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崖南站开门那天，检票口边上的收银机扫过一盒香芋酥，响了一声。
“九块八。”店员说。
买点心的是个抱孩子的女人，她嫌行李沉，原本只买一盒，孩子捏着开了个小口的纸袋吃了一块，扯着她的袖子，让她给外婆也带。
女人便又折回来，指着盒子问我爸：“乌石坳是你们这儿的？我妈年轻时候在那儿挖过芋头。”
我爸的手还贴在裤缝上，听见这三个字，忽然抬起头。
几个月前，就是这双手，把一筐香芋往人家车上抬。
收芋的人拨着秤砣，嫌芋头沾泥，只肯给两毛二一斤。
我爸还得追着问，能不能把筐腾给他，他回去好装下一趟。
上一辈子，我站在车旁催他，能卖就卖吧，我还得赶车。
后来乌石坳再没人种香芋，我爸送我出门送到再也走不动，连站里的候车椅长什么样都没见过。
这一次，他隔着玻璃，眼看那女人把印着乌石坳的盒子放进行李袋，又小心翼翼地拿出来，摆到了最上面。
等人走远了，他才问我：“她说她妈挖过芋头，哪一家的啊？”
“没来得及问。”我朝他摊开手，“爸，票呢？”
“我收好了。”
他摸着贴身的衣兜，眼睛却还盯着空出来的那一格货架。
“陆成，你说这格明天还能摆咱的东西吗？”
我还没开口，店员从里间追出来，把刚打的销售小票塞进我爸手里。
“叔，您帮我喊一下刚才搬货的姑娘。后头那一箱也得拆，赶下一班车的客人已经进门了。”
1 上我的秤
我重生回来的时候，我爸正弯着腰，替人家把香芋上的泥一块块掰下来。
车板上铺着几条蛇皮袋，许盛才坐在最外头，把我爸好不容易抬上去的竹筐又往外蹬了半尺。
“两毛二。宝山，你这筐底下小的多，再让我看见一兜小的，这价我也给不起。”
我扶了一把筐，竹篾尖扎进拇指，疼得我一下子把气吸了进去。
上辈子这一早，我只顾看手机上的大巴发车时间，直到车开出镇子，我爸才打电话问我，有没有看见他那杆秤。
秤让他落在许盛才车上了。
许盛才后来把秤送回我家，院里已经没芋头可称，我爸拿它称鸡，称过年炸东西用的油，秤杆上那个挂绳的眼磨破了，也没舍得扔。
那天的日期在我脑子里一跳。
2024年10月18日。
我低头，手机还亮着，车票上的时间和我记的一模一样。
“陆成，走啊。”我爸用肘弯碰碰我，“去镇里的三轮你陈叔已经给你叫了。”
上一回他说这句话时，鼻音很重。
我以为他受了凉，临走把我妈那条蓝围巾扔给他，嫌他站在车边一张嘴就喝风。
现在他背着我掐了一下腰，再直起来时，嘴抿得一点血色也没有。
我把那筐香芋拖下了车。
“爸，咱先不卖这一筐。”
许盛才一脚从车板上跨下来：“嫌我压秤？杆秤你的，筐也是你的，要不我连筐给你算上？”
“许叔，你的车还能装几家？”
“能装三四家。你们谁要排在后头，自己在这儿等。”
地磅旁边还横着十几个筐，昨晚开过会，来年种不种由各家自己定，当场有七八户说了不留种。
我家有两亩多地在坡上，我爸说好收完这一季就租给人家栽果树。
大家只盼着把眼下的货弄走，挖芋还欠着帮工钱，这么堆着，谁也不知道过几天还值不值两毛二。
我从底下捡起一颗弯头芋，用拇指蹭掉土。
进城以后，我在烘焙连锁做过仓配，也下过车间，最穷那两年，退货和坏账轮着追我。
后来我替人做过一款香芋酥，试了五六个产地，有一阵原料不够，我特地回村问过。
坡上的果树已经比我高，村里懂得挑留种芋的人，有的搬走了，有的连锄头都拿不稳。
那时候一盒点心卖十几块，我都舍不得拿两盒回家给我爸尝。
我知道现在这颗芋头能做什么，至于能卖几盒，得有人肯掏第一笔钱。
“齐婶，你那筐我收，好的带泥上秤，一块零五。”
原本低头解绳的齐婶抬了脸。
“多少？”
“一块零五，先收三百斤。磕开的、有烂心的我得挑出去，挑出来的货你自己处置。”
许盛才原本手里捏了根牙签，这会儿扔在脚底踩了踩。
“你回家两天，哪来的销路？别把价搅起来，最后跟我说你又要赶车。”
我掏手机退票，退回来的二十几块钱当着他的面到了账。
“我没要你等。你后面那几家要卖，照旧上你的车。”
齐婶拽着筐，眼珠往我爸身上转。
“宝山，我是真等这笔钱。你儿子收回去，那过几天还能退给我么？”
我爸没接话，他走到车尾把秤拎下来，手在竹杆上摸了摸。
那杆秤尾上有个用红油漆划的叉，是我小时候替他写的，原来想写个陆，地方不够，画一半就跑了。
“齐嫂，借你把秤。”他说。
我伸手接，爸没给我，自己把秤钩送进齐婶的筐耳。
筐离地，秤杆上下颤。
从小我就知道他用这杆秤厉害，杆头眼看垂下去了，他把砣往里抹一点，眨眼就稳在那儿。
“四十一斤，筐三斤。”
我把三十九块九转给齐婶，又让她报了尾数，把转账记录给她看。
她看一眼屏幕，又去看许盛才的车，这才把刚才打的死结一把扯开。
“车上那个也是我的，给我卸下来！”
她男人原本缩在车头抽烟，听见这一句，跑得烟都没灭。
秤过三百斤，围在路边的人还往前挤，我拿树枝在地上写了个满字。
有人嘀咕我怎么不全收，我把刚才的转账一笔笔划给他看。
“我把钱给出去了，这三百斤赔了归我。下一批什么时候收、收多少，我卖了这批再来谈。”
许盛才开车走前冲我爸喊，租地的人下午就来看垄，叫我爸别看见儿子撒三百块钱就动了心。
我以为我爸要骂他。
他把刚才车上卸下来的自家筐拎过来，拽开系得极紧的绳结。
“我家的，你也看看。”
“爸，我还没说我拿它干什么。”
“你说呗，我听着。”他把秤杆递给我，“家里的，先上你的秤。”
我接的时候没拿稳，秤砣坠下去，被他用脚背托住。
上辈子我也曾想过，要是手里有点钱，头一件事就是让我爸别再往许盛才车上送芋头。
真有了那点钱，我却只想让这杆秤挂在自己手里，多称一筐，再多称一筐。
“做点心。芋头蒸了、折进酥皮里，做成城里候车的人拎着就能走的那种。”
我爸望了一眼村口通镇里的路。
“汽车站那几条板凳坐都坐不满，人家真舍得花钱？”
“我想往南边那个新站卖。”
他说那个站连顶棚都还没盖齐。
我知道，离第一趟车进站还有几个月。
我也知道，上辈子没人从乌石坳送过东西进去，县里做礼盒的老板抢到了货架，后来一个巴掌大的盒子换了三回包装，盒里装的始终是外地运来的点心。
“盖齐的时候，我得有东西能摆上去。”
我爸脚背一挑，把秤砣送回我掌心。
“那你先把点心做出来。你妈在家里做的那个，你小时候一个人偷吃过四块。”
“那是五块。”
我爸愣了一下，突然笑出声。
我记得他上辈子没笑，站在卖空的竹筐前，把筐底最后一点土倒回了自家地里。
这一回，我陪他一趟趟把香芋抬回院子。
第三趟回来，许嘉荔正站在我家门口，手里提着个掉了漆的饼干盒。
“听说你把我爸车上的芋头抢了？”
“买的，给了钱。”
她把饼干盒往我怀里一塞，掀开盖，里面是我妈以前从来不让我拿去玩泥巴的木印。
印子是一方歪屋檐，右上角崩了一小块。
“那你还得买我一回。”她说，“你妈那几样点心，你只会偷吃。我会做。”
2 没有那口热气
许嘉荔进门第一件事，是把我扔在灶台上的手机往里推。
“别掉进去。你十八岁煮个蛋，连我那只表也一起煮了。”
“你不说，我还以为表是被你妈没收了。”
“没收的是你塞进表盒里的信。”
她挽上袖子，拿刀切开香芋，紫灰色的纹路一路细细散到边缘。
我在桌边看着她，半天没再问那封信。
十八岁那封信上，我告诉她，等我在外面混出了头，就带她坐车去看海。
那时镇里一天三班车，我连票价都要偷看柜台后边的纸，写到海倒一点也不心虚。
上辈子她只问过一次我什么时候回来，我说还早，厂里的活刚刚有起色。
后来她再给我发消息，是问我爸夜里摔伤了送哪家医院。
她现在还戴着烘焙店的袖套，腕子上有条烤盘擦出来的旧印，我看一眼，就想起我这辈子还没来得及问她愿不愿意去。
“你回来还去县里上班吗？”
“去，排的晚班。你要做生意，咱俩把话搁前头。”
她从袋里拣了大中小三颗芋头，分别摆在砧板上。
“你妈用的是自己家芋头，知道今天该蒸哪几颗。换成别人家的，不能照抄她的配方。”
第一锅揭盖，我伸手要去拈，被她用竹筷打了一下。
她把热芋头夹出来剖开，一半让我在嘴里慢慢抿，一半搁在筛上晾凉。
热的细软，冷了香气收拢，贴着上颚还有一股淡淡的甜。
也有一块起筋，嚼到最后像一片不舍得吐的老菜梗。
