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后堂的门被踹开。
木闩断成两截，砸在青砖地上。带水腥气的风灌进去，柜台上那盏油灯歪了头。三具尸体歪在八仙桌边，血从他们的眼、鼻、嘴角淌出来，半干了。满屋子茶香压不住铁锈气，混着甜腥。
沈砚走在最前，刀没出鞘。
“别动。”
桌边蹲着个穿靛蓝布衫的姑娘，斜挎靛蓝布荷包，正捏开尸体眼皮查验，听见动静头也没回。
沈砚上前扣住她手腕，把人按跪在地上，转头对围在门口看热闹的百姓开口：“命案现场不要靠近踩踏痕迹，我受县令所托过来协助勘验，县衙差官很快便到。”
门边挤着七八个衙役和差官，不敢进，怕踩脚印。
那姑娘转过头，眉头拧着，脸上沾了点灰。她被按得肩膀歪着，身子微微挣了挣，眼里没有怕，只有被人无故扣住的火气。
“你在动尸体。”
“我在验尸。”她下颌朝桌边那三具尸体一抬，嗓音清亮，带着一点被冒犯的不悦说道。
沈砚没松手，他偏头朝门外：“请本地仵作来。再派人去请县丞。”
“仵作验不出来。”
她打断得极快，像这句话一直在嘴里等着。沈砚顿住，回头看她。
“仵作只会验血、验伤、验毒。” 桑箬目光扫过尸体，语气平静，“这三个人，血是干净的，伤是没有的，毒……你们仵作认不得。翻遍这镇上，除了我也找不出第二个验得出来的人。”
屋里静了一瞬。有人嘟囔了句“装神弄鬼”，话到一半咽了回去。
内地市井之间历来流传苗疆蛊术的种种传闻，寻常官差听闻巫蛊之事，本能便会心生猜忌提防
沈砚的脸沉下来，指尖扣紧她的腕骨，眼神锐利地盯住她的脸。
“你叫什么。”
“桑箬。”
“哪里人。”
“苗疆人。”
“为什么会在这间铺子里。”
“路过。”她指尖无意识摩挲荷包的布面，出门她习惯把荷包上的纹样朝里折，刚才查尸体急，忘了。
“看这药草药就来换点银子。”
“路过。”沈砚重复了一遍，目光从她脸上移到桌底那具尸体，又移回来，“路过的人会蹲在尸体旁边翻眼皮。”
桑箬没躲他的目光，眼皮都没颤一下。
“我是巫医。”她说，“进来的时候人已经死了，我总得看看他们是怎么死的。”
沈砚蹲下来，与她平齐。
“你刚才说，仵作验不出来，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认得。”她一字一顿，咬得很清楚，“我们寨里叫它‘月母’。但有蛊痕，不等于凶手就一定来自我们们那，江湖上也有不少私自出走、在外私养蛊虫的半吊子游医，不能直接下定论。”
沈砚没接话，他按在刀柄上的手没动，可指节收了一下。门边那几个衙役也听见了，有人往后退了半步，有人去看沈砚的脸色。
桑箬看了一眼他们的脸，又看了一眼沈砚按刀的手，嘴角扯出一点淡淡的自嘲。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她说，“一个姑娘，站在三个死人旁边，还认得杀人的东西。谁都会多想。但我不是凶手，我刚出寨三个月，养不出这种东西。”
沈砚盯着她，没松手。
“你怎么知道是蛊杀的。”
她睫毛轻轻颤动，低下头望向尸体颈侧那道青痕，眼神复杂，像在看一件自己不愿看见，却偏偏认得的东西。
“苗疆的月藤蛊，有几样东西看花纹认。”她说，“这道痕是老的。月母至少十岁，影分出去最多不过几月。它认得路，认主，也认血。”
沈砚怀里揣着他过世父亲手抄的旧案卷，不是官府正本。十年前一桩悬案，有一页关键纸张被撕掉，剩下末尾只剩半个字：“…… 颈部月痕一枚，形如 ——”。
他心中存疑，却没有直接断定凶嫌出自苗疆山寨。十年旧案尘封，外流蛊术流落世间亦有可能。
沈砚并非朝廷委派的办案官员，本身没有实授官职。此番是带着父亲遗留的手抄卷宗副本，私人追查一桩尘封旧案，听闻本地爆出离奇命案受县令所托，才赶到现场。
“先看住她，等县丞来。别让她碰东西。”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灰。
两名衙役上前。桑箬自己站起来，拍掉手上的土，主动往前递出两只手腕，神色坦然，没有半分挣扎。
袖子滑下一点，露出一道旧疤。从腕骨斜斜划向内里，颜色发白，这是她年少尝试调配草药，配比失误被药性灼烧留下的伤疤，边缘平整得不像伤，像一条画上去又抹过的线。
沈砚的目光在那道疤上停了一瞬。
桑箬把手腕缩回来，扯了扯袖子，抬眼看他，嘴唇抿得很紧。
“你们扣我可以。”她叹了口气，声音透着一丝无奈地说，“但这三个人不是死在我手里。我要是想杀人，不会用自家祖上传下来的东西，还站在尸体旁边等着你们来抓。”
“那你站在这做什么。”
“看他们死的时候，最后看见了什么。”
她说完，自己先往门外走，走两步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那只粗陶茶壶。
壶嘴朝上，壶底压着一小片茶叶。茶还是温的。
“把壶给我。” 她站在门槛上说的，一条腿已经跨出去。
她站在门槛上说的，一条腿已经跨出去。拦她的衙役愣着看她，又去看沈砚。
沈砚抬了抬下巴，衙役让开半步。
桑箬走到八仙桌边蹲下，两只手在粗陶壶上摸了一圈。壶嘴朝上，壶底那片茶叶还在。
“刀。”她说，“要窄的。”
没人动，桑箬无奈叹气，翻了个浅浅的白眼。
她从包里抽出一根竹片，又从桌角拿了茶刀，把壶底那层茶垢一点点刮进白瓷碗里。刮到第三下，垢层里翻出一线极细的暗红，混在茶渍里，几乎看不出。她把碗端到窗下。
“你们验的是血。”她边验边说，“血里没有。月藤蛊是随茶下去的，不进血管，先伏在喉根，等一样东西。”
她回身去掰第一具尸体的下颌。衙役要拦，被沈砚一个眼神钉住。尸体的嘴早僵了，她掰得很费劲，指节咯咯响，末了用竹片从喉根刮出一小团灰白黏液，抹在瓷片上。黏液见了风，慢慢透出一层淡青，泛着细丝。
屋里有人往后退了半步。那股铁锈气混着甜腥味，忽然更清楚了。
“这蛊认主，也认血。”桑箬把瓷片举给沈砚看，“影分出去不过几个月，母蛊却至少十岁了。养母蛊的人，头三年拿自己的血喂，一年喂一味，中间断一次，它就死。十年不断，才养得出这种母蛊，才有这种紫边。”
沈砚想伸手拿着，她见状立马收回说道：“母蛊生存条件苛刻，必须置于活水、避光的密闭匣器之内，一旦脱离专属养器，撑不过数息便会衰败。但是用特制药封把它封住休眠，最多可以撑两个月，方便长途运送。”
她点着三具尸体颈侧那三枚米粒大的青痕，一个也没漏。
“这枚是子蛊爬过的路。”
她指着第一具尸体颈侧那道弯月形的青线，“月藤蛊的子蛊入体后，会沿着血脉往上爬，爬过的地方留下一道青线，像月藤的叶脉。爬到最后，盘在一个地方不动了，就成了这样——弯月收尾，钩进肉里。”
桑箬领着沈砚看其他的尸体解释道：“你们看，三枚痕位置不一样，一个在喉结左侧，一个在耳后，一个在锁骨上方。子蛊走的路不同，停的地方就不同。”
她顿了顿，指尖点在那枚痕的边缘：“但这三枚，收尾都是一个弯钩。为什么？因为子蛊盘踞的时候，三圈藤须绕着一个中心转，最后一道须收尾时钩回来——我们寨里叫‘藤钩印’。月痕是路，藤钩印是窝。看到月痕，就知道附近有藤钩印；看到藤钩印，就知道母蛊在附近。”
跟着沈砚的官差看着这三具尸体倒吸了一口气。
“搜随身物件，查清死者身份、往来书信。” 沈砚沉声下令。
衙役仔细翻检遗物，很快有收获。
这三人并非本地百姓，是常年游走沅水南北的联络掮客，替某个神秘上线经手隐秘货物；几封残存信札碎片，通篇谈及“货、封缸、不可违逆”，字里行间能读出团伙内部矛盾，似乎在利益分配上爆发过激烈争执。信的落款印记被刻意撕去，只余下一点残痕。
桑箬端详那一点残印，眉头蹙起：“这个纹样，是我们苗疆内部才会使用的藤纹。但依旧不能断定，是寨内之人，还是外流出去的人私刻。”
“所以并非过路无辜人意外遭殃？” 沈砚问。
“不像。”桑箬站起身，“更像是团伙内讧，被同党以子蛊灭口。母蛊不能轻易迁移，养蛊之人必然固守一处据点，只派遣手下携带分离出来的子蛊在外行事。子蛊认得回去的路，行凶之人，事后要回到上线那边复命。”
沈砚沉默片刻，指尖摩挲刀柄。
“你出寨多久。”
“三月有余。”
“几天？”
“到这座镇子，十一天。”
他终于把手从刀柄上挪开。
“放开她吧。”
两名衙役松了手。桑箬站起来，膝盖上沾了砖灰，拍了两下没拍干净，便不再管。她挽起袖子去收瓷片，袖口滑到手肘，那道旧疤又露出来一回。
沈砚目光落在那上头。桑箬把袖子扯回去，瓷片收进荷包，一句解释也没有。她转身时碎发一甩，有一缕翘在鼻尖上，她鼓了鼓腮帮子，用力吹开那缕乱发。
沈砚移开目光。
“调阅沅水沿岸所有悬案旧卷，但凡死者颈间留有弯月青痕，全部调取。” 沈砚吩咐差官。
差官领命出去，片刻带回两条关键线索。
其一，七日裕和漕运商号周掌柜离奇身死，死因被地方定为时疫草草安葬；东家顾行舟查到死者颈间有异状，苦于接连收到恐吓信函，威胁要毁掉他全部分号、加害伙计家眷，不敢贸然鸣冤，只私下一路追查，现下就在城外驿馆。
其二，上个月驻淮镖局承接一桩重金怪镖，明令严禁开箱。押镖途中出了变故，回来之后镖局父女几人一直心事重重，曾向府衙隐晦递过禀帖，拿不出实证被压下。如今镖局主事的父亲重病缠绵病榻，两个女儿正在城内。
“把他们传唤过来问话。” 沈砚道。
不多时，顾行舟踏入屋内。一身墨绿色锦袍，靴上溅着泥，目光扫过地上尸体颈间青痕，脸色瞬间褪尽血色。他抱拳，声音紧绷：“在下顾行舟，经营漕运药材。七日前，我分号周掌柜便是这般死状。”
他展开手中那张反复摩挲的摹纸，纸上描出弯月青痕，边缘淡紫，收尾细小藤钩清晰可见。
“周掌柜死前寄来短笺，说有人借裕和号的渠道转运特殊‘药材’，不许开启缸瓮。信送到第三日，人就没了。” 顾行舟喉结滚动，藏着满心顾虑，“之后我收到了威胁信，我手下几十号伙计身家都攥在别人手里，我不敢直接报官，只能暗中沿路追踪线索，本打算拿到铁证再告官。”
话音落，门外走进裴知与裴翎。姐姐腰间悬镖局铜牌，手里攥一卷皱旧路单；妹妹身背长弓，神色警惕。
“我们是驻淮镖局的。” 裴知将路单摊在桌案，“上月初九，是家父带队，我们父女三人接下这趟高价禁开之镖，从盐仓后门出发，目的地沅水上游边境。行至半路野地歇脚，山道落石撞击车架，几只木箱边角直接被震裂。”
裴翎接过话，语气平静：“不是我们私自开箱。箱体受外力崩开缝隙，渗出青黏腥臭汁液。我们依照镖局本事，尝试重补封蜡封条，只是那汁液自带腐蚀性，一沾上去封缄便朽坏，怎么都复原不了。家父察觉货物绝非寻常药材，想要就地报官。当夜就收到匿名恐吓，说一旦报官，镖局要赔付天价违约金，全族都要遭殃。没过多久，父亲便染上一场说不清来由的高热怪病，卧床不起。”
