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临走前只叮嘱了我一件事。
不对，她还活着，只是在上海出差，但她发微信的语气一贯像在写遗嘱。
「苏言，你要是在外头看见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给我当没看见。」
「知道了。」
「认真的。你这孩子从小就随你太爷爷，你太爷爷——」
「太爷爷是在茅房里摔死的，跟那些东西没关系吧。」
「……总之，你给我当没看见就行了。」
我答应得很好。
然后穆清找上门来了。
穆清，全名穆欣清，我们学院系花，暗恋了整整两年、连名字都没有正经存进备注的那种人。
她联系方式存的是「系花（别乱想也别发消息）」。
那天她站在图书馆门口，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声音比平时低了半个度。
「苏言，能帮我个忙吗？」
我心跳停了一拍，强迫自己平静：「什么忙？」
「我上周参加了个密室逃脱，手机落在里面了。」
她把自己的手机屏幕转过来给我看，店名叫「真实体验·恐鬼迷宫」，地址在城东一栋老楼，评论里清一色「真的有鬼」「差点出不来」「不是普通密室建议心脏好的来」。
我往下翻，翻到了一条差评：「手机进去丢了，老板说不负责，五星差评，诅咒你家倒闭。」
用户名是穆欣清。
我：「……行，我去。」
穆清睁大眼睛：「你不怕？」
我想了想，说了实话：「我从小就能看见一些东西，但不怕。」
她往后退了半步，看我的眼神变了。
「不是，我的意思是——」
「谢谢你苏言，地址发你了。」她微笑了一下，转身走掉。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她是不是以为我有病。】
【第1章】
当天下午，我一个人骑车到了城东。
那栋楼是上世纪九十年代末的老建筑，外墙渗了长年的水痕，楼道里有一半的灯坏了，另一半忽明忽暗，维修记录上的最后日期是二零零三年，字迹都快看不清了。
门口立着一块牌子：「营业中。欢迎体验真实鬼魂互动。」
真实鬼魂互动，这个措辞我有点欣赏。
我推门进去。
前台坐着个小伙子，脸上糊了整张骷髅贴纸，见我进来立刻压低嗓子，用他认为非常阴沉的语气开口：「欢迎来到恐鬼迷宫，你将在接下来的六十分钟内体验真实的……」
「我不玩，来找手机的。」
他愣住了，骷髅贴纸随着他的表情变化往左歪了一厘米。
「啊？」
「上周有个女生落了手机在里面，手机壳是白色的，贴了一圈星星贴纸，你们前台有没有登记过——」
「没有，我们不负责保管失物。」
「那我能进去自己找找吗？」
「……要付票价，一百八十八。」
我沉默了三秒，转身要走。
「等等！特价！今天缺体验者，六十八，进吗？」
我付了钱。
小伙子给我套上头套，把我领进一扇黑漆漆的门，门关上的瞬间，里头的灯亮了，昏黄色，从墙壁里透出来，整条走廊弥漫着艾草和香烛混合的气味。
我深吸一口气。
这气味我熟。
太爷爷老宅子里常年就是这个味，我问过我妈，她说辟邪用的，没再多说，我也没再多问。
走廊尽头是扇朱红色的门，门缝里漏出一道淡蓝色的光，不像灯光，更像是……
我走近，蹲下，盯着那道光看了十秒。
【符。】
我甚至不知道我为什么认识这个东西，就像认识手背上的纹路，没人教过，但认识，从很小的时候就认识，翻太爷爷书架上那些画册翻出来的。
那是一道封锁符，用朱砂写的，字迹极细，压在门缝里，把门另一边的东西困着。
我没多想，用钥匙扣的尖头把符纸挑了下来，揣进口袋，推开了朱红色的门。
里间比走廊大得多，四面全是镜子，从地板一直延伸到天花板，把我的倒影反射出无数个。
角落里一张破旧的桌子，摆着三支半燃的白蜡烛，蜡油顺着桌腿淌到地上，凝成白色的不规则形状。
手机没找到。