“这个进馅，人家吃一口就记住你了。”她说。
“那正好，记一辈子。”
她把那块挑到我面前：“别客气，这一辈子归你。”
我咬下去，她撑着桌沿笑，笑完又拨了拨剩下的芋头，说这样挑，三百斤一上来就得少一截。
我原本盘算那些小个头都能用，只要别烂。
她让我再尝一块小的，味道却一点不输大个，蒸透还比大的快。
我们干脆按剖开后的质地记了两列，把好看的大芋和好吃的芋分成两回事。
她捣馅，我试着包，包到第四个，手心里的酥皮张了嘴。
“你以前在厂里也这么包？”
“干得少，别人挤馅，我替人搬盘子。”
上辈子到了后头，我会看一天的产量表，不会把一盘酥皮同时送进烤箱。
她把我的四个丑东西一只只收回来，捏紧底边，把木印压上去。
那截歪屋檐压得浅，一出炉几乎就要看不见，唯独缺掉的右角陷着一弯小影子。
爸从门口露了半个脸，闻了闻，想进来又退回去。
“爸，头一个给你。”我说。
他来得飞快，嘴上还说是进来看看柴够不够。
馅是烫的，他吃得直吸气，偏要逞能，咽下去才说：“你妈那时做的小，怕我们一人吃两只，里面的馅舍不得给这么满。”
我正要笑，许嘉荔用两根筷子夹起另一只，架在碟上。
“这只是给坐车的人吃的，等它冷下来你再尝。”
我原以为差的只是那口热气。
过了几个钟头，酥皮已经没那么松，一掰还在落渣，芋馅却贴着皮走，剩半边空壳。
许嘉荔看我把渣拢进掌心，先问：“要你带着包、拿着手机，你敢在车上这么吃？”
我从抽屉里翻出我妈用来装茶叶的小纸袋，把另一块往里一送，袋口折下一截，只露半块在外头。
碎渣往下掉，听得见，却没落到裤子上。
“袋子能拦渣。馅要是在里面跑了，还得你管。”
她把烤盘往桌边拖，挑出那几只裂开的，从底部慢慢撕开看。
“再做一轮，馅少一点水，皮的合口得换到下头。卖给坐车的人，不能叫人买回去再找个盘子伺候它。”
晚上，她走到我家院门口，被许盛才堵住了。
他穿了件新夹克，左袖口还挂着线头。
“拿你晚班换来的手艺帮别人收芋，你挺会算账。”
“我在他家干半天，他给我钱。”
“他给多少？”
她扭头看我。
我赶紧从桌上抓起手机，给她转了一百五。
她报了数，许盛才差点被气笑：“明天跟我去冷库收账，一趟给你三百。”
“你欠我上回的八百还没给。”
父女俩都静了一下。
她先迈出去，走出几步又回头，抬手指指窗台。
“盒子留你这儿，木印别洗完扔太阳底下。”
我以为她急着保住的只是那块旧木头。
第二天早上我掀开饼干盒，才发现盖子里夹着一张小票，背面写了试过的馅料用量，还压着一张糕点厂的名片。
她在最下面留了一行字，叫我进厂之前先把兜里有多少能赔的钱数一遍。
3 四个盘位
赵玉琴的糕点厂在县城西边，厂门对着条运砖的路。
许嘉荔刚学烘焙时来这里干过，赵玉琴见她带我上门，先问她手上那家店能不能给够工资。
“差两个夜班没结。”许嘉荔说，“你要我回来，我问他肯不肯加价。”
赵玉琴连笑都懒得笑，拿指节敲了敲桌面。
“你们想做多少？”
我把从家里带出来的酥推过去。
她拆开尝了半只，问馅是不是拿了不少大芋。
“大小都用，按蒸好以后口感分。”
“那你能分多少？你家里那盆分得过来，我这儿一进几筐，蒸出来的馅吃不了要谁赔？”
她要管进厂的芋头怎么验、馅怎么做，也得给成品做检验，热乎的样品还好吃不算数。
我看见她桌边贴的生产排期，早班和午班填得满满当当，只在周四最后一行空了两格。
上一辈子，我有回送客户去工厂看线，对方以为插一批货就是多放一盘进烤箱。
老板把冷下来的料扔到桶里，说光为了给你这点东西洗机器，我这班人就得多留一个钟头。
我问赵玉琴：“你们周四最后一炉做什么？”
“同一条线上走完原来的货，后面要清场。”
“我们能接在那一炉后面试吗？我先不要成千上万盒，许嘉荔跟到门口，按你们的办法试。开机和调料花了什么钱，记到我单上。”
赵玉琴转笔转了两圈，带我们去看线。
车间隔着玻璃，工人正拿铲子把拌匀的馅抹进桶里，一把刮到底，桶壁上几乎不留东西。
许嘉荔靠得很近，眼睛追着工人走。
她在家里蒸一锅，可以蹲在那儿等它熟，一进厂，搅多久、什么状态能收，得写到别人看一眼也会做。
赵玉琴问她：“手工合口的你做得出来，四个盘位做得一样，你盯得住吗？”
“得试。先别刻那个印，压个浅角看皮会不会破。”
我问：“那个屋檐得丢？”
“保住好吃，屋檐印到盒上。”她看我一眼，“你想让站里的人看印，先得有人肯吃第二块。”
赵玉琴答应把周四末班留给我们，试制费用八百，做得成再谈小批量和包装，做不成占了线也得付。
她叫我报个可用的合作主体，订单和账要落到人头上，我手里连个现成的章都没有。
“先签试制，手续齐了再往下走。”
签的时候我打开银行账户，转过给齐婶的钱，里面还剩两万零八百多。
两辈子加起来，我见过比它大得多的数。
可我发现我按下支付前，还是习惯朝门口看一眼，仿佛我爸就在那儿等我出去，说家里哪样东西还能再卖一点。
许嘉荔拿笔点我的手背。
“这八百归你赔。我来一天，工钱归我挣，记明白了。”
我摁下密码，给她也看了一眼。
周四，她跟着厂里的人换衣、洗手，头发一把扎进网帽里。
我留在玻璃外，看见她冲里面的师傅举起三根手指，又缩回两根。
第一盘烤出来，角裂了六只。
第二盘包进去的馅少了，赵玉琴尝完，叫他们别为了省事把它做成普通的糖酥饼。
等第三、第四盘出来，我站得膝盖发木，去走廊里蹲了一会儿。
许嘉荔出来的时候袖子干干净净，手背上却多了一片红。
“试皮的时候刮到的。”她没让我摸，先把封好的样品搁下，“挑出两个能做的，剩下的交给厂里继续试。”
她带了在运输袋里来回晃过的那只，纸袋里留了一层细碎的屑，糕体却还完整。
我把它掰开，浅紫的馅往两面扯了一下，断面毛茸茸的。
吃到那口芋头，我都舍不得去喝水。
“我拿给赵老板尝了。她说我们真能照这个规格做，下回肯给我们单排一小炉。”
我问她一天工钱够不够。
“不够也干了。”她低头整理我的纸袋，“不过过了今晚，你得记得来找我谈以后的价。”
她把袋角一折，动作快得像以前替我装没有写完的暑假作业。
我捧着第一只冷下来还想再吃一口的香芋酥，想的是我在玻璃外白站了那么久，连条她用得着的毛巾都没递进去。
出厂时天全黑了，我打开手机电筒给她照路。
她走到一半，突然折回去，把我举得老高的手腕摁低了些。
“照脚下，陆老板。我今天还有路走。”
4 九块八两只
隔周的周五下午，我提着四十盒香芋酥去了县汽车站。
赵玉琴那头出了第一批一百六十盒，手续、包装和检验都齐了，我先从厂里提了一半，约过两天再去拿余下的。
盒子没来得及印花，外面只套一张浅灰色的纸腰封，许嘉荔画的歪屋檐在正中，右角空着一点。
我揣着样品找了三家店，两家嫌没有名气，一家叫我先压两百盒在那儿，卖不完再说。
还有间卖水的，门脸不过一张双人床宽，老板娘姓方。
我读职校那几年在她手里买过不少鸡蛋，哪班车来得晚，她会拿塑料兜给我多装一只。
她听我说完，问：“一盒几只？”
“两只，九块八。”
“这边一碗面才十块。”
“买面得等，买这个拎上车就能吃。您先拿四十，卖一盒结我七块，今天结不了的我傍晚来收。”
方姨把小票卷塞进打印机，头也不抬。
“你在这儿待一趟车，我给你一小块地方。人肯买，傍晚你再回来。”
她用抹布擦干净水箱上半尺见方的一块地方，拿硬纸板写价，写到那个八，笔尖没水了，来回描出好粗一个疙瘩。
第一趟车晚点，乘客陆续挤在门边。
有人听说我们这是本地芋头，问我能不能卖生的，他媳妇坐车晕，闻油味儿更难受。
我记下他问的是芋头，等他走远，拆开一盒让方姨尝。
她掰了一角，没马上说好吃，反倒把剩下的一块搁到钱匣旁边。
车一到，一个拎电脑包的姑娘跑进来要水。
她看了眼腰封上画歪的屋顶：“芋头馅有多甜？”
“我爸吃了没喝水，能尝。”
方姨把留的那一块推过去。
姑娘咬了，伸手就拿两盒，付钱时还催方姨赶紧给她找个提袋。
第一声收款提示出来，我本能地去摸自己的手机，才记得钱进的是方姨的账户。
跟在姑娘后面的男人看了看表，也拿一盒。
他连水都没买，一手夹着文件袋，一手托着纸袋往检票门口走，最后还把袋底捏了捏。
我站在窗口看他吃完，没往自己的衬衫上拍一下。
下一趟车走之前，水箱上还剩二十二盒。
方姨下巴朝售票厅抬了抬：“陆成，里头那个提筐的怎么从第一趟就没挪窝？”
