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路口多了一根杆
收粮车第一次开进来那天，路口多了一根杆。
车斗装得满，司机减了速，贴着杆边蹭过去，后视镜差一指宽，车过后杆身晃了一下。
我在外头跑运输，跑了六年，开春回的村。这段路我拉了十一车碎石，租机子压了四天，钱是那六年攒的，三万出头。
横杆上挂着块木牌，红漆没干透，写着外来车辆停靠，每车五元，入集体账。
灰落下来，蒙了牌子半边，红字看不清了。
我站在坡上看着，没下去。
那段路是我出钱修的。
压完那天，我一个人从坡头走到坝下，又走回来，鞋底没沾泥。
往年这个时候，收粮车只能停在坡口，谷子要一袋一袋背下去。今年头一回，车能一直开到坝下。
我数了数，从早上到这会儿，进出的车有六辆，拉的都是坝上的粮，四辆是来拉我家的。按牌子上写的，外来车停靠才交钱。粮是我家的，路是我压的。数到第六辆，我忘了前头数到几，又从头数了一遍。
碎石面被车碾出两道浅印，从坡口一直伸到坝下。有个小孩光脚在上头跑，跑到头又跑回来。
杆是立起来第三天，我才走过去看。
守杆的是老会计，搬了张小凳坐在树底下，凳子一条腿底下垫着半块砖。膝盖上搁着一本新本子，封皮上什么都没写。他看见我，先点了下头。
「来了。」
我说这牌子什么时候立的。
「前儿。」他翻了一页本子，铅笔头别在耳朵上，「收了四辆车，都记着，一分不进我个人口袋。」
「我不问这个。」
「我知道你不问这个。」他把本子合上，手按在封皮上，「路修了就是公家的了，大伙都走，总得有个章程。外来车压坏了谁修？收一点，攒着补路。」
「都是一个坝上住着的，」他把小凳往树荫里挪了挪，「把话说得太清，反倒生分。」
我退了半步，没接。
本子摊着的那页上，有一行车号写错了，划掉，在旁边又描了一遍。
我伸手把牌面上的灰擦了一下，露出底下「入集体账」四个字。红漆还没干透，指腹沾了一点。
坡下有辆车没停，直接过了杆。老会计站起来追了两步，没追上，回来把铅笔头从耳朵上取下来，在杆上划了一道。
「记着就行。」他说。
坡上下来两个挑担的，从杆边过，跟老会计打了个招呼，没看牌子。其中一个歇下担子，冲我说，这杆立得好，前天有辆外地车直接开到晒场，把晒席压坏两床。
「是得管。」
「真按章程收，」那人把担子换了个肩，「你车走得多，头一个该交的是你吧。」
我没答。他挑起担子走了，扁担头碰了下杆，杆身晃了晃，没倒。
又过来一个骑电动车的，在杆边停了停，问老会计收的钱记在哪儿。老会计把本子翻开给他看，指了指头一行。那人点点头，说记着就行，别回头又说不清。
「都在本子上。」老会计说。
他说这句的时候看的是本子，不是我。
他把本子往老会计那边推了推，撑着车把掉头走了。
我把手插在口袋里，指头蹭到一粒碎石，搓了搓，没搓掉。
坡上有位婶子挑着水桶过，看见我们在杆边站着，把桶放下歇了口气。
「他修路那阵，天天在坡上守着。」她冲老会计说，「大太阳的。」
「是，都知道。」老会计说。
「知道了就好。」她挑起桶走了。
她没说这杆该不该立，也没说路是谁的。两句好话，把话头轻轻搁下了。
坡上又下来两个人，看见杆边站着我们，绕开走了靠里那条田埂。有一个弯腰去系鞋带，系完才跟上去。
我低头看了眼本子。头一行只写着车号和数字，前面没有日子，后面没有谁点头的一行字。我数了数，四行，四行都一样。
有人在地头跟我说过，等秋后卖了粮，凑点钱给我，算个油钱。我说不用，路修了是走的。那人就没再提，后来见了面也不提了。
我问了一句，这个章程是谁定的。
老会计把本子合上，手按在封皮上那块空白，没接这句。
坡下又上来一辆车，装的是水泥袋子。他起身去解杆上那圈绳子，把杆抬起来，等车过了，再放下去，绳头在杆上绕了两圈。小凳上留着那本本子，封皮上还是空的。
我站在杆边等。指腹上那点红漆干了，在裤腿上蹭了两下，蹭不掉。
有个从坝下上来的人跟我打招呼，问今年粮价怎么样。我说跟去年差不多。他哦了一声，往牌子那边看了一眼，没提杆的事，挑着空筐过去了。
日头挪过树影，老会计才回来。他把本子收进怀里，先翻到下一页，铅笔头又别回耳朵上。我站着没动，看见那一页上也没写谁点头。
牌子上「入集体账」四个字，又被落灰蒙回去一半。我没再擦。
我问的那句，他一直没答。本子封皮朝外，白的，上头没写谁定的。
第二章 第三个抽屉
第二天早上我又绕回坡头。碎石面上被车碾出两道浅印，从杆边一直伸到坝下，印子里积了点灰。老会计坐在树底下，小凳还是垫着半块砖。本子摊在膝盖上，铅笔头别在耳朵上。我在小凳边站定。
「昨天那句，章程是谁定的。」
「凑着说了几句。」
他翻过一页。
「也没专门开会。收粮车要来了，总得有个说法。」
「记着就行。」
本子那一页还是只有车号和数字。我数了数，比昨天多了三行。
「今天记了几行。」
「三行。」
「那我知道了。」
没往下问，转身回了屋。第三个抽屉有点紧，拉到一半卡住，我托着底往上抬了一下才拉开。铁夹子压在户口本底下，边上一圈锈。我把它拿出来，夹子上的皮筋绷得发脆，松开的时候断了一截。十一张送料单，四张台班单，还有一张我自己写的清单。
我把桌面擦了一遍，按日子把它们排开。送料单每张都写着日子、车号、拉了几车，底下是我签的字。台班单按天算，四张，一天一张。
清单是我修完那段路以后核总数写的，一笔一笔注着哪天拉了几车、压了几个台班。当时只是想自己心里有数。
摊到第七张，我停住了。
我把前六张从头顺了一遍，日子一张压着一张。车号从小到大排下去，没有哪一天空着。第七张压在中间，纸边比别张毛一点。是那天在坡上签收时垫着膝盖写的，笔尖把纸戳出个小坑，坑里还嵌着一点灰。
我把坑对着窗口的光看，灰没掉。
没别的人在这张纸上落过笔。
那张的日子比前后两张都晚一天，车号却排在中间。我把前一张抽出来对了两遍，是料店那天先开了单，车第二天才到坡上。
我在清单上那一笔后头补了个小记号，笔尖顿了一下，墨洇开一点。
十一张单据，日子连得上，车号也连得上。纸上除了我的字，就是料店开票那人写的几行。
最上面那张送料单边上沾着一块干泥。那天在坡上签收时蹭的。签收那会儿坡上只有我一个人，机子在另一头压路。没人过来在这张纸上落过第二笔。
我把泥抠掉一点，没抠干净。
台班单底下压着一张窄纸条，是老陈那天从票本上撕下来塞给我的。上头除了车号，还用铅笔写了半行小字：口头的话，得有人记得。
那天他把料卸完没走，站在车斗边，手扶着挡板。
「修路的钱不是小数，得跟村里讲一句清楚。」
「讲过的。」
开春在晒场边，我跟几个人说过一句。
「谁出钱，谁管三年，三年后交给集体，三年里谁压坏谁补。」
那天风大，话散得快。我记得有人应了一声，没记清是谁。
老陈把纸条递过来。
「口头的话，得有人记得。」
他上车走了。
车斗咣当响了一下，往坡下去了。
