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馆那天，青箓山来收我的剑。
来的是给我送过十年冬衣的师兄裴照，他站在门外，亲手把剑匣打开，里头铺着我拜师那日用的红绸。
“陆停，你让他们出去，我就当没来过。”
我身后蹲着五个人，有杀鱼的，抬棺的，还有个连学费都没凑齐的烧炭小子。
我妹妹陆小满坐在门口，左腿伸得笔直，裤管底下露出一截木撑。
十年前，我求遍山上的人，想借一粒药让她这条腿好起来。
当时人家说，她这样的凡骨，就算接好，也迈不进剑堂的门。
今天是她自己迈进来的。
她拿起借给学徒的第一把木剑，在账桌底下敲了敲。
“哥，问问他学不学。学就给他挪个位，头一天可以白听。”
裴照掌中飞出一道剑光，照得馆里五个人齐齐闭了眼。
我接过妹妹的木剑，一剑扎进那团光里。
响声像有人掰断了一把干柴。
红绸裂成两截，裴照那枚从没落过地的剑符掉在他脚边，烧出了两个黑窟窿。
我把木剑还给小满，替她把账桌往门口挪了一尺。
“师兄，剑还在我手里。你回去替我问一声，那年答应我妹的药，是不是也能由我自己上山去拿？”
裴照看着她那条腿，脸上连气恼也没了。
“你以为他们怕你在这儿教几个人练剑？”
他蹲下去，把两截红绸捡起来，一截一截卷在指头上。
“你爹当年，也只想教人拉个闸。”
1 头一天白听
裴照走时，把空剑匣留给了我。
他还留下了一张黄纸，贴在门柱上，浆糊是从袖里现摸出来的。
上头有山门的印，限我十日内交还佩剑，停馆回山听责。
十日。
同样盖着这枚印的医堂回条，在我袖里揣了整整十年。
我刚上山那年，妹妹的断骨还没长死，医堂说我做满三个月杂役，就能换一粒接骨丸。
三个月满了，他们又叫我守一冬藏剑洞。
最后连看门的童子都晓得，只要我往门口一站，就问我妹妹怎么还没死心。
小满拿指甲刮了刮黄纸。
“揭了吧，客人看见以为咱们欠债。”
“留着。”我把她伸出去的手按下来，“让来看热闹的多站会儿，顺便看看咱们收不收他们。”
那五个人还在屋里。
卖鱼的丁婶头一个站起来，在裙子上蹭干两只手。
“陆师父，我两把杀鱼刀全叫水冲跑了，能练会一招先拿来用吗？”
“能。会切鱼的人，先来教我怎么站。”
她狐疑地看着我。
我取来厨房的案板，架上凳子，把一个柳木疙瘩当作鱼搁在上头。
丁婶往案前一站，两脚错开，胯往下沉，右边肩膀自然比左边低了一点。
我叫抬棺的老周从后面推她。
老周试着推了两把，丁婶上身晃了晃，两脚倒还在原处。
“你看看。”我指给她看，“剑馆第一课，你干了十几年。”
丁婶手指在案板上搓了搓，脸一点点涨红。
“那你还好意思收我钱？”
满屋子人都笑了，唯独烧炭的小子没笑。
他一只脚已经挪过门槛，两只鞋上都是炭灰，进门前擦了又擦，擦到鞋头快裂了。
小满叫住他。
“钱数过了？”
他攥着九枚铜钱，藏也不是，递也不是。
馆门口挂的价是十二文，能听一个月，木剑馆里借。
我瞧见他右手拇指上有两层新茧，左手空着，虎口却磨得比右手更厉害。
“平时使什么家伙？”
“火钳。”
他说完，等着看我是不是要笑。
我去灶后找来火钳，递给他，再把门边的木剑一并拿来。
“一个给你夹炭，一个给你护手。你先试试，喜欢哪把。”
他接木剑的时候，左手伸得比右手快。
那剑对他来说还有些长，他下意识地往前握了一寸，剑头一下就平了。
我把剑柄上的细麻绳解下来，往他落手的位置重新缠。
他看着我的手，慢慢把九枚钱放在账桌上。
“我叫阿炭。差的三文，我能扫地。”
“你扫地，我另付工钱。先把这个月的钱欠着，等你觉得值了再交。”
他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去数桌上的钱，像怕我只准他欠一会儿。
我把他的手拨开，摊开名册。
头一个名字已经写了，小满写的，笔画粗，墨点都没干。
陆小满。
我上山之前，她七岁不到，拿剖鱼的小刀在我的破靴子底下刻过一个陆字。
她说把鞋底刻上名字，每次抬脚都是想着往家走。
如今她能自己把木撑绑上，能一口气站半刻，却还得每天忍着骨头缝里的疼。
我看了一会儿那个陆字，才问她：“真要当头一个？”
“我付过钱了。”她指给我看抽屉里那串用红线穿起来的铜板，“你少教一日，我就坐你床头等着补。”
我正要往下写，门外几个来看热闹的人往两旁一闪。
山上来的两个灰衣弟子踩着他们让出的路，抬手就去摘我挂在门楣下的牌子。
木牌是我自己刨的，墨是小满磨的，上书横溪剑馆四字。
年纪轻些的那个捏住了牌角。
“掌事吩咐，先摘牌，再给你十天。”
我一脚踢住门槛旁的长凳，凳头从他脚边翘起来，把他的手撞回袖子里。
他后退一步，露出腰带下的铜扣。
铜扣翻过来，上头只有一枚杂役刻记。
他连剑都没配。
“谁让你来挨这一下的？”
他咬紧牙，转头看身后的同伴。
另一个早松开了手。
我把裴照贴的黄纸掀起一角，给两人看盖印的地方。
“有这张纸，你们回去有话交差。有人非要摘牌，叫他自己下来，别使唤连药钱都挣不够的孩子。”
年轻的那个把撞红的手缩了缩，退到街上，又抬头看了眼木牌。
“我叫孟齐。”他低声道，“刚才那句话，我一定带到。”
隔壁卖饼的老板娘端着笸箩看了全场，等他走远，拿夹子敲起了自家炉沿。
“剑馆开门喽，头一天白听！”
她喊了两遍，小满立刻伸出手。
“卖掉的饼分我两个。”
老板娘端着笸箩就冲她来了，刚才退开的街坊也挨个挤了回来。
我以为自己得等上十日，才能叫山上的人知道，这块牌是怎么挂上去的。
原来一个早晨就够了。
我扶正那块略歪的木牌，回身把手上的木剑举起来。
“上课。学完这一招，今天谁的剑都不许给人夺走。”
2 过门费
第二日，馆里实收一百零八文。
小满把钱摊成九堆，朝我伸手，要头一日买木料的账。
我从剑架底下扒拉出三张单子，才发现其中两张压根没写价钱。
“修仙修到第几年，能学会赖账？”她问。
“第五年。前四年学挨打。”
她没憋住笑，拿手背盖住嘴，眼睛还是弯的。
我下山前好几次梦见她这么笑，醒来一想，还是七岁时那张脸。
如今她伸手就能把我那些烂账理得清清楚楚，眼角笑起来却和从前一模一样。
我想摸摸她的头，手抬到一半，改成把手边的黑陶碗推过去。
碗里是我用余下两钱灵砂熬的药。
她闻了闻，推了回来。
“你拿来敷手。”
“我手好好的。”
“好好的，连洗脸都换左手？”
我右手在桌沿下缩了一下。
昨天扎破裴照那道剑光时，我把力拢得太紧，旧伤一夜没松开。
在山上，一场切磋打到掌心流血，有人递条布就算要好。
小满夜里睡在后院，离我隔两道门，我没想过她会听见我洗脸时把铜盆碰翻。
“药钱我能挣回来。”我说。
“我这腿也养得起。”她又把碗往前推了一截，“哥，你得允许我给你一碗药。”
我端起来抿了一口。
苦得我舌头根都僵了，她终于肯笑出声。
正赶上丁婶来学剑，鱼篓里还装了条活鲤鱼。
她没往灶房走，把鱼搁到堂屋当中，叫我看鱼嘴上的黑线。
我一低头，鱼鳃里涌出一星蓝火。
火苗细得像针，我拿木剑拍散，鱼在篓里翻腾起来。
“哪儿捞的？”
“西渠，过桥那个湾。”丁婶心疼地盯着鱼尾，“那一网都这样，没敢往街上卖。”
青箓山的水里有灵气，平日细得尝不出来，山上蓄了拿去养剑、灌灵田。
攒得太多，就会跟着水往下冲，鱼最先受不住。
我记得这颜色。
十年前的那天，爹出门之前，特意把鱼盆里蹦出来的一条鱼按回去，告诉我晚上想喝酸汤。
等我和小满被水逼到屋梁上，鱼盆已经从门口漂了出去，盆边全是这种蓝火。
“这两天别去西渠下网。”我说。
丁婶一张脸皱起来。
“不下网，租船的钱还得给。能不能换个地方捞？”
小满问她上回交钱是交给谁，等她说完，拉开抽屉，翻出一叠窄纸。
“我给你开个收条，你去找卖菜的罗娘子同你一道退租。她弟弟也租了条船，押钱交得比你还多。”
“拿纸去他们就肯认？”
“先吵给下一拨租船的人听，有人要退了，他们才肯认。”
丁婶把鱼篓留下，提着纸出去了。
我走去翻那叠纸。
最下面有一张，背面写了我进山的日子，正面是横溪渡船的过门账。
爹当年在分水台当水工，有空就来这边帮着摆渡。
我认识的字，多半是从他这本过门账里抠出来的。
“爹的东西还有多少？”
“就这个，泡得一揭就烂，我晒了六天才敢翻。”小满没转过脸来，“青箓山说他开闸前擅离，按例不算工伤。你上山以后，他们才派人来讨回工牌。”
我猛地攥住那张纸。
“他们去问你讨？”
“是我托舅舅把牌送去的。”她把账纸从我手心往外抽了抽，“他说，交了以后，你在山上好过一些。”
