上签。五户的棚舍条件不同，有一套流程不能照搬，得下场看。
林曼站在门边，忽然问：“他这么讲规矩，你们不怕跟他合作累？”
罗建国说：“怕啊。可货进了店，顾客拉肚子，谁替我们讲情面？我宁愿累一点。”
林曼没再说话。她拿好自己的那份还款计划，走到门口又回头。
“陈川，晚上有空吗？我想再跟你谈一次。”
“谈什么？”
“不谈鸭，也不谈钱。”
我看着她。她眼里的期待很熟悉，过去我每次出差回来，她都这样问我要不要一起吃饭。
我说：“今天没空。有事你可以在消息里说。”
她点点头，走了。
那晚十一点，她发来一条：“如果小浩以后按客户的规矩订，你肯不肯接？”
我没有立刻回。过了十分钟，她又发来一条：“还有，如果我把钱还清，我们能不能回到没这些事的时候？”
我放下手机，去第三棚看了一遍。800只种鸭已经恢复采食，饮水线旁落了几个新鸭蛋。
回来时，我只回了第一句：“按客户规矩就接。第二句，等我们见面时说清楚。”
她很快回：“明早十点，我到场门口。”
我看着那句话，没再约她进屋。
第8章
第二天十点，林曼准时到。她没有钥匙，也没有让老周开门，先给我打电话。
我在办公室见她。桌上没有早餐，只有两份普通客户的订货单。
她坐下后，先问：“昨晚为什么不回第二句？”
“回了会吵架。今天说清楚。”
“如果三万还清，你愿不愿意再试一次？”
“不愿意。”
她手指收紧，纸杯里的水晃到桌面上。她拿纸擦掉，没让自己哭出来。
“就因为八百只鸭？”
“因为你把我的钥匙、我的场名、我的钱，都当成了你可以替我决定的东西。今天给了鸭，明天还会有别的。”
她问：“那五年呢？你就没有舍不得？”
“有。”
这一个字让她安静了很久。
我也没把话说得好听。退婚这几天，我半夜醒来还会想她在干什么。看见店里那排桌椅，我会想，如果当时先答应四十只之外再给一点，会不会不至于这样。
可再想一步，就知道结果不会变。八百只只是他们第一次把数说出口。
林曼擦完桌子，把纸扔进垃圾桶：“那小浩的订单，你真肯接？”
“肯。跟别人一样。”
她拿出一份手写的需求：商品鸭一百二十只，分三天取，每天四十只，不要种鸭，不用川禾场名，收货标准按普通客户来。
我看完，在空白处填上价格和交货时间。
“订金三成，今天付。剩下取货结清。临时加单往后排，不能插队。”
“他临时不够怎么办？”
“跟别的客户一样，打电话问下一批。”
她点头：“我告诉他。”
这笔订单不大，甚至不够我过去一趟老郑那里的车钱。但我还是接了。不是给林家留门，是场里本来就有这一批可售商品鸭。
林浩下午自己来付订金。他把那张借款五千的条子也带来了，说第一笔货款里不含借款，两笔各算各的。
“你想明白就好。”我说。
他抓了抓头发：“我昨天退了三桌，客人吃了以后的倒是没退。有个厨师说我汤炖老了，跟鸭没关系。你要有空，能不能帮我看看进货怎么选？”
“可以，按次收咨询费。”
他噎了一下，又点头：“行。”
林曼站在旁边，没替他讲价。
他们走后，我跟罗建国跑了三天，把五户的棚全看了一遍。两户要重新做消毒通道，一户得换饮水线。整改费用各家自己承担，我出流程，唐琴负责检测。
五份授权书最终签好，不是川禾吞并谁，也不把我的场名贴到别人棚上。联合品牌叫“禾邻”，各家批次都能追到场。
第一笔联合订单很快来了：县城一家酒店要一千六百只商品鸭，下周三分两批交货。
数量比过去多，我能接住。可对方采购看了五户资料后，提出把最后一批提前到周二下午。
“周二下午也能装。”他说，“你们少做一次观察，省一天人工。价格我可以加两个点。”
罗建国看着我：“这两天鸭群状态都好，少一次应该没事。酒店是大客，第一年合作，别一来就说不行。”
我翻完交货表。最后一家的鸭周日下午才换过饲料，按联合流程，至少要观察到周三早上。
采购把笔推过来：“陈老板，一句话。提前，一千六百只以后都走你们。不提前，我找别家。”
第9章
“不提前。”我说，“周二下午可以先交另外八百只，剩下的按原时间。”
采购把笔收回去：“我要的是一次到齐。你分两批，我们后厨不好安排。”
“后厨安排可以谈，观察不能省。”
罗建国在旁边咳了一声。我知道他想让我松口。联合后的第一单，谁都怕丢。
我没用场规压他，只把交货表翻到最后：“这五户都有货。第一批八百只周二上午到，您先收货；第二批周三早上七点前到，不影响周三午餐。如果周三迟到，我承担合同里的责任。”
采购问：“为什么非要等周三？”
“换料后要看过采食和排便。现在看着没事，不等于能跳过。我不拿您的店试。”
他盯了我几秒，拿手机跟后厨通话。对方一开始不同意，后来把周二菜单里两道鸭菜挪到周三，才答应分批。