纸条我一直夹着，没当回事。
这会儿把它翻过来，背面是空的。
我把十一张送料单收齐，台班单压在下头，清单放最上面，一起夹回铁夹子。断掉的那截皮筋我没换，绕了两圈，凑合捆住。
抽屉里还搁着修路那阵用的一截断铅笔，我拿起来在手上掂了掂，又放回去。
出门的时候日头已经偏了，我抱着夹子往坡口走。
杆还立在那儿，牌子正面朝着路，红漆比昨天干了些。
守杆的小凳空着，本子收走了，凳子腿底下那半块砖还在原处。
我绕到牌子后头，蹲下去看。
背面靠下的地方，漆色跟正面不一样，旧，发灰。灰底下浮着几个字，被新漆盖过一层，还认得出笔画：晒场，用地。
再往边上，是一道浅槽。横着的，像原先钉过一根木条，后来取了，槽里还留着两个钉眼。
我用指腹顺着槽摸了一遍，摸到一点毛刺。
牌子底下垫着两块石头，我托着下沿往上抬了抬。让它离地高些，好看清那几个旧字。
抬的时候牌子晃了一下，正面那块红漆蹭到手背上。
我把清单从夹子里抽出来，翻到背面，覆在旧字上头。
纸压不平，中间鼓着一小块。我把它挪了挪，让「晒场」两个字正落在纸心，再用四根手指把四角按住。牌子背面的漆起了皮，隔着纸硌手，蹭过去有一粒一粒的糙。
蹭到第三遍才见字。
纸有点厚，压不平。
我用手掌按着，另一只手从耳朵后头摸下铅笔。出门时顺手别上的，跟老会计那个位置一样。
铅笔在纸上来回蹭。
蹭到第三遍，笔画慢慢浮出来，一横，一竖，底下那个字的半边。
我把纸揭下来，对着天光看了一眼，又折了两折，夹回清单里。
没写这是什么，也没写做什么用。
牌子放回原处，石头照旧垫着。我把手背上的红漆在裤腿上蹭了蹭，蹭不掉。
我把拓下来的那面举到眼前，一横，一竖，底下那个字只剩半边。
「晒场，用地。」
念完把纸折起来，没念第二遍。
风把牌子吹得轻轻磕了一下石头，我伸手扶住，等它稳了才松手。
杆上那圈绳子松了半扣。
我没去紧。
回屋的路上碰见挑水的婶子，她把桶放下。
「抱着夹子去哪儿了。」
「翻了点旧纸。」
她哦了一声，把扁担换了个肩，往坡上去了。
「翻出来做啥。」
「看看日子。」
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
「那杆立起来以后，坡口清净些。」
「是。」
她没再说别的。
进门我把夹子搁回抽屉，压在户口本底下，抽屉推到底，还是有点紧。
我把抽屉推上，手在桌沿上搁了一会儿。
灯没开。
屋里只剩桌面那一小块亮，清单正面朝下压着，铁夹子的锈在暗处看不出来，摸上去还是一道一道的。我把手从桌沿收回来，指腹上那点红漆硬了，抠不下来。
那张拓了字的清单，我压在十一张送料单上头，正面朝下。
牌子立过至少两回。
头一回是替谁立的，还没人跟我说过。
第三章 坝下那篮花生
旧字的事，我没去问牌子。第二天一早，我往坝下走。
杆边停着一辆空车，司机蹲在车阴里喝水，见我过去，点了下头。老会计不在，小凳倒扣在树根上。
下坝的路是旧土路，靠里那条被踩得发亮，靠外长着草。走到半坡能看见四婆家的院墙，墙头晒着两把干菜，用草绳拴着，风一过就转半圈。
院门开着，门槛里头有一小片阴凉。竹匾斜靠在墙根，匾里还留着上一回晒东西压出来的印。坝下最后那户院子门开着，四婆坐在门槛里头。膝边搁着一只竹篮，篮里是刚拔的花生，泥还没干。她一颗一颗择，瘪的挑出来搁在篮沿上。篮里的花生带着湿泥，择一颗，泥就往下掉一点。她手背上有几道干口子，捏壳的时候不用力，两指一合就开了。
我搬了个矮凳，坐在门槛外头。
「吃过没。」
我说吃过了。
她没抬头，手里那颗花生捏了两下，壳开了，落进篮里。
「想问一句开春晒场边的事。」
择花生的手停了一下，又接着动。
「你问。」
「那段路，我出钱修之前，是不是讲过一句什么。」
「讲过。」
她说得很短。
「谁出钱，谁管三年。」她把一颗瘪的搁到篮沿上，「三年后交给集体。」
我等着。
「三年里谁压坏谁补，不找集体要。」她补了半句，「这句是你自己加的。」
我把手放在膝盖上，没接话。
那半句我快忘了。
开春站晒场边说得急，说完就上坡看料去了。
她替我记着。
篮里的泥落在地上，堆了一小撮。她拿脚把泥往边上拢了拢。
她拿脚把泥往边上拢了拢，拢完鞋底在门槛上蹭了两下。
「贵叔他们几个都在。」四婆把篮子往膝边挪了挪，「点了头的。」
「你要用，我就这么说。」
「好。」
屋后有个人探头看了一眼，没出来，又缩回去了。四婆没回头。
屋后有人喊了一声，问是不是来了客。
「坐坐。」四婆说。
没再往下说。
「哪几个。」
「都在。」她说，「记不全了。」
她择完一把，从篮底翻出一颗特别小的，捏了捏，也搁到篮沿上。
我把口袋里那张清单摸出来，想记一下，没带笔。纸在手里捏了一会儿，又折回去。
纸角被汗捏软了。
上头是我自己按日子写的几行，没有一处能替她那句作证。
我又折回去。
「不用记。」四婆说，「我又不是不认。」
有人在坡上喊她，她应了一声，没起身。我从矮凳上站起来，又坐回去。坐回去的时候我问了一句，当时写纸没有。四婆抬头看了我一眼。
「没写纸吧？」
我说没写。
「那就看人肯不肯认了。」她把布往篮子上拉了拉，「我记性也不比从前。」
「要是他们不认呢。」
她把布角压住，没答。
篮沿上那几颗瘪花生被布角扫了一下，滚到一处。她伸手把它们拨回原位。我把这话在心里过了一遍，没往下问。院子外头有鸡在墙根刨土，刨了一阵，走开了。
「我不是要把路要回来。」
她择着花生，没接。
「也不是要那笔钱，更不是要把杆拆了。」
「那你要什么。」
「想把讲过的话，写回路上。」
写在哪儿、怎么写，我还没想好。我只知道写完还得走这条路，还得在这儿住下去。
四婆把一颗饱满的放进篮里，没说行，也没说不行。
她从篮里抓了一小把花生，往我这边推了推。
篮底剩的泥比上头多，她拨了拨，挑出几颗饱满的，摆在最上面。
我拿了两颗，装在口袋里。壳上的泥蹭在布上，我没擦。
「晒场那回，」她把布重新拉平，「也是这么说的。」
我抬头的时候，她已经低头在择下一颗了。
我等了一会儿。
屋后柴垛边放着一根竹棍，棍头磨得发亮，靠在那儿没动。她择花生的手没停，挑出一颗瘪的，搁到篮沿上，又挑出一颗。篮沿上排了五颗，她伸手把它们拨到一处。
摆得齐，摆完把手收回去搁在膝上，指头在布上按了按，按出一个浅窝，又抹平了。
她挑出一颗瘪的，搁到篮沿上，又挑出一颗。篮沿上排了五颗，她把它们拨到一处，摆得齐。
坡上又有人喊了一声。
这回她站起来了，拍了拍围裙，说要去添把柴。
我起身把矮凳放回墙根，凳腿在泥地上压出两个印。
「不送了。」她说。
我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篮子还在门槛边，布盖着，五颗瘪花生摆在布上头。
她进屋去了，灶屋那边传来柴响。
回坡口的路上，我把口袋里那两颗花生摸出来，剥了一颗。仁是嫩的，嚼着有点甜。