当年爹的尸首没找到。
我从山门跑回来问了三户人家，三户人家都说他发了工钱就去喝酒，那天也许醉在哪张桌底。
我恨他那一声酸汤，恨了很长时候。
直到裴照站在我门口，说出那个闸字，我才忽然想起一件事。
爹酒量小，轮到他守分水台的时候，连腌鱼的酒汤都嫌熏人。
“裴照从小就在那里练剑。”我把纸放平，压在账本底下，“他见过爹干活。”
“那你昨天怎么没问他？”
“他走得太快。”
小满看了我一眼。
她从七岁起就知道我着急的时候会说废话。
我盯着手背上被自己抓出来的红痕，换了句实话。
“我怕他告诉我，爹真丢下差事跑了。”
这次她没替我把话接过去。
她撑住桌沿起来，从墙上摘了她那把木剑。
“今天教第二招。”
我转过头。
她左脚迈得慢，到了我身前也没把剑放下。
“练完了你再去问。我明天还得来，学费付了三个月的。”
我伸手托住剑头。
她的小臂一直在颤，我手一松，颤得更厉害。
这回她也没开口叫我帮她。
直到她把剑稳稳顶上横在架子上的木梁，我才松开牙关，出了一口憋了很久的气。
院门就在这时候被人敲响。
小满收了剑，喊了一声门开着。
外头的人没动。
片刻后，一个女人把一条湿透的布裤搭在了门沿上。
裤腿下边有一排焦黑的小洞，和裴照剑符烧出来的洞一模一样。
“陆师父。”女人敲了第二声，“我给分水台下水找东西，一季挣六贯。你收徒的话，敢不敢顺带教教我，怎么挣了钱还有命带回家？”
3 下水的剑
来人叫沈石燕，左边眉毛中间缺了一块，湿裤子上那一排洞，就是她昨夜下水时烧的。
她是河上的水工，娘走得早，家里有个弟弟得吃药，她接的全是最贵的活。
昨夜她下的是西渠。
管事说有根测水链掉了，找回来给她三倍工钱。
她连根铁丝都没摸着，上岸时两腿还好好的，走出两步，裤脚里忽然着了火。
她把裤子铺在地上，拿指甲给我指出烧得最齐的一列。
“我头朝着下游，那玩意儿从侧边过来，照着这儿烧了一溜。”
我用剑尖挑了一点灰，凑近闻了闻。
我在藏剑洞里闻过这气味，是符火熄灭以后留下的，带着一股生铁味。
鱼身上的蓝火会乱窜，裤子上这一串洞，却像有人拿烧红的铁签挨着排过。
“你在水底遇见了带灵气的东西。拿铁去碰，它咬得更紧。”
“我用的竹竿，腰上只拴了条麻绳。”
“你腰上还有一块牌。”小满说。
石燕从腰后解下木牌，扔给她。
正面写的是她的名字，背面有个铜帽，用来扣水下的保险绳。
铜帽有半截发蓝，边上翘了一角。
石燕盯了好一会儿，抢过去，抓起案上裁纸的小刀就要撬。
我拦住她。
“学剑一月十二文。我答应教你保命，你得先答应我，摸不透的东西，容我看一眼再动。”
“那你给我看。”
她把刀塞给我，拖过一把凳子，坐得比小满还端正。
我舀了一碗清水，把牌放进碗里，只用指腹往水中送了一丝灵气。
铜帽震了两下，连着碗往我手边猛地一滑。
石燕先动，抄起湿裤子去卷碗。
裤子沾了水，本来快熄的蓝点忽然蹿出半尺，差点烧上她的手指。
小满从背后推来一把干木剑，剑头卡住石燕手腕，把她从桌边推开。
我收回灵气，按住碗。
蓝火渐渐缩进铜帽上的细缝。
“这东西认水下的灵气，认准了就追着走。木头不通灵，只要还没泡透，就能拿来顶松绳扣。真到了水底，顶开了就走，别跟它多耗。”
石燕拿木剑试了试，忽然抬头。
“等我下水，剑也湿了。”
她问得好。
山上的师父十个有九个会答，凡人进那片水就是找死，离远点。
我去墙边选了一柄没上漆的短剑，叫她试着把剑头塞进铜帽底下。
她一压剑柄，铜帽便翘了起来。
“剑别带下水，留一柄在岸上。你和岸上的人得约好，我把绳拉成什么样，你就得来救我。”
“管事会把我扣着用的绳换掉？”
“你拿自己的。来。”
我搬了两条凳子到院里，叫石燕站在一头，我站另一头，中间搭一根拇指粗的麻绳。
我脚往前滑半步，绳子顿时一松，她抢着往后扯，险些扑倒在凳腿上。
“这一下是你脚滑了。”她说。
“对。现在换你。”
她摔得比我像样，肩头一沉，人往地上一坐，绳上猛然多出一股坠劲。
我把绳在凳脚上一搭，用木剑压住，先扭头问小满，石燕的头在哪边。
“偏西。”
我往西挪一步，再用上劲。
石燕顺着绳在地上滑了半尺，后脑勺刚好避过院里的石墩。
她坐着没动，拿手摸了摸那墩子。
“去年我师父就是这样磕没的。”她说，“三个人在岸上拉，谁都没看他在哪边。”
院里只听见水顺着那条湿裤子往地上滴。
我把木剑放低，给她留了个空当。
她抓着剑身站起来，力气不小，剑弯了，撑着没断。
“再来一次。”她说，“这回陆姑娘来拉，我要知道她拉不拉得动。”
小满的左腿最多能顶住她一个人的重量。
我拿过剑，想说换个人，小满已经一只脚踩上凳横档，拍了拍另一边的凳面。
“哥，把你教我的第二招拿来。”
我把木剑还她。
剑头顶在凳脚和砖缝之间，麻绳从剑下过，越往前挣，剑压得越牢。
小满两手都空出来，收一寸绳，再往凳脚绕一寸。
她把石燕拖过了院中间。
速度慢得很，石燕仰头看着她，两手始终松着。
到了跟前，小满腿上的木撑已经响了三回。
石燕腾出手，往她膝盖底下垫了垫那条湿裤子。
“我认你做岸上那个。”她说。
小满喘着气，手还在剑柄上。
“得给钱。你挣六贯，我可都听见了。”
石燕从兜里掏出十二文，拍给我，转身又摸出一枚，放在小满掌心。
“第一趟的定钱。后日分水台缺个看绳的，他们本来答应我，只要带人来就成。”
“后日的活你还去？”
“去。昨夜他们要我找链，实际上把我吊在水里，一刻钟不肯往上拽。”
她提起那块木牌，翻到背面。
“水底下有人走路，就在我头顶那片石头后边。我想知道，他们到底拿我试的是什么。”
我把碗里的木牌翻了个面。
被她撬开的铜帽底下，刻着一个小得险些看漏的字。
东。
4 绳子这头
到了石燕出工那日，我替她和小满背着一捆麻绳，走到分水台。
上游的水奔到此处，被一面三角形的石堤分开。
往西有水，过横溪镇的石拱桥，再往下流。
往东只有窄窄一线湿痕，两边芦苇比人还高，走出去便是青箓山连成片的灵田。
我记得小时候，东边也有水声。
如今从那里经过，只闻到太阳晒热泥土的香气。
分水台的管事认得我的脸，起先不让我们靠近。
石燕把旧绳从他手里抽过来，直接扔进水桶。
“这绳谁爱用谁用。你愿意把人换了，三倍的定钱我现在就还你。”
管事急着用人，摔了手里的单子，还是给小满放了行。
我站在警戒的白线外头，看她把轮椅留在石台下，拄着木撑去看绳。
石燕正解外衫，西闸的铁栏里突然响起一声尖叫。
一个穿灰衣的人从上头掉下来，连头也没来得及抬就进了水。
管事抓起挂在栏杆上的绳索。
“拉！他自己系过腰！”
两名弟子一齐往后扯。
绳子绷直，人没上来，栏杆底下亮起了一簇火。
我认出水面上露出来的铜腰扣。
孟齐。
这几日我有时想起他，想自己那一凳子要是再重些，他这时候还拿不拿得起筷子。
他露出半张脸，吸进去一口混着蓝火的水。
“停！”我喝道。
管事看见我跨过白线，反倒抓得更牢。
“你把人放跑了，水底下那件东西谁给我带上来？”
石燕一脚踢开他，扑向岸边。
“他往哪头沉？”
“西闸里面。别下水，给我留着绳。”
我沿岸跑出去几步，看见水里的火一团一团地往孟齐腰下聚。
他腰扣上另拴了一只沉甸甸的铜筒，越挣，蓝火贴得越紧。
我拔剑出鞘，水面立刻朝我这边拱了一道。
在藏剑洞我试过，水势越重，我递出去的剑气就越难收。
这一剑能分开水，也能把卷在里面的人一起斩了。
我把剑插进身旁的石缝。
“石燕，把你那把木剑给我。”
我的膝盖刚蹭上栏杆，就听见小满问：“你的绳要给谁？”
我一扭头，她人坐在石地上，半边身子倚着低墩，已经把两股麻绳分开，一股递给石燕，一股正等着我。
我抽出一头，绑好才跳下去。
水里比我以为的还冷。
孟齐的手扑上来，先抓住我的领子。
我捏住他的拇指，让他改扣我肩后那股绳。
“听我数。数到三，我把你腰上的东西撬开，想骂等咱们出去再骂。”
他嘴唇一张，牙齿先撞了一下。
“我没什么要骂的。”
“我倒有。留着劲儿，出去听。”
我数到二，孟齐的身子忽然被往闸底一拖。
我两条腿勾住栏杆，左手把木剑斜插进铜扣，借水往下压的力往上一翻。
扣开了。
铜筒滚进闸里，拖着一串闪得刺眼的火。
我朝岸上拽了两下绳。
先有一根木剑横在墩下，把后头的麻绳压实，跟着传来小满清清楚楚的一声起。
等我把孟齐的脑袋托出水面，石燕已将一根干绳套在他胸前。
他趴在岸上咳了好久，手指仍紧紧攥着我肩头的绳结。
管事几步过来。
“测水筒呢？”
孟齐把眼睛转向他。
那管事反应过来，把手背到身后，张嘴说了一句，人没事就好。