裴知指尖捏紧路单，指节泛白：“父亲倒下，这趟镖只能由我与阿翎硬着头皮送到交割地点。归来之后，我们一边照料家父，一边暗中寻访这批货的来历，今日接到官府传唤，便即刻过来。”
屋内陷入安静。衙役、本地差官、顾行舟、裴家姐妹，还有桑箬，共处这间残留腥甜血气的后堂。
“三个人死在一只壶旁边，壶还温着。”桑箬看着他们，“沏茶的人走了没多久。”
她端起那碗刮下来的茶垢，凑到鼻尖闻了闻，又用指尖捻了捻碗底那层暗红。
“这壶与茶垢乃是关键物证，我会妥善留存，后续洗清我的嫌疑就交由官府封存。”
“这茶里掺了雪上一枝蒿。”她说，“那东西长在阴湿处，江南不生，沅水以北才有。他们喝的不是本地茶。”
她把碗放下，手指在桌面上比了个方向。
“茶从北边来。沏茶的人，也是从北边来。要寻，就得往北寻。”
沈砚转头吩咐手下差官，神色郑重道：“这里的尸体、所有东西全部原地封好，仵作留下来做完勘验写好文书。我们往西边追查源头，这边的案子等完事再回来合并上报大理寺。”
沈砚交代完把屋里几个人重新看了一遍。
桑箬，苗疆巫医，来路不明但认得这蛊。
这个叫顾行舟的，商号分号出了事，偏偏知道往北的路。
裴知、裴翎，他倒是认识，是镖局的人，上个月押过那趟怪镖，手里捏着路单，也捏着瞒了的口供。
“桑箬。”他最后看向她，“往北寻，你认得路？”
“不认得。”她说，“但我知道这蛊从哪来、往哪去。子蛊是被人带出来的，母蛊留在原地。带蛊的人要回去，就得走同一条路。”
沈砚疑惑地看着她：“所以往北，是你推出来的。”
“嗯。”桑箬肩膀微微一耸，坦然道，“信不信由你。”
沈砚瞬间愣住，一个案子线索断了居然靠随便推出的方向查，简直像场儿戏。
他眉头紧锁，指尖轮番扫过手里几样东西：死者脖子伤痕的草图、裴知给的镖箱封印拓片、父亲手抄旧卷宗。
他转头安排差官：“你们留在镇上，接着追捕那个跑路的苗疆随从，把所有证据整理齐全。我们一行人直接向西，去找整件事的根源。两边同时查。”
但目前除了桑箬提的这条线索能追也没有其他好的办法，他思索了一番，有线索可以查下去总比当个无头苍蝇到处乱找的好。
“那就先往北，再折向西入苗疆。”他说，“裴知裴翎跟我走。顾老板的船，到了沅水渡口再议。桑箬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回少女身上，“你走前面。”
“不是信你。”他补了一句，语气冷静客观，不带私人情绪，“是你认得这蛊，别人认不得。”
桑箬没应声，先把那碗刮下来的茶垢端起来闻了闻，倒进袖里一个小布袋，扎紧。她往门外走，走到门槛上，回头又看了一眼那只粗陶壶。粗壶，便宜，随手一磕就破。
五个人凑成一路。她自己心里明白，她身上最不该给人看的那一样，谁都没问。
二
出了巷子，五个人在茶摊坐下。一方木板搭的棚，桌面油腻得反光。裴翎端来一屉包子，白气腾腾，先塞了一个到她手里。桑箬咬一口，烫得吸气，舌尖微微外吐，不停哈气。
“赔你刚才那一眼。”裴翎说。
“我哪一眼？”
“瞪我。”
“没瞪。”桑箬把包子换到左手，右手去够茶碗，腮帮子鼓鼓的，“我那是看人。”
“看人就是瞪。”
“看人不叫瞪。”
“你眼尾往上挑的，瞪人特别明显。”裴翎也拿了一个包子，眼睛弯起来，笑嘻嘻的，“我记性好。”
桑箬愣住，扭头去看裴知：“你妹是不是记仇？”
裴知端着茶碗，眼皮都没抬，淡淡应了一声：“她记性好。”
……
那一瞬确实松了。死人的镇子留在身后，水在北，药渣在袖中。包子是热的。
“往哪走？”裴翎问。
“先往北。”桑箬说，“茶是北边的茶，人也是往北走的。运蛊的船在北边水路上。追到沅水，眼下单凭蛊痕，还不能断定源头就在苗疆。”
顾行舟把茶碗一推，站起来像是要结账。
“我在沅水上有两条船。”他自豪地说，“往西这条水道我熟，从北边绕过去，顺水几日转旱路，三天就能到山口。进寨那个斜口子我也知道，就从南边绕过枫树坳——药材生意常打交道，路我闭着眼也走得。”
他掏出一串铜钱拍在桌上，连这顿茶也一并付了。“钱我先垫，到了地方再说。”
沈砚看着他，没动。
“顾老板，”他说，“枫树坳这个名，我做大理寺的也没听说过。”
顾行舟笑得很快，眼角肌肉微微绷紧，笑得有些勉强，“做生意嘛，路是要自己蹚的。”他把袖子一振，转头吩咐随从备车，半点不接这句话。
裴翎凑到裴知耳边，小声说：“姐，这人不对劲。”
桑箬听到裴翎的话，咬了口包子，含糊道：“都不对劲。”
裴翎愣了一下，笑了。
一行人登上雇好的马车，车轮碾过土路，咕噜噜向前滚动。车厢里气氛算不上紧绷，却也轻松不起来。裴翎扒着车窗看外面掠过的田野，时不时回头瞟一眼闭目沉思的几人。
顾行舟靠在角落，闭着眼养神，可手指一直在无意识捻自己腰间玉佩，明显根本没有休息。
桑箬靠在厢壁，手隔着布按着荷包，心思全部盘旋在刚刚药铺的命案之上。
沈砚怀里揣着从县衙抄录回来的一叠卷宗副本，还没有摊开。他看了看车厢里几个人，低声开口：
“药铺死者身上的藤钩月痕。有两种合理可能。其一，祸起苗疆山寨；其二，叛逃在外、私养蛊虫的苗疆游巫。在拿到实据之前，我们不能先入为主下结论。”
裴翎转过头，一脸不解：“可是那种蛊，不是苗疆才有的东西吗？”
“技艺可以外流。” 桑箬声音淡淡的，“但月母本体极难迁移，若是游巫作案，也必定有一处隐秘固定据点。”
裴知坐在一旁，指尖摩挲镖局路单的边缘，冷静补充：“但十年跨度的连环作案，听桑箬的话也就是说想要长期供养月藤母蛊，到处漂泊流浪的人养这个难度应该是极大的。”
桑箬静静地看着她，裴知喝了口茶道：“当然这只是推论。”
马车一路颠簸，就这样抵达今晚落脚的小镇驿站。
当晚宿在镇上。
桑箬睡在外间，隔着一道薄板，能听见里屋沈砚磨墨。他点了两盏灯，把怀里那半卷旧档摊在桌上誊抄。这桩事他干了一路，每夜都干。抄到中段，笔停了。
缺页。
前页最后一行只剩半个字——“……颈部月痕一枚，形如——”。后一页开头的条目编号断在一个不该断的地方，中间整整少了一页的号。贴痕藏在装订线底下，他早摸过。他又摸了一遍，拇指压在缺口上，把前面几页的编号往后数了七条，正好对上后一页第一个数。
他提笔，在抄好的纸上另起一行，写下“形如”两个字，停住。
白天桑箬在门框上比划的那个记号，是三道斜划圈一个圆。他没见过。但他在父亲那半卷档里翻过一回，在缺页之前，有一处供词的边角画过类似的描摹，小得像蝇头。
他把那页抽出来，和自己的抄稿并排放着。两处隔着十年的纸和墨，指向同一样东西。
房门被轻轻推开，裴知、裴翎走了进来。顾行舟犹豫片刻，也跟了进来。夜里无事，几人索性凑在一盏灯下，翻看白天从县衙借来的一堆各地报案卷宗。
卷宗记载多来自各地乡绅、行商的口供与匿名呈词：近七八年，时常有民间报案，说见到一名行事诡秘的苗疆游蛊师，孤身往来江河两岸，居无定所。好几桩小型伤人怪事，地方官府便草草归罪到此人头上。
裴翎凑上前，看得认认真真：“哇，那真的有这么一个人，到处害人？”
顾行舟皱起眉头，接过卷宗扫读几行，沉吟：“我商号底下跑水路的伙计，私下也听过这套传闻。码头茶肆之间，不少跑船的人，都在传他的故事。”
桑箬拿起一页卷宗细细读罢，眉头微蹙：“苗疆确实有离开故土在外游历的巫医。但是整本卷宗，只有无数人的口耳相传，没有一份确凿抓捕记录，也没有一个人能清晰描摹出此人样貌高矮。所有人都只是听别人转述，谁都没有实打实和他照面。”
“话虽如此。” 沈砚指尖叩击桌面，神色审慎，“十年跨度连环凶案。理论上，一个流浪独行者，很难稳定维持这么大规模的作案。可眼下我们拿不出证据直接推翻这些口供。”
屋子里出现小小的分歧。
裴翎偏向：说不定真的存在此人，可以顺着线索追捕。
桑箬：不是，这都什么和什么啊。
顾行舟：传闻不可尽信，但也不能直接置之不理。
桑箬：我们哪有那么可怕，这条居然说我们苗疆人长得青面獠牙？！
裴知：从养蛊现实条件看，概率很低，但终究只是推论，不能当做证据。
桑箬：谁给的消息，全部都是鬼话！
其他四个静静地盯着桑箬，桑箬这时察觉到几道异样的目光，正了正身子，一本正经地解释道：“我说的本来就是，这都是写什么东西，乱传。”
裴知把将要发作的桑箬稳住，倒了杯茶给她笑着说道：“这里面确实有很多误传的假消息，但也有几条能用的，你也放宽心，我们是知道分辨的，不会偏信这些假说。”
沈砚揉了一下眉把卷宗收拢：“那就分两条路。我们顺着江湖传闻，先去寻访这名游蛊师。同时我会派我的随从追查那批秘货的流通链条。在没有过硬实据之前，不贸然踏入苗疆。沅水以西归土司自治，我父亲当年的教训摆在眼前，贸然闯入，极易株连无辜百姓。”
顾行舟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手腕道：“既然商量好了，大家都回去歇息吧，天也不早了。”
四个人从沈砚的房间走出各自回到自己的厢房。
桑箬刚躺下就听到隔壁传来裴翎的声音：“姐，你说那个游医……是不是真的啊？”
裴知没答。
过了很久，桑箬听见裴知翻了个身，声音淡淡的，带着倦意说：“别问了睡吧，明天还赶路。”
三
第二天一早动身，车是顾行舟雇的。裴翎骑马走在车队两侧，弓斜挂在裴翎背上。裴知和桑箬坐在同一辆车里，桑箬靠在裴知的肩膀打着哈欠低头晃着脚。
她脚够不着地，晃着。晃了两下，又低头拨弄包口抽绳，拨两下，又抬头看窗外。窗外的田往后倒退，她看了一会儿就腻了，转头去看裴翎骑马，看了一会儿又腻了，索性把荷包里的药册翻出来，一页一页揭着玩。书页夹缝有一行小字注解：
药册小字：影分二种。一为月母分出的子蛊，亦名影；二为巫医修习炼化的印记，谓之 “本影”，可作月母之钥，不可同蛊虫混为一谈。
桑月手记大片泡烂，零星可见：……私运影蛊，布换皿之阵…… 不可轻易殒命…… 若蛊大乱…… 或有平息之法。
桑箬读到此处，眉头微蹙。这本药册她常年带在身上，姐姐生前亲手交到她手里。往日她翻看，只摘取里面辨蛊、制药的法子，那些零散的批注只当是姐姐随手记下的见闻，没往深处细想。
到现在她才慢慢品出字里藏着的凝重——桑月当年早就察觉有人暗中使用这套凶险的影蛊转运手段，四处追查，却始终没能查到主事之人，只能留下这些手记。
沈砚走在车边，本来看路。
他看了她三次。
第一次，她正低头拨头绳，碎发垂下来，遮了半张脸。第二次，她抬头看窗外，鼻尖那点灰还在，她自己没发现。第三次，她忽然把药册举起来，对着光看某一页，嘴唇无声地动了动，像在念什么，念完还皱了皱眉，满脸困惑。
第三次的时候，桑箬忽然转头，眼睛瞪得圆圆地看向车外的男人：“你看什么？”
“看路。”沈砚目光微微错开，语气平静。
“路在那边。”她指了指前面。
沈砚没答。