土路往上走一段要过一道浅沟，沟里积着前几天的雨水，踩着两块石头过去。我走到沟那边回头看了一眼，院门还开着。门槛里头那片阴凉挪了一小截，篮子还搁在原地。
我没往回走。
另一颗我放回口袋。
杆边那辆空车已经走了，车阴里留着一小片湿印。小凳还倒扣在树根上。
我从牌子正面过，没绕到后头。
牌子上「入集体账」四个字被太阳晒着，红漆干透了，边上翘起一小块皮。
我伸手把那块翘皮按了按，没按住，索性不管了。
上坡的时候碰见贵叔，他挑着一捆晒席往晒场去，看见我，把担子换了个肩。
贵叔把担子放下来歇了口气，草绳从晒席上滑下去一截。他弯腰捡起来，在手上绕了两圈。
「坝下坐了？」
「坐了坐。」
他把担子换了个肩，没问坐的是谁家。
「上坝下去了？」
「去坐了坐。」
他哦了一声，没问坐的是谁家，往前走了。
走出几步，他脚底下打了个绊，担子晃了一下，他扶住，接着走。
我站着看他那捆晒席过去，才回屋。
进门先把口袋里那颗花生搁在窗台上，挨着铁夹子。
抽屉没拉到底，露出一截铁夹子的边。
窗台上那颗花生挨着窗框，壳上的泥干了一层，指头一碰就掉渣。我把它往里挪了挪，免得被风刮下去。
我把抽屉推上，坐在桌边，把四婆那几句话在心里排了一遍：讲过，点了头的，没写纸，看人肯不肯认。
窗台上那颗花生搁了一下午，壳上的泥干成一层白。
排到「晒场那回也是这么说的」那句，停住了。
她说的时候把布重新拉平，后头没接别的。
第四章 没听清三年
四婆那句晒场那回，我没处问。坝上没人接着往下讲，我也没再打听。
从坝下回来的第二天，我在坡口碰上老会计。他正把杆上的绳子解开，放一辆拉水泥的车过去。等车过了，再把杆放下来，绳头绕了两圈。我说开春晒场边讲过三年。他把铅笔头从耳朵上取下来，在本子上划了一道。
「讲过什么？」
我说谁出钱，谁管三年，三年后交给集体。
「路修了就是公家的了。」他把本子翻开，指了指头一行，「大伙都走。当时也没说要写谁的名字。」
我站着没动。
「按章程收，」他把本子合上，手按在封皮上，「你车走得多，头一个该交的是你。」
坡上下来两个挑担的，从杆边过，没停。其中一个把担子换了个肩，扁担头蹭了下杆，杆身晃了晃。
一个挑担的在杆边站了站，看牌子上的字，看完没说话，从杆边绕过去。后头那个跟着绕，扁担头蹭了下杆，杆身晃了晃。两人走的是靠里那条田埂，没走碎石面。
碎石面上那两道浅印，这会儿没人踩。老会计伸手扶住杆，等它稳了才松手。我把口袋里那张清单捏了一下，没拿出来。纸角在口袋里折了一道。
我把它按平，又松开。
「都是一个坝上住着的。」
他把小凳往树荫里挪了挪。
「把话说得太清，反倒生分。」
我说我知道了。
往回走了几步，我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那块牌子。牌面上灰又落了一层，「入集体账」四个字只剩三个看得清。
隔天我去找贵叔。
晒场边摊着七八张晒席，昨夜下过一点露水，席面还发潮。贵叔把席子一张张翻过来，让朝阳那面朝上，翻一张用脚把边角踩平。
他在晒场边理晒席，一张一张卷起来，用草绳捆。我走过去，帮着按住一头。
「松手，我打个结。」他说。
草绳在他手上绕了两圈，绳头还毛着。我松开，他绕了两圈，牙咬着绳头拽紧。我说开春那句三年，您听见了吧。他手上的草绳停了一下。
「记得说交给集体。」
我等着后半句。
「三年那句，没听清。」
他把卷好的晒席立起来，靠在墙上。
「那天风大。」
我说就在晒场边，您站在头一排。
「风大。」他又说了一遍，「记不清了。」
旁边有人过来搬晒席，接了一句，年年都这么办的。
旁边有人过来搬晒席，把两张摞在一起。
「年年都这么办的。」
抱走了。
那人把两张晒席摞在一起，抱走了。
贵叔没再往下说，弯腰去搬下一张。草绳从膝上滑下去，他捡起来，在手上绕了两圈。
我帮他扶着，扶完就走了。
走出晒场，我回头看了一眼。
他没看我，正把最后一张晒席往墙边靠，靠得比前几张齐。
墙根堆着几捆去年的旧席，草绳朽了，一碰就断。贵叔把新捆的靠在旧席旁边，靠得比前几张齐。靠完拿手背在额上抹了一下，没看我。
我站在晒场口等了一会儿，他没过来。
第三天早上，晒场那面墙上多了张纸。
天刚亮就有人在那面墙底下站过，地上有几脚踩乱的泥印。泥印旁边丢着一小截草绳。墙根那张小凳的砖被挪过，挪到另一条腿底下，又挪回原处，砖面上留着两道新划痕。
纸贴得比人站着看的高度略低一点，弯腰才看得清最后一行。
贴在看得见的地方，边角抹过浆糊，压得平，上头写着明年养路怎么出工、怎么摊，一行一行排得整齐。
我到的时候，纸已经贴上了，人散了。
小凳摆在墙根，上头搁着本子，本子翻在空白那页，铅笔头压在页缝里。
我站在纸跟前从头看到尾，看了两遍。
头一行写的是出工按户，第二行写的是补路用料怎么摊，第三行往下是日子。字是老会计的，一笔一画都收得住，写到「账」字那一处笔尖分了叉，墨色淡了一小截。
我把手指从第一行划到最后一行，没碰到纸面。
上头没写谁出钱修的路，也没写三年。写到最后一行是出工的日子，底下留着一小块空白。
我伸手把纸角按了按，浆糊还没干透，指腹沾了一点。
挑水的婶子从旁边过，桶放下歇了口气。
她把桶放下，桶沿在墙上磕了一声。
「昨儿下午几个人凑着定下来的。」
她把扁担顺了顺。
「秋收前先把话说明白，省得到时候扯。」
「知道了。」
「你也在？」
「我挑水路过。」
她把桶挑起来。
「站了一会儿就走了。」
她走了两步，又说，纸上没写你。
我说我看见了。
她没接这句，挑着桶往坡上去了。
我站在墙根，把那张纸又看了一遍。
风把下边那个角吹起来一点，我伸手压住，压了一会儿才松手。松手以后角又翘起来，翘得比先前高。
墙根那颗图钉还是新的，钉帽上没锈。
从晒场往回走，路过那户人的地头。
豆子割了小半，剩下的立在地里，豆荚晒得发白。地头搁着一只旧箩筐，筐里垫着布，布上放着一把镰刀和一卷草绳。
他正在割豆子，看见我，直起腰歇了一下，镰刀拄在地里。
「听说你翻单据了。」
「翻了翻。」
「别为一块牌子闹。」他把镰刀往地上一插，「都是一个坝上住着的。你爸在的时候，这种事都是让过去的。」
「我没闹。」
「那就好。」他弯腰又割起来，「等秋后卖了粮，凑点油钱给你。」
他弯腰又割起来。
豆叶响了一阵，割到地头，直起腰，拿袖子擦了一下脸。
我站着等了一会儿，他没再提。
「今年豆子稀。」他说。
「是。」
他弯腰接着割，没再抬头。
我往前走，脚下踩着晒硬的土，鞋底沾了一层灰。
走到半坡，我动了念头：回去把夹子放回抽屉，这事就翻篇了。牌子让它立着，车照走，明年出工我照去。
翻篇倒是容易。
抽屉拉到一半，我又停住，把夹子拿出来搁在桌上，皮筋绕了两圈，没解开。
我想过把这一沓单据摊到晒场那张纸边上，让走过的人自己看。
摊开也容易。