然后我注意到镜子里，我身后，站了一个人。
白裙，长发，脚踝悬浮在地面一厘米以上。
我没动，认认真真看了五秒。
然后掏出手机，打开相机，对着镜子拍了一张。
翻出来看了看，照片里，只有我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
【哦，是鬼。】
我把手机揣回口袋，回头，对着白裙女鬼点了点头：「你好。」
女鬼愣了一下，大概是刚从符咒里放出来，还没反应过来，就对上了我这张比她还镇定的脸。
「你……你能看见我？」
「嗯。」
「你不怕？」
「不怕。」
她沉默了两秒，然后猛地往前逼近，头发炸散开，嘴角向两边扯开一道缝，眼白往上翻了半圈——
「啊！！！」
我往后退了一步，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朝她脸上照了过去。
「哎，别这样，我看不清你的脸。」
女鬼：「……」
她的头发慢慢落下来，表情从恐怖定格到困惑，盯着我手里的手电筒，嘴张了很久，说不出话。
我把光调弱了一点，仔细打量了她一遍：「你是这里的常住鬼？」
「……什么叫常住鬼。」
「就是长期住在这栋楼，没走的那种，」我四处扫了一眼，「走廊里我进来的时候感觉到好几股残余气息，但都挺弱的，就你这里比较强，住多久了？」
女鬼盯着我，像在看一个生物样本：「……二十年了。」
「那挺久的，」我说，「你知不知道这里有一部白色手机壳、贴了星星贴纸的手机？我来找那个的。」
女鬼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然后她用一种介于崩溃和困惑之间的声音，开口：
「……你进了一栋鬼楼，亲手把困着我的符纸破了，回头对着我点头说你好，然后问我知不知道手机在哪？」
「对，手机白色的，星星贴纸。」
「……」
「知不知道？」
「……在朱红门后面第二个房间，桌子底下。」
「谢谢。」
我往朱红色的门走过去，走了三步，回头：「对了，那符纸是谁贴的？你知道吗？」
女鬼：「店里的老板，他叫孙成。」
「哦。」我推开了门。
【第2章】
手机在桌子底下，贴着一圈星星贴纸，白色手机壳，屏幕碎了一角，是穆清自己摔的还是在里面摔的不好说。
我揣进口袋，准备出去。
然后白裙女鬼又出现了，这次飘在门口，挡着我的路，仰头看我。
「你到底是谁？」
「苏言，大三，中文系，来找手机的，刚才都说过了。」
「你为什么不怕我？」
「习惯了，」我说，「我从小就能看见鬼，但我妈让我当没看见，所以一直当没看见，久了就不怕了。今天是顺手帮人，没时间当没看见。」
「……那你把我的封锁符破掉，是故意的？」
「不是，它挡着门缝，我进来不方便。」
女鬼：「……」
她的表情动了一下，很多种情绪同时涌上来，又同时堵住了，一个都说不出口。
「……你知不知道，那张符贴在这里，是为了困住我，让我二十年出不去。」
「知道啊，」我说，「是不是也该谢我。」
「……我拦着你是想告诉你，你破了那道符，可能会惹麻烦，那是孙成贴的，他不会让你就这么走的。」
「他要来找我麻烦？」
「对。」
「那在他来之前，」我四处看了看，「你知道这楼里还有没有其他符？我再破一破，一会儿跑路快一点。」
女鬼：「……」
「有没有？」
「……三楼和五楼各一道，三楼那道控制整体气场，五楼那道是总阵，很复杂，轻易破不了——」
「几楼最近？」
「三楼。」
「走吧，带路。」
我往楼梯走去。
身后半天没有动静，我回头，女鬼悬在原地，用一种见了鬼的眼神看着我——等等，她本来就是鬼，但她那个眼神是真的像见了鬼。
「你……真的要去破？」
「不去的话我自己找也行，就是慢一点。」
她沉默了三秒，飘上来，跟上了我。
一边走，我一边问：「你叫什么名字？」
「姜棠。」
「怎么死的——」
「你能不能换个问法。」
「那，你是怎么成了现在这个状态的？」