我爸说过今天要把空筐送还齐婶。
他站在玻璃另一面，脚下两个筐叠着，人背对我看发车表，眼睛其实往柜台这边歪。
我冲他招手，他躲了一下，才拎着筐进来。
“我是顺路。”
“爸，尝一盒。”
他从裤袋里掏出一张皱得厉害的十块钱，摊平放在方姨跟前。
方姨要给他找，他按住那张钞票。
“该找的你找给我。别记在陆成账上，我头一回来你这儿买东西。”
方姨拣出两枚一角，按顺序摆到他面前。
我爸拿起盒子，手从歪屋檐上摸过去，指头在右角停了一下。
“这么点芋头卖九块八？”
“刚有人买两盒。”
“那我下回得买三盒。”
他嘴上这么说，头一盒却没舍得开。
等下午我回去收货，他正在齐婶家门口，把那盒酥掰了分给她家两个小孩。
一个小孩吃急了，掉下一块馅，捡起来就要往嘴里塞，被齐婶一把抓住手。
她回头问我，哪天还收。
方姨一共卖出三十一盒，结给我二百一十七块，又要我明天送二十盒。
我把那笔钱打开给齐婶看。
“这点刚够我再买两筐。我真要了，提前来找你。”
她抱起孩子，脸往我手机前凑得更近了些。
“陆成，我今早给村头那个收果树地的人回了话，我家那块我再等等。”
我回家把卖出去的数量发给许嘉荔。
她隔了很久才回我，原来一直在给店里交班，末了问我，方姨说两只贵，有没有人想单买一只。
我记得有个把零钱数了两遍的中学生。
他最后什么也没买，背着肩带断了一边的书包上了车。
许嘉荔说，可以让厂里试单只装，整盒留着送人，别叫赶车吃一口的人跟着付盒子钱。
我出门去找我爸，想问他的筐究竟还了没有。
他正蹲在水沟边刷那两个筐，旁边的旧手机在响。
看见我，他把手机往腰后面塞，没塞严实，我听见许盛才在里面说，明晚下雨，再往后他那辆车就不进村了。
5 筐底漏下来的水
下雨那天，我在厂里等许嘉荔收第二小批样品。
她刚把单只装的纸袋举起来，我爸就发来一条语音。
“你那批货都在檐下，外头没湿。今天你别从桥边走，水过路了。”
我连打两次电话都没人接，骑车绕了三里，从上头那条水泥路回去。
天黑得早，邻居的电瓶灯照着坡脚，几个人拿锄头在沟边挖。
我爸裤子湿到大腿，手里托着个竹筐，底下顺着篾片往外淌水。
“你去挖自家的了？”
“齐嫂坡下还堆着两筐，昨晚挖出来准备卖，上午以为车来，就放田埂上了。”
齐婶在前面捞散掉的芋头，脚一拔，雨靴留在了泥里。
她男人去年伤过肩，只能在沟那边干看，急了骂许盛才怎么还不来。
我爸喊他先闭嘴，叫他回家拿几只空筐，光脚别下来。
雨点从我脖子里往下钻，我拽住我爸胳膊，把人往上头拖。
“你腰都这样了，回去。”
他手把筐耳一攥：“你要我跟她说，我只在自家地里有腰？”
齐婶听见了，腾出一只手擦脸，手背上全是泥。
“宝山，这两筐倒给我就行。姓许的要是来了，我也不给他拿去冒充干货。”
她说完就弯下去，把没捞完的往一堆拢。
我怕她误会我嫌她这回的货，又怕我爸腰伤加重，嘴里着急，说了一句我来管。
“你管哪样？”
我爸问得很快。
我被他这句问得闭了嘴。
那时我已经记不清上一辈子这场雨是几点下的，只记得那天我在车间盘货，中途听见我爸来过一个电话，说家里事弄妥了，让我不用管。
他一句也没提谁下了沟。
我把他手里的筐接过来，抬到水漫不到的地方。
再下来，我让齐婶先从缓坡上去，给她一只空筐，把她捞上来的散货放进去。
几个人顺着沟沿换位置，把堵在下头的烂叶子清开。
水往下走的时候，我爸还要跟下来，我指着上头那个最大的筐，喊他替我看着，别让水把筐脚冲滑了。
他真蹲在那儿扶了半天，见我踩稳了才松开手。
齐婶家两个筐都搬上来，泡得重的剥开已经有伤。
我拿一颗给她看，说这批进不了厂，得另放，能吃的她自己看着处理，发软坏了的别留。
她听完往我爸身后退了半步。
“我才跟人回了话说地不租，今晚你倒要把我这两筐都判了？”
我咬了一下腮帮子。
上回称货我把钱转过去，见她高兴，也跟着高兴，仿佛以后每回都能这么轻易。
这会儿要是点头，明天就得让许嘉荔替我把这些根本交不了的东西再挑一遍。
“婶，泡了水的我不买。你坡上没挖的，得另谈。”
她手里那颗芋头落进筐，响得一声闷。
“挖之前你给句话。别等我放到你脚边，再告诉我要退。”
隔天路稍干，许盛才开了辆小面包上来，车里装的是他自己冷库的空筐。
有人骂他放空话，他把手机里一张转账截屏翻出来，给大家看收货那头退给他的定金。
“我前天晚上就知道货出不去。昨天我打了多少个电话，你们谁替我找到一辆敢过桥的车？”
他说这话时看着我，像是就等我说那三百斤买贵了。
我走到他车旁，请他把剩下的芋头掂一掂，他问我拿去做多少盒。
“我想按批叫货，谁家的种在哪块地，出货我都得记。”
他拍了两下方向盘：“小子，你说了半天，还是叫人家替你把芋头留在土里。下次水上来呢？”
车开走后，我爸把湿鞋脱在台阶底下，一只一只倒水。
我拿了块干布给他，他接过去，低声问：“还够钱收吗？”
我给他看方姨的钱，厂里未付的账，还有镇上两家店问货的消息。
他坐在台阶上，捏着那块干布，很久没说话。
我以为他要替齐婶开口，等来的却是他叫我把屋里那杆秤拿过来。
他捏住秤尾，往回轻轻一拽，把缠坏了的绳子抽了出来。
“你给人句话的时候，我去。要是有人想把淹过的货掺在干的里头，先来问我。”
6 称完就给钱
我把谈收货的地方定在齐婶屋檐下。
她有两张矮板凳，见我爸来，又从灶后拖了一个翻过来的木箱。
我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写了个九百斤，她先问这够几家。
“婶你家坡上那块能出多少？”
“两三百斤。”
“我按两百斤要。还有六七百，我爸那份也算进去，剩下的找两家问。”
她把纸拿近看了看：“还一块零五？”
“还这个价。哪天送我先说，交过来称完当天付。我要是到了日子不要，订钱留你。”
“我到时候卖给别人呢？”
“我付你的订钱退我。我急着找货，找别人的钱你也得出一点，咱把数说死。”
她看了看我爸。
“宝山，你儿子跟我咬得挺清。”
我爸正把新换的绳子穿过秤耳，闻言抬了抬头。
“以前你男人跟我说挖一下午给半天工钱，我多干那一垄也找他要了。怎么到他这儿，怕人写下来？”
齐婶噗地笑出一声。
她男人从屋里说自己早不记得了，手上却已经拿了块旧日历板出来，让我垫着写。
我把不收泡水货那句念出来，齐婶没有再看我爸。
“那先拿十斤，你们看看。过了咱再写两百，别两个人都签得痛快，回头你嫌我们埋在土里的不好。”
第二天开样，先拿的是她那十斤。
许嘉荔到厂里拍了两张照片给她看，一张是芋肉断面，另一张是蒸好的货和切下来的疤。
齐婶拿手机来找我爸，问她找人抹掉的那几块疤能不能少切一点。
我爸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叫她晚上来吃。
两家人就着锅尝，齐婶先把一块切深了的嚼完，再伸筷子去夹长疤那块，舌头一碰，筷子往碗沿上磕了一声。
“就那样切吧。”她说。
我们凑齐了头一轮九百斤的单子，又跟两户说了有第二轮再叫货，没写在单上的尽可以先卖。
厂里答应先排三炉，把合适的芋头分批做馅，厂里自己留存的冻馅也照批次和日期记清，不能指望挖出来就无限放。
我去付订钱那天，原来的组长打电话来，问我还能不能回来。
厂里要提一个仓配领班，他给我空了十天，说工资往上再谈五百，宿舍也能换个有窗的。
上辈子这个领班我干过，住进去的时候买了双皮鞋，鞋跟踩在走廊里，楼上都听得见。
我爸那年来看我，鞋底掉了半块，一路趿着，我怕同事听见，没让他上宿舍。
我给他在厂门口买了碗面，连那双新鞋都没让他看清。
“贺哥，你找别人吧。我这儿接了两家的货，到日子得上门称。”
组长半天才开口：“就为了卖点芋头？”
我盯着脚边一簸箕还没收走的细芋，闻见土里湿湿的气味。
“也为了我能决定哪天回家吃饭。”
电话挂断，我爸拿着个巴掌大的本子往这边走。
他给我的不是往年卖芋头的账。
上面列了七家，哪家地背阴，哪家小个头多，哪家怕临时叫不到人，字小的地方还用另一支笔描了一遍。
我在最底下找到他的名字，后面跟着一行小字，称货按别人家的算法。
“给你也打订钱？”
“给。”他把本子翻到我面前，“给了我把租地的人回掉。”