合同按原流程签，加价的两个点也没要。罗建国出门后说我不会做生意，多给的钱都不要。
我说：“那不是加价，是让我省一步的钱。今天省了，明天五户都跟着省。”
他摇头笑：“行，你管品控，听你的。”
周三早上，唐琴的检测和现场记录都正常，一千六百只全部交完。酒店后厨按批次收货，没有临时加量。
林浩的一百二十只也在同一周交完。第二天晚上，他突然打电话来，说包厢多订了两桌，想再加十只。
“今天没了，明天给你留。”我说。
“就从你明天给别人的里面挪十只，不多。”
“别人的也有数。”
他在电话那头叹气：“行，明天。”
林曼后来告诉我，她当时就在旁边。林浩挂了电话骂我不近人情，她却第一次没跟着骂。
“我听了那句话，才知道你以前对我也一样。”她说。
我们约在办公楼下见面。她拿来第一期五千块，是转账，备注写得很清楚。我没推辞，收款后在两人的还款计划上各记一笔。
她问：“我弟现在按你的规矩做，你满意了？”
“不是满不满意。他做自己的生意，能持续就行。”
“那我呢？”
我看着她：“你把欠我的还清，过你自己的生活。”
她低下头，笑了一下：“你连一句哄我的都不肯说。”
“哄你，你会以为还有下一次。”
她点头，没有再问。
之后几个月，林浩的店没有倒闭，也没有突然发财。他把菜单改了三回，早晨卖鸭汤粉，晚上做小锅菜，四百只、六百只地进货。借我的五千块分三个月还清，最晚的一次拖了两天，也提前打电话说。
林曼每月十五号准时转五千。我有时忙到第二天才记账，她也不催。
第六个月，最后一笔五千到了。她把见面地点定在原本要办订婚宴的饭店，说有些事当面了结。
我到的时候，她正站在那张旧菜单前。饭店早换了当季菜牌，上面没有鸭。
她递给我一张纸：“三万还清了。你看一眼。”
我拿出还款计划，把最后一笔记上。
她问：“陈川，现在没有鸭，也没有欠钱了。我们能不能重新认识一次？”
第10章
我没有马上回答。
饭店服务员过来问喝什么，林曼点了玉米汁，我还是喝白水。五年前跑早市，她总把热玉米汁塞给我，说我胃不好，别空着肚子吹冷风。
那些事是真的。后来发生的也是真的。
“不能。”我说。
她捧着杯子，手指缩了一下。
我说：“我不想每次我拒绝一件事，都先想你家里人会不会来找。也不想让你夹在我和你弟中间，一边帮他要，一边觉得自己亏欠我。”
“我可以改。”
“你先在别的日子里改，不用拿我来试。”
她低头喝了一口，过了很久才说：“我明白了。”
我把还款计划原件留给她，自己拿走复印件。那张五年前的借条复印件，她也带了，问我怎么处理。
“烧了吧。”我说。
她摇头：“我留着。不是拿来要你还什么，是提醒自己，帮过别人，不等于以后都能替他作主。”
我把戒指从纸袋里拿出来，推给她：“这个你拿去退，钱归你。”
她没要：“你买的，你自己处理。”
最后戒指留在桌上。我们走出饭店，她打车回娘家，我去场里。没有谁站在路边等谁回头。
禾邻的第一年没有做得多大。五户里有一户中途嫌消毒麻烦退出，剩下四户继续。酒店每月固定下单，六家老店的货照送。我用品控费把旧办公室隔出一间检测室，唐琴每周多来两天。
罗建国把四户的联合授权牌挂在墙上，问我为什么还写五户的流程。
“下一户来了能用。”我说。
“要是没人来呢？”
“那就四户用。”
林浩偶尔会来场里拉货。他学会提前两天报数量，也不再往种鸭棚边凑。有一回他的厨师辞职，他想让我临时送五十只撑晚上，我让他看可售批次。他看完只拿了二十只，剩下的自己想办法。
赵秀珍在路上见过我一次。她没提林曼，只问林浩那五千借款是不是真还了。
我说：“还了。”
她点头：“还了就好。”
我们也算把一件事说完了。
又过一个月，第三棚开始新一轮育雏。那八百只种鸭还在，脚环换过一批，产蛋记录摞满两个文件盒。有人出高价想买走一半，我没卖。不是它们比谁金贵，是明年的安排早写好了。
上午十点，预约货车到了。司机和搬运工在消毒间换好衣服，老周核对批次，我打开外场门。
车刚进去，后面又来了一辆小轿车。赵秀珍的两个亲戚从车里下来，说路过，想带孩子进去看鸭子。
以前我会怕别人说我忘本，先让他们站一会儿，再想办法圆场。
这次我递过去一张预约卡。
“今天不接待。想看，下周二按上面的时间约，到了要换衣服、走消毒通道。”
那人皱眉：“我们跟林曼家还是亲戚呢。”
“谁来都一样。”
他没有闹，接过卡走了。
我转身回场，发货单夹在胳膊下。老周在第二道门里喊我，说第一批笼数对好了。
我应了一声，把门按预约时间关上。
鸭子在棚里叫，货车等着装。今天该出的货，一只不会少；不该出的，也没人再替我做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