姜棠：「二十年前，我被孙成骗到这栋楼，说是帮他看守，结果他对我下了封锁符，把我困在这里，一直给他的密室当噱头，吓客人。我那时候不懂阴间的规矩，后来想走，走不了了。」
「他怎么控制你？除了封锁符？」
「他手里有我的定魂珠，我死的时候带着的东西，被他拿走了，」她说，「只要他把那个砸碎，我就灰飞烟灭，什么都没有了。」
「就是说他捏着你的命。」
「对。」
「好，」我说，「那先把三楼的符破掉，然后想办法把你的定魂珠找回来，然后我找机会跑路。你看有没有问题？」
姜棠飘了一会儿，开口：「你为什么要帮我？」
「顺路。」
「……顺路？」
「本来就要破符跑路，多破一道也是破，不亏。」我停在楼梯口，「三楼到了，左手边吗？」
姜棠用那种很难形容的眼神看了我好一会儿：「……最里头的房间。」
我抬脚上楼。
【第3章】
三楼的符比一楼的复杂得多，贴在房间的四个角，构成一个阵，把整栋楼的气场锁住。
我站在中间转了一圈，蹲下来，仔细看了其中一道。
「这道很难破，我说了，」姜棠飘在我旁边，「不是随便一支圆珠笔能解决的。」
我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掏出来，打开备忘录，从左往右开始抄那道符上的字。
「你在干什么？」
「记下来，回去问我妈。」
「……你妈懂这个？」
「我妈不懂，但她知道谁懂，我太爷爷活着的时候认识一帮人。」
「你太爷爷——」
「在茅房摔死的，和这个没关系。」
姜棠沉默了一下，然后说：「其实你不用记，这道符只有一个核心字，只要把那个字破掉，整个阵就散了。」
「哪个？」
她飘到最近的那道符前，用手指划了一下：「这个。」
我认真看了三秒：「锁字？」
「对，变体写法，但是锁。」
我从兜里翻出圆珠笔，在那个字上划了一横。
整栋楼的气场像潮水松动，压抑的感觉散了大半，连走廊里的灯都亮了一格。
姜棠愣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抬起头：「你……就靠直觉？」
「不是直觉，是因为那个字多一横就不是锁字了，」我把圆珠笔揣回口袋，「我小时候学大字，写完觉得哪一笔不好看会加一笔改，改着改着认识了很多变体字，阵法上的字是变体字，我就顺手改了一下。」
「……」
「五楼那道呢，怎么找？」
姜棠盯着我，用我没办法形容的眼神盯了将近十秒，然后开口：「你就靠翻图画书和练大字，把困了我二十年的封锁阵给破了？」
「差不多。」
「……」
「五楼呢？」
她花了一点时间收拾了一下自己的表情：「藏在假墙后面，但那道不能随便破，它和整栋楼的结构绑在一起，直接破会引爆，楼里的阴气会在三分钟内泄空，孙成和阴间的差役都会察觉。」
「差役是什么？」
「追魂的，我在阳间待了二十年，本来早该被带走了，孙成的阵一直在掩盖我的气息，阵一破，差役就能寻迹找来了。」
「他们找来是要带你走？」
「对，但我有一个执念还没解开，没办法正常过奈何桥，如果就这么被带走，我只能在阴间飘着，下一个三百年才有机会轮回。」
我顿了一下：「执念是什么？」
她没有立刻回答，飘了一段时间，然后说：「我死之前，没有人告诉过我……我长得好不好看。」
「……啊？」
「我生前家里穷，没有镜子，从来没有人告诉我好不好看，」她说，「然后我死了，被困在这里，二十年里进来的人看见我都在喊叫，没有一个正经回答过我的问题。」
我理解了一秒：「所以你每次出现都要问一句漂不漂亮？」
「……嗯。」
「那你为什么不照镜子自己看？这里四面全是镜子——」
「鬼魂照镜子没有倒影。」
「哦，对，我刚才也验证过这个。」
我想了想，说：「那我看一眼帮你评价一下，等着。」
姜棠愣住了。
我后退了两步，认认真真从头到脚打量了她一遍，长发，白裙，眉眼清晰，轮廓很正，脸上没有什么歪斜，整体看起来……
「漂亮，」我说，「按你们那个年代的审美，属于很好看的。」