摊开以后，我还得在这条路上走，还得跟这些人一起出工，一起抬晒席，一起在那张纸底下站一会儿。
我把两条路各摆了一遍，没选。
桌上那张清单被窗口的风掀起一角，我拿台班单压住。
夹子里的十一张送料单，边角都朝一个方向卷着。我把它们抽出来又顺了一遍，顺完按原样夹回去，皮筋绕两圈，绕到第二圈时手指被崩了一下。
两条路各摆一遍，摆完还是没选。
傍晚我又出了门。
铁夹子夹在腋下，我把门带上，没往坡口走。
第五章 牌子原是晒场的
镇上料店在街尾，门脸不大，门口堆着几袋水泥。
门口几袋水泥摞得齐，最上头那袋破了口，漏出来的灰在台阶上积了一小道。我跨过去的时候鞋底沾了一点，在门槛上蹭了两下。
我去得早，老陈正把票本摊在柜台上，一笔一笔往里抄。
「买料？」
「不买料，想对一张单子。」
我把铁夹子放在柜台上，抽出最上面那张送料单，翻到背面朝上，又翻回来，推过去。
「开春拉碎石那十一车，你还留着存根吗。」
老陈拿起来看了一眼日子，又看我。
「存根不外借。」
「不用借。看一眼，对完就走。」
他没答，把票本往边上挪了挪，起身进了里屋。
柜台上留着半张没抄完的票，铅笔压在票角。我把铁夹子往里挪了挪，给它腾出地方。
里屋翻纸的声音一阵一阵，中间停过两回，停完又从头翻起。
「哪一年的。」
我报了开春那几天。
柜台上的水泥灰被他袖子带起一层，落在送料单边上。我拿手把灰拂了拂。
里屋有翻纸的声音，翻了好一阵。
他出来的时候抱着一沓旧存根，用夹子夹着，边角卷了。
「哪一天。」
我报了头一张的日子。
他从中间抽出一联，放在柜台上。纸是薄的，复写纸压出来的，字发蓝。
「这一联月底要交。」
他两根手指压着那联的角。
「别弄折了。」
纸是复写纸压出来的，背面透着蓝，边上有齿口，撕的时候没撕齐。他把那联平放在柜台上，两根手指压住一角，没松手。
我点头，把送料单挨着摆过去。
车号一样，日子一样，拉了几车一样。用途栏里写着一行小字，是开票那天就填的：坡口至坝下修路用。
我拿手指在那行底下划了一下，没划到头，怕蹭了字。
我把十一张送料单一张张往柜台上摆，摆一张，就从存根里抽一联挨着比一次。车号对上了，日子对上了，拉了几车也对上了。摆到第五张，柜台不够长，我把前两张收起来叠在夹子上，腾出位置接着摆。老陈没催，站在柜台里头，手扶着票本边，眼睛跟着我摆的那一行走。摆完十一张，柜台上摊了薄薄一层纸，边角都朝一个方向。
有一张的角卷着，我拿手掌压了压，压不平。
「当时你让我写清楚。」
我点了下头。
「口头的话，得有人记得。」
他把那联抽回去，夹回原处。
「我这儿只认纸上这一行。」
我把十一张送料单一张张对过去。对到第七张，日子差了一天，存根上那天也差一天，两边差得一样。
「这车第二天才到坡上。」
我把那张单子单独抽出来，放在一边。
「单是头天开的。」
老陈翻了一页。
「料多了，车排不过来。」
我在清单上那个小记号后头又补了一笔。
对完我把单据收齐，跟他道了一声。
「不谢。」他低头接着抄票本，「单据上的事，本来就是这么办的。」
出门的时候日头已经上来了，街尾那几袋水泥晒得发白。
街口有人推着车往里走，车轱辘碾过台阶上那道灰，压出一道印。我沿着街边走，铁夹子从左手换到右手，又换回左手。
机主住在镇子另一头，院子里的压路机停着，斗子上还沾着干泥。
我进去的时候他正蹲在机子边拧一颗螺丝，手上油黑。
压路机的斗子上结着一圈干泥，泥壳裂开几道缝，缝里露着铁色。院子角落摞着两只空油桶，桶盖上搁着一把扳手，把手缠着布条。
「哪回的台班？」
「开春压坡口那段，四天。」
他把扳手搁下，在裤子上擦了擦手，进屋拿了个记工小本出来。
「日子。」
我报了头一天。
他翻到中间一页，指给我看。那页写着四行，一行一天，车号、谁叫的机子、压了几个钟头。
小本是横格的，封皮卷了角，用皮筋箍着。他翻到中间那一页，纸上有四行，一行一天，字写得挤，第三行的钟头改过一次，改的时候没划干净，底下还留着原先那个数的一小截。
我把四张台班单摊在膝盖上，一张对一行，纸角被风掀起，我拿手压住。
「钱是谁付的。」他问。
我说是自己付的。
「本子上就写了个姓。」
他把小本往我这边转了转。
「你看，这一行。」
我看了一眼，是个歪歪的「李」，后头还描过一笔。
我把四张台班单摊在膝盖上，一行一行往下对。
第一天对上了，第二天对上了。第三天的钟头，两边都写着四个半，第四天那行，我单子上把「四」写错又描了一笔，他小本上也描了一笔，描的位置都一样。
隔着复写纸一次压出来的，连笔误都长得一样。
「那天你在我这儿抄的？」他问。
「这本子留多久。」
「一直留着。」他把扳手在手里转了半圈，「少一页，那趟的账就短一截。」
我说抄过一张。
「那就对得上。」
他把小本合上。
「我这本不给人，你自己看过就算。」
我把小本还给他。
他把扳手捡起来，接着拧那颗螺丝，蹲下去之前说了一句。
「那块牌子，原先不是路口的吧。」
他拧完那颗螺丝，没急着站起来，先拿棉纱把螺丝边上的油擦了一圈。
我停住。
「晒场那回立的。」他把棉纱搭在膝盖上，「我拉过一回料，往晒场送的。牌子上写的是晒场用地，后来翻过来刷了一遍，挪到坡口了。」
「晒场那回是谁出的料。」
「记不清了。」
他拧着螺丝，拧完又紧了半圈。
「也是有人自己掏的。后来一句公家的，就都那么办了。」
「收过停靠费没有。」
「收过。」他说，「本子记着，后来没见着补到哪儿去。」
他把棉纱从膝盖上拿下来，叠了两折，塞进工具箱。
他没再说别的，螺丝拧到底，站起来踢了踢轮胎。
我在院里站了一会儿，看他把手在机油桶边洗了洗。
回程的路要走一个多钟头。我没搭车，沿着路边走。
路边有一段在补涵洞，堆着碎石，我绕过去，鞋底带起来一点灰。走到能看见坡口那根杆的地方，我停了一下，把夹子从腋下换到手里，又换回去。
杆边有辆车正在过，绳子响了两声。
走到半坡，我把铁夹子从腋下换到手里，又换回去。
清单上那行「谁出钱、谁管三年、三年后交给集体」，是我开春自己写的，写着的时候只当是个备忘。
这会儿再看，纸上多出来的不是钱，是两处能对上的记录：一处写着用途，一处写着那四天是谁叫的机子。
料店的存根、机主的小本，两头都不认人，只认日子和车号。
我原先想好了一句话，准备回村跟老会计说：把路还给我。
走到坡口能看见杆的地方，我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没说出口。
路边有块平石头，我坐下去，把夹子搁在膝上，坐了一会儿。石头被日头晒得发烫，隔着裤子也觉得出来。
晒场那回也是有人自筹，也是后来一句公家的，也立过牌。牌子翻过来刷一遍，就又能立一回。
争下来这条路归谁，明年出工的时候，我还是得跟这些人站在一张纸底下。
我把夹子放在路边的石头上，蹲下，抽出清单，翻到拓着旧字的那一面旁边，找了块空白处。