没人应声。
来帮忙的水工解了孟齐领口，拿干衣裳把他裹起来。
石燕捡起那张写着三倍工钱的单子，在管事面前抖了抖。
“前日试我，今日试他。您想知道那铜筒能不能沉到闸底，往上面拴块石头试不就成了？”
“拴石头，得有人从水下对准石缝。况且——”
他闭了嘴。
我抹掉脸上的水，追问了一句：“西渠底下，为什么放刻着东字的东西？”
管事的眼睛立刻去找石燕的腰牌。
她今天腰间干干净净，只有一根麻绳。
“你们等着。”他说。
他拿走了单子，顺手把石燕那枚当日出入的木筹掰断了。
石燕看着脚边半截木筹，一张脸僵了一下。
小满举起另一半。
“拿着。他当着十几个人掰的，今天救人的工钱，轮不到他赖。”
石燕弯腰接过来。
湿淋淋的孟齐突然往我手里塞了一样东西。
是从铜筒上扯下的一小截红纸，上头有一个未写完的西字。
“贴红纸是为了在岸上认它。”他说，“管事讲，只要它到了底还肯亮，西闸就能从里头锁死。”
5 一瓶接骨丸
当日午后，我在剑馆外等来了裴照。
他提着一只葫芦，里面装着给孟齐压惊的药。
我接过来闻了闻，倒出一颗咬开，等苦味散了，才给里屋的孟齐送过去。
裴照全程没说话，直到我从里屋出来。
“你疑心我给他下药？”
“谁叫他下去的？”
“管事署的名，水堂出的东西。堂主宋怀岳在那里，等筒子出水。”
“人出水，他就不必等了？”
裴照嘴角动了一下。
从前我要把他激得说不出话，至少得在练剑时往他鞋面上踩三脚。
今天一句就够。
我把湿了又晒干的红纸摊开。
“锁死西闸，开的地方也能锁？”
“能。”裴照用手在桌上比了个高度，“闸门这样吊着，铜筒一横，卡进闸脚底下，想降都降不下去。东闸还在封着，镇上要是想往东泄水，也得先把西闸放低，不然西边照样要漫。”
我捏着纸，手指不受控地紧了一下。
“谁想把水往东边放？”
裴照说：“你爹想过。”
他说完，往里屋看了一眼。
小满在里头给孟齐端饭，木撑敲过地面，一声轻，一声重。
裴照又补了一句。
“那年的西闸也锁了。”
我过去一把攥住他领子。
这件衣裳是内门首席才能穿的，深青底，领口一道月白，冬天照样可以穿着去冰上坐。
我十四岁冷得睡不着的时候，裴照把自己刚换来的夹袄扔给我，说半夜听我牙打颤，烦得很。
我没忘。
我把领子攥紧了问他：“所以我爹那天去哪了？”
他抬手按住我的手腕，力气很大，始终没往外掰。
“我替你讨到了接骨丸。”他说。
我一下没听明白。
他从袖里拿出一只窄口白瓶，越过我们之间那条皱成一团的衣领，放在桌上。
“你妹那条腿，我问过医堂。接好回不到从前，至少阴雨天能睡着。这瓶药记的是我的名，拿得稳当。”
我松开手，看着他那只白瓶。
小满拄着木撑出来，脚边带着一条从里屋拖出来的矮凳。
裴照往旁边让，她没坐。
“用药要干什么？”她问。
裴照回道：“打明天起，每月初一上山来领。我陪你去，走西边缓坡。”
她又问了一遍。
“头一回拿药，得干什么？”
裴照慢慢转过脸来，看我。
“山上愿意宽限几日。陆停，今日下水的事，你交给我，你先把馆里的课停了。你该做的都做了，再这么问下去，进山出山的路迟早要给你断干净。”
里屋传来勺子碰碗的一声轻响。
我伸手把白瓶拿起来。
医堂上头有三个铜钉，我从最左边数到最右边，每次开口说求药，都要先把三个钉数完。
后来我在藏剑洞一待就是两年，冻得一只手握不拢了，回来还得站在那里数。
当年求一颗都没有。
今天裴照一出手，便是整瓶。
我心里蹿出一股火，险些把瓶子砸了。
小满从我指间把瓶子抽了出去。
“哥，这个给我。”
我空着两只手，点了下头。
她把瓶塞拔开，先凑近闻了闻。
“闻着挺香，贵吧？”
裴照神情稍缓。
“这个月先吃半颗，余下的——”
小满把白瓶搁到桌角，推了回去。
“从七岁疼到现在，我一晚一晚地数过来了。最难睡的那一晚，是我舅舅跟我说，我哥留在山上替我挣药，可能一两年都回不了家。”
裴照那只要来扶凳子的手停在她膝前。
“这药我真想要。”她看着他，“你把那句停课收回去，我就好好谢谢你。”
裴照伸着手，半天没动。
我听见他呼吸一重，抬起来的眼睛里全是血丝。
“陆停，你妹这样，我难受。我要是再看着你出事，我……”
他没往下说，瓶子也没带走。
出门之前，他把黄纸下端翻了起来。
纸背粘着一道很细的符线，我先前只当是用来辨山门印记的。
他掐断了它。
“明早卖炭的会过桥，集市上人多。你想知道东渠是什么样，找镇上帮着运过土的老人问，别再上台。”
人走了，小满才撑着桌子坐下。
我把白瓶往她面前挪了挪。
“要不先尝半颗？等他来了，我再跟他打。”
她本来绷着脸，叫我气笑了。
“你替我收着。我哪天疼得服输，我就来问你要。”
我把瓶子收进怀里。
那一晚我守在馆里等孟齐的烧退下去，怀里的瓶子被我捂得发烫。
天快亮时，外面来了个赶骡车的人，往门缝里塞进一张蓝纸。
纸上写着，青箓山收购的整一季炭，凡家里有人在横溪剑馆学剑的，一律退回。
6 十二文的买卖
我赶到集市时，阿炭正把一筐炭往骡车上搬。
前一天他练收剑，十回有九回把剑头对准自己脚背。
今天那筐炭边上插着木剑，随他一齐往前一耸，竟没掉下来。
他爹在车后牵绳，见了我就把头转开。
“陆师父，我家孩子过了年才能来。”
阿炭放下炭筐，把木剑抽出来，拿袖口擦了两遍才递给我。
“我原先欠的三文攒齐了。”
“你听了一天，白听。”
他又拿出攥得发红的铜钱。
“那第二天呢？第二天我来过。”
我接了一文，将木剑在手上转了半圈，递回给他。
“第二天收一文。你要退，得自己来跟我说。”
他伸手来拿，他爹忽然从旁边过来，一把攥住了剑头。
“小兔崽子，一车炭卖不出去，你娘冬天拿什么换米？”
阿炭往回拔了一下。
他爹眼睛瞪得快要掉出来，嘴张了又张，却没骂出第二声。
我这才看见他身后那辆车上，除了自家的炭，还载着旁人托他顺路代卖的三大筐。
真赔进去，得得罪一整条巷子。
小满腿脚慢，这时才坐着街坊推来的轮椅赶上我们。
“柴叔。”她把膝上放着的纸递给阿炭爹，“城北铸锅的缺炭，买得少，我先问来了一车的量。您这车只要过了桥，就有人接。”
阿炭爹拿了纸，却没露出喜色。
“这么些做炭的，有哪家没去问过他？锅铺肯买，可车过一回桥得缴八十文，谁还有得挣？”
小满往桥头一指。
“他们在退钱。”
桥上围了好些人。
原来丁婶和罗娘子去退租，船行先说山上收走两条船，不许再退钱。
罗娘子回家把家里撑船的长篙往河里一戳，说她不租船了，要用自家的平底筏载货过河，车过一回桥的钱够筏过五回。
船行一听有人要抢这桩买卖，连租钱带押钱先退给了她们。
“丁婶拿回押钱，去把筏借来了。”小满说，“您这车赶得好，还能坐头一趟。”
阿炭爹盯着河面，一边笑，一边还皱着眉。
“那明天呢？”
“锅铺收炭，挑硬的，您给他们先看看。剩下那几家的，我跟罗娘子凑点钱，载去隔壁镇上试试。”小满翻着手上薄薄的一本账，“要是能卖，我们抽一成过门费。”
我扭头问她：“你什么时候凑的钱？”
她头也不抬。
“早晨找我师父借的。他钱收得少，借起来容易。”
我半边身子不由自主地去摸钱袋。
空的。
她直到把阿炭爹送上筏子，才从袖里摸出半吊钱，退还给我。
“看过来。”她指着脚边一只旧筐，“这几个以后跟船出去，赚回来的钱咱俩分。”
筐里有十来把短木剑，是我这几天削得不合手，随手扔在窗下的。
她拿砂纸把粗刺磨了，按手掌大小排成一列，里面最短的那把，还给缠了褪色的红线。
“谁买这个？”
“你瞧阿炭。”
阿炭已经站上平底筏，替罗娘子把绳扣往木栓上挂。
绳圈一松，差点被水带跑，他反握木剑，从下往上一钩，把绳圈稳稳套了上去。
桥头那些等着渡河的人挤近了些，要看看他用的什么。
阿炭搂住剑柄，清清嗓子。
“想学去横溪剑馆，头一天白听。”
他爹站在他背后，也没拆他的台。
筏子刚靠对岸，锅铺伙计就蹲下来看炭。
小满同我等了许久，阿炭爹终于抬起胳膊，隔河把手指往上比了两下。
开价比他先前算的高。
我陪小满在河边笑了一回，转眼看见河滩有个穿蓑衣的老太太，蹲在那里磨一把镰刀。
刀旁的石头上刻着道尺长的线。
她磨两下，就瞧一眼底下的水。
小满拉住我袖口。
“毕婆婆。以前她给分水台运砂，比爹还早干这行。”
我走过去问好，话刚起头，她便把镰刀翻过来，指着石头上的刻线。
“想问你爹？你先告诉我，这条线刻来干什么的？”
我以为是水高记号，凑近才看见上面还刻着两个字。
撤人。
线的最低处，离脚边的水只剩下半掌。
7 水离线还有半掌
毕婆婆叫阿炭把镰刀给她收了，自己沿河滩往上走。