我转完钱，他坐在院沿，眯着眼给人打电话。
对方听到一半还想抬价，问他加三百行不行。
我爸用腿夹住秤杆，抬起空着的那只手挠了挠鼻梁。
“今年我有人来收了。”
我听着那句有人来收，半晌才反应过来，他是把我也说给别人听了。
7 盒子写谁的名
许盛才找我谈，约在镇上新开的面馆。
我到的时候许嘉荔已经在桌边，袖口有一块干掉的面糊，她用指甲一点一点剥。
对面除了她爸，还有个戴金边眼镜的男人，桌上摆着我们那盒香芋酥。
他就是广平商贸的董良平。
上一辈子青崖南站的头一排礼盒是他供的，他还开过两家特产店，卖不动就改卖别的，柜子每一格都能从外地找到东西填。
“方大姐店里拿的。口味好，盒子有点素。”
他把盒子掉过来，指着芋头产地那一行小字。
“我出个礼盒，十二只一提，过年正用得上。你们把里头的东西做好，一盒该结你们多少，我一盒一盒结。”
“外盒写谁？”
“写广平的牌子。你们有兴趣，我可以写一行出自乌石坳。”
许盛才把筷子横过来搭在碗口。
“陆成，你才开张，手里几块钱，能排几炉？人家让你卖出去，你就先卖出去。”
我问董良平要多少。
“三千提，出了样才下单。你们交货以后，我这边四十五天结。”
我算了一下，三万六千只。
赵玉琴真挪出档期给我，料钱、加工和包装也远超我手里剩下的，真要接，得找人垫钱。
我还没开口，董良平转头对许嘉荔说：“你爸说你们俩还没把分账定下来。那倒省事，我另找地方做，你来带师傅，工资我给你开。”
许嘉荔停了手。
“你这话也当着我说？”
我看向许盛才。
他把目光移到墙上的价牌，脖子梗得比他车上的铁挡板还直。
“嘉荔，你跟人合计一个月，到现在也就拿了点跑腿钱。你妈留给你那笔钱，你放着当个念想，我也不指望你拿出来，你就不能找个给你发工资的地方？”
她用纸巾包住指甲挑下来的碎面。
“可以找。工资和我手里的东西，我都自己谈。”
她把桌上的盒子拉回面前，问董良平是看中味道，还是看中人。
董良平扶了一下眼镜：“做生意，碰上合用的当然都想要。”
我一下子就明白，我原先也是这么想的。
手艺合用，人也熟，我从没在正式订单里给她留一行名字。
她缺的那句以后怎么算，我拖到今天才想到该补。
“三千提我们现在吃不下，账期也压不起。董老板，你要按我们的盒子进货，一两百盒，款到我排。”
董良平看了看我，把碗往旁边让了让。
“你爹拿芋头给我，我照样能找人做。到时候两盒放一块儿，谁知道谁是先来的？”
许嘉荔把纸腰封捋平。
“买过的人知道。”
我还记得那场饭我只吃了两筷子面。
走出门时饿得厉害，心里更恼的是董良平那句话扎得准，我既想跟人争货架，又怕说完大话回来还得让许嘉荔少拿钱。
她走在我前头，过桥时放慢了脚。
“别急着说你比他讲义气。我的工钱你想怎么算？”
我在桥栏上把账本铺开，跟她对前几回出工的钱。
她要每批的研发和现场工钱单列，货卖得好，利润再另外分。
我提过给她一半，她看了我的账，叫我把从兜里先垫出去的钱算上，把赔钱时谁担什么也写进去。
两个人在桥上站得手背发冰，最后约了先按这几批的办法走，品牌和配方使用另外落纸，等试出稳定销路再谈长做。
她拿走一份，我拿走一份。
“现在能问那封信了吗？”我说。
她把纸折了一道，故意折在我写歪的陆字上。
“能。你等到什么时候才叫混出头？”
她只问了这一句，我喉头一下卡住。
桥底的水已经落下去了，几片芋叶卡在石墩边上，卷曲的边还青着。
我没有来得及回答，她的手机先响了。
是方姨在店里问，明天能不能给她多送十盒，有个常坐城际班车的人吃了，想打听我们有没有出厂单和供货电话。
8 候车厅里有几分钟
来打听的人叫邱敏，在一家做交通站点零售的公司管采购。
他们已经拿下青崖南站一间便利店的经营位置，正在找当地能持续交货的商品。
她那天从县汽车站转车，买了两盒酥，一盒她自己吃，一盒给同事带回去。
约见面时，她挑的还是方姨的小店。
店里没有桌，三个人一人拿一瓶水，站在饮料柜旁边说话。
我带了一叠东西，邱敏没急着翻，先看方姨的进货本。
头几天一天送二十盒，有时只剩两三盒，有时半箱带回来。
单只装开始在店里卖以后，下午那趟车的客人最爱买，纸袋的边上有个小缺口，方姨专拣那个地方教人怎么撕。
邱敏问她：“两种都摆，你留哪种？”
“我这儿都留。光赶车那会儿单只好卖，也有人下班拿整盒回去给小孩。”
邱敏把进货本还回去，转头问我：“给你半米宽的货架，你打算先摆多少？”
我脑子里蹦出来的是上一辈子广平那几排礼盒。
开站热闹过后，网上有人晒一整排没动过的库存，说礼盒跟着他们在候车厅看了两个月的车。
“头几天我想摆两种，一次少上，先知道早班和晚班各走哪种。我离得近，能补。”
“我得有个人在，不是缺了打你电话，你说今天还在厂里。”
“我和我爸轮送，厂里固定出货日，我把班次表给你。”
“我的货有验收，有结款日。有时候你拿来的东西卖得好，我这边要你加货，工厂未必给你排。”
我没急着答，低头在小本上划了一条线。
从村里到新站，走上面的水泥路要比从桥上过多花一刻钟，去厂里取货走的是另一边。
倘若早班要货，放家里第二天再送最省油，但厂里有地方放，何必搬回去又多挨一次冷和热。
我把路线说出来，邱敏这才把那叠东西往自己面前拖。
“我手里还有三家的货。厂是哪里的、有没有许可、箱子上打的码怎么查，先过公司这道。过了，再把东西同另外几家的摆在一起试。”
“哪天？”
“十二月初。你别让嘉荔现烤着来。我要的是谁拿去候车厅，拆开就能吃的那只。”
她买了方姨柜上最后一盒双只装，转身走了。
我把小本子夹进胳膊底下，靠着饮料柜站了一会儿。
上辈子站刚开的时候，我给我爸拍过别人发在群里的照片。
大顶棚底下空荡荡的，日光从上边斜进来，我爸用两只手指把照片拉大，问我玻璃里卖什么。
我说我在赶货，哪天自己去看看。
那时我以为进站容易，走到柜前说一句我是本地人，也容易。
方姨把一排矿泉水往前拨，胳膊肘撞了我一下。
“你是已经卖上了还是怎么，站这里占我一个位置。”
我回过神，给她添货。
她等我把最后一瓶扶正，才问：“她要是价给得少，你还做不做？”
我说先看那半米架子值不值。
“那我这一块你也别忘了。”她指了指水箱，“我现在没它垫着，一伸手都够不着钱匣。”
我把方姨进货本上三种时段的销售数抄了一份。
她本来嫌我耽搁，等我记到末尾，又给我指墙上的发车表。
“买两只带回家的人多坐最后一班。你光看我卖出去几盒，怎么知道他们想带给谁？”
第二天，我在汽车站等了晚班车。
提酥的是个在县里做护工的大哥，赶着回去跟女儿吃饭。
他把点心往提袋底下塞，我说放在上面好些。
他拍拍袋子，说上头放的是女儿要的画纸，站上挤起来，糕碎了能吃，画纸折一道她要心疼。
他说完抬手上车，我听见两盒点心在饭盒底下撞了一声。
9 装进包里再说
许嘉荔找了个没扣子的旧帆布包，把点心放在底下，上面搁两瓶水和一本厚书。
她提着包去了趟厂，从正门跑到办公楼，又走回来，让我拆。
我把盒盖掀开，里头两只酥，一只磕掉了角，另一只完整，底下那圈纸兜却翻上来了。
“我按你说的护工大哥那个装法试的。”她把厚书从包里提出来，“你叫每个人都把酥放上头，不如给他把下面做结实。”
赵玉琴说外盒加厚好做，一盒加几毛，单只装用托又费钱。
我拿了两种样子去问方姨。
她摆在台上看了一眼，把厚盒推回来：“这盒摆得是好看，旁边再来两个人，柜台就满了。人买走也不好塞。”
最后厂里给双只装加了窄纸托卡住两边，单只留硬一点的底，又把开口的袋沿拉高半指。
许嘉荔叫我把重新装好的东西拎回去，再塞进那只包。
我提着它上下班似的跑了两天，顺便替她去县里原来的烘焙店拿落下的水杯。
店长知道她辞了，最后一个排班表上还留着她的名字。
“做多久再回来？”他找出杯子，“她爸说她就是跟你试试。”
我把落在杯底的两枚发夹拿出来塞进外袋。
“她说了算。”
店长张口还要问，我背起包，肩带在门框上挂了一下，整包砸在门边的地砖上。
他伸手替我扶，我蹲下去拆了最底下那盒，糕只掉了点渣，纸托边上压出一道印。
我把那盒给他，带着其余的回去找许嘉荔。
她坐在厂里休息室的折椅上，正把几批到期的样品交回去做观察，桌上贴了一张长长的日期条。