铅笔是从耳朵后头摸下来的。
我写下一行：谁出钱，谁管三年，三年后交集体，账怎么记。
铅笔尖有点秃，头一笔没上色，我又蹭了两下才写出来。
写完看了两遍，把「账怎么记」底下又划了一道。
纸角被风掀起来，我用石头压住，等墨干。
日头往西斜了一点，杆那边有车过去，绳子响了两声。
我把清单折回原来的样子，夹回铁夹子，皮筋绕了两圈。
进村的时候我没往杆边去。
先回家找纸，找笔。
第六章 一页说明
纸是从抽屉里找出来的，写清单剩下的半刀，边上发黄。桌子是吃饭那张，边上有一道旧刀痕，写字的时候纸会卡在痕里。我拿一张台班单垫在底下，纸面才平。我把桌子清干净，只留一盏灯、一支笔、铁夹子。第一行写：这段路是开春拉的十一车碎石、压的四天台班，谁出的钱。单据在夹子里。
第二行：开春在晒场边讲过，谁出钱，谁管三年，三年后交给集体。第三行：三年里谁压坏谁补，不找集体要。第四行：收的费记在本子上，账按月贴出来，钱只用来补路。第五行：路仍是大伙一起走的。
写完数了数，五行。
我把「把路还给我」那句划掉了。它写在另一张纸上，写了一半，笔尖戳了个洞。划的时候笔尖顿了一下，墨在纸上洇成一小团。我把那张纸揉了，没扔，压在半刀纸最底下。一页纸摊在桌上晾着，墨干得慢。
我拿手指按了按纸角，没按到字。
第二天早上，我夹着这页纸出门。
出门前我把五行又念了一遍，念到第四行停了一下。把「按月」两个字描清楚，怕看的人认成「按季」。
描完墨没干，我拎着纸角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头一户是坡上那家，男人在院里修箩筐，听我念完，把篾条在膝上压平。
坡上那家的院门敞着，院里晒着半匾豇豆，匾沿搭在两条长凳上。修箩筐的人坐在门槛边，膝上压着一根篾条，脚边散着几段剪下来的头。
「写纸啊。」
「上头写了账？」
「写了，按月贴。」
「写一张，谁愿意谁留个记号。」
他没接笔，蹲下去接着修箩筐，修了好一会儿才说，等别人先写。
篾条在他手里来回折了两下，折出个弯，又掰直。
「等别人先写。」
他说完把箩筐转了个方向，接着编底。
「好。」
我把纸收起来，往下一户走。
第二户的门开着，灶屋有人在，我站在院里把五行念了一遍。
灶屋的烟从檐下出来，贴着墙走了一截才散。我在院里站着，没往门口再靠。
念到第四行，屋里的人出来，手上还沾着面。
「账按月贴？」
「按月贴，贴一整月。」
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接过笔，在纸边上写了个名字，写得慢，笔画有点抖。
「贴出来我看看。」她说。
「贴杆边那棵树。」
「那我每月来看。」
她把笔在围裙上蹭了一下才递回来，笔杆上沾了点面。
「会贴。」
她把笔递回来，进屋去了，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那页纸。
第三户没人。
院里晒着椒，竹匾挨着竹匾摆了一排，我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人。
第三户的门掩着，门环上挂着一把锁，锁鼻子上锈了一圈。院里晒着椒，竹匾挨着竹匾摆了一排，匾与匾之间留着能下脚的窄道。
我站在门口喊了一声，没人应。
椒子晒得发亮，有一匾边上滚落了几颗，我弯腰捡起来放回匾里，没动别的。
往回走的时候，坡口那辆电动车停在杆边。
坡口的绳子刚放下去，杆还在晃。地上有一小摊水，是刚才过去那辆车洒的，很快就渗进碎石缝里。
骑车人一只脚撑着地，正看老会计的本子，看的是头一行。
我把纸从夹子里抽出来，递过去。
他接过去，从头看到尾，看到第四行停了一下。
他先把纸角捋平，手指压在第四行底下，抬起来的时候纸上留了个浅印。
「账按月贴出来。」
「按月贴。」
他把纸放在车座上，用手指压着，没让风翻过去。
「贴出来，我每月抄一份。」
「抄一份够了。」
「够了，搁我家门口。」
他把纸角压住。
「抄了搁我家门口，省得跑一趟。」
他把纸放在车座上，用掌根压着，没让风翻过去。
「那敢情好。」
他摸出笔，在纸边上写了名字，写在第二户那个人下头，中间空了一行。
「空着做什么。」
「留给人。」
他跨上车，车把一歪，往坡下去了，纸角被带起一点风。
我站在杆边数了数，纸上一共两个名字。
绳子又响了一声，老会计抬杆放一辆空车过去。他没往我这边看。
当天下午我又走了两户。
一户听见「写纸」两个字，把门掩了半扇，隔着门说家里没人做主。
门掩了半扇，门缝里露出半只竹筐。
「家里没人做主。」
我没再念。
另一户在菜地里，直起腰听完。摆了摆手，说这事让坝上几个人商量去，他就不掺和了。
他直起腰听完，摆了摆手，手上还带着湿泥。
「这事让坝上几个人商量去，我就不掺和了。」
说完蹲回去拔草，没抬头。
我点头，把纸折起来，没再念第二遍。
回屋把纸摊开，两个名字，中间空着一行，底下大片空白。
比我预想的少。
我把笔搁在纸边上，坐了一会儿，把那半刀剩下的纸收进抽屉。
第三天一早，坡口那边有动静。
我过去的时候，牌子刚刷完。
红漆新得发亮，正面那几个字重新描过一遍，笔画比原先粗。
老会计不在，小凳收走了，地上滴着几滴红漆，用土盖了一半。
我绕到牌子后头。
地上滴着几滴红漆，用土盖了一半，盖得不匀，边上还露着一点红。刷子靠在石头上，毛尖硬了，蘸过漆的那一截发暗。
背面也刷了，一层新漆压到底，旧字没了，那道浅槽还在，槽里填了漆，摸上去平了，两个钉眼只剩两个小坑。
我蹲着，用手掌把牌子下沿托起来一点，又放下。
新漆沾手，我没蹭。
回家把铁夹子拉开，抽出清单，翻到背面。
铅笔蹭出来的那几个笔画还在，一横，一竖，底下那个字的半边，纸被压得起了毛。
我把清单背面朝上摊在桌上，一页说明摊在旁边。
「晒场」「用地」四个字，现在只有这张纸上有。
我拿手指在拓痕上比了一下，比完把清单翻回正面，压在十一张送料单底下。
我把清单移到窗口那道亮里，让铅笔的痕正对着光。一横，一竖，底下那个字剩的半边，笔画的毛边都还在，跟牌子背面旧字的走向对得上。
牌子现在摸上去是平的。
刷漆的事我没去问老会计。
问了也只是一句记着就行。
下午我把那页说明又拿出去，沿着坝下走了一趟。
四婆门口的竹匾空着，布叠在篮子里，篮沿上那几颗瘪花生收走了。院里没人，屋后有柴响，响了一阵又停了。
四婆门口的竹匾空着，布叠在篮子里，人没在。我在院外站了一会儿，没进门。
回来路过晒场，墙上那张写明年的纸还在，边角翘起来一点，浆糊干透了。
我伸手压了压，压不回去。
一页说明上的名字，到天黑还是两个。
我坐在桌边，把开春晒场边那几个人的名字，一个一个在心里过。
四婆说不全，只说都在，点了头的。
贵叔那天在头一排。