她在一处废桥墩前停下，拿脚拨开半尺厚的芦苇叶。
底下露出两个并排的方洞，洞沿磨得很滑。
“以前给分水台送料的船打这儿过。你爹抱你来过，你那会儿见船就哭。”
我蹲下来，把手伸进其中一个洞。
粗粗一摸，里头还有麻丝。
“这是东渠？”
“从分水台到白石滩，一条宽水道。十年前填掉半条，拿来种灵谷。那年水涨到撤人线，街上还打锣，说是宗门开仓卖米，叫大伙别乱跑。”
“有几个人知道他们填了渠？”
“填土的有五十个，知道填了做什么的，没几个。谁那时候来问我，我还劝他少操心。”
她扶着我的胳膊往回走，手指陷进我袖口。
“我家老二那天去接学堂的孙子，两个都没回来。”
我的脚在滩上顿了一下。
我好像听舅舅讲过这件事。
那时我在换衣服，隔了道帘子，舅舅说的是，毕家不能再让孩子去水边玩。
大人们说起那天，仿佛家家都只犯了些小错。
没看住孩子，没关严门，信错了一个出门喝酒的水工。
小满把那张受潮的旧账纸摊在膝上，给毕婆婆看。
“这是我爹记的最后一笔，三渡，一文未收。我一直以为他记的是渡钱。”
毕婆婆朝那纸弯下腰，手指压住了三渡两个字。
“他赶了三趟船。你以为他赚什么钱？他带人去认脚位，教咱们三个人同一拍拔东闸的铜舌。”
我蹲到了她面前。
“他教会了谁？”
“我算一个，给灶上干活的王勤算一个。还有个姓姚的，后来进了山，听说在炼药。”
毕婆婆闭上眼，一下一下攥自己的手。
“三个口，隔得太远。靠喊，水一响就听不见。你爹拿一根细绳，绳结各打一个，谁摸到绳动了两次，谁就用力。”
“后来拔成了吗？”
她的手一下不动了。
“后来水堂收走了两根拉杆。你爹去讨，讨不回来。事发那天我在家等他来喊，等了整整一夜。”
河上飘过来半根烧黑的竹子，打着转钻到她脚底下。
我用木剑把它拨开。
“三个位置，你还认得？”
“我闭着眼都认得。”她低头看着我，“这把老骨头，别叫我去站你爹原先站的那个。那一个离水太近，我怕。”
我以为她会说老了，手没力气。
她只说怕。
我用剑在泥里画了个分水台的样子，请她把记得的三个地方都指给我看。
小满把我画的东西誊到了纸背。
刚写完，远处传来一声铜锣。
对岸桥头有人抬起杆子，不许装货的筏子回来了。
一个山上的灰衣人喊，西渠浮火，今天起一律封渡，遇到事走桥。
阿炭他爹的骡子还系在这边。
隔着半条河，父子两个一个挥手，一个空扯着那根牵骡的绳。
我从地上拔起木剑，要过去问他们凭什么让大伙全走桥。
走到半途，我停住了。
桥上离水最高的一个拱洞底下，有一层白色的新沫，方才还在石缝之下，现在已经扑到第一层砖。
不到说几句话的工夫，水又涨了一截。
“阿炭，去找你娘，把柜底下能穿的全拿出来。回来的时候，叫她别经过桥底。”
我把木剑倒过来，拿剑柄在撤人线上敲了三下。
“毕婆婆，街上有能住人的高处吗？”
“镇西有砖窑，停了工，十几间棚都空着。可那是镇上的地，要里正拿钥匙。”
“小满，你去请里正开门。我去找河司。”
青箓山管山上几座池子，巡河司管下游人的命。
十年前我只认得门前这一条溪，如今我在山上领过护送河司的差事，知道离这儿最近的汛所驻在哪里。
小满把木撑往轮椅底下一扣，忽然问我：“你回来时走哪头？”
“走高岗。”
她把手伸出来。
我以为她要钱，摸了半天钱袋。
她自己从轮椅后头抽出一股练剑用的细绳，在我手腕上缠了两匝。
“家里那根粗的还在，晚上你回来，记得再系一下。”
我把绳结拉紧，头一回觉得，答应人我会回来，比赶去把谁打赢还难。
小满叫阿炭推着走了。
我抬腿往高岗去，走出不到十步，毕婆婆在后面喊我。
“陆停，河司若问这线谁划的，你跟他说，十年前就有。那次水过去以后，是我拿镰刀又刻深了一道。”
8 去过西闸的人
汛所门前停了三辆车，车上摆的全是麻袋。
我去得急，到了门口才想起自己衣裳还湿着，从肩上到脚底全是干透的泥点。
守门人把我当成来领沙袋的，刚要赶，里头出来一个挽着袖子的女人。
“陆停？你是给我们送过冬粮的陆停？”
她是巡河司的邵青梧。
我那趟差事是替裴照跑的，半路冰封，别人都从原路折回去了，她和我把二十袋粮食拖过冻河，一粒也没丢。
我喊了声邵大人，告诉她撤人线露了半掌。
她先去翻墙上那本水账，翻到横溪那一页，用拇指压住上面一行红字。
“昨天青箓山报的是，西闸可调，东渠闲置，本月无虞。”
我把铜筒和石燕的木牌说给她听。
“我救人时看见筒子滚进闸里。现在它到底卡没卡住，我还不知道。”
邵青梧拿下墙上挂的斗笠。
“我去看。”
我没料到她一句推托的话也没有，跟出去半步，问那三辆车是不是也能带。
“那是给别的镇备的。”她往外指，“差役我只有三个，能带两个。你们镇上有人会套绳、会看水，我带去的人就能在干地方多扛几袋沙。”
“有。”我脱口而出，“我馆里有人。”
她头一偏。
“你那间交十二文就能进的剑馆？”
“消息传这么快？”
“我亲侄女想去。”她说，“她挑粪被狗追了三条街，听说你教人怎么不撒手。”
我大笑了一声。
笑完了才发觉，自己一路攥着的手终于松开了。
邵青梧从后墙取下一支竹筒，又从账里抽了一张薄纸给我。
“我师父留的旧图。东边若还通，叫我下去看。”
旧图上有两道实线，跟毕婆婆指的一模一样。
只是在东边靠近白石滩的地方，有一道横画，中间留着三个空格。
我问那是什么。
“拦杂物的石齿。早先东渠每年疏一次，烂木头先在那儿拦下来，免得堵了出口。”
十年不疏，那三个空格还剩多少，我不敢想。
邵青梧走出汛所，叫人先赶一辆空车去镇西砖窑。
我随车到了窑口，日头已经贴着西岗。
小满把馆里的桌子都挪来了，陪里正收一户户送上来的小孩。
我沿着棚屋去找她，走过第三间的时候，有人叫了我的名字。
裴照坐在棚外，脚下放着一双沾了泥的布靴。
“我上午回山，答应了堂主一件事。”他站起身，“十日一到，由我来领你回去。今晚开始你出镇，我都得跟着。”
我抬脚就走。
他在背后喊：“那天我在西闸下面！”
我停住了。
“那天我掉进闸里，手上也有一块铜扣。”他抬起一只手，拇指底下有一道长长的白印，“岸上的管事要保那只筒子，叫我再往下沉两尺。你爹来了，拿一把木剑给我撬开了。”
孟齐扒住我领子时的样子猛地冲进脑子。
我转过脸去。
“上来以后呢？”
“他把我拽进检修洞，给我绑了绳，叫我往高处爬。”裴照把两只手都收进袖里，“我爬到洞口，听见他叫我去喊人撤。我怕上去认错，他们连救我都不肯，就先回了住处。”
“你再回来，是什么时候？”
他嘴唇干得厉害，舔了两回才开口。
“第二日天亮。”
我上前打了他一拳。
他撞在棚柱上，我本来还能再打，手已经抬起来了。
棚里传来孩子啃饼的声音，有人问外头的剑仙怎么突然不说话了。
我把手放下。
裴照扶着柱子，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我第二日同堂主说了实情。他说你爹去救人，擅离也算擅离。他要我别说，我没敢在外头说。”
“十年里，你给我送衣裳，也是因为我爹？”
他眼睛一下抬起来。
“头一年是。”
我等了片刻，他没有接着说。
我想起第十件冬衣的袖口长了两寸。
我那阵子右手冷得发抖，练剑又不愿叫人瞧见，他把自己的衣裳拿回去改了一遍，穿着中衣跑了一路送过来。
这些我都记得。
于是刚才那一拳，反倒比打一个全然不相干的人更让我发抖。
我绕过他去找小满。
走到帐桌边，她还在数屋里有几床铺盖。
我抓住她的手，才发觉自己指头冷得一点知觉都没有。
“小满，爹没跑。”
她手底下一停。
我把话又说了一遍。
“爹那天去了西闸。我们明早也去，把他没能打开的那扇闸找出来。”
9 水账写错了
次日去分水台，邵青梧请了里正，还叫毕婆婆跟着。
我们到的时候，宋怀岳已经站在西闸边上。
我在山上领差事见过他四五回。
他写赏钱时爱拿左手压着纸，生怕风把没干的墨吹花了。
今天西风往台上灌，他左手压住的，是几张从镇里报上来的安置单。
“西巷空了三十七间，只有两家老人不肯走。”他把单子递给邵青梧，“弟子正一家一家接。西闸该放就放，先把人保下来。”
邵青梧没去接，举手指向闸脚。
“你们报了可调，劳驾落一尺给我看。”
宋怀岳放下单子，往石台外看了一眼。
水边站了好几十个来找活、找人的街坊。
石燕的工钱还没拿到，她捏着断木筹站在最前头。
宋怀岳叫人去转绞盘。
半尺粗的铁链喀啦啦绷紧，闸脚上的水却连纹路都没变。
那名弟子多转半圈，绞盘反打回来，差点夹住他的手。
“停。”宋怀岳说。
我和石燕并排蹲下去。