赵玉琴把实测后能给我们的保质期说了，不长，离大礼盒在柜上慢慢卖的日子差得远。
她问我能不能按这个做。
我把记过的出货数翻给她看。
“就这么写。短一点，少排一炉，多跑两趟。”
赵玉琴在资料上签完字，反手从桌上抽走半盒碎了的酥。
“你想卖的日子长，先把这几批按我说的日子卖完。”
十二月初，邱敏把几家供货的人请到他们在县里租的办公室。
桌上几个白盘，盒子摆在盘子后面，先试味道，再看份量、价钱和拿货的条件。
董良平来得早，给他供货的厂带了两种芋馅，甜一点的销量最好，他自己先拆给大家尝。
轮到我们的，一个做门店管理的男人先拿了纸袋，往袋里看了一眼。
“你们就卖一只？”
“双只有盒，想尝尝味买一只就行。”
他拿起手机，做了个一手要回消息的样子，用另一只手提着袋底，把糕托到嘴边。
酥咬下去没断在膝盖上，他又咬了一口。
“这一口里面馅这么多，你舍得？”
许嘉荔说：“这就是一整只的量，拆哪袋都这样。”
她说完把另一包递过去，根本没有挑。
董良平也拿了一包，吃到最后，用指腹把袋角的渣捏了捏。
“九块八的盒子赚不出个送货的人，陆成，你还是得做礼盒。”
我问邱敏有没有常来常走的客人。
她看向那位管店的人，男人把空袋折了一道。
“光我们几个值班的，一天进出就好几回。你叫我抱个礼盒当早饭，我还嫌拿它碍事。”
最后邱敏收了三家货的资料，说他们下周选两家糕点供货，先试一段，有消息再谈条件。
出了门，我和许嘉荔在门口分吃剩下的一只。
我给她递过去时，纸袋口已经顺手折好了。
她没接，凑到我手边咬了一口，咬的位置偏巧是我没舍得先动的馅尖。
“都砸地上过了，别护着。”
我望着她，忽然又想起桥上那个还没答的问题。
“嘉荔，等新站开了，你跟我坐趟车？”
“去看海？”
“先去下一站。回来的票我也买，哪天去、坐多久，你定。”
她把那半块酥接过去，捏住袋底。
“行。不过等你把退货的事问清楚，别坐出站一半，又掉头回去搬箱子。”
10 给你留两步
邱敏的电话还没来，我爸先在院里摔了一跤。
那天下午我骑车送货回来，门前晒的两把葱没收，家里又没有人应声。
我绕到柴房，他正坐在矮墙根下，脚边一只空筐翻过来，手还撑着地。
我车钥匙没拔就跑过去，蹲下去叫了他两声。
他掀起眼皮看我：“摔个屁股，你喊什么丧。”
我伸手去掀他的裤腿，被他一巴掌拍开。
上一辈子许嘉荔给我打电话时，告诉我他从冷库门口的斜坡摔下去，伤了髋骨。
等我赶到，手术已经做完，他坐在床上，让我去找那个掉在水泥坡上的保温杯。
我来回找了两次，后来才知道那杯子是我前一年买给他的，盖口早就拧不紧了。
出院之后他走不远，那站就在十几里外，我一回又一回跟他说，等天气好再去。
他去世那年我收拾衣柜，翻出一件商标都没拆的新外套。
他买大了一号，里面能套住护腰，也能藏住那条瘦下去的腿。
这会儿我蹲在墙根，握着他没让我碰的裤管，声音哑得像自己才是摔的那个。
“疼就说疼。我又不会嫌你。”
爸别开眼。
“就是脚底下踩空了。你要这么问，屁股也是肉，疼两下怎么了？”
我和邻居把他扶上车，去卫生院检查。
医生问他以前的腰怎么伤的，他顺口说了句挑货，医生再问挑的什么，他就看向窗外。
回去的路上，我问：“你答应许叔去冷库干活了？”
“他前几天来叫过，还没应。”
我差一点脱口而出不要去，忍到他转头看我。
“我想请你跟我一起送货，头一趟先坐车认路。活是搬东西和验货，你要是愿意，多少趟多少钱咱讲好。大箱我搬。”
他把眼镜从额头摘下来。
“你怕我搬坏了，少叫我来。”
“我是怕你疼了也不说。”我捏住方向盘，“爸，有点钱我都能去外头做主，凭什么回了家，要你猜我能不能给你腾两步。”
他没说话，手搁在膝盖上搓了两下。
车进院的时候，他忽然问我，还记不记得第一次在县城住宿。
我说记得，房里的脸盆架坏了，都是他托着盆让我洗脚。
“你睡着以后，我把你换下来的那双球鞋刷了一遍。”他看着挡风玻璃，“第二天你从楼里跑出来，说鞋一湿，脚显得宽，不肯穿，我让你套上了。”
我已经忘了这件事。
他说完低头去解安全带，插扣连按了两下也没解开。
我探身替他按开，他抬手在我后颈推了一下。
“我那会儿喜欢替你拿主意。你现在这样，倒也像我。”
院门还开着，邻居把空筐扶起来搁到了墙边。
我爸扶着车门下地，慢慢走了两步，回头叫我拿他的眼镜。
眼镜底下压着医院的费用单，我都拿过去，他先从我手里抽了单子，折进兜里。
“哪天我跟你送货，回头买双新鞋，别老穿你前年给我那双。”
“买贵一点的，别又挑宽了穿两年。”
他笑了一下，骂我管得多。
那天晚上邱敏打来电话，说可以谈试供了。
我爸坐在脚边涂药，听我复述完，把药罐盖拧紧，问起第一车货怎么进站。
我告诉他新站另有供应商进货的地方，等门店给路线。
他一手抵住腰，望着我从箱子里翻资料。
“那还得看看，客人从哪扇门进。”
11 一格先摆给你
邱敏带我看铺位那天，工人正在候车大厅顶上挂钟。
外面的玻璃门贴了几条宽胶带，人从另一侧进去，得绕过几车还没装好的座椅。
邱敏拿钥匙，推开靠检票口的店门。
左手一排空架，靠收银台立着个窄架，底下三层给口香糖和纸巾，中间那一格她用指头敲了敲。
“两个品种先挤这里。节前试供十天，能做，后面还有位置，走不了就换。”
我把两种样品各放一件，推到架沿上。
站在外面，先看见的是盒子上的歪屋檐，走进来才看得清右边窄架上的价签。
我就站在那里，第一次觉得上辈子看到的那张照片小得过分。
光是从门口走到柜台这十几步，都够我爸把他的车票掏出来看两遍。
邱敏说第一批打算订一百八十盒双只装、一百二十袋单只装，开门前一天到，节前依销售再补。
试供是小额经销，头批她这边先付两成，约定能退的照实退，剩下的钱得等试供过完对单。
我把她写在纸上的单价看完，问她：“要是你们售货员拆开了袋，算谁的？”
她坐下来：“你这么小一笔单，带了几页合同来？”
“我在外面给人收过退回去的糕点。半箱拿回来，少两只，老板说是路上掉了，搬货的说客户拆了，两个人就等我掏钱填。”
她要我说个具体办法。
“进门前点一次，退回来再点一次，过双方的手。咱谁的错谁给钱，我不叫搬箱子的人出。”
她把笔放下，抬头看我一眼。
“董老板愿意把货先铺满，月底卖不完一件件拉走。”
“他那些盒子能放。我这边走货快，送得少，送勤一点。”
“开站头几天不好说，你少送，我怕你断。”
“开站用得上我就加排，店里留个数给我。你让我把半个月的货全压柜上，我还怕你把酥放到客人手里不脆了。”
她去跟公司商量，我在一格空架子前站了十几分钟。
最后第一批的量没变，后面补货提前一天确认，日期、开封和退货数量单记。
董良平也有一个位置，靠外侧，是一整排过年送人的东西。
他进门时提着一个红盒子，大得单手夹不住。
看见我，他把红盒摆到架子上，盒面上四个大字，写的是青崖风物。
下头半行细字，写了这回新加的口味是香芋。
“你没给他做吧？”邱敏等他出去才问。
“没有。他找得到别的厂。”
“那就把你们的两种都报全名，店里到时候别只叫香芋酥。”
我看了一眼那格货架，有些后悔腰封上乌石坳那三个字做小了。
当晚我跟许嘉荔在厂里把版面调了一遍，改完给我爸看。
他拿着试印对着灯，念了一声乌石坳，念得有点慢。
“你妈以前让我给她削这个木印，我故意把屋檐削歪，说她家那间老灶房就长这样。后来崩了个角，我想补，她用得顺手了，不让。”
“你早怎么不说？”
“你也没问她用的什么样。”
他手指沿着印出来的屋檐摸了半圈，抬起头。
“开门那天，咱都能去？”
我把负责收货的群打开，让他看我已经报了他名字。
他看见那一行还写着陆宝山三个字，不是什么陆成家属，拿了自己的手机来拍。
照片糊了，他又重拍一张。
等他收好手机，我跟他商量买张票去坐坐。
他说先把站里的钱挣着再说，两只手却把那张试印抹得平平展展，专门找了本平时不用的字典夹进去。
我以为难的是把这几个字送进新站。
开门前一天，我才知道印好的东西也能停在半路，等你自己一句话，把它全拦下来。
12 先别装车
2025年1月，青崖南站开门的前一天，我把厂里的箱子装上车，许嘉荔拿着验货单追出来。
她手里攥了一袋酥，袋口没有撕过，却张着一条细缝。
她跑到我跟前，喘着气，把那条缝掰开给我看。