挑水的婶子说她挑水路过，站了一会儿。
老会计管着本子，本子封皮上什么都没写。
我把能想起来的名字，用铅笔轻轻写在另一张纸的角上，写完数了数。
写到贵叔那个名字，笔停了一下，还是写上了。
挑水的婶子说她挑水路过，站了一会儿，算不算，我没写。
纸边上只差一个，还没见着。
第七章 三天后收粮
一页说明上少的那个名字，这几天没见着，我也没上门去问。
坝下那户院子这几天门开着，四婆照旧坐在门槛里头。墙根那根竹棍换了个位置，原先靠在门框左边，这会儿斜搭在窗台底下，棍头朝外。我上坡下坡都要从她门口过。头一天她手里择的是豇豆，第二天是花生，第三天什么也没择，就坐着。
头一天她手里择的是豇豆，择一把，把老的搁在篮沿上。第二天是花生，壳上的泥比上回干。第三天什么也没择，膝上只盖着那块布，两只手搁在上头。
屋里有人说话，声音不高。
我走到院外正好听见半句：一把年纪了，去掺和那些做什么。
隔着门帘听不全，只听见「一把年纪」和「掺和」两个词。碗筷碰了一下，说话声就停了。
四婆没应。
我放慢了脚步，走过去以后，又回头看了一眼。院里的鸡从墙根踱到竹匾边，啄了两下空的匾沿，走开了。她把膝盖上的布往下拉了拉，拉平，两只手搁在上头。再一天我经过，她看见我，点了下头。
竹棍还搭在窗台底下，没挪。
「上坡啊。」
「上坡。」
我也点了下头。
她没提晒场，也没提那句讲过。我站在院外站了几秒，没往里走，接着上坡。竹匾靠在墙根，空的，匾沿上有一圈旧印。杆边这几天车多起来。拉粮的空车进去，装了粮的车出来。老会计抬杆、放杆，绳头绕两圈，一天要绕好几回。杆一起一落，绳头在杆上绕两圈，绕得比上月紧。地上那两道浅印被车轮压得连成一片，靠外那道快看不出来了。
我在杆边站了一会儿，看他把一辆空车放过去。
他抬完一辆车，把本子翻到新的一页，抬头看见我。
「秋后车多。」
他把本子翻到新的一页。
「路得有人管。」
「嗯。」
「碎石面压出印子了。」他拿铅笔头点了点坡下那两道浅印，「过完这季得补一层。」
我看了看那两道印，从杆边一直伸到坝下，比上个月深了些。
「补的时候叫我一声。」
他把铅笔头从耳朵上取下来，在本子边上一行空白里点了个点，没写字。
「记着就行。」
他低头在本子上写字。
我站着看他把那行车号写完，才走。
他没提牌子，没提那页纸，也没问我去镇上做什么。
连着三个晚上，我把铁夹子摊在桌上核。
桌子靠窗，灯搁在左手边，纸摊开以后影子正好压在清单右侧那几行上。我把灯往边上挪了挪，影子退出去，字才看得清。
十一张送料单按日子排一遍，四张台班单按天排一遍。老陈那联存根我只看过一眼，没带回来。记在另一张纸上的用途栏那行字，照着清单又抄了一遍。
料店那联存根我只看过一眼，没带回来。照着记在另一张纸上的用途栏抄了一遍，抄完把两张纸并着看。日子、车号、几车，三样都对得上。
有一处我写岔了，把第七张的日子记成前一天，翻回送料单看了两遍才改过来。
机主小本上那四天，我按他念的钟头写下来，第三天的四个半，第四天描过的那一笔，都标在旁边。
抄到第三天晚上，灯芯跳了两下，我起身把灯拨亮，回来接着抄。
窗外坡口没有车声，杆上那圈绳子被风磕了一下，磕完又静了。
桌上摊开的三张纸，边角都朝一个方向卷着，我拿台班单压住最上面那张。
纸上没有一处是别人替我写的。每一张底下都是我自己签的字，或者料店、机主那两头记的日子。
我把清单上那个补了两笔的小记号又看了一遍。差的那一天，两头都差得一样。
核完我把纸按原来的次序叠回去，台班单在下，清单在上，用皮筋绕两圈。
抽屉推到底，还是有点紧。
第四天下午，我在坝下碰见四婆出来倒水。
盆里的水泼在墙根，冲出一道湿印。
「晒场那回的本子，」
她把盆往门槛边一搁，水在盆底晃了一下。
「当年是老会计收着。」
我站住了。
「还在？」
「我哪知道。」
她把盆里的水泼净。
「那会儿见他抱过一回，蓝皮的。」
她端着盆进屋，没回头。
我在院外站着，把这句在心里搁了一会儿。
盆里的水从墙根那道湿印往低处淌，淌到竹匾脚边停住了。
没去杆边，也没去敲老会计的门。
蓝皮的，这三个字我先记在纸上，记完把那张纸压到台班单底下，没往外拿。
回家路上，我从晒场那面墙底下过。写明年的纸还在，边上翘着的那个角被人用图钉钉住了，钉子是新的。
我在墙根站了一会儿，看那颗钉子，没伸手去碰。
晚上我把一页说明从夹子里抽出来，摊在桌上。
墙根那颗图钉还在，钉帽朝外，纸角压得平了些。我站在纸跟前把出工那几行又看了一遍，没伸手去碰钉子。
两个名字，中间空着一行。
我拿另一张纸，把这两个名字照着抄了一遍，抄得慢，笔画跟着原样描。抄完把两张纸并在一起看了看，叠好，压在台班单底下。
我把那张纸翻过来，背面空白，也压进了夹子。
收粮的日子是挑水的婶子告诉我的。
她把桶放在坡口歇气，桶沿磕在石头上响了一声。
「第二趟车定在三天后，早上来。」
「坝上要赶在这天前，把明年养路的章程定下来。」
「上头那张纸写的是出工。」
她把桶换了个肩。
「章程还没写全。」
「听说了。」
「三天。」
她挑起桶。
「一晃就到。」
她往坡上去了，桶里的水晃出来一点，落在碎石面上，很快就没了。
我回屋，把铁夹子从抽屉里拿出来，搁在桌角。
抽屉拉到一半还是卡，我托着底抬了一下。夹子搁在桌角，皮筋绷着，没解开。
一页说明压在里头，两个名字，中间空着一行，底下那块空白比上回看着更宽。
窗台上那颗花生还搁着，壳上的白干透了，一碰就掉渣。
我把窗关了半扇，风从缝里进来，纸角动了一下。
三天后收粮车要从杆边过。
那页说明还在铁夹子里，没送到该送的人手上。
第八章 两本账
收粮车来的头一天早上，我把铁夹子夹在腋下，往杆边去。
坡口过了一辆空车，杆抬起来的时候绳子绷得直，放下去又松回原样。地上那两道浅印里积着新灰，车轮压过去，灰扬起一小片。
老会计坐在树底下，小凳一条腿底下还是那半块砖。本子摊在膝盖上，铅笔头别在耳朵上。
我先把一页说明抽出来，放在他本子边上，压住纸角。
纸在夹子里压了一夜，边角平了些。两个名字还在原处，中间空着一行。
「不是告状。」
我把纸角压住。
「想请你一起把章程写清楚。」
他低头看那五行，看得慢。看到第四行，手指在「账按月贴出来」底下停了一下。看到第三行，他把纸往自己那边转了一点，让字正对着光。看到第五行，手指在纸边上停住，没翻过去。没说行，也没说不行。他把本子合上，起身往屋里走。
我站在树底下等。
杆边过去一辆空车，他没在，杆没抬，车自己从旁边绕了过去，轮子压着碎石边走。
过了一阵他出来，怀里抱着一个本子，蓝皮的，边角磨得发白。
本子搁在柜子最上一层，他搬了张小凳才够着。抱出来的时候用袖子在封皮上拂了一下，灰没拂干净，袖口留了一道白。
「晒场那回的。」
他把本子放在小凳上。
他把旧本子放在小凳上，跟新本子并排摆着。