他确实在看路，看她走过的那条路。
桑箬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把药册合上，塞回荷包。她往车里缩了缩，过一会儿又探出头来：“你是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沈砚神色不动：“没有，我看四周，防路上出事。”
桑箬朝他后面指：“不是应该看对面吗，为什么看马车？”
沈砚没接话，策马稍微往前挪了一点。
她盯着他的背影，小声嘟囔了一句：“莫名其妙。”
走在旁边的裴翎听见了，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马车一路向北，众人这一趟首要目标，便是寻访卷宗里记载的那名沅水游蛊师。昨夜灯下翻完各地呈词，几人约定沿路码头、集镇都要停下来打探消息。
裴知靠着车厢壁，低声同桑箬闲谈：“昨夜卷宗记载，这人常在这一带渡口出没。若是运气好，或许能问到目击之人。”
桑箬轻轻点头，指尖摩挲荷包外侧：“但愿，只是所有传闻都含糊不清，我心里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裴翎在外面骑马，听见车内对话，扬声回头：“要是真抓到那个游蛊师，案子不就了结了？”
沈砚在车侧骑马，淡淡接话：“传闻不能当做凭据，只能顺着这条线查证真假。”
车出镇口，上了往北的官道。晨雾散得慢，两旁的田往后倒退。
后面的车辙声不紧不慢，一路向西。
渡口那间药铺是顾行舟先停下的。
他手下有人认出檐下挂的幌子，是商号在淮水支线上的分号，接手的是个生面孔。
车还没停稳，顾行舟已经跳下去，隔着板门喊了两声，没人应。门从里头闩着，撞开之后，一股药气冲出来。
不是苦的，是腥的，混着甜。
后堂半间屋被一口大缸占着。缸里泡着个人，只露出头脸和搭在缸沿上的一只手。药水色如浓茶，浮着一层发白的沫。屋里没点灯，窗缝漏进来的光落在水面上，晃得那只手像还在动。
桑箬站在门槛上没进去，先吸了一口气，鼻翼轻轻翕动，分辨空气中混杂的气味。
“……沉井草。”她往缸边走两步，膝盖刚要弯，沈砚的手横过来，没碰她，只挡在她身前。她看了他一眼，绕过去，蹲下，两指压在死者颈侧。
米粒大的月痕，边缘泛着极淡的紫。
跟前堂那三具，一模一样。
沈砚盯着那痕，怀里的档隔着一层布贴着心口。缺页前最后一行停着半个字——“形如——”。
“死多久了。”他问。
“人死了不止五天。”桑箬捏了捏死者泡白的耳廓，“药水是后头泡的。先中毒，再被人泡进来。”她凑近水面闻了闻，眉头拧起来，“雪上一枝蒿，还有一味苦的，我说不上来。这药不是防腐的，是压影的。”
“压什么。”
“压影别醒。”她收回手，在衣襟上蹭了蹭指尖，“影一醒就找主，找不到主就咬破宿主的皮往外爬。泡在这儿，它能睡一路。”
沈砚把这词咬了一下：“一路？运到哪儿去。”
桑箬没答。她盯着那枚月痕，心底骤然沉落。这套压影封存手法，正是姐姐桑月手记里记录的制衡之术。她应该查到有人暗中使用这套法子转运影蛊，却始终查不出幕后是谁。
“先把人拼起来。”沈砚回头吩咐人去叫本地差官，又朝顾行舟道，“这铺子是你商号的？”
“分号。”顾行舟脸色不好看，“之前一直在沅水，这边的账我还没查过。死的是谁，我得看一眼那个人的脸。”
“先别动。”桑箬忽然说，“他指甲缝里有东西。”
她掰开死者搭在缸沿的那只手。指甲缝里塞着一层浅褐的渣子，像药渣，又像揉碎的干皮。她刮了一点下来，在指尖搓开。搓到第三下，动作停了。
那渣子搓开后是青的。
裴翎“啊”了一声，极短，像被掐断。
裴知嗓音微沉，承接得克制又贴合前情：“上个月那趟镖，情况前几日在连镇我们也说过了，当初山道落石震裂镖箱，我们正是闻到了一模一样的青腥黏腐气味。”
她没有重复赘述全过程，只点出最关键的物证对应，神色愈发凝重：“那汁液腐蚀性极强，毁尽封条、无法复原。家父当时察觉货绝非善类，意欲报官，当夜便收到匿名威胁，随后高热怪病缠身。”
裴翎垂着眼，声音轻而发颤，是积压很久的后怕：“我们一直不知道箱中到底是什么东西，只知道那股气味这辈子忘不掉。今日见到这青渣，才对上。”
“三十七个箱子。” 沈砚低声重复，眸色彻底沉了下去。
桑箬已经站起来。她没看那姐妹俩，也没看沈砚。
她转过身，从脚边把包袱提起来，解开系绳，从底下翻出一卷旧纸。册子她常年随身，纸边卷得起了毛，用麻线捆着，她拆的时候手指有点抖。
往日翻看，她只摘取里面的药方、辨蛊手段，那些零散的批注只当是姐姐随手记下的见闻。直到此刻亲眼见到缸中尸身与青渣，物证和手记两两对应，她才读懂字里藏着的真相：桑月当年发现有人暗中布下这套换皿养影的蛊阵，四处追查，可幕后之人藏得极深，她直至最后也没能查出对方身份，只能将这套蛊术原理、压制手段尽数记下，盼着日后有人能破解，阻止蛊乱。
她翻得很快，一页一页，纸响得像干叶子。翻到某一页，停住。
那一页上画着三口方箱，箱角各点一个圈，圈里是青的。旁边一行小字，笔画老，墨也老：养影于体，寄影于皿，药封其道，换皿而后可活。
往下翻，还有姐姐写下的思虑：此法凶险，若被歹人所用，批量转运影蛊，必酿大祸。追查经年，不见主事者踪迹。
她看了很久。
“这套。”她抬起头，声音低下去，“是我姐姐记下的法子。她研究它，本是为了寻找制衡之策，防止蛊祸。没想到……被人反过来用作运蛊害人的手段。”
沈砚接过去看。他看了两遍，抬头看她：“你姐姐一直在追查这套蛊阵的使用者？”
桑箬指尖攥紧纸页，脸色发白：“册子我一直带在身上。从前只看懂里面的蛊方，看不懂这些批注的分量。直到今天亲眼看见，才明白姐姐当年在外游历，是一直在搜寻线索，想要挖出那个暗中运蛊之人，只是始终一无所获。”
她说完，将册子收回捆好，放进包袱。
窗外日头还高。后堂那口缸里的药水纹丝不动，浮沫压着尸身的肩胛。裴翎还在低声跟姐姐说什么，裴知没应。顾行舟蹲在门边，看着死者的脸，眉头越皱越紧。
桑箬蹲回去，把那具尸体的衣领拢好，压平。指尖在月痕上停了一瞬。
“月藤蛊不是一个人用的。”她说，“一个人养，另一个人运，再一个人换。三桩事凑齐，才叫一套。”
她顿了一下，声音更冷了。
“这月母被养了十年。”她看着包袱，“这套法子，至少也用了十年。
她说完，又低头翻开药册最后几页。那几页被水浸过，字迹发淡，她凑到窗光下，才认出两行小注。
“母蜕为饵，子自归。归而封之，三日自僵。子离母气，三日而衰。”
旁边还有一行更淡的，是桑月自己的批注：歹人私布此阵，隐匿踪迹，难寻源头，母蛊乱则众生殃。
桑箬盯着那行字，半晌没眨眼。姐姐当年只知道有人在暗中做这件事，却不知道对方是谁。如今线索落到她们手里，终于有机会顺着痕迹挖下去。
然后她把册子压在膝上，从荷包内层摸出一根细银针，又从死者指甲缝里刮了一点青渣，抹在瓷片上。她刺破指尖，挤了一滴血进去。青渣在血里缩了一下，像活物碰到烫水。
她眉头一紧：“不够。它装死。”
她把银针对准左腕内侧那道发白的旧疤。
旧疤边缘平整，平整得不像伤，像当年有人用笔在皮肉上画了一道又拿湿布抹过，抹了，却没抹干净。
她的手腕忽然被人攥住。
桑箬惊讶地抬起头，沈砚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她面前，握着她腕子的手很紧，指节发白。
“你做什么？”
“验蛊。”
“用你自己验？”
“我只刺表皮。”桑箬看他一眼，声音低下去，目光落在药册上，带着一丝犹豫， “药册有地方我还没完全搞懂，姐姐留下的制衡之法，还有歹人篡改用来害人的手段，我得亲身试一下深浅，不然没法继续查下去。”
沈砚没松。他低头看着那道旧疤，看了很久。那道疤白得像旧线，边缘平整得不像肉长出来的。他忽然想起开篇时她伸手让他扣住的那一瞬，腕子细得过分，像捏住了一把骨头。
他慢慢放开手，退开一步，声音很平：“下次别用自己。”
桑箬揉着手腕，看了他一眼：“与你何干。”
沈砚没说话。他转过身去，手在袖子里攥了一下，又松开。
裴翎不知什么时候走到她旁边，蹲下来，看了看她腕上的旧疤，又看了看那根银针。什么都没问，只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干净帕子，递过去。
桑箬接过帕子，把银针裹了，收回荷包。她裹针时低着头，碎发垂下来挡住半张脸，只露出鼻尖上那点灰。
裴翎伸手，把那粒灰弹掉了。
桑箬猛地抬头，眼睛眨了两下，有点懵。
“有灰。”裴翎说。
“……哦。”
裴翎扭头看了一眼沈砚的背影。沈砚站在窗边，手按在窗台上，指节还泛着白。
裴翎什么都没说。她只是把帕子又往桑箬手里塞了塞。
屋外传来脚步声，本地差官带着捕快匆匆赶到，一进门就被后堂景象惊得顿在门口。沈砚回过神，收敛神色，上前交代勘验要点，吩咐人小心保护缸体、不要碰缸里的药水，又让顾行舟帮忙翻查柜台的账本与药包。
院子里一时忙乱。裴知拉着裴翎退到廊下，姐妹二人低声说话。
“当年镖箱里那股味道，和方才桑姑娘搓开的青渣气味一模一样。” 裴知声音压得很低，眉峰紧锁，“我们只当是运了什么剧毒药材，万万想不到，竟是这种害人的蛊物。”
裴翎攥紧手中弓柄，指尖泛白：“那人威胁我们，若是敢报官，便叫父亲和我们全家不得安生。想来他们是绝不能让这批东西的消息泄露出去。”
桑箬站在一旁，又低头翻开那本旧药册，目光反复落在那句批注上。册子她带了许多年，字句早已看熟，可直到今日亲眼见到缸中尸身与蛰伏的影蛊，才算读懂字里藏着的惶恐。姐姐当年四处奔走追查，只知道世间有人在暗中布下这套换皿养影的毒阵，却始终抓不到半分指向主事人的线索。而眼下，这伙人的运蛊路线，已经铺到了沿江渡口。
沈砚安排完差官的事，转身走回她身侧，目光落在她手里的册子上：“你姐姐手记里，有没有提过这类运蛊之人会往哪个方向走？”
桑箬轻轻摇头，指尖抚过纸页上褪色的墨迹：“只写了此法可借器皿长途封存影蛊，没有记下目的地。追查多年，她连对方的身份都没能摸清。”
顾行舟这时从药铺内堂走出来，手里捏着一小块深褐色的麻布碎片，眉头紧皱：“柜台底下扫出来的。不是本店装药材的布，质地粗硬，像是大船货仓用来包裹货物的料子，边角还沾着一点和死者指甲缝相近的青色粉末。”
桑箬伸手接过碎片，凑近鼻尖轻嗅，心头一沉。正是那股熟悉的腥甜气息。
“应该是同一伙人。” 她抬眼看向众人，“这人是负责中转影蛊的，药铺只是一个临时落脚点。这批蛊，要顺着沅水往上游送。”
沈砚目光一沉：“上游码头众多，范围太大。”
“方才卷宗里提到的沅水游蛊师，活动范围就在上游一带。” 裴知上前一步，“若是顺着这条水路追查，说不定能撞上他们的转运队伍。”