昨天下水的地方已经看不清底，石燕把练剑的麻绳拴在木剑上，沿闸板往下送。
木剑只没进去半截，绳头就朝我手里猛窜。
我顺着那股劲放下去一尺，再横着抽出来。
剑头上卡着薄薄一点朱砂。
西字最后一笔。
“昨天进的那个筒子还在闸脚。”我把木剑举起来，“闸只开着，落不下去。”
石台外有人问，是不是他们存心不让闸落。
宋怀岳看了眼身旁的管事。
“上头积水，要有人往外送。昨儿我叫他试筒，免得涨水时西闸失手落死，连这条泄水路也没了。”
“有东渠。”毕婆婆说。
宋怀岳听见了，特意走到她跟前。
“东边有四十八亩灵田。种的谷有八成卖出去，山里三百来号杂役吃的都是这些钱。还住着二十几户看田的人，您算不算他们的命？”
“算。”邵青梧插话，“给我看东闸。”
宋怀岳没挪脚。
邵青梧从竹筒里拿出一张窄窄的铜牒，往湿石栏上一放。
“西闸失灵，河司可以验备闸。两条渠往哪头放，还没定。现在打不开，我先带人看清楚。”
过了半晌，宋怀岳冲身后招招手。
裴照从柱子旁走出来，摘下腰上钥匙，带我们绕到石堤另一边。
东闸是木板外包铁皮，落了两道锁，水高过闸边的小窗，窗外却只有一道往下爬的湿痕。
毕婆婆把手放到石壁上，摸到头一个方孔，再往远处点了两点。
“在那儿。两个拉杆没了，铜舌都还在。”
我挑了只最靠近水的孔，伏在石头上往里看。
里头有只小铁环，边缘生锈，中间磨得光亮。
爹那双手我见过。
手背上有几道鱼鳍划出来的口子，指头肚圆，摊开来能把我半边脸遮住。
他练怎么把拉杆从这里抽出来时，大约也把手伸进去过。
“给我一把剑。”我说。
阿炭从人堆里挤进来，把他那把木剑解给我。
我用剑柄上的麻绳套住铁环，借石缝一转，环往外挪了半指。
远处另外两只孔同时发出咔的一响。
阿炭伏到第二只孔旁，冲我一挥手。
“我的进去了！”
我松开剑，他那边的铁环又弹出来。
“得一齐动。”我对邵青梧说，“不用灵气，三个凡人手里有杆，力气就够。”
宋怀岳站在我背后，冷冷地笑了一声。
“你把三个人教会，再教教下头那些灵谷，叫它们也长两条腿自己跑。”
我没理他，顺着邵青梧昨夜给我的图，找石栏后那一只早年留的小试水孔。
孔不大，离地两尺，用根石杆堵着。
要知道东渠能走多少水，先把这根杆拿开，放一股看看。
小满叫阿炭把人请到高处，又把一根长绳铺开，拴在我腰上。
我把头偏过去，想跟她说这回不用她看着。
她坐在轮椅里，双手已经抓住了绳，眼睛看的是石燕。
“你去下游报水，陆停在上头听我喊。”
我朝石燕点点头。
宋怀岳没再拦，只往东边叫了一个人，沿田埂先去送信。
我掰住石杆，忽然很想叫爹也能看一眼。
十年了。
这条渠前，总算又有人肯等它出水。
10 小试水
起先只有一股细水从孔中冒出来。
石燕沿田埂跑出去，停到十几丈外一处拐弯，举臂比了个通。
我再把石杆拔出来一截。
东闸前的浅沟一下有了水声。
我听得心里发热，没能留神，那声音很快就变了。
水没往前走，拐弯处像堵了口锅，咕嘟咕嘟地往上翻。
石燕把两只手都举了起来。
停。
我掉头推石杆，往里推到一半，杆尖像撞上了铁。
“有东西卡住。”我朝小满喊，“你叫他们往后让。”
她把绳在轮椅扶手上绕了一圈，腾出手去指高处。
我拔剑，压低了往孔边送。
只要劈掉杆边卷进去的东西，孔就能合上。
前半寸进去，剑尖撞到的是一根泡软的树枝。
我腕上一震，把它削断了。
后半寸进去，灵水裹住剑尖，刹那间扯着我的手往下。
我想抽剑已经来不及，只好顺势划了一下。
一道蓝光从石孔里喷了出来。
光贴着水面走，兜头劈开了闸前那条细沟。
我眼前一晃，整个人已经滑出石沿。
身上的绳只松了半瞬，便紧得勒住了胸口。
小满让木剑卡在石墩下，坐着把我往回拖。
轰的一声。
浅沟涨满了，水越过矮沿，把她的轮椅撞翻在地。
她抓绳的手没放，另一只手却压住了左腿。
我趴在石台边，看见她裤脚里的木撑断成了两截。
“放手！”
她抬起眼来。
“陆停，你先站住！”
我的膝盖总算够着石台。
裴照从上面拽住绳尾，帮我一点一点上来。
邵青梧带人拿沙袋压住孔口，我把剑扔在地上，扑过去抱小满。
她往后缩了一下，疼得哼出声。
我换了只手，连她腿下垫着的破木片一起托起来。
她把脸埋到我肩头，我听见她咬衣服的声音。
石燕从东边赶回来，裤腿全湿了。
“拐弯底下有一道土堰，给田里留水的。我一看见，就给你们打手势。”
我抱着小满，头也没抬。
“我看见了。”
“我的手势打迟了？”
“是我拔剑拔早了。”
话刚出口，我鼻子猛地一酸。
那么短一点水，我本来可以叫人从干处送根新杆来堵。
我凭着十年练出的本事，偏挑了最快的办法。
邵青梧蹲下来，同我一起看小满的腿。
“没有再折，就是撑子戳进了皮肉。先把口子洗一洗。”
她起身去拿干布。
我把怀里的白瓶摸出来，给小满看。
“你用一颗。”
她疼得额角发湿，还是伸出一根指头，把瓶子按住了。
“人都在这里。你把我先放下，让我自己跟他们说。”
我把她放到一块较干的石头上。
她吸了几口气，抬头冲毕婆婆招招手。
“老闸的三个位置，有一个能坐着吗？”
“能。”毕婆婆看着她的腿，“最外头那个，底下本来就有坐人的石墩。”
“那儿归我。”
我说：“你都这样了，还——”
她一眼瞪过来。
“要不是你想两下把东西解决，我今天站也站得，坐也坐得。你得学会等我。”
我闭上嘴。
石燕带回的消息还没说完。
她手往远处一比，说土堰之后水能过去，只是白石滩前头还有道石坝，水绕去田里灌溉，全靠石坝下的一条浅沟。
邵青梧把图摊开，点了点那道石齿。
“旧时这儿漏得过水。现在得去看堵死的是哪几段，打得开什么。”
宋怀岳站在离我们稍远的地方，掀起衣裳，抖掉溅上去的泥水。
“开个小孔就伤了人。邵大人，这个险你们还敢冒？”
我抬起头。
“敢。今天就去东边挨家问，问清楚谁还在田里住，谁手里有拆堰的锄。”
他看着我，没应声，转头示意管事把我们留下的木剑挪出路。
小满伸手够到地上那柄。
她拿它当拐杖，把自己撑正了些。
我就坐在她旁边，等她自己把力气使够。
她肩膀挨上我时，才低声说：“药给我倒半颗。裴师兄说半颗就够了，你再大方也别给多。”
我手抖得倒了两回，才把药倒进她掌心。
11 这块田算谁的
我和石燕沿东渠往下走。
土堰挡在一道急弯下面，原先用来收拢涓流，把水从一条窄沟引进灵田。
这东西好拆。
土堰下面的石齿却比图上结实得多，三个空格堵得严严实实，砌进去的石头连灰缝都看不见。
坝脚有条新开的沟，水从那里浸进一排排田垄，尽头才是寸草不生的白石滩。
要从田里走水，这条沟窄得连头牛都下不去。
石燕在旧石齿上敲了几下，指给我听。
“这两道缝里头声音空，堵上的是后填的，原来的石头只有中间这一根。拆那两边，水走得动。”
我拔剑出来，用一寸剑锋划过填石。
石上留下一道浅痕。
在藏剑洞练剑，头一件事是学会控力。
山壁上有一道线，线内是废石，线外连着养剑池。
削石不能断水，剑断了就换一把，每一把都得自己去领矿料还。
我在那里攒了半袖碎剑，直到有一年冬至，才削下一片没过线的石头。
手里这把剑，就是用那一洞废铁里最耐冻的一块锻的。
我一直舍不得叫它碰石。
“干砍，估计得砍到明早。”我说。
“湿的呢？”
我看向那道通往田里的细沟。
灵水会裹着剑走，我方才吃的就是这个亏。
在旧河道最后这段，只要能站在水将要去的方向之前，让剑锋顺水进缝，倒是能借它把填石冲开。
这跟在藏剑洞比本事的那道线又不一样了。
越过那道线，最多一年吃不到肉。
越过这里的石齿，剑跟着水下去，人也得跟着下去。
“等闸开，水会自己找缝。”我说，“那时候再用剑。”
石燕把我领到坝尾一处方洞边，蹲下去试了试深浅。
“能打绳结。你一人出去，我在这儿等你的手信。”
她伸出两根手指，比了比。
我从水边退回来，没敢立刻点头。
“先听听住在这儿的人怎么说。”
离石齿最近的棚子外，晾着三双一样大小的布鞋。
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正在摘谷穗，每摘十枝便往怀里抱一抱。
我问他家里住几个人。
他说：“原来四个。三个孙子前天去了镇上，今早山里来了人，说西边不稳，又叫他们先回来。”
我说东边也得撤，去砖窑，或者再往高处走些。
他把谷穗攥得更紧。
“明天他们来收第一茬。凑齐这两筐，今年的地租就付得清。”
石燕抓住他的筐沿，给他看浸到田根底下的那点蓝火。
“明天还收不收，山上说了才算？”
男人把筐抱回去。
“姑娘，山上不说收，我倒敢让你们开闸。”