两本封皮都不写字。
新的白，旧的发灰，面积差不多大。
「旧本子还留着？」
「柜子最上一层。」
我把两本并着翻开，从头一行往下比。旧本子头一页记了六行，车号在前。数字在后，前面没有日子，后面没有谁点头的一行字。新本子头一页也是这样，只是行与行挨得更紧，铅笔色深些。翻到第二页，旧本子空着，新本子从半页往下记满了。
我把两本翻回第一页，并着摆好，中间隔着一根手指宽。他翻开旧本子头一页。那页也是车号和数字，一行一行往下排，前面没有日子，后面没有谁点头的一行字。新本子头一页也是这样。
我把两本并着看，从头一行往下数。旧本子记了六行，新本子记到二十几行。
「都是收了费记头一行。」
「记着就行。」
旧本子后头空着大半本，翻到中间，纸页发脆，有一页折过角，折痕压得很深。
折角那页摊开以后，纸自己往回卷，我拿台班单压住一角。第三行底下那块空白比别处黄一点，边缘起毛，没留下字。
我把折角那页摊开，上头只有三行，第三行底下空着，没写补到哪儿。
我没往下问那笔钱去了哪儿。
老会计把两本都合上，手按在旧本子封皮上。
「当时也是怕没人管。」
他把旧本子往自己那边挪了半寸，手按在封皮上，没再翻。
就这一句，没再往下说。
我没接。
杆边过来一个人，是贵叔。他大概是路过，肩上搭着条空口袋，看见我们站着，脚步慢了一下。
他本来是往晒场去的，走到杆边看见我们站着。脚步慢下来，肩上那条空口袋滑到肘弯，他用手肘把它顶回去。
「贵叔。」我说，「坐一会儿。」
他把口袋从肩上取下来，卷了卷，垫在石头上，坐下。
我把一页说明转过去，让他看第二行。
第二行写着谁出钱，谁管三年，三年后交给集体。纸角被风掀起一点，我伸手压住。
「开春晒场边，」我说，「这句您应过没有。」
他看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
「应过。」
他看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杆边又过去一辆车，绳子响了两声。
两个字说完，他把手放在膝盖上，没往下讲。
「不用多说。」
他点头，把空口袋重新抖开，搭回肩上，起身走了。走出几步，鞋底在碎石上蹭了一下，没回头。
四婆是挑水的婶子扶着过来的，手里拄着根竹棍。
婶子把桶放在树根边，扶她走到小凳旁，自己退开半步站着，没坐。
她没进门，站在杆边，看了一眼桌上那页纸。
「讲过。」她说。
「三年里谁压坏谁补，不找集体要。」
她把竹棍往地上顿了顿。
说完就把竹棍往地上顿了顿，不再说别的。
我把铁夹子解开，把料店那联存根的样子、机主小本上那四天。用另一张纸抄的都摊在凳子边上。
十一张送料单按日子摊在小凳一角，四张台班单压在旁边。两张抄件摆在下首，手写清单翻到正面，一页说明压在清单上。清单背面朝下，我没翻开。
旧本子、新本子并排摆在最里头，桌面上再没有空地方。
十一张送料单、四张台班单、手写清单、一页说明、拓着旧字的清单背面，一样一样摆开。
旧本子、新本子并排摆在最里头。
老会计把新本子往桌子中间推了推，推到我一伸手就够得着的地方。
「你到底要什么。」
我看着那本本子，没答。
伸手把台班单边上的一角捋平，又收回来。
我把一页说明留在凳子上，没催答复。
收拢单据的时候，我把清单翻到背面。让那几个铅笔拓出来的笔画朝上，摆了一会儿，才翻回去夹进铁夹子。
老会计把新本子推到中间以后，手一直搁在桌沿上，没收回怀里。
皮筋绕两圈，绕紧了些。
「明天车多。」
「我早点过来。」
他把两个本子摞在一起，蓝的在下，新的在上，抱进屋里去了。
小凳还留在树底下，半块砖在原处，没挪。
我抱着夹子往回走，走到半坡，回头看了一眼。
杆还立着，牌子上新刷的红漆被日头晒着，看不出底下压过什么字。
婶子挑着桶从坡上下来，桶里水晃了一下。
「明天都来。」
「好。」
进屋我把夹子放在桌上，没拉开抽屉。
一页说明不在夹子里，留在了那张小凳上。
第九章 把章程写下来
收粮车第二趟来的那天，坝上的人差不多都到了晒场边。
晒场边摆了几条长凳，是从各家搬来的，高低不齐。凳面被日头晒得发白。
原本是来商量明年养路怎么出工的。墙上那张纸还贴着，图钉钉着翘起的角。
我在墙根支了张桌子，是从家里搬来的。桌腿底下垫了块瓦片才稳。
桌面有一道旧裂缝，我从屋里拿了块薄木板垫上。四角用瓦片找平，放上去不再晃。桌边留出一掌宽，免得纸被风直接掀到地上。
老会计来得早，抱着两个本子，蓝的在下，新的在上，放在桌角。四婆坐在边上，竹棍靠在腿边。贵叔站在人后头，肩上搭着那条空口袋。收粮车停在杆边，司机没熄火，车斗空着，等着装。我把铁夹子放在桌上，皮筋解开。
第一样，十一张送料单，按日子排好，一张压一张摊开。
先腾出桌面，才一样一样往外拿。摆的位置按日子从里往外排，最里头留着给两个本子。
第二样，四张台班单，一天一张，摆在送料单右边。
第三样，老陈那联存根的抄件。我照着用途栏那行字抄的，纸边注明是哪一天对过的。
第四样，机主记工小本那四天的抄件。四行，第三天四个半钟头，第四天描过的那一笔照原样描了。
第五样，我自己的手写清单。翻到正面，一笔一笔注着哪天几车、几个台班。
第六样，清单背面。朝上摊着，铅笔蹭出来的「晒场」「用地」四个笔画压在纸纹里。
第七样，一页说明，五行字，纸边两个名字，中间空着一行。
第八样，翻过面的旧牌，新漆盖着旧漆，那道浅槽摸上去是平的，两个钉眼还在。
牌子是靠在桌腿边立着的，正面朝外。我把它转了半圈，让那道浅槽和两个钉眼朝着桌面。没翻过去给人看背面。
新本子和旧本子并排摆在最里头，蓝的在下。
我一样一样摆，摆一件说一句，说的是纸上能对上的部分。
「十一车碎石，日子从开春头一天起，连得上。」
「四天台班，一天一张。」
「料店存根上，用途栏写的是坡口至坝下修路用。」
「机主小本上，四天是谁叫的机子，写着。」
「这张清单是我自己核总数写的，只有我一个人的字。」
「背面这几个字，是从牌子背面拓下来的。牌子前天刷过一道漆。」
「这页说明，写了五行，谁愿意谁留个记号。」
「牌子背面有一道浅槽，两个钉眼里填了新漆。」
念到第三样的时候，我把日子报错了一天。停住，翻回送料单第七张看了一眼，改过来。
我把抄件举起来一点，让后排的人看得见那行字。举了片刻又放回桌上，用台班单压住纸角。
「是头天开的单，车第二天到坡上。」
有人在人堆里往前挪了半步，弯腰去看那张单子。
骑车人从后头绕到桌边，把新本子翻到头一行。手指按着那行车号，看了一会儿。
「本子按月贴出来。」他说。
他说话的时候手还按在新本子头一行上。说完才把手挪开，指腹在纸上留了个浅印。
「贴出来我每月抄一份。」
四婆没站起来，只把竹棍往地上顿了顿。
「讲过。」
贵叔在人后头点了下头。
「应过。」
有人把凳子往后挪了挪，有人不说话，退到墙根去了。