姜棠愣在半空中，二十年了，第一次有人这么正经地回答她，一时说不出话。
「但是，」我把手机举起来，「你看这个。」
我把相机打开，对着她举了过去，把画面转给她看。
镜头里，只有我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走廊里。
「你在镜子里有，但在相机里没有，」我说，「这说明你只存在于某些特定的光频范围内，从光学角度来说——」
「等等，」姜棠的声音有点不对，「你在说什么？」
「我是说你的美貌在光学层面是不可被记录的，等于说是一种客观无法认定的存在，也就是——」
「你是在说我的美貌在光学层面不存在？！」
「不是不存在，是无法被客观证实，这是两个概念——」
「你刚才告诉我我漂亮，然后两秒钟后把这个全部砸碎？！」
「我在给你说实话。」
「我不需要实话！我需要你告诉我我漂亮就行了！」
「我刚才就说了你漂亮，后面那个是独立的另一件事——」
姜棠当场碎裂。
不是真的碎裂，是她的整个形态散开了，从外到里，裂成无数个光点，飘了半秒，然后重新凝起来，凝得有点歪，脸色用鬼魂的标准来说相当于惨白至极。
「你……」她用一种死里重生的声音，「你是来帮我的还是来害我的？」
「帮你，」我说，「帮你解执念。」
「你把我的执念搞得更复杂了！！」
「你要不要继续讨论五楼的符？」
姜棠用了整整十秒重新组织了一下自己的情绪，深吸一口气，然后回答：「……要，继续讨论。」
【第4章】
五楼的符我们没有立刻破。
姜棠告诉我，孙成手里有一本册子，记着他贴过的所有符咒的位置和破法，只要拿到那本，就能知道如何在不引爆的情况下解开五楼的阵。
「册子在哪？」
「他办公室里，就是一楼前台后面那间，平时锁着。」
「孙成今天不在楼里吧，」我说，「我进来的时候只有那个糊骷髅贴纸的小伙子——」
「今天在，」孙成的声音从楼道下方传上来，「苏总，我没想到你能破这么多，厉害了。」
脚步声从楼梯上来。
我往走廊最里头退了一步，迅速打量了一下环境：两个应急出口标志，一扇窗户，从五楼跳下去脚骨必碎。
一个男人出现在楼梯口，四十出头，头发往后梳，穿着一件深色衬衫，表情非常平静，手里拿着一个不大的木盒，看见我，嘴角扯了一下：「你好，我是这家店的老板，孙成。」
「你好，」我说，「我来找手机的，已经找到了，能出去了吗？」
「当然可以，」他说，「但在出去之前，我们聊聊你把我的阵法都破掉的事，怎么样？」
【麻烦来了。】
姜棠飘到我旁边，声音压低到只有我听得见：「那个木盒里装的就是我的定魂珠，他带来了，说明他知道今天出了变故，是专门过来的。」
我瞥了一眼那个木盒。
孙成顺着我的视线往下看了一眼，然后笑了：「她跟你说了？」
「谁？」
「姜棠，」他环顾了一下四周，「她应该就在这走廊里，我看了监控，你进来后一直在和她说话，摄像头照不出来她，但你的举动说明了一切。」
我没接话。
孙成继续说：「你破掉了我的封锁符，破掉了三楼的阵，这是很有意思的事。我在这一行做了二十年，能破我的阵的人，除了我自己，只有两个，一个是真正的大师，还有一个死了。」
「那我是第三个，」我说，「但我不是大师，我就是靠着看图画书——」
「没有人靠看图画书能破我的阵，」孙成摇摇头，「你背后有传承，只是你自己不知道。」
我没有立刻接话。
孙成的手摸上了木盒：「这样吧，你告诉我你背后是哪一家的传承，我们好聚好散；如果你不告诉我，我现在就把定魂珠砸碎，你身边这个小姑娘彻底消失，你我两清。」
走廊里安静了三秒。
然后我说：「你等一下。」
我把手机掏出来，给我妈发了一条微信：「妈，我们家有传承吗，太爷爷那边的。」
孙成：「……」
「等一下，」我说，「她要是在开会可能回得慢一点。」
「……」
「你要喝水吗，我包里有矿泉水。」