我想答应替他付地租，话到嘴边想起来，小满早晨给我钱袋时，里面只剩下半吊钱。
我能垫他一个月，也能垫下一户，后面还有二十来户。
田对他们来说，值的也远不止一季租钱。
“你跟我去见河司。”我说，“她有张空账，你把交过的种钱、借的地租都写上。开闸的字我也署，哪家来跟你要钱，你叫他来找我。”
“找你管什么用？”
“我有把剑，还值些钱。等水落了，我们先讨山上的，讨不来我给你砸了称重。”
他头一回仔细看我。
石燕从地上抱起一捆谷穗，往他身边一递。
“再晚些这几把也来不及摘。走不走？”
那人把谷穗搂住，回棚里拖出来两条沾了泥的棉被。
“我姓关。你得叫河司写全了，我儿媳妇也在这儿出过力。”
我替他背了被子，站在棚外等他把三双鞋一一收好。
远处有孩子从田埂上跑来，问今晚上在哪儿吃饭。
他望望我，又看看被子。
“跟我去窑上。认错了谁的鞋，回头自己换。”
三个小孩一齐来拽我背上的被角。
我让他们先走，回头问石燕：“刚才那个方洞，真能留住一条绳？”
“能。”
“那就劳你记一下我的脚位。我也得知道，水上来了，你打算让我往哪头躲。”
石燕在湿泥上画出一条斜线。
我把剑归鞘，老老实实站在她给我指的位置，听她数了两遍。
12 写上你的名字
回到砖窑，天已经黑了。
小满搬了三把矮凳出来，凳脚下都压着一根木剑。
她的伤裹得厚，左腿搁在轮椅的横板上，一步也挪不了。
她让阿炭趴到地上，从底下看木剑怎么穿过拴了麻绳的铁环。
“手搭住，先别使劲。你听不见我喊，摸得到绳结就成。”
阿炭照做，三把剑只有他那把抢先翘起来。
小满把食指搁到他后颈，轻轻一戳。
“等第二下。”
他重新趴下去。
另外两把，一把是小满自己压着的，一把归刚退了烧的孟齐。
毕婆婆在他们身后走，见谁的脚摆歪了，就拿没开刃的木剑轻轻拨一下。
拨到孟齐脚边，孟齐动也不动。
“我不是怕站近水。”他说，“我已经叫他们试过一次水了。我就是怕再把你们的事做砸。”
毕婆婆问他：“上回谁告诉你，筒子一亮你就该做什么？”
“没人说。”
“那这回听好。你拔了舌，往右，摸得着绳就往上走。你只管这一样。”
我放下背回来的被子，没去教他们怎么出剑。
小满想在地上拴住自己的轮椅，找我借了根粗麻绳。
我蹲下替她把两个轮子绕住。
她摸摸我腕上那截细的，确定它还在，继续盯阿炭的手。
我坐了半天，才见三柄剑一起翘起来。
三个铁环相继撞到凳脚，当当当，隔得比一口气还短。
小满笑着拍了一下轮椅。
“成了！”
远处有人跟着拍手。
我扭头看去，裴照站在窑口，手上提着一盏罩了纸的灯。
他等阿炭爬起来，才朝我走过来。
“西闸那只筒子，我记得怎么拆。”他说，“绞盘往上带半寸，让闸板先松开，我下去把它顶歪，顺水就能翻出来。”
“闸板底下水能把人吸进去。”
“我从检修洞过去，等闸板起来再摸筒。”
他把纸灯放到我脚边，指头底下露出一张折了四折的纸。
我没接，他便把纸平铺在矮凳上。
上头记了十年前的日期、当天守闸人的姓名，写到他自己下水，墨从纸上透了过去。
末尾还有几行，说事后水堂改了值守簿，他认得新补的那一页是管事写的，他肯随河司上山指认。
“拿给邵青梧。”他说，“我答应护着你的话，十年里说过很多回。你现在只管拿这张纸当话听。”
他站起身就走，我喊他回来。
“你落了署名。”
他怔住，低头在灯前把纸找了找。
末行下面空荡荡的。
我从小满的账桌上拈了支笔，横过来递给他。
“要是怕，慢慢写。砚里还有墨。”
裴照把纸拖过来。
裴字的头一笔落得歪，写到照，四个点一个比一个深。
他写完后没放笔。
“你还肯让我下西闸？”
“我不肯让你一个人下。你得带两个人，岸上用我们馆里的绳。”
他捏着笔杆，指节微微发白。
我又说：“回来以后，去给小满说一遍。”
裴照低下头，很久才应声。
他顺着过道往小满那边去，迎面碰上给田户送粥的丁婶，叫她抓去一起分碗。
他头一回拿那么多粗陶碗，走两步就要停一停，怕碗沿碰碎。
我看着他走进亮处，才把纸折起来。
折到最后一下，指腹按过我爹的名字。
陆长河。
镇上不知道这个名字的人没几个，提起来，十个有九个会说酒鬼。
我用那只压纸的手蹭了蹭眼睛，站起来去找邵青梧。
窑外落下第一滴雨。
跟着，远处山顶传来三声敲钟。
裴照把碗一放，扭头望向青箓山。
“叫哪一堂上山？”我问。
“水堂。三声是上池满了。”他声音忽然低下去，“平时还会加一声，叫下游预备接水。”
我们在窑门边等了好一阵。
那第四声始终没响。
13 敲第四声
邵青梧听完裴照的话，拿起挂在窑口的锣，交给里正。
“去敲。先敲镇西再敲东边，门开着也要喊一声。上池真满了，山上等得起，下头等不起。”
里正跑出去没几步，听见有个孩子在问找谁。
他折回来，给孩子手里也塞了一只空盆。
于是第四声先从一只盆上响起来。
盆锣一块响，整个窑场都乱了。
有人找包袱，有人想过河回去开鸡舍，老周背着个走路打颤的老头，才来得及从棚里跨出来，就挨了人一胳膊肘。
我跳上摞沙袋的矮墙，嗓子眼里灌进一阵雨。
“横溪剑馆的，往我这儿看！”
最先抬头的是阿炭他爹。
他把借来的骡子拴在高树上，两个袖口卷得一边高一边低。
我扬起腕上那段细绳。
“找得到人，就问他还有谁没上来。找不到人，系一根绳，摸着绳往高处走。河里有蓝火，夜里再亮也别跟。”
丁婶应了一声，甩给老周一把剑，自己揣了一把，把剩下的塞到先过来那几个人手里。
剑是小满磨好，原本打算拿去卖的。
我看着她那筐剑，一把一把地见了底。
不到半个时辰，去西巷找人的回来了，说那两家老人全搬到了高岗。
东渠那边，还有一户守坝的没来。
关老头拦着报信的人问是哪户，听完，把自己的蓑衣脱给了他。
“你连走路都看不见，站在窑前认人。那户我去叫，他媳妇一到下雨就喘不上来，不能叫她跑。”
石燕跟上去，两个人一同拐进雨里。
邵青梧在棚下摊开图，捡了两块没湿的砖来压。
她指着西闸，说开着让水走，还有一条命路是先把城里所有人撤完。
但靠西的街巷房屋密，有几条巷子来不及再查两遍。
水要是冲塌了拱桥，河南边几个村子的人都得被困在那头。
东闸若能开，西闸可以往下落，只留下日常走水的缝。
她讲完，转过来问我，那个石坝能不能破。
“能。我得在东闸开了以后动手。”
“多长时候？”
石燕估过，水过那道弯以后，最急的头一道两三息便能扑到脚下。
若我失手，往回倒的水够把开闸的人吞了。
我心里把那一剑走了两遍。
“给我六息。”
邵青梧取出印，往调闸的纸上一按。
“先除西闸筒，西闸暂且不动。东边走通，再落闸留一线。田户的名字附在后头，县里要问，我来答。”
她的印还没拿开，外头有人一声不吭地跨进来。
是分水台管事。
他鞋底在干地上留了两个湿印，手里拿着一副沉甸甸的铁镣。
“今晚山里巡水，外人不许往分水台去。陆停，山主提早召你回去。”
裴照从墙边站起来。
“调闸令已经下了。剑留在他手里，他得用。”
管事打量他一眼。
“你也回。令是你在堂主面前求来的十日，现在用不上了。”
我接过邵青梧那张还湿着的纸，小心折好。
“宋怀岳在哪？”
“西闸。”
“那就带路。”
管事抬起镣铐，还没来得及晃，老周已经走过来，手里端着一条板凳。
他把凳子搁在我和管事之间。
“要我给你让路，你问陆师父。”他说，“今晚这条路怎么走，我听他的。”
后面没有一个人让开。
管事手上那副铁镣越举越低，最后撞在他自己的腿上。
我没再看他，先扶小满的轮椅出了门。
她怀里抱着三把要用的木剑。
雨丝那么密，她低头摸了摸剑柄上缠的麻绳，一把也没叫它们沾湿。
14 谁站在闸下
宋怀岳一个人站在西闸顶上，背后是青箓山垂下来的黑影。
他手里托着一盏避水灯，灯往下一照，水面离石台已不足三尺。
我把调闸令亮给他。
他瞧见上头的红印，叫我们看山腰。
“半刻钟，上池自己会过溢水口。过来的头一股，夹着去年沉下去的砂。西闸开足能过，要是卡在两闸中间，整个台子都要淹。”
“那就让开。”我说，“让会开闸的人来。”
“你把西闸里那只筒子拿了，它下滑半尺，水能倒到你站的地方。邵大人懂这条水多深，懂这座绞盘什么时候会滑吗？”
邵青梧把斗笠摘下来。
“所以我找你一同看着。”
宋怀岳垂下眼睛，真像在思量。
忽然，灯光一晃，他背后悬着的一柄短剑飞下来，照着我递纸的右腕便是一扫。
裴照刚拔剑，我已经把令塞进他怀里。
剑风从掌心擦过去，一阵发烫。
我没同它碰，往绞盘后的空档进了一步。
宋怀岳跟着调转剑尖。
他想逼我退向石阶，离西闸越远越好。
我见过他在冬天教人使这招。