沈砚略一思忖，很快定下安排：“差官留在此地继续验尸取证。我们几人立刻动身，沿江而上寻访游蛊师。只是桑箬，方才你以身试蛊太过冒险，往后不可再这般。”
桑箬抿了抿唇，没有应声，只是把药册仔细包好，重新放回包袱。她心里清楚，姐姐当年没能解开的谜，如今落到了他们手上。这伙歹人已经转运影蛊十年，谁也不知道上游还有多少个像这间药铺一样的隐秘据点。
裴翎将弓背重新挎在肩上，深吸一口气：“事不宜迟，我们尽早出发。也好看看，到底是什么人，当年往边境运送那些装着蛊物的镖箱。”
几人不再停留，简单收拾好随身物件，辞别差官，走出这间弥漫腥甜药气的渡口药铺。阳光落在院外的石板路上，可所有人心里都压着一层寒意。沿江而上的水路，前路未知，暗处的人还在继续运送那些蛰伏在器皿中的影蛊。
马车重新备好，众人依次登车，调转方向，朝着沅水上游而去。
车厢之内，一时静谧。
裴知靠着厢壁闭目小憩，实则心底思绪翻涌，满是对当年镖事、父亲怪病的疑虑。裴翎在外骑马随行，目光警惕扫过沿途山野道路，丝毫不敢松懈。
桑箬独自坐在窗边，指尖反复摩挲着荷包外侧的粗帛香囊。
她依旧不知囊内藏着何物，只当是姐姐留给她的寻常念想。一路奔波，一路追查，她从前只当自己是学了姐姐的手艺、懂些辨蛊压蛊之法，自保足矣。可此刻她才彻底明白，姐姐留给她的从不是傍身技艺这般简单。
是未竟的追查，是未尽的制衡，是一份藏了数年、护世人远离蛊乱的执念。
车外江风渐起，远远能望见沅水江面波光粼粼，流水滔滔不绝。
四
顾行舟熟知水路地形，弃了官道小径，领着车马沿着江岸窄道前行。路面崎岖颠簸。
“上游的码头分公私两处。”
顾行舟勒马放缓速度，与车厢并行，声音透过车帘传进来，清晰沉稳。
“正规官渡日日有人值守，来往商船、货船皆要登记造册，严查细审，绝无隐秘运货的可能。但往西再走半个时辰水路，有一处乱石滩，滩上藏着一座废弃私渡。”
裴翎闻声微微俯身，抬手按住马鞍，目光望向苍茫江面：“私渡？”
“早年私商偷运盐货、山货所用，后来官渡律法收紧，便渐渐荒废。”顾行舟眸光沉凝，扫过两岸空寂的山野，“那处滩涂乱石林立，水路曲折，江雾浓重，寻常船只会刻意绕行，最是适合暗中中转、隐秘卸货。若这批蛊物真是沿江上行，十有八九会落脚此处。”
车厢内，桑箬闻声抬眼，望向窗外翻涌的江雾。
裴知缓缓睁开眼，眉宇间凝着浅淡忧色：“卷宗记载那名游蛊师行踪飘忽，昼伏夜出，从不在官渡闹市露面。这般荒僻隐秘的废弃渡口，恰好贴合他的行事踪迹。”
沈砚端坐于车侧，身姿笔直，目光穿透层层江雾，望向未知的上游深处，语气笃定：“先去乱石滩私渡。”
一行人不再多言，策马驱车，提速溯江而上。
约莫半个时辰后，江面骤然开阔，两岸崖壁低矮，遍地乱石嶙峋，错落堆积在滩涂之上，形成一片荒芜死寂的渡口。
车马在滩外停稳。几人依次落地。
尚未靠近江边，桑箬鼻翼先轻轻翕动，身子微微一顿。
风里除了江水的腥气、草木的涩气，还缠绕着一缕极淡、极隐蔽的甜腥腐味。
和渡口药铺缸中的蛊味同源，却更浅、更收敛，像是被江风反复吹散、刻意遮掩过。
桑箬鼻尖不停嗅辨气息，压低声音：“有人来过没多久，残留的蛊影气味还没散。
沈砚即刻抬手，示意众人止步，分散探查。
裴翎立刻提弓上前，沿滩涂边缘缓步巡查，目光锐利，扫过每一处乱石缝隙与倒伏草木。裴知则俯身查看滩上淤泥，细致辨认着凌乱交错的脚印与车轮痕迹。
顾行舟踩着乱石走到滩心，弯腰抚过一根发黑的旧木桩，指尖摩挲着桩身新鲜的磨痕，沉声开口：“木桩有新的绳索勒印，深浅均匀，是近日船只停泊捆缆留下的。这里确实停过船，停留时间不长，刻意抹去了大部分痕迹。”
沈砚缓步走到江边，垂眸望向浅滩淤泥。
淤泥表层被江水冲刷得平整干净，大部分足迹都被浪涛褪去，可边角低洼处，仍残留着几枚浅淡的脚印。
就在这时，裴翎目光一凝，骤然抬弓，箭尖稳稳对准江面一片浮动的雾影，低喝一声：“谁在那里！”
茫茫江雾之中，一叶薄舟凭空浮现。舟上立着一道单薄人影，周身裹着灰黑色粗布斗篷，兜帽压得极低。
裴翎箭尖对准舟上人影，厉声喝：“停住！不许动！”
那人既不答话，也不束手就擒，猛地抬手一扬。数颗黑色小丸砸落在江面，“滋” 的炸开，一团灰蒙蒙的蛊雾顺着江风朝着滩涂扑过来。
“蛊雾！屏住气！” 桑箬立刻扯开随身布包，大把艾草苍术药粉扬出去，苦涩药气散开，勉强压下飘过来的雾。
他打的主意很简单：借蛊雾做掩护，驾小船借着水流直接溜之大吉。
沈砚见状，不等雾气完全铺开，脚下猛蹬乱石，蹚水快步冲上船头，一把死死扣住那人肩膀。对方拼命扭身挣扎，拳脚乱挥，奈何力气差距悬殊。兜帽在拉扯间滑落，露出一张饱经风霜、满脸沟壑的陌生男人的脸。
游蛊师被狠狠按在船板上，还在粗重地喘，满眼都是不甘心。
“你们追得倒是够紧。”
众人围到江边滩头。桑箬缓步走到船边，目光仔仔细细扫过整条小船。船舱简陋，只摆着几个粗陶土罐。
她想起桑月手记里画的那套精密匣器与配套封药 —— 那是用来长时间封存蛊影、长途转运的专用物件。眼前船上，完全没有这类东西。罐子里的蛊料，炼制手法粗糙，一看就是仓促胡乱捣鼓出来的劣品。
桑箬心里已经有数：这人的蛊，和他们一路追查的那套制式运蛊手段根本不是同一套东西。
沈砚向前一步，开门见山：“沿江江上多起客商遇劫丧命，死者身上带有藤钩蛊痕，是不是你干的。”
男人抿紧嘴唇，把头扭到一边，闭口抵赖。
“不用问了。”桑箬指了指舱内的土罐，“不是他，他根本就不会有这个蛊。”
“不过这个人也是十恶不作。”裴知拿出从船里搜出的钱财和路引看向他，“他还是用蛊杀了人，死在他手上的，都是江上过路的行旅。”
被点破手段，男人挣扎几下，见逃不掉，终于破罐子破摔。
“是又如何。” 他啐了口泥水，“跑江上的客商个个带银子，遇上我，钱财归我。不肯听话的，我就用蛊了结。”
“把他捆起来。”沈砚朝随从示意，“交给就近县衙，把江上劫掠的案子一并审理定罪。”
男人不再反抗，被绳索捆住押下小船。自始至终，不用去盘问什么大祭司、母蛊、十年大阵。这人只是江上独行的劫道恶徒，跟苗疆山寨那桩大案毫无瓜葛，不必再多浪费口舌。
就在滩头这边刚刚把人处置妥当，沈砚派出去追捕镇子药铺那名逃跑苗疆随从的手下，满身尘土策马赶回来。
“沈公子！查到那名随从的落脚点了，就在靠近苗疆山寨外围一处隐蔽山坳！”
这消息，让所有人精神一振。这是眼下唯一一条有可能连通山寨内部的活线索。
“马上过去。”沈砚当机立断。
一行人快马奔赴那处山坳。山路崎岖，林木浓密潮湿。等冲到那处简陋窝棚跟前，所有人的心瞬间沉下去。
窝棚木门敞开，地上躺着一具男尸。脖颈皮肤上，那道熟悉的藤钩青痕清晰可见。尸体尚带余温，遇害时间不长。
裴翎上前快速查验尸体，回头摇头：“蛊影毙命，作案手法和我们一路见到的一致。”
顾行舟蹲下身翻看窝棚。桌上茶水半温，包袱被翻得粉碎，书信字条全部撕烂烧毁，什么记录都没剩下。
“晚了一步。” 顾行舟声音低沉，“唯一能开口的活口，被人抢先灭口。”
裴知眉头紧锁，面色凝重：“对方消息极为灵通，一旦这人有暴露风险，立刻就动手封死线索。”
桑箬站在窝棚门口，抬眼望向远处云雾重重的苗疆群山。好不容易冒出来的突破口，转瞬被掐断。但是所有运蛊献祭的痕迹，溯源全部指向大山里面的寨子。
“线索断了。”桑箬声音平静，骨子里没有退让，“可是源头就在那里面。我们已经走到这儿，不能回头。”
沈砚望向地上的尸体，再看向连绵大山，缓缓颔首。
“行事务必谨慎，不要主动挑起大规模冲突。我们入寨，去查真相。”
众人调转马头，朝着苗疆寨门继续前行。
五
终于抵达苗疆山寨外围。寨门戒备森严，哨兵望见一行人，立刻跑回寨内报信。
短短三月未归，整座寨子的氛围已然全然不同，一股说不上来的压抑感笼罩四周，她心里隐隐觉得古怪，一时却想不通问题究竟出在哪。
她身后沈砚的马蹄才停住。
“阿箬？”
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嗓子。桑箬抬头，看见木垛后头走出个人，中年汉子，眼角的疤一直扯到耳根。她认得他——岩山叔，寨里的猎手，小时候还背过她上山。
“岩山叔。”桑箬嘴角轻轻扬起，眼里有一点见到熟人的暖意。
岩山走到她面前，上下看她一眼，又看她身后那几个人，眉头拧起来。他没拔刀，但手按在刀柄上，指节发紧。
“封山令还在。”他压低声音，像是只对她说，“外人一个不进。阿箬，你怎么带了人来。”
“路上遇着的，不是——”
“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岩山打断她，语气里没有敌意，只有急，“可规矩是规矩，大祭司亲口下的，十年没破过。你带外人回来，我要放你进去，就得先报大祭司，等他开口。你等我，我去——”
“岩山叔。”桑箬叫住他，“我回我自己的家。”
岩山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当然知道她姐姐是谁。他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沈砚一行人，额头上出了层薄汗。
“你先进来。”他终于说，“外人先在寨门外等着。我去禀大祭司，他要是点头，就让他们进客馆。””
桑箬脚没动。
“他们是我带来的。”她说，“我把他们扔在门外，算怎么回事。”
岩山为难地看着她，又看了一眼沈砚。沈砚站在桑箬身后半步，手一直按在刀柄上，没说话。
“阿箬。”岩山又劝，“你先跟我进去，大祭司向来疼你，你去跟他说，比我去说管用。”
桑箬还要开口，坡上传来衣料摩擦的声响。乌笠方才在山上祭台那边处理事务，收到哨兵传来的消息，这才缓步顺着山道走下来。
一身青布长袍，料子干净，领口和袖口绣着暗纹，腰间挂一块旧银饰品。人年轻，眉眼间却有一种与年纪不相称的沉。走得慢，山道两旁的寨民都不自觉往两边退让。
“阿箬。”
乌笠叫的是她的小名，声调低，像她小时候在药棚后面躲着不出来时，他在外头喊她那样。
她鼻子一下就酸了。
“大祭司。”岩山侧了侧身，让开路。
乌笠走到桑箬面前，目光从她眉心扫到鼻尖，又落到她肩上那只荷包。他伸手，拍了拍她肩上的灰，又替她把荷包带正了正，动作柔和，完全是长辈对待小辈的模样。
“瘦了。”他说，“外头吃得不好？”
桑箬吸了吸鼻子，扯出一个笑，笑得鼻子还皱着一半：“这几个月笠叔也没胖。”
乌笠愣了一下，爽朗地笑了。
他这才把视线移到沈砚一行人身上，目光在马蹄和那几口箱笼上过了一遍，语气还是温和的：“外人不进寨。寨外西边有客馆，吃住我让人送。”
“他们是我带来的。”桑箬急忙说。