封边中间有个很小的折角，两层膜没压到一块儿。
我打开后备厢，从她指的那一批里拿出一盒，里面两袋有一袋一样。
“先别装车。”我对在另一头跟我爸搭手的师傅喊。
我爸原来准备把剩下的两箱也搬过来，听见我喊，胳膊往回缩，箱子重重落到推车上。
赵玉琴出来得很快，她接过许嘉荔手里的袋子，没往车上看，先问现在有几箱离开了厂。
我说还在这里。
她一边叫人通知质检和库管把发货停住，一边让我把装好的再开回卸货的位置。
“全放回去。按生产记录拆分，等我叫你。”
送货的时间卡在四点。
我在楼梯口站了一分钟，电话已经响了两遍，第三遍我才接。
邱敏问车走到哪里了。
“没出厂。”我看着许嘉荔跟着库管贴暂扣单，“有一批包装封口出了问题，现在核查，订的数我今天交不了。”
“你上午报的货还齐。”
“上午是齐的。”
电话那头静了半拍。
“陆成，明早来的人比预计多，你开门就断货，我要拿什么填格子？”
我差点说你把董良平的东西挪一格。
那一格当着我的面擦过，我知道纸巾都能摆在上头，偏偏我开不了这个口。
“等我拿到核查结果。今天能送多少我马上报你，少的这一回退订钱。开门那一格你给我留着，哪怕只留一半。”
她没有答应，只让我五点之前给准数。
我爸从卸货处过来，站在墙下，小心地把兜里的东西往里摁了摁。
我看见一角纸，是他今天特地让我印出来的行程信息。
买票时他故意拣了快到中午那班，想先看我怎么交货，再上车。
“回不回？”他问。
“等一会儿。”
他往我后面看，许嘉荔还没出来，走廊上就只剩一辆已经空了的推车。
“你别坐这儿冻着。”我说。
“没冻。我在想，明天我穿新鞋来，你要是不叫我送货，我穿哪儿去？”
我想笑，嘴一张先有点发抖。
他抓住我的肩膀往下按，按到我在台阶上坐稳，他也坐了下来。
差十分钟到五点，赵玉琴叫我上去。
厂里查到的是午班更换了一卷袋膜以后出现的封边问题，折角跟进料位置有关，从换卷到停机的货全部隔离。
早班独立的两批袋子和记录都能对上，质检复核放行，一共六十盒双只、六十袋单只。
我问剩下的什么时候能补。
“最快明晚做，后天交，开头那一拨客人赶不上。”赵玉琴按住出货单，“出了问题的货我这里担，给你补做。今天的货你愿意提，提早班这两批。”
我拿手机给邱敏打过去，把两个数报了一遍。
她问我别处还有没有一样的。
方姨柜上那批也是合格的，可昨天刚和我对过数，有几份还是常客定给家里的。
我说没有能拿来交单的。
邱敏把话筒放下，过一会儿又捡起来。
“我给你留半格。六十加六十，今天一定来。补不到的先把定金差额转了，我得跟店长说。”
我把差额转掉，掌心里的汗印在手机壳上。
赵玉琴把早班放行的单子递过来，纸角被我捏出一道褶。
许嘉荔刚从里面出来，身上的白工作服还没脱，她把包装袋上的那处折边拿给我看。
“我下午要是先去装第二车，这个就看漏了。”
“看见了。”
“我本来嫌那两个袋子压得不好看，想拿来让你换。”
她说完，低头抠住袋沿，把黏牢的那一截扯得哗哗响，扯不动，手就停了。
我知道她也后怕。
我把有准数的单子塞到她手里，问她晚上肯不肯跟我去交货。
她指着办公室说：“再等我三分钟。把明天补的用哪批袋子，先记下来。”
六十盒和六十袋送进站，邱敏跟我们当面点数。
她把一箱点好的挪到里间，我爸伸手想接，被她叫住。
“叔，明天人多，您来走旅客门。待会儿门店闭了，记住走右边出去。”
我爸点头，出门却先往左走了两步。
许嘉荔拉住他，给他指那边还没开灯的进站口。
他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过去，夜色里，玻璃后面有一排刚刚装好的闸机。
13 第一张小票
开站这天，一早外头就排了队。
我爸穿着他那双新鞋，把昨天的行程信息塞在衬衣内兜，过安检的时候忘了解扣子，问我能不能给人家看个角。
人家说进站刷证件，他才赶紧在裤袋里找身份证。
我们进到候车厅，许嘉荔已经在店里帮店员认两种袋子。
窄架只有半格是我们的，另一边临时摆了纸巾。
许嘉荔站直了，隔着玻璃冲我比划一个角，说能看见吗？
我往后退了几步，刚好退到检票口边上。
人走起来，盒面上的乌石坳还认得出来。
我冲她点头。
单只装先有人拿，客人买了水才问能不能吃一只，收完钱就撕开袋子，走到候车椅上，背对我们吃完。
没多久，一个抱孩子的女人拿了双只装，说她带着行李，再多就拎不动。
收银机响起来的时候，我爸站在柜台外头，跟我隔了半个人，一动没动。
后来那孩子拉着她回来，女人多买了一盒，说她妈在乌石坳挖过芋头。
我爸太想问问是谁，张了嘴，话没追得上人家的脚步。
店员追出来喊他帮忙叫许嘉荔，把刚结的销售小票往他手里一送。
他接住那片薄纸，越过我往店里走，步子迈得长，我头一回见他走快了都没先看鞋。
“嘉荔，他们说还拆一箱。”
许嘉荔把纸巾往里挪了挪，从里面递给他三盒。
“叔，你手稳，补前排。右边那个角朝外。”
我爸把盒子一只只摆进去，摆完怕挡着人，退得比谁都快。
有人在柜台问够不够甜，也有人拿了又放。
我看见我爸忍不住往前凑，眼看要替店员开口，又用手蹭蹭鼻尖，把话咽了回去。
快到中午，原来不打算开第二箱的店员在群里报，双只装已经拆完了备货箱，单只还剩十一袋。
邱敏挤过来，先看我一眼：“你给我留的半格倒真没白留。”
我刚想问补货的事，低头看见我爸正拿昨天的行程信息和今天那张小票叠在一起。
纸窄了些，他比了半天也叠不齐。
站里响了开始检票的广播。
“爸，走。”我扯他袖子。
“等一会儿，你先把明天的数问了。”
“我问得着。你这班车一会儿可问不着了。”
他还想把小票给我，我把他手指一拢，让他把两张纸一起攥着。
我和许嘉荔原来约好有空再坐，她从店里跑出来，外套往胳膊上一搭，朝我们举起手机。
“今天这趟我也买了。你爸跟我说的，他怕你临时不要走，叫我来拉人。”
我转过去看爸，他低头盯着检票口上头的字，说自己不认路，一个人坐过去还得一个人坐回来。
过了闸，我们顺着人群往下走。
站台上风大，他把我妈那条蓝围巾往脖子上绕了两道，留一截搭在前胸。
车停到面前，他伸手把围巾尾巴往衣领里塞，没塞好，我替他塞了。
他先抬脚上了车。
我跟在他后边，眼睛烧得发疼，故意低头在脚底看了半天。
当年从医院背他回家，他两只手搭在我肩上，每走几步就叫我把他放一放。
我一路嫌他吵，跟他说有我背你，你少管几步。
现在我终于能跟着他走，哪怕只跟着走出十几分钟的车程。
他挑了靠窗的位子坐下，拍着里头留给我的座位扶手。
“你来，等车走起来，替我认认咱家在哪边。”
车一动，许嘉荔先把镜头转向车窗。
我爸等她拍完，才把小票取出来，请她也拍一张。
他把印了数字的一面给她看，掌心敞着，像头一次把整杆秤交给我。
“别只拍钱，拍全。”他说，“底下有咱站的名。”
14 这不是同一盒
第三天早上，方姨转给我一张照片。
有个常坐县城大巴的人给她留了话，问水箱上的香芋酥是不是换了红盒，那天在高铁站买去送人，拆开却像换了个馅。
照片上是董良平的礼盒，提手底下压着站里的小票。
票上打印的是青崖香芋礼盒，跟我们那只九块八的差着几十块。
我跟方姨说清了两样东西，她把消息转回去，不到半个钟头，那个人自己找了过来。
他带着红盒，在站外的连廊下等我，鼻尖冻得发亮。
“我知道不是一个价。那天我把手机上你们这个盒子给人看，说要买两份给大人，站里那个穿围裙的说，里头东西一样，换这个省得我再找个提袋。”
盒盖一开，里面是分成三小格的点心，卖相齐整，连磕碰都没有。
“我拿去送丈母娘。”他把盒盖扣好，“她说她家以前种的香芋味儿没这么甜。我还跟人家争了两句，说我亲眼看见写着乌石坳，回去把盒子翻遍了也没那三个字。”
他把空盒抱回怀里，手一时没处放。
“东西都吃过了，我也不管人要钱。我就是想知道，到底那小盒里写的是不是真的。”
我把我们那一批的进货单和产地记录翻出来给他看。
他对着纸上齐婶的名字念了一遍，脸上的劲儿慢慢松了。
我请他把小票拍给我，拿去找邱敏。
邱敏把那班的店员叫来，问他给客人指的是哪一格。
年轻人起先说不记得，看见照片，伸手把两张价牌一比。
一张写青崖香芋礼盒，一张写青崖香芋酥。