剑由远而近时，背后要留一线灵气收势，弟子练不熟，就得站直了挨他一下。
我在这一下上头吃过三次亏。
第四次我从那一线里出剑，刺破了教习用的皮靶，没人看见。
今天我绕过他的剑尖，一低头，踩上绞盘的底座。
等他想往回收剑，我的剑尖已经抵在他袖口的灵线上。
我拇指一推，剑脊往上翻了半寸。
短剑直直坠进水里。
宋怀岳手上只剩那盏灯。
他抬起头，望着我手里的剑，半晌说不出话。
我右手腕往下滴血，倒比头一回赢剑时还痛快。
“现在这座绞盘，你说一遍，什么时候会滑。”
裴照走到绞盘边，低头看了一眼。
“第一挡有裂缝。摇上去以后，别落第一挡。”
宋怀岳盯着他。
“我让你护送他回山。”
裴照把怀里的调闸令摊平，用手掌遮着雨。
“当年我说陆长河救了我，你也只叫我回山。我要是留在镇上说了，你还能找谁证明他跑了？”
连我都没料到他会在这儿开口。
管事远远地站在台阶下，听见这话，把手里的铁镣往身后一藏。
邵青梧走过去问他：“旧账上有一页换过，你晓得吗？”
管事先看宋怀岳，宋怀岳没应他。
他又看了看裴照，转身往台下跑，差役一个跨步，挡住了去路。
宋怀岳低低地开口。
“十年了，你们想来问便来问。”
他把避水灯举起来，灯里一簇银白色的火，在雨里颤了颤。
“我只问一件事。田真给冲没了，山上几百口的米从哪来？”
“我从前替你们运过粮。”我说，“每逢冬天，那几车粮，先卸给内门，再把漏下来的扫给杂役。宋堂主，你账算得那么好，先把该给他们的米算出来，再替他们舍不得你的灵田。”
他脸涨得通红，抬灯的手几乎握不住。
石阶下忽然传来有人叫我。
是石燕。
她身后关老头背着一个妇人，走几步就喘一下。
差役立刻下去接人，妇人下了背，还抬手给石燕指东渠的方向。
石燕跟我说：“人齐了。关叔拆土堰用的锄头还留在那儿。”
我从绞盘上跳下来，走过宋怀岳身边，向他伸手。
“灯借我。”
他本能地把灯往身后一让。
过了一息，他把它递了过来。
“土堰下边有一根石桩。”他说，“我早年叫人打的，锄头刨不动，得拿绳拴住往上拉。”
我接住灯，问他：“第四声钟，是你没让敲的？”
“我叫人用车去接田户了。”宋怀岳把手伸回袖里，“晚上一敲钟，大家都要抢上山的路。”
“最后一户是关叔背出来的。你早敲一声，有腿的自己走，车也好专拣走不动的人拉。”
宋怀岳转过脸，看见石阶下那个还在喘气的妇人，往下让了两步，把走得最稳的一侧腾给了她。
我往东边叫了声小满。
黑暗里她应了一声，旁边又有两个人应。
三道声音从不同的地方过来。
我头一回在这座台子上，听见等着开闸的人比等着关闸的人多。
15 把绳给我
裴照脱去外袍，去解腰上的铜扣。
他的手指在扣缝里打滑，我替他摘下来，他才发觉自己另外两根指头也在抖。
我把铜扣放进他靴子里，顺手把靴口拢好。
“岸上是老周跟毕婆婆。你下去不必回头，一拽是停，两拽是拉。”
“这次不是你下去？”老周问。
“我去东边。”
裴照把他衣襟往里扎了扎，拿过老周手里的绳，在自己腰上打了两个结。
打完了，忽然叫我一声师弟。
“那年冬衣是我攒了半年的月钱买的。我怕你问，你爹死了，我凭什么给你买。”
我看着他，没有答话。
他把绳子往我手里压了压。
“我怕你连喊我一声师兄都不肯。到现在也怕。”
岸上的雨已经下得人脸都看不清了。
我摸到他腰后的绳结，扯了一下，把它再勒紧些。
“裴照，手上的事做完了，你上来。”
他点头，从检修洞钻了下去。
老周先把绳往外放，毕婆婆把一把木剑抵在石墩上，一点一点替他守着余绳。
宋怀岳听着底下的动静，和差役一起把绞盘拉起来。
过第一挡的时候铁齿猛地一抖，宋怀岳把整只胳膊横上去压着，指着第二道槽让差役插栓。
咔的一响，闸板果然抬了半寸。
水底下蓝光一闪。
我把灯举到最低，正照见一只手去掰那只铜筒。
第一次没掰动。
第二次，裴照抓住了筒子的一端，水流立刻往他身上带。
那只手在水里举了举，慢慢把筒子往横里一推。
白沫卷起一阵火，顺着西渠冲了出去。
老周掌里的绳一连抖了两下。
“拉！”
毕婆婆先收余绳，老周往后使劲，我趴在洞口去接。
露出来的是裴照的头顶，湿头发底下，一缕血顺着耳根往下淌。
我伸手一把抠住他的肩，把人带上石台。
他疼得缩成一团，还用冻僵的手去摸我的袖口。
“先别动西闸。”我给他把衣裳拽过来，“等东边白灯举起来，再落到留缝的那挡。”
“西闸我看着。”宋怀岳说。
裴照却没松手。
“我也看着。那盏灯举起来，我喊给你听。”
我把袖子从他手里抽出来。
“好。师兄，你多喊一遍，我怕听漏。”
他的眼睛一下红了。
我没等他说话，提着灯去找小满。
她已经把轮椅扎牢在最外头那个石墩旁，手边那把剑插进了拉绳的圈。
我举灯过去，才见她鞋尖下面垫了一块石头，好叫伤腿不用落地。
“阿炭和孟齐都到位了？”
她朝细绳扯了扯。
远处立刻有两下回扯。
“你跟他们说，东闸下面吊着坠石，舌全退了，闸自己往上起。只听见响也别回头看。”
“我说过了。”
我想了想，蹲下去给她看石燕定的位置。
雨声太大，我只好拿她手心当泥地，画出那条斜线。
她一点点把手合拢，攥住我的指尖。
“哥，干完活先回来找我。”
“好。”
“找我比找山上的人算账要紧。”
我回握了她一下。
走出石台时，石燕已经在东渠拐弯处等我，手里牵着根从坡上垂下来的长绳。
我和她各挂一边，往上先拽松了土堰中的石桩，才轮流拿锄扒开堰心。
薄薄一层泥墙倒下去，试水时没散尽的一洼水沿沟奔流，露出底下的旧石板。
有一路石板正通向那堵石齿。
石燕把锄头远远扔开。
“到这儿，能等的都等完了。”
我把避水灯交给她，自己走进石齿前那处刚刚没水的凹地。
她先把救我的绳打进方洞，再把灯举过头顶，朝分水台晃了一圈。
黑暗里，最外头的石墩旁，有人晃回来一盏小小的油灯。
我两脚踩着石板，对着那堵拦了十年水的墙，把剑从鞘里慢慢抽了出来。
16 六息
东边那盏小油灯灭了。
先前我和小满约好，她空不出手了，就把灯吹了。
我盯住灯灭的地方，数到第三下，才听见分水台上的铁链一响。
响声很短。
我握紧剑。
过了片刻，一根铁东西掉在石头上，叮地一声，紧接着又有两声。
沉在东闸底下十年的坠石落了下去。
东边的水头先是小小的一道，像有人把一盆水沿石板泼下来。
我膝盖贴着石齿，等它铺进填石那两道缝里。
才等出第一点水光，上游猛地轰了一声。
上池溢了。
石燕从斜坡上探出身子。
“到弯了！”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一看，只见一道灰白的浪卷过断了的土堰，已经看不出哪儿还有石板。
第一息，水没过膝盖，撞上旧石齿，直扑我胸口。
我被打得往后仰，握剑的右手差点松了。
石燕脚下的绳跟着一抖。
我稳住脚，低头把剑贴向左边那道缝。
剑尖进去了。
一股比我练过的所有剑气都要蛮横的力，抓住了我的手腕往前推。
我一直想知道，十年练到尽头，这只手到底能使出多大的劲。
如今我巴不得它轻一点。
我把肘往里收，剑尖沿着缝沉下去。
咔。
左边那块填石翻出去，被蓝白的水冲出数丈，砸进田里。
水有了个去处，还是不够宽。
右侧那道缝只在上头张开一点，底下还连着。
我转腕把剑尖送进去，水打过来，剑一歪，卡在了两块石头之间。
我拔了一下剑。
拔不回来。
剑锋已经弯得连光都照不出一道直线。
石燕拽一下绳，问我还站不站得住。
我抬起手，朝她比了一个等。
她肩往前一送，真的又给我放了一寸。
第四息，我放开了右手。
剑柄让水一推，往下转了半圈，刚好横抵在裂缝外沿。
我用左掌抵住剑柄，借绳把自己定在原地，放进去最后一点灵气。
水找到那点亮，陡然朝剑涌过来。
我像隔着掌心听见了藏剑洞的风。
那一年我把废铁从洞里带出去，自己在火边蹲了三夜，才打出一把形状像样的剑。
裴照来看时，笑我削石头还要给自己攒块好铁。
我当时想，总有一天它能带我上更高的地方，站到他们不敢叫我走的地方去。
我一掌推下去。
剑断了。
右边那道石缝连同半片填石一块儿裂开，浪头齐胸高，从我左手边冲过去。
冲力把我推得两腿离地。
我手里还攥着半截剑柄，拼命去找石燕教我记的那条斜线。
偏头，往高处。
我拽了两下绳。
头顶一紧，我被硬生生拖离石齿。
头发里灌满了泥，嘴里咸得发苦，我顺着绳爬出半个身子，抬眼看见前面。
水漫过那几垄已经发黄的谷，越过灵田尽头那道田埂，顺着废河床涌进白石滩。
一大片白石让水淹过去，眨眼间全变成了黑色。
“灯！”我叫道。
石燕把避水灯举起来。
风把她两只袖子吹得鼓起，灯里的白火蹿得笔直。