“我知道。”乌笠看着她，“规矩是规矩。你进来，他们在外头，丢不了。”
“可是——”
“阿箬。”乌笠打断她，声音不重，却有一种她没法再争的份量，“封山十年，你是第一个从外面回来的人。你带人回来，我不问。但外人不进寨，这是老规矩。你要是信我，就先把人安顿在客馆，等婚礼过了，我再跟少主说看能不能破例。”
桑箬没说话，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心底满是戒备。
乌笠转向岩山：“带他们去客馆。吃住照应好，别怠慢了。”
岩山应了一声，朝沈砚做了个“请”的手势。
沈砚没动。他看着乌笠，乌笠也看着他。两个人隔着一道寨门，谁也没说话。最后是桑箬先开了口。
“沈砚。”她说，“你们先去客馆。我进去看看，回头来找你们。”
沈砚看着她，想说的话到嘴边却什么都不会说了，只能点了点头。
顾行舟从马上探过身来，压低声音：“我们在外头等你。有事就喊。”
裴知没说话，但手一直按在镖局的铜牌上。
桑箬冲他们点了一下头，又冲沈砚比了个口型。沈砚没看懂，皱了皱眉。桑箬又比了一遍，这回看懂了——她说的是“等我来”。
沈砚笑了笑。
桑箬跟着乌笠进了寨门。
寨内山道铺满红布，沿路灯架全部就位却不许点燃。鼓声从山腰祭台断断续续传来，反复演练，全无婚嫁该有的喜气。寨民沉默排布灯盏，位置被严格规定，从寨门一路绕山，终点直指祭台。
乌笠没有陪同，只是对桑箬开口交代：“你住的那间屋，我已经让人收拾妥当，屋内备好了姜汤，你直接过去歇息便好。”
桑箬点点头。那处院落她闭着眼都认得，无需旁人带路。
乌笠转身，吩咐岩山叔带沈砚一行人去往寨外的客馆安顿。
山下驿站，岩山安排手下送了饭水，交代几句就匆匆走了，不许留下久待。
裴翎拿出布巾擦着箭尖，低声开口：“总觉得不对劲，寨里岗哨布得也太密了。”
裴知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封山令本就是他们的老规矩，不让外人随便进。但现在全寨绷得太紧，跟如临大敌一样，绝不止单纯守规矩这么简单。”
顾行舟拨动几下算盘，停下动作：“方才引路那个人，一路闷头走路，反复回头张望，问什么都不搭话，哪里是引路，分明是监视我们。”
沈砚靠在窗边，目光望向远处山林：“这人看着只是跑腿的，但行为反常。行为却格外反常。现在动手只会打草惊蛇，倒不如先放着，盯紧他，看他背后是谁。”
裴知点头：“我去悄悄看一眼。”
入夜后，裴翎蹲在客馆外暗处。风从林子里穿过来，带着湿冷草木气。约莫三更，一道人影贴着篱笆摸近，脚步极轻，不像寨中巡夜，也不像普通寨民。
裴翎没出声，等人影靠近窗下，猛地从侧面扣住他肩头，将人按在墙上。
那人挣了一下，压低声音急道：“别动手，我是少主的人！”
裴翎没松：“少主的人？鬼鬼祟祟蹲在客馆外做什么？”
动静惊动屋里。沈砚推门出来，顾行舟提灯一照，认出是白日里在寨门附近见过的那名杂役。他鞋底还带着后山红泥。
沈砚示意裴翎松手，语气平稳：“你们少主让你来的？”
杂役抿了抿嘴，低声道：“少主只让我盯着，别让外人在寨里出事。别的没说。”
沈砚看着他，没追问，只说：“你回去告诉你们少主，我们不为搅局而来。”
杂役点点头，转身没入夜色。
裴翎看着他的背影，低声嘀咕：“只让盯着，不说盯什么。这少主，藏得倒深。”
沈砚没接话，只是把门关上。
寨内，山道两旁挂满红布，灯架却一排排空着，像在等什么人站到指定的位置去。
桑箬借着看祭台布置的名义走了一圈，越看越心沉。所有灯位高低等分、间距精准，绝非寻常山神祭的随性排布，隐隐合围出一圈闭环阵形。
行至主廊转角，龙岐正立在檐下，抬手示意匠人调整横梁挂灯的角度。他一身素色常服，身姿挺拔，神色却淡得没半分祭前该有的肃穆。
他侧首看见桑箬，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
“回来了？”
“嗯。”
“三个月。” 他把红绳拽直，打了个结，“说走就走，说回就回，你倒是自在。”
桑箬走到他旁边，蹲下来，顺手捡起地上的红绳头递给他。
“你什么时候学会绕这个的。”
“你走之后。” 龙岐接过来，没看她，“乌笠让我学，说少主该会。”
“以前你碰都不碰。”
“没办法。”
两个人谁也没开口。桑箬蹲着，龙岐站着，像小时候在药棚后面躲雨那样，谁也没走。
“你也觉得不对劲，对不对？” 桑箬先开口，目光扫过四周一排排空置的灯架。
龙岐挥手让匠人退远些，自己走到廊边，伸手让桑箬走近点，两人并肩站着，看了一会儿台下空荡荡的祭台。
沉默了一会儿，龙岐忽然开口，语气很淡：“今年山神祭，跟往年不一样。”
“我起先只当他是按老规矩办事。可后来发现不对。”他目光扫过远处一排排灯架，“山神祭是要少主和长老一同布置，这没错。可乌笠上心过头了。灯位、站位、祭器摆放，全是他一人定，连长老都要听他的，往年他没这么急。”
桑箬侧头看他。
“往年祭品提前三天就拴在台下了，牛羊、白羽鸡，全寨都看得见。”龙岐目光落在祭台下方空着的那块青石地上，“今年到现在，空的。”
桑箬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祭台下面确实干干净净，连根拴牲口的绳子都没有。
“我问过管祭品的人。”龙岐顿了顿，“他说今年祭品一律不归他管，全是乌笠一手把控，谁问都不准提。”
桑箬没接话。
廊下有匠人搬着灯架经过，龙岐侧身让了让，等人全部走了之后道：“前些日子，我照常在后山巡查，发现山里最近有人经常走动，我就让虫跟着。”
桑箬瞬间看向他，神色紧绷。
“后来虫带我找到了一个山洞，洞被封着什么都看不见，我就悄悄的弄了一个小洞，里面是个人，看起来跟你差不多大的姑娘。”
桑箬眼皮一跳：“你说什么？”
她感觉一股寒意顺着脊背往上爬，她声音都微微发紧，带着不敢置信的后怕。
她死死盯着空荡的祭台，喉间发涩，颤声追问：“龙岐，你说……今年的祭品，不会是人吧？”
龙岐沉默了很久，眼底全是压抑的沉郁与无力。
他从头到尾不知道那个姑娘是谁、叫什么，他只见过洞内蜷缩的人影，没有任何线索、没有半点证据。
“我不确定。”他声音很轻，却重得吓人，“我不认识那个姑娘，也查不到她的来路。我只知道，乌笠今年所有反常，全围着这场祭祀在转。”
桑箬想起方才所见，心头寒意更重：“所以你才查？”
龙岐看她一眼，没否认：“我查了很久，越查越觉得这祭祀不简单。可我手里没有实证，身边能信的人也不多。一个人办事还是太慢了，到现在我知道的就这么多。”
桑箬思索了一会儿，犹豫再三还是告诉了龙岐自己为什么会回来以及怎么遇到沈砚他们的，说完看向龙岐。
“你在外面原来也遇到这么多事，不过这么多事也确实都指向我们这里。”龙岐听完后道，“你刚刚说月藤蛊是什么？为什么我没听过？”
桑箬掏出姐姐的手札，翻到月藤蛊的位置给他介绍道：“这个蛊是我姐姐以前偶然从外面得到的古籍残卷里提到过的，月藤蛊有月母和影，姐姐说这个月母不算是能用的，但是不成熟的影对人有害。不过目前情况就是有人用这影害人了。”
桑箬把之前的青渣拿出来递给龙岐，龙岐闻了一下，神情突然有些不对劲。
他抓住桑箬的手问道：“你确定这个就是你说的月藤蛊吗？”
“是啊。”桑箬被他这么突然的行为吓了一跳，茫然地道：“子蛊死后的渣就是这个。”
“我在乌笠身上闻到过这个味道。”
“什么？！”
“他的手上和衣服上有时候总有一些青色的污渍，我当时还以为是什么草药洗不掉，还特意给他去药渍的水。”
龙岐倒吸了口气，眼神飘忽不定，回忆道：“当时没多想，现在想来他身上沾到的就是这个东西。”
一瞬间，所有零散的疑点彻底拧成一股绳。
桑箬后背彻底发凉，声音都带着颤：“所以一切事情都跟他有关？”
龙岐面色铁青，沉默片刻，缓缓点头：“八九不离十。”
他抬眼看向桑箬，语气认真又谨慎：“你带回来的那几个人，一路追查蛊事，是不是也一直在找月藤蛊的源头？”
“是。”桑箬笃定应声，“他们心思细、查案稳，所有蛊害线索，最后都指向苗疆深山，也就是我们寨子。”
“那现在看来，我们要查的目标完全一致。”龙岐压低声线，语气彻底坚定，“不如一起合作。”
桑箬抬眸看他。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乔装成外出拿物资的寨民直接去了驿站。
到了驿站，两人把目前的情况和已经怀疑的对象告诉了沈砚他们，一群人开始分工合作。
“我在寨里，不方便深夜出入后山，也不敢明目张胆取证。”龙岐快速理清分工，条理清晰，“我和桑箬留在寨内，盯着乌笠和一众长老的动向，查他私下笼络的人手、偷偷改动的祭礼规矩，稳住寨内局面，不让他提前察觉破绽、狗急跳墙。”
他抬眼望向山上的方向，继续道：“我好几次看见乌笠趁着夜深，独自带人往祭台那边去。白天祭台收拾得干干净净，看不出名堂。你们夜里方便过去悄悄探查，看看能不能找到他留下的痕迹。但凡有不对劲的地方，都尽量留下凭据。”
沈砚立刻应声：“好。我们里外配合，全都暗中行事，绝不打草惊蛇。”
“嗯。”龙岐点头，“我派来看着你们的人是我的心腹，绝对可靠。他之前盯你们，一是我摸不清你们底细、试探可信度，二是怕乌笠的人暗中下手栽赃。现在确定目标一致，我让他全力配合你们，带路、放风、传递寨内消息。”
裴知记下问：“那你这边，有没有看出祭台布置哪里不对？”
“只看得出灯位排得太过规整，不像往年随意布置。”龙岐摇头，“祭台阵法我没看出来里面藏了什么门道，只能确认乌笠对这块地方格外上心。具体有什么问题，得你们到近处细看才知道。”
两方快速敲定完整计划。
距离山神祭只剩三日。
寨内的喜庆装饰已经全部完工，红绸挂满廊檐，可巡寨守卫几乎是寸步不离，夜里火把连绵不绝。
白日，乌笠派人来请桑箬，说是要带她提前熟悉祭台礼仪。
祭台建在寨子最高的石台，四周石头上刻着浅浅的藤纹，桑箬不动声色地默记纹路，心底暗暗和沈砚那边残卷上的锁魂符对照。
乌笠立在祭台中央，一身祭司黑袍。他看着桑箬走上石台，神情看着温和，是看着她长大的长辈模样，话语却句句带着敲打。
“桑箬，你自小在这寨子里长大，年年看祭礼，什么阵势没见过。”他语气平缓，带着几分深意，“这次回来，倒四处张望，连灯位排布都看得这么仔细。怎么，出去几年，反倒对咱们寨的祭祀规矩上心了？”
桑箬心头一紧，面上依旧平静，淡淡一笑：“离家久了，寨里变化大。好久没见这些布置，多看两眼而已，笠叔不必多想。”
乌笠低低笑了一声，伸手抚过石台刻纹：“这台上的阵，是护着全寨安稳的。只是人心复杂，总有人不安本分，想趁着祭礼搅事。” 他目光沉沉望向她，话锋一转，“寨外那几位客人，跟着你一同回来，似乎也并不安分。”