“我以为青崖是一个牌子。客人问能不能提走，我就想往好提的指。”
邱敏听完，把店员手上的价牌翻了过来。
背面没有厂名，也没有供货人的标记。
董良平晚点过来，听说要把他的盒子往远处摆一点，脸一下就沉了。
“我没跟你们说过里面是他做的。”
“我也没说你在盒上印了乌石坳。”我把照片摊开，“我的盒子在下头，有人要拿我的，你的拿走了，我自己那盒还在。董老板，换你你怎么想？”
他看完照片，又看店员。
“该问什么，你们怎么带的人？”
邱敏认下这句，把两张价牌都抽出来。
她让店里按盒上全称重打，把产地和装数分清，在当班群里发了对照图，又让客服联系那位买家。
董良平指着照片上顾客自己夹的那张站里小票，让她别忘了把收银机的名字也一起改。
他说完自己动手，把那排大礼盒往门边挪。
我问他摆外头不怕拎起来更挡人么。
他挑了个最正的盒子摆上去：“这儿要送礼的人看得见。你总不能指望谁都拿你的两只走。”
来买红盒那人隔天要坐车回单位。
他见了价签上的乌石坳，站在那儿数了一会儿，最后拿了三盒。
“给我丈母娘，还有我家里，一家一盒，最后一盒我自己吃。那天跟她吵半天，味儿我自己还没弄明白。”
我爸那天在等我从货口出来，后来听说那人真买到了，晚上非叫我教他怎么把小票夹在本子里才不会掉。
我把他的票翻过来，印的还是头天那个旧货名。
“要不要让邱姐给你打张新的？”
“不用，那天人家买的是这盒就行。”
他把小票夹进记录产地的那页，没夹住，滑下来，又往里推了一截。
“你妈以前包四只送人，用绳一捆就走了。现在少几个字，人家连吃的是哪家的都不知道。”
他说完，问我以后能不能把种芋那几户的名字也印上去。
我说一盒货的馅不止一家，盒上留的是批次，查得到。
他把那个小本子合上，拿手抹了一下封皮。
“那就记着，别过几个月翻不出来。”
15 有人还在等过秤
试供到第八天，邱敏给我看节前几天的预排。
按她的估算，光双只装一天就得二百盒，连着五天，还要预备一炉临时的。
她说只要我接，先把店里留给糕点的第二个位置也给我。
我拿着单子去厂里找赵玉琴。
她已经答应替镇里几家做年货，头一回封口出错补回来的活也是工人倒班挤出来的。
“我给你找得着一炉，最多两炉。临时那炉没有，除非我把别人的工减了。”
她说话时，车间有个女工从玻璃里面看过来，两只手一起扶着腰。
我记得我们第一次借那四个盘位，她也在。
许嘉荔把装货计划铺开算，能赶在开炉之前验收入厂的芋头也不够。
两家还有没挖的货，打电话问过才知道，雨后下地踩一脚就陷，这两天都挖不了。
“找我爸问问。”她说。
许盛才就在镇上的冷库外边，面包车后门开着，一箱箱的货露着封条。
他看我俩下车，拍了拍其中一筐：“西坪上来的，两车。你们要，我能匀，年边只能现钱。”
我剖了一颗，肉颜色淡，香气也轻。
许盛才说：“一样叫香芋，能吃。我也不给你说是哪家的，你们好卖的话，换个腰封不就行？”
我知道换印的腰封都得重新调版，邱敏那边的品名也得重新报。
真想把这车芋头变成票上的乌石坳，最省事的办法是只换内容，谁都不问。
许嘉荔把手上的半颗放回去。
“换盒来不及，味也不一样。爸，这批你留给原来要货的人吧。”
许盛才后门还举着，一只手没放下来。
“到门口了你俩嫌手短？想让人长年留位置，就不能让人年边找不到货。”
“有多少我答应多少。”我说。
他说这句话省事，回去得看我能不能对着家里等收钱的人说。
我把车往村里开，到齐婶那儿，发现她刚称完头批剩下的一筐，在秤上反复看那个数。
我爸报了斤两，让我来转账，她往袖口上擦了擦手。
“你问那几天的货，不是叫我临时再挖一块？”
“那块暂时不要。照单收完这筐，哪天还有我再提前问。”
齐婶收钱以后，当场把手机转过来，说帮工的陈嫂等着年前结账，这笔刚好。
她原来给帮工说的是年底前，等自己哪天卖了哪天给。
我爸抬着竹筐要走，她抬手拦了一下，从地上捡起颗形状怪的芋头。
“这个给你家吃。上回我孙子在你这儿拿那盒东西，回去说以后要去南站卖，我还当他吹牛。后来真有人在候车厅拍着了，他那天吃的就是咱家送的吧？”
我爸点头。
我站在那里，忽然不想再把站里的第二格当作一笔非赚不可的钱。
那天我跟邱敏当面重排，一天供一百二十盒，单只的量留着，零头报到店里，卖完那天就不再挂牌。
她在一百二十下面画了一道线。
“另一个位置我给别的东西。人家卖熟了，到时候你再想要，拿不回来了。”
“那给我把第一格留到约好的最后一天，我每天都交齐。”
她看了我一阵，把原来的单从文件夹里抽掉。
“你自己去跟店长说。昨天他以为有二百盒，把给值早班的人留的两盒都许出去了。”
我起身往店里去，许嘉荔从门边追上来，把我落下的笔递过来。
走出去半层楼梯，她用手肘碰碰我，问我心不心疼。
“疼。”我说，“上辈子碰上这种机会，我什么都敢先应。”
她没有问我哪来的上辈子，只跟着我下了两级。
“那你这辈子当面去说，我陪你。”
春节前最后两天，我们下午三点就把双只装卖完了。
我去取空箱时，店长正给收银的小姑娘留一包单只，说这个她明天照旧能吃到。
他见我往箱里看，把一叠卖空的日结单拿给我。
“今儿有人没买到，问我们下周还有没有。陆成，你也该问问邱姐，你这块地方试完了还怎么算。”
16 把价签插回去
过了春节，邱敏约我和许嘉荔到站外的值班室对账。
我爸也来了，袖子里夹着个本子，里头有每一趟交货留给他的联。
店长在桌角放了个计算器，说先对试供的数，临时续供的几天另算。
他报一条，我爸翻一页，有一联压出了折痕，日期只露半截，我爸抹了两回才展开。
两边拢到一起，双只装出掉七百来盒，单只四百多袋。
双只装退回了四盒，有一盒角给客人捏扁了，店长把那一行划出来，记在店里。
邱敏把结算单推给我，让我看月底前补的款是多少。
我爸的手还停在那四盒上，小声问：“我们去年收芋头那几天，卖出去过多少钱？”
我把第一天齐婶那笔找出来给他看。
三十九块九，屏幕上那几个字跟开站那天的小票差不多大。
他把头探过来，轻轻嗯了一声，转身把店里的结算单往自己这边拢了拢。
邱敏等我们看完，又放下来一份合同。
“签一年，一格常设。平常按一周的量滚着叫货，节日单独报。你别猜我想要多少，有多大产能就按多大的来。”
我以为还得再争一回。
许嘉荔却已经翻到了最后，问约定的退货条件还照不照试供的走。
“照原来的，结账改按月。”邱敏看向我，“我跟公司说的是你们补货赶得上，顾客也真会指名要。一开门你交不了货，提前打电话，说好了第二天没货，你就没在柜台上凑出一批来。这么做我跟店里容易交代。”
我把那份合同翻回第一页。
供货方后头是我们的名字，商品一栏印全了乌石坳三个字。
上一辈子我送货跑断腿，能从工资单上多拿一百块就够高兴。
现在我慢慢把那三页纸看完，把随身那支差点落在邱敏办公室的笔拿出来，在许嘉荔刚看过的位置签了名。
出了值班室，店长喊我去看架子。
前几天隔壁摆了充电线，没了的半格再也加不回来，店长另外把我们那只双装价签从旧槽里抽出来，给换了一块写得更清楚的。
他冲里面喊：“再搬一箱乌石坳的单只来，别让我留的那几个又被卖了。”
有人在后头答，一会儿给你数。
我爸站在门口，没忍住笑了一下。
“他还知道给自己留。”
我叫店长把没插进去的价签递给我爸。
爸走到跟前，捏着那点塑料边按了两次，最后用指腹一顶，板子卡进槽里，啪的一声轻响。
出站以后我拿新签的合同去找了趟赵玉琴。
她把夜里那一栏划给我看，说按周固定开线行，临时加的还是得让工人先应。
许嘉荔问她能不能加一个厂里学徒，专学这道馅和交货的验收。
“你肯带？”
“肯。我还得做别的口味，总不能一年都站玻璃后面。”
我说晚点就把这一年的排期和钱对好，顺便问她为什么不跟我商量就想做别的口味。
她把一张纸推给我看，头一个画的是又歪了一截的屋檐。
“我想试个带咸味的，等人家肯掏钱再上架。你要是不喜欢，你留着吃原来的。”
赵玉琴听得笑，叫我先去把墙边那些空筐叠一叠，她跟许嘉荔还有话说。
我搬到最后一只，收到我爸发来的语音。
“问你件事。我想在家门口安个能看数的大秤，买来的东西谁过谁看。”
“安。收谁的芋头，也让人自己看。”
他在那头顿了顿，说：“我刚把合同复印了一份，贴我那屋了。你要觉得丢人，我贴门背后。”