远处西闸上有人举手。
我没听清第一声是谁喊的，第二声听见了。
“落西闸！”
是裴照。
绞盘从远处响起来，铁链过第二挡，重重撞了一下。
后来我才知道，宋怀岳和老周两个人一起压着绞盘，才没叫闸落过了头。
我在石齿边上，只能看见往东去的水又涨了一回。
我和石燕躲在坡上，一人拽着一头绳。
等白石滩上彻底有了水声，西边河面上的蓝光才矮下去。
石燕一屁股坐在泥里。
她把灯放下，看看自己拽绳磨破的手，又看看我。
“多少息？”
“不记得。”
“我数到七，差点就骂你。”
我想笑，张嘴先吐出来一口泥。
她抹了把脸，也笑了。
我们顺着高处回分水台，在西边石阶外找到了小满。
她的轮椅扎在原处，人被阿炭和孟齐连着坐垫挪上了石阶。
我弯下腰去，小满便伸手过来，先摸我有没有少只耳朵。
“你哥答应得好好的。”我把手里那半截剑柄给她，“喏，只剩它没回来。”
她摸到断处，眼圈一点点红了。
“你的十年呢？”
“在呢。”我蹲下去，把右手往膝上一搁，“你刚才怎么拔的？”
她拿我左手当木剑，捏住我的指头，在我掌心轻轻扯了两下。
“一下备着，两下出力。第一下我摸到阿炭那头的绳突然紧了，正要去喊，他自己松开了。后来三个人一起拔，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我喉头发紧，“山上那么大的雨，我都听见了。”
她咧嘴一笑，脸上全是水。
我把额头抵在她湿透的袖口，半天没起来。
十年前我趴在屋梁上，她疼得发昏，我哄她说等我学成了，什么水都能劈开。
她今天把那道水给我送了过来。
我终于能当面告诉她，那一剑究竟有多痛快。
17 旧账留着
雨到天明才停。
西巷有六间屋子泡了墙根，石拱桥一边的栏杆断了，桥身还在。
丁婶回去看她的鱼摊，案板漂到了邻居门前，底下居然压着一把杀鱼刀。
她捡起来刮了刮泥，当场就哭了。
东边四十八亩田，只剩高处一角还露着谷梢。
关老头去认自家的地，绕了两圈，才指着水里一棵歪树，说树根边上的三垄都是他种的。
我走过去，把断剑放给他看。
“答应你拿它抵钱，眼下只剩半截。”
他把剑翻过去，看见柄上用铜丝缠出的那个陆字，又塞回我手里。
“说好先讨山上的。”他说，“我还没讨过呢。”
半月后，他和另外二十几户人在砖窑同山门对账。
水堂抬来两口箱子，一口装银，一口装免租的契。
邵青梧不许他们把东西往桌上一撂就走，让关老头先念名字。
他认字不多，念到自家儿媳妇的名字时，认出了中间那个秀字，声音大得全棚都听见。
两季预付的田租退清，坏掉的种子、农具和被褥另赔。
小满坐在他旁边，数清第一笔钱，用红笔给后头还没领的那几家留了空。
宋怀岳没有来。
水堂的钥匙已经换了人管，他在河司的汛所候审。
他交出来的旧册子，新纸底下还粘着一小条旧纸，裴照当着来查的人把它揭开了。
原先那一页记的并非陆长河擅离，而是西闸坠人，陆长河入水相救。
那张抄本到了我手里，我把那一行字看了又看。
过去我气急了，也骂过爹不肯早些归家。
现在要是他还能进门，衣服湿了我会给他擦，脚底沾泥我也给他洗。
他想吃的酸汤，我就是半夜挑着灯也给他煮一锅。
邵青梧把山上送来的一张赔单递过来，说失踪名册也改了，陆长河是殉守，十年该发的抚恤连着当年欠下的药，一并由山门补给陆家。
我摸着那张赔单，忽然问她：“旧册呢？”
“存汛所。”
“原先说他跑了的那页，也请你留着。以后有人查，两页放在一起。”
她答应了。
裴照坐在棚外等我，鞋边放着他开馆那天留下的空剑匣。
我把剑匣拿起来，才想起是自己叫阿炭送回山去的。
裴照掀开盖，里头还是断成两截的红绸。
“山上问我要回你领的铁。我去找了藏剑洞的老执事，他把账翻出来了。料钱你早还清了，你自己的剑，断在何处，都由你。”
我把断剑放进去，刚好压住红绸上一道焦痕。
裴照问我：“回山的名册，你还想留吗？”
“不留了。馆里刚招了两个教习，我还想多办一班。”
他点了点头，没说可惜。
我以为他要走，他抬起手，擦了擦剑匣的边。
“我回去以后，想把记工钱的账也找出来。有些人叫什么，我还记得。”
他把手收回去，朝我拱了拱。
“下月我来，能不能给我留半日？我想学你们那样用绳。”
我看着他耳根上没长好的伤。
“头一天白听，过后你自己带剑。馆里的都是先借给小个子的。”
裴照低头笑了一下。
他笑着走出窑场，我盖好剑匣，跟小满回去摘门柱上的黄纸。
山门收回了停馆令，纸一淋雨，揭下来只剩一层薄薄的纤维。
我们两个用手搓了半天，才把门柱搓干净。
小满正要叫我去洗手，街口忽然有人敲锣。
里正领着巡河司两个差役走过来，扛的是一块新做的告示板。
板上写着，东渠划还河道，分水台往后由河司和镇上共守，横溪剑馆教会了用绳和起闸的，能来领值守的工钱。
小满问：“我坐着也能领？”
差役笑道：“邵大人说，她第一个请的就是你。”
小满拽我袖子，拽得几乎把袖口扯破。
等他们走远了，她才小声问我，这么多人都听见了吧。
我用还沾着黄纸屑的手，给她指了指街对过。
丁婶正举着她找回来的那把杀鱼刀，催自己男人快点来报名。
18 门开着
入冬前，裴照真下山来了。
他穿了件灰布冬衣，背一把没削好的木剑，剑柄上的刺把后领都勾起了毛。
阿炭在门口认出他来，扭头喊了一声。
我出去时，裴照正问他，今天陆师父教什么。
“陆师父在后头削木头。”阿炭伸手把他的剑解下来，“陆教习管今天的课，先来量手。”
陆教习是小满。
她的腿熬过了今年第一场寒雨，夜里没再疼醒，平时过门槛还得靠木撑。
她嫌旧的两根硌脚，请石燕改成单根，在脚跟处垫了厚牛皮。
拄着那根新木撑，左手照样能握剑。
裴照量完手，规规矩矩跟一排人去蹲马步。
我在灶边削东西，削到一半听见前头传来小满的声音。
“最左边那个，别抬肩。你是来把人拉上来的，你抬得再高，水里的人也看不见你。”
我从窗边望过去。
裴照把肩一沉，旁边卖豆腐的大哥往后一扯，他竟稳稳站住了。
他自己也有点意外，抬头往窗边看。
我赶在他看见之前缩了回来，差点把手里的木牌削缺一个角。
那是给爹的牌子。
旧东渠挖开以后，河司把当年给分水台修渠、守水的人都找了出来。
活着的给了工钱，走了的，有家人领牌。
我削好边角，把那块写着陆长河的牌子放进剑匣。
匣里已经没有剑了。
那半截剑柄被阿炭讨去，做了门边摇铃的把手。
他缠红线时下手重，把我原先那个铜丝陆字都盖住了，我心疼了半天，直到他让我试拉一下。
声音倒好听。
下午收了课，小满跟我一道去看东渠。
石燕给新做的拉杆裹麻布，旁边的孟齐在看水账。
他辞了山上的杂役，换了镇上的工牌，每月能拿到足足的两串钱。
他把第一串托我给山下的娘送去，第二串拆了，给馆里换了一条长绳。
他看见我们过来，把水账翻到末页。
“陆教习，明日我教新来的两个人认脚位。你听一遍我怎么说？”
小满接过账本，问他那个最靠近水的位置怎么走。
孟齐没背一长串，只伸手把新绳递给她。
“两拽是拉。你觉出我往哪边用力，就知道我往哪边退。”
小满笑了，拿账本轻轻撞了一下他的肩。
我独自往下走了几步。
白石滩上的水已经退到河床里，近处有野鸭，把脑袋往水下一钻，再拔出来的时候，嘴里衔着一条小鱼。
我把爹那块牌靠在新立的记水石上，蹲下去，同他讲起学剑的事。
讲到小满那一下，我忍不住用手在石头上敲了三记。
三根铜舌，三声。
“听见了没？”我说。
水流过石头，没人回我。
我从前求爹在梦里应我一句，求到后来连酸汤都不爱闻。
今天我把牌收回匣里，回馆买了条鱼，亲手煮酸汤。
汤滚起来的时候，有人拉了门边的铃。
门口站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妇人，说自己在对岸磨豆子，手腕没力气，想问能不能学把木剑，抱着孩子也不怕有人来撞她。
我问她：“你孩子几岁？”
她以为我嫌带孩子吵，赶忙把那孩子往怀里摁了摁。
我转身从架子上取下最短的那把，递到孩子手边。
“这个给他摸着玩。你先给我看看，你平时怎么抱他。”
妇人两只胳膊一合，把孩子稳稳托在腰上。
我看了一眼她的脚，叫她别动，回头去喊小满。
“陆教习，来了两个。汤我看着，你先给娘俩找地方坐。”
小满把账本往桌上一放，拄着新木撑出来。
门下还差最后一道槛。
她提起左脚，慢慢迈过去，一只手稳稳扶住了妇人的胳膊。
“进来。”她说，“你想学的，我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