桑箬垂眸：“他们只是陪我回来的朋友，等祭礼结束便会离开，不会乱闯乱闹，更不会坏寨里的事。”
“但愿如此。” 乌笠不再追问，转身吩咐守在祭台入口的侍女，“你在外头等着，这里她熟，让她自己在这儿待一会儿。我还有点事要去处理。”
乌笠走远，脚步声慢慢消失在石阶尽头。侍女依令守在祭台正门，不便踏入后方偏屋。桑箬抓住这个转瞬即逝的机会，缓步走向祭台后侧那间昏暗的小屋。
祭台后屋光线昏暗。墙角摆着一只桐木养蛊匣，匣缝飘出那股熟悉的甜腥铁锈气味。匣边堆着几本乌笠的手记，多处页面腐朽破损。
桑箬随手翻阅，纸上尽是乌笠的亲笔，字句零碎，断断续续，反复出现瘴泉、乌萝、月母、魂、移、泉下几个零散字眼。大量关键内容被虫蛀烂，看不到完整祭祀流程，更不知道仪式要付出何等代价。
桑箬合上本子，能看出乌笠多年执着于此，可手记背后的真相依旧一片模糊。
匣口封蜡，蜡色发暗，不是新封的。封蜡上压着一枚印纹——三条藤须绕着一个钩，钩尖朝里。藤钩印。她指尖悬在印纹上方，没有落下去。
这个东西她见过的，三具尸体颈侧那枚青痕，边缘泛淡紫，放大来看就是三圈套一钩。裴翎说镖箱里渗出的青黏液抹不掉，箱角封条上压的也是这个。
她把手掌贴上匣壁。木头底下一阵极细的颤，像有东西在里头换气。她屏住呼吸，没动。颤声又起，贴着她掌心那点地方，一下又一下。
她摸到匣侧有刻痕，便就着灯影一道一道数过去。刻痕深浅不一，不是一天刻的。她数到第十道时停了手，指甲卡在那道里。第十道边上还有一道新刻，很浅，刻了一半又像是被人拿指甲抹回去，只留一个小圈。
月母，至少十岁。
那股味这时候才钻进鼻子——甜腥里混着一点铁锈气。跟江南药铺后堂里飘的一模一样。
她把匣子照原样放平，封蜡朝外，退出来时脚步很稳。
回到东厢，她闩上门，从包袱底把姐姐的旧册翻出来。册子半湿过，纸页粘在一起，她一页一页揭。画着三口方箱的那一页她早看过，指腹顺着“养影于体，寄影于皿，药封其道，换皿而后可活”十六个字往下摸，摸着摸着，摸到旁边一行更小的批注，墨色淡，像是写给自己看的。
“影入体，以血养之，不与月母见则安。母蜕，子寻。”
她盯着“母蜕，子寻”四个字，半晌没眨眼。然后她把册子压在膝上，从篓口抽出那根干草，折了一截，照着册上记的法子，把草心对准左腕内侧那道发白的旧疤。
旧疤边缘平整，平整得不像伤，像当年有人用笔在皮肉上画了一道又拿湿布抹过，抹了，却没抹干净。
她把银针收回，用帕子包好。门外有脚步声过去，是寨里的人提着灯往上走，灯油味顺着门缝飘进来。
她悄悄再潜回祭台偏屋翻看祭祀名册。名册不少页面同样虫蛀残缺，婚礼相关页面大片损毁，只能辨认出：三祭毕……引影……开匣……，全是碎词残句，拼不出完整章法。
册子里只提引影、开匣、聚藤阵，通篇没有半字提血亲、滴血、人血献祭。
她彻底反应过来，乌笠从头到尾不需要她的血。
他要的，是姐姐留给她的贴身药囊，是唯一能引动月藤母影、开启阵匣的媒介。
寨中懂巫医、懂蛊术的人不少，乌笠偏偏一直盯着她、等她归寨，根本不是因为她的体质，而是因为唯独她手里有那件失传的引物。
册子残破老旧，真正的古法被人为销毁，剩下的残字读不透完整缘由，只透着层层诡异。一股寒意漫上桑箬心底，乌笠篡改古祭、私藏邪术，隐瞒的东西比她想象的更多。
桑箬将所有物事复原，悄无声息离开后屋，回到祭台门口与侍女汇合，神色如常，仿佛方才只是静静观赏石台景致。离开祭台，桑箬在回廊撞见龙岐。
他刚刚和乌笠谈完事情，脸色沉郁。廊下没有旁人，他低声飞快丢下一句：“乌笠已经起疑，他太清楚你的性子和本事。接下来几日，不要擅自去祭台附近。”
桑箬看他：“他说，这阵法是护佑全寨。”
龙岐抬眼，目光复杂，话只说一半：“他口中的护佑，代价沉重。小心。”
说完，身后有仆役走近，龙岐立刻收回神色，转身走开，不肯再多说半个字。依旧不提密信、不提残卷，留白不变。
距离山神祭只剩最后一日。
清晨刚至，便有两名寨中老妇守在桑箬的东厢院门口，名义是帮她打理祭典穿戴、规整仪容，实则寸步不离。乌笠没有将她囚禁，却用这种体面的方式，封住了她所有自由。
桑箬试过寻借口去院外取水，刚踏出房门半步，两名老妇便客气地跟上，一左一右，绝不留半分独处空隙。
桑箬站在屋前，心里已经察觉到不对劲。自从回来之后，乌笠总找机会和她闲聊，拐弯抹角试探她的身体，旁敲侧击问她幼时旧伤、问她血脉体质，从来不问她在外的经历。
桑箬这时才猛然惊醒。乌笠想要的，根本不是姐姐遗留的某件器物。
这只十年的月藤母蛊，本就是当年拿姐姐桑月的鲜血作为根基炼制出来的。月母想要完全苏醒，走完换皿之术全套仪式，必须要桑月直系血亲的鲜血作为引子，也就是桑箬的血。没有她的血，母蛊只能蛰伏，无法发挥全部力量，大阵永远不能真正闭环。
姐姐留给她贴身保管的只有那只粗布药囊，囊内藏着一截她的小指指骨。从前桑箬只当那是姐姐意外受伤遗留的骨片，当做念想贴身收好。如今回想姐姐临别郑重的叮嘱，她才隐隐意识到，那截骨头绝非寻常遗物。
龙岐抱着祈福饰物走近，样子就只是过来送东西。目光不往桑箬身上落，声音压得很低。
桑箬指尖轻轻攥了攥，低声问：“查到什么了？”
“沈公子怀疑寨里有长老在暗中帮他，但我这边目前还没有实打实的证据。”
桑箬猛地抬眼。
“是沈公子他们发现的疑点。” 龙岐语速极快，小声交底，“我看不懂阵法，也抓不到长老把柄，但他们夜里潜伏在后山，亲眼看见了异常。”
桑箬猛地抬眼。
“那位长老日日白天登台祈福，看着光明正大、毫无破绽。” 龙岐飞快扫了眼廊下的老妇，继续低语，“可夜里没人的时候，他会独自偷偷上祭台，在石台上刻画东西。他做完离开，乌笠一定会紧接着单独上台复查台面。”
“全寨只有长老能借祭礼之名长久待在祭台，普通人根本靠近不了核心，更别说私自改动布置。底下杂役查不出问题，是因为他们从头到尾接触不到阵眼。”
“只是他们夜里距离远，看不清具体刻的是什么，也没有当场抓到现行，只能确定两人私下串通、夜里偷偷改阵。”
“还有一件，” 龙岐继续小声说，“那个姑娘是他们选好的皿器，这点我能确定。乌笠要完成那个换皿之术，少不了她。而整套阵法，还差最后一样最关键的东西 —— 你的血。月藤母蛊以桑月姐姐的血炼就，唯有血亲之血，方能将它彻底唤醒。”
桑箬指尖死死按住自己手腕，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爬遍全身。原来乌笠执念十年，一直等她回寨，目标就是夺取自己的血脉，用来激活那头用姐姐血肉炼成的魔物。
“别慌。” 龙岐语气极轻，“昨夜我悄悄和他们碰过面，把我查到的线索和猜测都告诉他们了。我表面依旧封寨拦人，演给乌笠和那位长老看，我们一起定了明天的应对办法。不过很多猜测还没证实，明天上台，要见机行事。你的血万万不能落入他手中。”
桑箬睫毛微颤，抬眼看向龙岐。还没等她开口，廊下的老妇咳嗽一声，慢慢朝两人这边走了过来。
龙岐立刻收声，把衣料递到桑箬手上，恢复成寻常模样，高声一句：“明天祭典事情多，我先走了。” 说完转身便走，不露半分破绽。
难怪之前查不出破绽。内鬼藏在高位，借着祈福的名头做事，谁都不会轻易怀疑。只是龙岐手上也没有确凿证据，一切都要留到明日祭台上去验证。
院外脚步声响起，乌笠来了。他停在院门外，隔着门槛看向桑箬，语气温和：“桑箬，明天山神大祭，寨子三年一次的大事，别迟到。”
桑箬抬眼迎上他目光：“往年山神祭只是简单祈福，今年怎么这么隆重，加这么多礼程？”
乌笠淡淡一笑：“近几年山里瘴气重，普通祈福压不住山灵。今年用古法祭阵，是为全寨求平安。等到吉时，取你的一滴血亲之血引阵，大功便可告成，你自然就懂。”
等乌笠走远，桑箬抬手，隔着衣襟摸了摸胸口那只药囊。姐姐留给她的东西，她守了十年。她隐约预感，囊中的那截指骨，便是克制月藤蛊的关键，绝不能落入乌笠手里。
同一时间，寨外客馆。
屋内四人刚听完龙岐昨夜送来的消息，正在核对线索。
裴知整理着桌上的残缺残卷，语气清醒：
“真正能上台改动祭阵、埋咒物的，就是那位每天祈福的长老。”
顾行舟点头：“逻辑说得通。长老拥有登台祈福的正当理由，借跳祭祀舞的时候动手，所有人都会当成正常祈福。但我们现在缺少直接证据，明天祭台上，要想办法引出破绽，当众坐实。”
裴翎摩挲腰间短刀：“也就是说，明天上台，不光要防乌笠，还要留意那位长老。重中之重，是保护桑箬，绝对不能让乌笠拿到她的血。月藤母蛊以死去的桑月之血炼成，只有桑箬的血亲之血，才能将母蛊完全唤醒。”
沈砚立在窗前，望着山寨方向，声音沉稳：
“目前我们掌握的：乌笠想要夺取桑箬的鲜血，借祭祀唤醒月藤母蛊施展换皿术，那个姑娘是皿器。长老大概率是同伙，但还缺实证。传闻桑月遗留一截指骨，是世间唯一可以彻底根除月藤母蛊的物件，普通刀剑药粉只能够击伤，无法断绝它再生的可能。龙岐在寨内接应，我们在外配合。所有人的猜测，明天都要在祭台上验证。”
顾行舟沉声分工：“裴知，你保管好物证，等长老露出破绽的时候拿出来佐证。裴翎守住西侧石阶，控制退路。我观察祭台结构，留意台底有没有埋藏咒物。”
沈砚点头：“我的任务，护住桑箬，严防乌笠逼取她的血液。记住，长老的罪行只是推测，没有实据，不可贸然指控，等他动手再发难。”
几人不再多说，分头准备。
七
转眼，到了山神祭那天。
这天天还没亮，桑箬就醒了。
她换了一身干净衣服，把荷包带正，抬手按了一下衣襟里藏着的宝物，才轻轻推开门。
寨子里山道两边站满了人，手里提着灯却不点，默默守在路边。桑箬跟着人流往坡上走。
等她走到台前，天色刚蒙蒙泛白。
乌笠早已立在祭台正中，一身庄重的大祭司玄服，手里握着一根细长红绳，身姿端正，神色平和，看着只像静待婚俗仪式开启。
台角边站着龙岐。他今日一身素色祭服，始终保持着几分疏离和待命的状态。
两人视线隔空对上一瞬。龙岐看见她，没说话，只极轻地微微点了下头。
台中间站着的就是那个被关着的姑娘，身着素白祭衣，垂首而立，肩头绷得笔直，整个人僵硬得像尊木偶，浑身透着说不出的诡异死寂。
桑箬静静看了两眼，心里了然。这场看着庄重祈福的山神祭，从头到尾都是一个圈套。
高台一旁，长老一身祭祀长袍，手里捧着苗疆专属的占卜法器「灵」，面色肃穆，静静候在一侧。连日来他每日登台祈福、跳祭舞，在全寨人眼里，他是为新人祈福、护山寨安稳的长辈，无人疑心半分。
台下宾客陆续聚满，寨民陆续聚齐，满心敬畏。没人察觉，整片青石祭台早已被悄悄动了手脚。桑箬被两个老妇盯着，站在人群边上。
沈砚、裴翎几人屏住呼吸，死死盯着台上，这就是他们夜里窥见的异常动作，白日藏在祭礼之下，完美掩人耳目。