我把最后一只筐放上去。
“贴门外吧。”我说，“我以后走到门口也能看一眼。”
17 下一站往哪边
许嘉荔选了个不赶出货的周三，叫我陪她去镇里见她爸。
许盛才去年租冷库花掉的钱还没挣回来，过完年退掉了空的一间，正把租来的架子往车上卸。
他用肩顶着铁架转身，看见她，开口便问是不是来借车。
“来问你春天还收不收芋头。”她说。
“收。哪家的有价都收，烂在土里的不要。”
她把今年的打算说了，我们想跟本村几家约好一部分货，余下的看行情。
收货时走运输的车可以向他要报价，跟别人一样，记趟数，拿单结。
许盛才没接那张报价样纸，弯腰又去抬架子。
我过去搭手，他一开始还不肯撒力，架脚碰上车板，响得耳朵疼。
我说：“许叔，我抬这头，你绕过去，别夹手。”
架子放稳，他才从车门边上扯了条旧毛巾擦手。
“我以为你们站里卖熟了，压根用不到我。”
“站里只买点心。”许嘉荔说，“你路熟，收车也快，用不用你，看你接不接这个价。”
许盛才把纸塞进夹克兜。
“我算完给你。你原来帮我理冷库账的八百，等会儿也转你。”
她答了个好。
他手在兜外拍了拍，突然又说：“你妈留的那笔钱，还有你自己挣的，你都想好了再往外投。我要是再问，你就当我嘴闲。”
她望着他看了片刻，把车门往上推了推，让撑杆顶到头。
“爸，我账算得比你清，你实在想看，下回我拿一页来给你。”
上车以后，她把安全带捏了半天，没扣进去。
我本想问是不是还有什么没说，她忽然偏过来，额头抵在我肩上。
“你有没有觉得我那句账比他清，说早了？”
“晚了。你都该请他回去算算前年卸车那两趟。”
她笑出声，额头还没挪开。
我没敢动，手搭着方向盘，等她先坐稳。
她坐起来的时候眼圈有些红，自己扣上了安全带。
“车开慢点。我还没问你，那封信打算拖到哪天。”
我把她送到她家院墙外面，停好车，熄了火。
“十八岁的时候我以为给你写了信，你就该在这儿等我。后头又觉得要先挣够钱，才好开口问你。”
她看着我。
我握着已经凉下去的车钥匙，往下说。
“我现在就想跟你好。去不去海边，什么时候去，咱买票前都能商量。你就说，愿不愿意让我常来找你？”
她没出声，把包提到膝盖上，翻了半天。
我听见拉链来回扯了两次。
她从里面取出一个信封，封口早就磨毛了，正面画了只连尾巴都歪的鱼。
“你信里还说挣钱给我买条裙子。那会儿我最烦裙子，树还没爬上去，底下就有人叫我下来。”
“那你怎么还留着？”
“有人说带我看海，说得那么大声，又不敢当面给。我想等他回来，问问他到底怕什么。”
她把信封搁在我们之间，伸手盖住我的手背。
“陆成，我愿意。你可以直接来敲门。我不想出门的时候，我也直接告诉你。”
我手里还握着那把钥匙，齿口压在手心，早就硌出了一道印。
我松开手，把她的手指一根根握进来。
“那明天呢？”
她笑我今天还没过去，就开始惦记明天。
说完却把另一只手伸过来，帮我把没拉好的袖口扯直了。
“明天九点，来吃早饭。我爸也在，你要敢迟到，他肯定问你要不要加面钱。”
她开门下车，走了两步，又折回来。
我以为她忘拿信封，拿起来往外递。
她低头在我脸上亲了一下，手指挑走信，冲我晃了晃。
“这个还是我收着。你记明天就行。”
我在路边坐了一会儿，等她家院门开了又合上，才把车发动。
那天没有哪趟车要赶，我从村东头绕了一个圈，回家时我爸还在盛饭。
他问我见着许盛才没有，我说见着了。
又问还有呢。
我把自己的碗递过去，跟他说，爸，我明早不在家吃。
18 明天几点来
2025年10月，齐婶从坡上挑了新收的香芋来，第一筐往新秤上一放，自己俯下去看红字。
我爸用手挡住她的筐：“空筐还没称。你别急，差一斤我也不给你白算。”
她孙子跟在旁边，举着手机拍，拍完发给外地上班的爹。
孩子问是不是今年大家都种回去了，我爸从旁边拎起空筐往秤上一扣。
“说好收多少，就种得出多少。你爷爷还留了块地种豆，你冬天吃的豆腐打哪儿来？”
村里没把坡全改回来。
春天下种以前，我们跟六户先签了两千斤，各家的地写清楚，称完拿钱。
还有人想把租出去的地收回来多种一季，我爸当面劝过，说新站的位置就那么大，厂里也还只添了一台拌馅的机器。
他自己带着我下地去分种芋，到了垄边他挑好的筐，叫我留给来年。
我问留这么多，到时候卖不出去怎么办。
他叉着腰瞥我一眼，说地归他种，让我先管好今天能不能卖完。
春天以后，站里和县汽车站卖出去的双只装合起来有八千多盒，单只也有回头客，几个店加在一起，才够我们每周稳稳开线。
交完最后一笔包装费，许嘉荔把九月份的账摊给我看。
我们已经有钱付下月的工和料，不必像试供那几天，等店里一张单，算今天敢不敢再排一炉。
她带出来的那个学徒能独自跟一批货了，她自己做出了咸口的样品，方姨店里试过几天，有人专门挑它，有人气得说芋头哪能是咸的。
许嘉荔问我选哪个，我说给我两个都留着。
她去给我夹点心，回来把手机挪到我面前，屏幕上是两张车票。
“一早去海边，晚上回来。你上回说让我定。”
“我爸明早还要带一车去站里。”
“你问过他明天要不要跟你一起去吗？”
我把票拿去给我爸看。
他先低头找站名，找到了才拍一下桌子。
“我在海边又没货要收，我去干吗？”
我把手机上的车次划给他看，问他能不能陪我们吃顿饭。
他抬眼看看我，又朝许嘉荔看看。
许嘉荔提醒他：“也可以我们俩先去，下回你想去再去。”
“那你们看见海了，拍一张回来。”他顿了顿，“照片别给我拉得太大，我自己会放。”
隔天清早，许盛才的面包车到了门口，车一熄火，人就下来喊陆宝山，说再磨蹭要加钱。
他今年接了我们的村内运输，头回报的价我爸嫌高，两个人到镇上看了一圈运费，回来一人让了一点。
眼下我爸还没出门，倒是先把一只装好了的布袋从窗里递给我。
“嘉荔一早没吃东西吧？这回我烤的，一人两只，皮有点厚。”
我把袋口掀开，热气还往外冒。
酥上有歪歪的屋檐，右上缺个角，他在家用的还是原来那块木印。
我拿一只出来，给他也分半边。
他不接，说给你们的，留着到车上吃。
我就举着不走，他看看那块馅，最后还是从我手里拿过去。
村口还有两家送芋头来，许盛才已经在车边排空筐。
我把称货的本子拿出来，我爸伸手一挡，叫我去赶车。
“秤有数，哪家来的自己也会看。我早就跟齐嫂对过了，你还想替我再对一遍？”
他从屋里出来，手里没再端筐，只抓了副眼镜。
迎面来的人问他，明天几点来过秤。
“还是八点。你不用等陆成，我给你称。”
他戴上眼镜，头也没抬，摆了摆手叫我快走。
站里这天人不多，我和许嘉荔进站还早，先去了检票口边那间店。
货架上，乌石坳的两只装排得整齐，单只装前面还有两袋，价签从槽里冒出半指高。
店员问我们是不是来补货的。
“今天买了票。”我说。
旁边有个背书包的男孩，拿起一包单只装看了看，又伸手往旁边摸。
后面空了，店员从柜子底下开了新的一箱，问他要几只。
“两只。我姥爷说我吃了也得给他带。”
我没忍住，朝许嘉荔抬了抬下巴。
她一眼就知道我想干什么，把布袋子往我怀里推了推。
“别给你爸买。他今早才给你烤的。”
我摸手机，本来想问我爸家里还缺什么，点开却已经有了他的消息。
是张照片，他把从前那杆秤挂回了屋檐底下，红漆画的叉朝外，下面停着几辆送芋头的车。
他发的第二条是语音。
“先吃，别等凉了。回来的时候也不用赶，今晚我在你许叔那儿吃。”
检票的灯亮了。
许嘉荔把布袋口一折，递过来一只还温着的芋酥。
我接在手里，咬到了她给我留着的那个角。
到海边时阴着天，岸边一溜石头都是湿的，许嘉荔偏挑了一块要踩上去。
我伸手让她扶，她站稳了，把我也拽上去，说在这里拍，底下看得见浪。
照片发出去，我爸回了两个字，好看。
过了一会儿又来一条，问我们中午打算吃什么。
许嘉荔指给我看，远处有人蹲在一扇蓝门前择菜，屋檐底下有张写着面条的纸，被海风吹得翘起一边。
我说去问问，手还牵着她，跳下去以前，她在我手心里轻轻挠了一下。
“陆成，你看够了没？”
我以为她嫌站得久，回头时她正往我身边挪。
“我还想看一会儿。”她说。
我就留在那块石头上，和她一起看海水漫上来，再退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