老会计一直站在桌角，没失语，也没往下坐。他把新本子往桌子中间推了推，推到我伸手够得着的地方。
「记着就行。」
我拿了张空纸，铺在桌中间，把笔递过去。
「写清楚。」
我把纸转过去。
「谁出钱，谁管三年，三年后交给集体，三年里谁压坏谁补，账按月张榜，路还是一起走。」
老会计接过笔，一行一行写。写到「账按月张榜」，笔尖顿了一下，墨洇开一小团，他没换纸。
纸铺在桌中间，四角各压着一样东西：一只碗、一块瓦片、台班单的一角、我的手掌。他写第一行的时候笔尖有点滞，划了两下才出墨，往下就顺了。
写完，他把纸转过来，让桌边的人都看得见。
第二户那个写名字的女人先伸手，在纸边上留了个记号。
骑车人跟着留了一个，写在他名字旁边。
再往下，有人弯腰凑近看那行字。有人把本子翻回头一行对着看，还有一个从头到尾没说话。站在外圈，手里捏着空筐。
老会计把张榜的日子写在纸角，写的是每月头一天。
我把一页说明压在写好的章程底下，两张纸叠齐。
收粮车那边有人喊了一声，说该装车了。
司机从车头绕下来，把挡板一块块放下。铁搭扣碰在车帮上，响了几声。坝上有人往车那边挪了两步，又停住，回头看桌上那张纸。
司机把车斗挡板放下，哐当一声。
杆抬起来，车慢慢过去，后视镜离杆一指宽，杆身晃了一下。
没人去扶杆，它自己稳住了。
桌上的纸被风掀起一角，我拿台班单压住。
人散得慢。
有人走之前还绕回桌边，把那十一张送料单从头翻了一遍，翻完照原样叠好。
有人在墙根站着没走，把手里空筐换到另一只手上。有人蹲下去看桌腿垫的那块瓦片，看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四婆是被人扶着走的，竹棍点在碎石上，一下一下。
贵叔走的时候把空口袋从肩上取下来，抖了抖，又搭回去，没跟我搭话。
老会计把两个本子摞起来，蓝的在下，抱着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看桌子。
「下月头一天。」
「我记着。」
桌上只剩那张写好的章程和一页说明，压在台班单底下。
我把八样东西收回铁夹子，一样一样按原来的次序叠：送料单、台班单、清单、说明、两张抄件。清单背面朝里折，没让人再翻。
皮筋绕了两圈。
日头偏过去，晒场墙根那张纸的影子拉长了一截。
牌子立在坡口，红漆新，正面朝着路。
散场以后我绕到牌子跟前站了一会儿。
新刷的那面写满了字，靠下的地方还空着一小块，方方的，没上漆。
第十章 头一个交费
牌子上的空处，第二天补了一行小字。
「补哪儿。」
「底下那块空的。」
补字那天早上杆边没车，老会计搬了张小凳踩上去。一手扶着牌子，一手写，写两笔就停下来看看直不直。
是老会计写的，字不大。
挤在那块没上漆的地方：此路开春由李姓自筹修，约定管三年。三年后交集体，账按月张榜。
我站在牌子跟前看了一遍。
补的字压着新漆的边，笔画收得紧，倒数第二行那个「账」写歪了，没改。
杆没拆。
绳子还是原来那圈，磨白了一小段，绕两圈以后绳头垂下来一截。绳子还在杆上绕着，老会计抬杆、放杆，绳头两圈，跟立起来那天一样。收粮车照旧从杆边过，装了粮的出来，空车进去。我在杆边站了一会儿，等一辆车过去。
「五块。」
他把本子翻到新的一页，头一行还空着。他把本子翻到新的一页，头一行还空着。我从口袋里摸出钱，放在小凳上，挨着新本子。他翻开本子，头一行写下日子、车号、数字，写完把铅笔头别回耳朵上。
「头一个。」
「记上日子。」
「记着呢。」
铅笔头从耳朵上取下来，在头一行写下日子、车号、数字。
「车走得多，该我先。」
他把钱收进本子夹页里，没数第二遍。
本子封皮还是白的，上头没写字。这一页头一行，现在有了日子。
按月张榜的头一张，是骑车人抄的。他抄完贴在杆边那棵树干上，用四颗图钉钉住四角，钉得齐。
「账按月贴。」
「头一行是你那五块。」
纸裁得方正，字一行一行抄得慢，末尾照着本子把日子也抄上了。
我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头一行是我那五块。
他蹲在树底下把最后一颗钉子按进去，按完抬起头。
「下月头一天再来抄。」
「好。」
那笔修路的钱，谁也没提还。
夹子里的十一张送料单，边角还朝一个方向卷着，皮筋换了一根新的。
三万出头，十一车碎石，四天台班，都压在铁夹子里，夹在户口本底下。
老会计见面还是点一下头，不提牌子。不提那两本本子，也不说那句当时也是怕没人管了。账照旧他管，本子照旧他收进屋里。
他把两个本子摞着抱进屋，蓝的在下，新的在上，跟收粮那天一样。他没认错，我也没等他认。贵叔在晒场边理晒席，我过去帮着按住一头，他打完结，说声松手，我把手松开。草绳在他手上绕两圈，绳头毛着，牙咬着拽紧。
「今年席子干得快。」
「是。」
他把卷好的晒席靠到墙上，没再往下说，也没问我章程的事。
四婆门口的竹匾还靠在墙根。
匾沿上那圈旧印还在，布叠在篮子里，四个角抻得平。
我上坡下坡从那儿过，她看见我，点一下头，我也点一下头。
布盖着篮子，篮沿上那几颗瘪花生早收了。
屋里有人说话的时候，她把布往下拉一拉，拉平，两只手搁在上头，不接话。
晒场那回她没再提过。
路过后头那户人家的地头，豆子已经割完了，地里留着一茬短茎。
他正在捆豆秸，看见我，直起腰。
「今年收成一般。」
「差不多。」
他弯腰接着捆，草绳绕两圈，牙咬着绳头拽紧。
秋后卖粮那句凑点油钱，头一回是开春在坡上说的，第二回说到一半就断了。这回他没提，我也没提。
墙上那张写明年的纸还贴着，图钉钉着翘角。
出工的日子写在最后一行。
我站在纸跟前看了一遍，名字挨着名字，我那行排在中间。
明年补路，还是要一起抬晒席、一起出工。
回家我把铁夹子从抽屉里拿出来，放在桌上，皮筋解开。
抽屉拉到一半照旧卡，我托着底抬了一下。桌面擦过，只放着一盏灯。
十一张送料单，四张台班单，两张抄件，一页说明，都还在。
清单我翻到背面看了一眼。铅笔拓出来的那几个笔画压在纸纹里，一横。一竖，底下那个字的半边，跟牌子背面的旧字对得上。
牌子现在刷得平，旧字只在纸上留着了。
我把清单翻回正面，压在十一张送料单上头，连同两张抄件一起夹回铁夹子，皮筋绕了两圈，绕紧。
夹子搁回第三个抽屉，压在户口本底下。抽屉拉到一半还是有点紧，我托着底往上抬了一下，推到底。
窗台上那颗花生我拿起来，壳上的白掉了一点，沾在指腹上。我把它搁回原处，没剥。
天暗下来的时候我又去了坡口一趟。
杆立着，绳子绕着，小凳收走了，树底下只剩那半块砖。
牌子上新补的那行小字看不出红漆颜色，只剩一块方方的白。
我站在牌子跟前，没伸手去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