几曲舞毕，长老收尾立定，抬手结印，口中低诵晦涩祭词。
下一瞬，原本垂首僵立的姑娘，身子猛地轻轻一颤。
她原本紧绷的肩头骤然松弛，头颅慢慢抬起，方才眼底的惶恐全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空洞麻木。
全场瞬间安静。
寨里老人低声喃喃，说是山神上身、灵体降世，纷纷躬身行礼，满心敬畏。
长老捧起手中的占卜法器，声音沉稳传遍全场：“今日依规祭拜山灵。我以灵占卜，请示山神，今日何件宝物，堪为祭礼。”
被附身的阿荷，嗓音变得平缓空灵，完全不是她原本的语气，目光直直穿透人群，精准落在桑箬身上。
“寨有宿劫，需引灵封阵。汝可献祭，全寨可安”
全场轰然哗然。
长老抬手指向桑箬，语气庄重，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感：“山神降旨，点名要你献祭！桑箬，这是你的命数，也是全寨的生机，速速登台，勿要违逆山灵！”
桑箬立身未动，眉心微蹙。
这根本不是什么山神旨意，是提前布好的局。
乌笠顺势上前，声音洪亮，逼着她进退两难：“既然山神明示，桑箬，切莫违逆天意。”
桑箬语气平静，分毫不让：“我不献。”
短短两字，彻底撕破表面平和。
乌笠不再废话，抬手一挥手。
七八名壮汉立刻冲出人群，扑过来就要抓桑箬，打算直接把人架上台搜身。
“谁敢！”
沈砚一步踏出，稳稳挡在桑箬身前，气场沉定。裴翎、顾行舟、裴知三人瞬间分列两侧，护住桑箬，封住上前的路。
乌笠冷眼厉喝：“外客干预寨内祭典，居心叵测！”
乌笠见手下拦不住，袖里摸出短刀，亲自冲下台，直扑桑箬。
沈砚侧身躲开刀锋，反手扣住他手腕。裴翎立刻上前夹击。几招过后，乌笠被两人合力按在地上，短刀脱手。
另一边长老见大势不对，想偷偷从祭台侧边溜掉，顾行舟眼疾手快冲上去，一把按住他肩膀，将人拦下。
骚乱很快平息。寨民全都看着台上被按住的两人，一片嘈杂。
“祭典阵法是错的。”沈砚抬眼看向台上长老，声音洪亮，让台下所有寨民都听得见，“我们夜里潜伏在后山，亲眼看见此人深夜独自上祭台，在石板缝隙刻下异纹。白天借着跳舞，用衣摆遮住不让人看见。我们比对过，这不是山神祭的纹路，是私设邪阵！”
长老立刻反驳：“一派胡言！夜里只是我独自祷告祈福，哪有什么异纹！空口无凭，你凭什么污蔑我？”
“凭据就在这祭台上面。” 顾行舟快步踏上石台，弯腰掀开长老一直用脚遮挡的石板边缘，“大家可以上前来看！正统山神祭只有浅刻山云纹路，而这石板底下，刻满相连的藤钩纹路，和寨里流传的祭纹完全不一样！”
长老慌了，下意识想逃，动作幅度太大，衣袍夹层里一块木牌滑落，“啪嗒” 一声掉在石台上。
木牌正面，刻着清晰的藤钩印记，三条藤须绕着内勾。桑箬一眼认出，和养蛊匣封蜡上的印子一模一样。
裴知立刻上前捡起木牌，举起来给众人看：“这就是你的东西！用来施咒控制阿荷的巫木牌！
乌笠见物证暴露，厉声大喊：“动手！”
埋伏在四周的护卫持刀冲上来。裴翎当即拉弓，一箭射飞最前面那人手里的刀。龙岐马上示意自己这边人手上前阻拦乌笠的手下，两方缠斗在一起。
不多时，顾行舟找准空隙冲上祭台，扣住长老手腕，把人按在石台边。乌笠想上前营救，被沈砚拦住。打斗停下，场面安静下来。
长老被按住，心神大乱，咒术维持不住。一旁僵立的阿荷身子一颤，空洞的眼神慢慢恢复清明。她茫然看着四周，脸色发白。
“阿荷，你说。” 沈砚看向她。
阿荷声音发颤，对着台下众人开口：“长老几天前找到我，给我熏一种味道奇怪的香，还教我，祭典上要装作山神上身，说出让桑箬献祭的话。我不敢不听，只能照做。”
她又看向被按在地上的乌笠：
“长老手里那件法器，提前动了手脚，刚刚故意指向桑箬，逼她交出宝物。乌笠等这一天很久了，只有在这个祭台、借着这场祭礼，才能施展邪术。”
证据摆在眼前，大部分寨民哗然惊醒，但仍有不少追随长老、信服乌笠的老族人不肯接受，当场出声反驳。
“空口无凭！长老一生为寨祈福，怎么可能作恶！”
“不过是外来人的片面之词，刻意污蔑我寨中人！”
人群瞬间再度躁动，几名下层寨兵攥紧刀柄，隐隐有上前滋事、想要解救乌笠与长老的势头。
裴翎立身高处，长弓半挽，箭矢稳稳锁定躁动人群，语气冷硬：“站住。谁先动手，我射谁。”
弓弦紧绷的嗡鸣压得众人脚步一顿，混乱的场面勉强稳住。
裴翎侧头看向龙岐，示意由他来讲山寨旧事。
龙岐上前半步，声音沉稳，传遍人群：
“你们还记得前几年吗？山林里瘴气时重时轻，夜里寨边总有些怪事。那时候我就觉得不对劲，只是一直找不到根源。现在看，是乌笠和长老偷偷跑到山林深处试阵留下的痕迹。那时候他们还没准备好，不敢动用主祭台。”
他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回被牵制的乌笠与长老身上，字字落地有声：“从前我查遍寨中杂役、值守人手，始终找不到根源。如今真相摆明，所有怪事，都是二人私下在山林试阵、暗中养蛊留下的痕迹。他们隐忍多年，只为等这场祭礼，开启最终的换皿大阵。”
寨民哗然，纷纷转头去看祭台石板上细密的刻痕。证据摆在眼前，没人再怀疑。
事已至此，乌笠再无半分伪装的耐心。
层层证据锁死、人心尽数背离，他心知今日洗白无望，干脆撕破所有温和假面，眼底翻涌着常年隐忍的狠戾。
他根本不屑再做口舌争辩，飞快抬手，对着人群暗处打出一记隐秘手势。
下一瞬，十余道黑衣人影从人群死角暴起，全是长老私下驯养、只听命于二人的死士，悍不畏死，直冲祭台上的桑箬。
他们不求救人、不求翻盘辩解，只遵最终指令——强行拿下桑箬，以活人闭环大阵，强行完成多年筹谋。
“护住她！”
沈砚瞬间将桑箬死死护在身后，提刀直面扑来的死士，刀风凌厉，死死守住身前方寸之地。顾行舟快速卡位，封堵两侧退路，拆分对方合围阵型。
裴翎立于高处，长弓连射，箭无虚发，每一支箭矢都精准钉死冲在最前的死士，远程压制全场攻势，不给对方近身机会。裴知贴身护住内侧，严防有人偷袭绕后。
台上空间狭窄，死士人数众多且悍不畏死，缠斗瞬间白热化。混乱的拉扯与冲撞中，一名死士借机近身，狠狠推搡在桑箬肩头。
桑箬脚下骤然一空，重心彻底失衡，重重摔倒在冰凉的青石祭台上。
猛烈的撞击力道震得她胸口发闷，衣襟松动，那只她十年贴身不离、姐姐遗留的药囊，直接从怀中甩出，脱手飞出。
乌笠见到药囊滚落，眼中闪过狂热，高声嘶吼：“抓住她！取她的血！滴入阵眼，唤醒月母！”
死士悍不畏死，疯了一样扑向桑箬，想要割破她的手腕取血。
咚的一声轻响，药囊不偏不倚，正好砸在祭台正中心。那处台面常年被厚重红布遮盖，是整场祭礼最核心、无人敢轻易触碰的阵眼位置。药囊坠落的冲击力，直接将紧绷的红布带翻、掀开大半。
红布落地，遮掩尽数褪去。
众人瞳孔骤缩，看清了台心藏着的东西。
一条通体青黑、肌理滑腻腥臭、尚且处在蛰伏状态的月母蛊，正盘踞在阵眼中心。它便是十年前以桑月鲜血为基底炼成的蛊虫，此刻缺少桑箬的血亲之血，只能蜷缩休眠，无法爆发全部凶威。一旦沾到桑箬的血，便会立刻苏醒暴涨，完成换皿大阵。
兵刃砍在月母蛊虫躯体上，只留下浅浅伤口，蛊身蠕动，转瞬便缓慢愈合。
桑箬看得心头一沉 —— 残卷所言不假，寻常兵刃只能击伤，杀不死这头以姐姐血肉炼出的月母。
桑箬撑着剧痛从地上爬起，目光死死盯住摔落在不远处的药囊。里面那截姐姐的指骨，才是唯一可以彻底终结月藤母蛊的希望。
一名死士绕开防线，一把抓向桑箬的左腕，想要直接割开血管取血。桑箬侧身避开，踉跄扑过去，伸手将药囊攥回手中。
她毫不犹豫扯开囊口，那截泛着莹白的小指指骨滚落在掌心。这是桑月当年预见到祸乱，自断小指，以自身残余灵力封炼而成，专门用来彻底销毁这头由自己血液诞生的魔物。
“不要！” 乌笠目眦欲裂。
桑箬攥紧那截指骨，大步冲到阵眼之前，将桑月的指骨狠狠按在躁动扭动的月母蛊躯体之上。
指尖刚一相触，刺目的白芒骤然炸开。
以桑月之血诞生的蛊虫，遇上桑月本身遗骨，生出天生的寂灭克制之力。月母蛊发出一阵刺耳的嘶鸣，躯体剧烈扭曲、消融溃烂，黑色腥臭蛊气滚滚消散，再也没有半点复苏的可能。任凭它如何挣扎，都逃不开骨片的压制，躯体一寸寸化为黑水，彻底消亡，连一丝残卵都没能留下。
数息之间，这头被乌笠养了整整十年、以桑月鲜血炼就的月藤母蛊，被桑月遗留的指骨彻底根除，再无卷土重来的余地。
打斗落幕，狼藉的台心残片之间，那截完成了使命的指骨，安静躺在满地黑水残渣之中。
桑箬浑身一震，眼眶骤然发热。
她从前只当这只是姐姐受伤留下的普通骨殖。到此刻才全然明白，桑月当年早就料到乌笠会执迷不悟、酿成大祸。一边暗中追查蛊祸，一边忍痛断指，炼出这唯一一件可以终结月藤母蛊的信物，托付给自己，留下破局的生路。
十年无声庇护，十年暗中筹谋，她此前一无所知。
酸涩与剧痛瞬间灌满胸腔，桑箬鼻尖发红，眼底瞬间蒙上一层水雾。
不远处，大势已去的乌笠，看清那截指骨毁灭月母蛊的刹那，忽然低低笑出了声。笑声苍凉又癫狂，满是十年筹谋尽数落空的荒谬与不甘。
他终于彻底明白所有算计，抬眼死死盯着桑箬，声音冷得发颤：“原来如此…… 我筹谋十年，步步为营。耗费心血养出这头以桑月之血铸就的月母，只待拿到你的血亲之血，便可开启换皿大阵救我妹妹。”
“到头来才知道，桑月早留好了后手。她的骨，生来就是为了毁掉这头用她血炼成的蛊。”
“我被她骗了整整十年。”
桑箬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抬眼望向乌笠，目光清冷坚定，对峙着这位算计了她半生的长辈：“把所有真相，全部说清楚。”
八
风声压过全场嘈杂，青石祭台上一片死寂。
乌笠被死死按跪在地，十年伪装彻底碎裂，眼底只剩溃烂一般的愧疚与偏执。
桑箬垂眸望着他，声音冷得没有一丝起伏：“把所有事，从头说清楚。”
乌笠垂着眼，声音沙哑，褪去了所有伪装，说得格外实在。
“十年前，我得了一场重病，差点直接死了。那时候寨里治不好我，我妹年纪小，不懂什么危险，就听说瘴泉旁边的草药能压我的病症，一个人偷偷跑进去采药。瘴泉那地方毒气重得要命，她一个小孩，哪里扛得住。等她踉踉跄跄回来，人就废了大半，浑身经脉全被瘴毒腐坏了。我病好之后才知道，我的命，是她拿自己的命换的”
他抬眼，眼底满是偏执和悔意，语气却很硬：“从那以后，她身体一天比一天差，根本不可逆，怎么吃药都没用，只能慢慢耗着。我不甘心。那时候刚好你姐姐从外面回来，带了一本蛊术残卷。我天天堵她、求她，求她救救我妹。”
“你姐姐直接跟我说实话，说瘴毒毁了根基，她也没办法根治，只能尽量用药和浅阵稳住身子，延缓衰竭。她教我法子，让我慢慢给我妹续命，还再三跟我说，只能拖，救不活，让我早点认命。”
说到这，乌笠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可我不想认命。我无意间翻到她带回来的残卷，上面写着月母蛊能换体转魂，能把衰败的身子换掉，让人重活一次。我那时候就认准了，这是唯一能救我妹的办法。从那天起，我就开始筹谋所有事，养月母、布大阵、等机会。”
桑箬攥紧手心，直直问他：“那你为什么要杀我姐姐？她明明一直在帮你。”
“她查到外面有人私放蛊虫做试验，一直在追查这件事。” 乌笠语气冰冷，没有半分愧疚，“她现在还没查到是我，但线索在一点点往这边靠。”
“她手里握着完整的孤本，记着月藤蛊全部的门道。这本东西，她留的月母我必须要用。留着她继续查下去，迟早会揪出我。为了我妹，我只能除掉她。”
一旁的顾行舟往前踏出一步，面色沉下，开口质问：“七日裕和漕运的周掌柜，是你派人杀的？”
乌笠抬眼看向他：“是。”
顾行舟指尖收紧：“周掌柜只是帮你转运装蛊的缸瓮，发现不对劲打算停手，你就下蛊灭口。事后还给我接连寄恐吓信，扬言要毁掉我所有分号、对我伙计的家人下手，逼我不敢报官，只能暗中追查。你用这种手段压住所有知道内情的人，是不是？”
“没错。” 乌笠淡淡承认，“断我货路的人，留不得。恐吓信只是省事的办法，能不闹出大动静，就尽量不闹。”
裴知上前半步，手里捏着那张皱旧路单，目光锁死乌笠。裴翎站在她身侧，长弓握在手里，指尖搭着弓弦。
裴知开口，“上月初九，我们驻淮镖局接了你这趟高价暗镖，从盐仓出发，目的地沅水上游边境。半路上车架被落石砸裂木箱，漏出青黏蛊液。我父亲发现货物不对劲，打算报官，当夜就收到匿名威胁，没过多久染上怪病卧床。货最后是我和阿翎送到交割点。我们一直在查，原来这批货背后的委托人就是你。”
裴翎声音平静：“箱子里装的，就是休眠的子蛊。”
裴知继续追问：“商行、黑市术士，还有我们这样的镖局，彼此互不相识。你到底是怎么联系上这么多人，驱使他们帮你运蛊、帮你做人体试验？”
乌笠嗤笑一声：“很简单，各取所需。要么为钱，要么为术。”
“我手里握着独一份的月藤蛊种、养蛊配方、控蛊手法，外面根本没有。普通蛊药、蛊种在黑市已经是天价，我改良的货，有钱都买不到。商行、亡命徒帮我运蛊、找人试蛊、清理命案尾巴，我给他们超高利润，做一次够他们吃好几年。”
“还有那些江湖术士，卡在瓶颈多年突破不了，我许诺教他们禁蛊术、给他们成熟蛊种进阶。对他们来说，我就是能让他们变强、暴富的靠山。”
“我身在苗疆祭司位，方便压下所有案子、洗白痕迹。我们一直单线密信联络，专人对接，互不干涉私事，只谈利益，合作自然稳。”
顾行舟又问：“那寨里的长老呢？他在寨里德高望重，为什么死心塌地帮你做这些脏事？”
“把柄加利益换的。” 乌笠说，“长老年轻的时候，偷偷练禁蛊，拿寨里的孤儿试术，害死过人。所有证据都在我手里。我不揭发他，他就能安安稳稳当他的长老，保住名声和地位。我还给他私藏的蛊术秘籍、修炼资源，让他能精进术法。他怕我曝光他的黑料，又贪我给的好处，只能乖乖听我的，帮我布阵、留人、遮掩所有脏事。”
沈砚握着刀，眸光发冷：“沅水沿岸一连串离奇死亡的案子，死者颈间都有月藤蛊留下的青痕，全是你为了养蛊、试错，害死的无辜人？”
乌笠坦然承认，没有丝毫愧疚：“想养成完美的月母，必须无数次试蛊筛选，这些人命，是必须付出的代价。”
桑箬看着他这副执迷不悟的样子，心底只剩冰冷的悲哀，出声击碎他十年执念。
“你从头到尾，都被半卷残卷骗了。”
乌笠猛地抬头，眼底满是错愕。
“完整的古籍孤本我姐姐留了记录。” 桑箬语气平静却字字有力，“月藤蛊根本不能换体转魂，更不能让人复生。它所谓的亡魂再现、死人生还，只是高强度致幻产生的假象，全是假的。”
“残卷缺了最关键的一句，你只看到了复生续命，没看到后半段的致幻虚妄。我姐姐当年查到有人偷偷试蛊害人，也看见你痴迷这份残卷。她只是劝你别深陷其中，并没有证据把外面的命案和你联系在一起。她一边慢慢追查蛊案的真凶，一边悄悄留后手，炼药囊、制解法，就怕真有人养出月母，好有办法压制。”
乌笠整个人瞬间僵住，浑身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干，眼底十年的信仰彻底崩塌。
他嘴唇发颤，声音破碎得厉害：“她早就知道…… 换体复生是假的？”
“是。” 桑箬点头，说得干脆，“你杀了人、布了十年局、沾满鲜血，只为了一场根本不存在的复生。”
她继续说道：“姐姐当时养月母只是因为给当时生病的我调理身体而已，她舍不得让我流血才用自己的血，因为我们血缘相近，月母才能快速适应我的身体进而剔除我的病疾而已。”
乌笠怔怔愣了半晌，忽然低低笑出声，笑声荒凉又疯癫，满是极致的荒唐。
“原来如此…… 怪不得我怎么算都差一步，怪不得我永远养不出完美的复生蛊。她早就知道残卷不全，只查到有人私放蛊，却还没查到我头上。我苦苦求解法、找机缘，赌上一切，到头来只是一场笑话。”
执念彻底溃散，乌笠彻底脱力，瘫跪在台上，再也没有半分挣扎的力气。
全场寨民听完所有前因后果，彻底哗然，看着乌笠的眼神，只剩痛恨与唏嘘。
龙岐抬手示意族人上前，将失魂落魄的乌笠、罪证确凿的长老牢牢捆住，押下台看管，等候寨规严惩。
喧闹渐渐落幕，祭台之上只剩满地狼藉。
裴知环顾四周，开口道：“他十年执念全为他妹妹，不可能就这么轻易放手，肯定还有后手。”
桑箬目光落向祭台中心细密的阵纹：“台心纹路是刻意藏的，底下应该有东西。”
沈砚上前，指尖抚过青石隐秘的卡扣，轻轻一按。
咔哒一声轻响，整块台心石板缓缓滑移，漆黑的地下通道显露出来，阴冷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
几人对视一眼，并肩走入地下室。
地底石室空旷幽深，正中央静静摆放着一具布满镇纹、被秘药层层护住的黑棺，常年被蛊气和阵法滋养锁息。
沈砚伸手，缓缓推开棺盖。
棺中躺着一名眉眼和乌笠极为相似的女子，面色苍白，早已没有自主生机，全靠台上成熟月母的蛊气，强行吊着最后一口残息，苟延残喘数年。
可此刻，月母已经彻底消亡，维系她性命的蛊力瞬间断裂。
女子苍白的面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枯塌陷，肌肤迅速硬化失色，短短数息，就化作一具冰冷死寂的干尸。
十年强行吊着的空壳性命，终究跟着乌笠十年虚妄的执念，一同彻底寂灭。
桑箬望着棺中干尸，心绪复杂。
一场始于亲情、疯于执念、终于鲜血的十年大局，到最后，所有人都是一场空。
几日后，众人在山寨后山寻了一处安稳向阳的地方，将乌笠的妹妹妥善安葬，入土为安。
十年蛊患，十年虚妄，十年血债。
九
祭台风波彻底落幕。
乌笠与长老被寨中之人严加押锁，所有罪证一一清点封存，只待官府来人最终定案。地底黑棺之内，那具被蛊气强撑十年的躯体彻底寂灭，化作枯朽干尸，十年虚妄执念，终成一捧空尘。
山寨喧嚣散尽，晚风穿寨而过，吹走了盘踞多年的蛊腥浊气，终于余下山间清宁。
众人各自休整一夜，第二日天光微亮，寨中便恢复了往日秩序。
桑箬独自去了桑月从前的居所。
小屋常年落锁，积着薄薄一层浅灰，桌椅陈设还是当年模样。她抬手抚过案上空置的牌位，指尖微顿，从荷包取出那截已经完成使命的雪白指骨。
这是姐姐当年忍痛断下，炼来镇压月藤母蛊的遗物，是这十年冤屈里，留给她最重要的守护。
桑箬垂眸，指尖轻轻摩挲骨面，动作虔诚又温柔。
这一次，她选择将这截耗尽力量的指骨，安放在桑月牌位之后，伴姐姐长眠于此。
“姐。”
她声音很轻，落在空寂小屋中，温柔释然。
“所有事都了结了。害你的人认罪，蒙你的冤洗尽。以你鲜血炼成的月藤蛊，也被你的遗骨彻底销毁，世间再无此祸。你没走完的路，往后我替你走。你没看过的山河，我替你看。”
十年隐忍，十年追查，至此尘埃落定。
压在桑箬心底多年的巨石，终于彻底落地。
收拾好小屋，她转身走出，心头再无半分郁结。。
寨中这边，裴知与裴翎一早便寻上了寨里留存的老巫医。
姐妹二人一路忐忑，躬身恳切求药。
当年押下那趟诡异怪镖，父亲身中蛊毒余孽，高热缠绵、久病不起，遍访名医无解。如今蛊祸根源破除，寨中老巫医辨清蛊毒残留之症，终于配出对症秘药，细细叮嘱服用、调养之法。
拿到药包的那一刻，裴知紧绷多日的脊背终于松弛，眼底泛起浅淡暖意。
裴翎攥紧药包，低声道：“爹有救了。”
压在驻淮镖局一家心头的死结，终于解开。
另一边，顾行舟也收到了商号快马送来的信函。
信中言明，漕运分号诸事积压，账目待核，伙计人心未定，亟待主归坐镇。
顾行舟看完，轻轻折起信纸，眉目沉静。
十年暗中被胁迫、被压制，终日活在蛊祸威胁与商号安危的两难之间，如今元凶伏法，威胁尽除，他也该回归俗世，收拾自家产业，安抚一众跟随他多年的伙计。
众人齐聚寨口，便是道别之时。
顾行舟率先开口，语气温和坦荡：“此间祸事了结，我需即刻返程归乡，打理商号诸事。日后诸位若途经江南裕和漕运地界，我必尽地主之谊。”
裴知点头接话：“我与阿翎也要即刻返程，赶回去给父亲喂药，调养身体。”
两拨人各自道别，前路归途分明。
余下桑箬与沈砚立在山间风里。
山风拂动桑箬鬓边碎发，她望着远处连绵山河，眼底清亮通透，已然有了决断。
桑箬轻声开口，语气笃定：“我还是想出去走走。我姐姐当年遍历山河、行医四方，走过的路、查过的线索、踏过的地界，我都想再走一遍。”
“从前是为查冤、为寻真相。”
“往后，只为行医、只为看山河。”
沈砚看着她澄澈的侧脸，眸光微动，心底早已拿定主意，面上却只端着一贯的冷静自持。
他刚将苗寨所有证词、证物、十年蛊案卷宗全数整理妥当，移交州府，陈年旧案彻底闭环，父亲遗留的手抄卷宗缺憾，终于补全。
他抬眼，语气端正、理由堂皇，完美掩去心底私心。
“我父毕生执念，便是勘尽世间悬案、看遍万里山河。如今旧案了结，卷宗归档，我欲走完他未曾走完的路，了结他毕生遗愿。”
他看向桑箬，淡淡补了一句。
“前路漫漫，你既游历行医，我顺路同行。”
理由冠冕堂皇、坦荡公允，听着全然是为完成父愿、了结初心。
唯有他自己心知——
所谓遍历山河、完成遗愿，不过是想一路相随、岁岁并肩。
桑箬并未多想，只浅浅一笑，点头应下：“好。”
山间风起，吹散陈年阴霾。
一人遍历山河，行医承姊志。
一人追随前路，借故伴佳人。
两人并肩转身，步出苗寨山门，向着开阔远山、万里山河，缓缓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