孙成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困惑：「你……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找手机。」
「你不怕死？」
「怕，但我妈让我出门帮人忙，我不好拒绝。」
孙成的表情动了动，像是在判断我是真傻还是装傻，手指在木盒边缘敲了两下：「你知道我手里这个是什么？」
「姜棠的定魂珠，你刚才说了。」
「我砸碎它，她就没了。」
「嗯。」
「你不在乎？」
我想了想：「在乎，但我刚才已经帮她解开执念了，她应该可以走了。」
姜棠在旁边炸了：「你解开什么了？！你把我的执念搞得更复杂了！」
我没理她，继续看着孙成。
孙成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笑了：「有意思，你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我现在还判断不出来。但没关系，」他把木盒打开，里头躺着一颗半透明的珠子，泛着淡蓝色的光，「我给你三秒钟，告诉我你背后是谁，不然这个珠子碎了，你今天白来。」
我的手机震了一下。
我妈回微信了。
我点开，她发了一段语音，十五秒。
我点开免提。
语音里传出我妈的声音，背景音很嘈杂，像是在餐厅：「苏言你怎么突然问这个？你太爷爷那边是有传承，但我没让你碰那些东西，你现在在哪？在干什么？」
孙成的表情变了。
我妈继续说：「你太爷爷是苏家第十三代传人，专门管阴间和阳间交界的事，但你太爷爷死得早，传承断了一代，到你这里理论上还能接上，但我不想让你接，那些事太危险了，你听妈的话，别碰——」
我按掉了语音。
抬头看孙成。
孙成的手指停在木盒边缘，眼神变得非常复杂，盯着我看了足足十秒，然后缓缓把木盒盖上。
「……苏家。」
「嗯。」
「苏家第十三代是苏北川，二零零三年过世的，」他说，「你是他孙子？」
「曾孙。」
孙成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然后他把木盒收起来，往后退了一步：「你走吧。」
「啊？」
「你走，」他说，「阵我自己会修，姜棠我也不动了，你把手机拿走，以后别再来。」
我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我欠你太爷爷一条命，」孙成转身往楼下走，「二十年前我差点被厉鬼索命，是他救的我，他让我别碰阴间的事，但我没听，开了这家店，困了姜棠，用她当噱头赚钱。今天你来了，算是他替我还的债，我不能再欠下去。」
他走下楼梯，脚步声渐渐远去。
走廊里只剩下我和姜棠。
姜棠飘在半空中，表情呆滞，像是没有反应过来刚才发生了什么。
我转头看她：「你自由了。」
「……什么？」
「孙成不会再困你了，定魂珠也不会砸，你可以走了。」
姜棠盯着我，很久，然后说：「你太爷爷……是苏北川？」
「对，你认识？」
「不认识，但我听过这个名字，」她说，「阴间有传闻，苏家是守界人，专门处理阳间滞留的孤魂，手段很硬，但从不伤无辜。二十年前苏家断了传承，很多人以为这一脉没了。」
「差不多没了，」我说，「我太爷爷死后没人继承，我妈也不让我碰，我就是偶尔能看见鬼，其他什么都不会。」
「……你刚才破了两道阵。」
「那是运气好。」
姜棠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飘到我面前，很认真地看着我：「苏言，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问。」
「你刚才说你帮我解开执念了，你怎么解的？」
我想了想：「我告诉你你漂亮了，这不就解开了吗？」
「……然后呢？」
「然后我又告诉你光学层面的客观事实，让你明白美貌这个概念是相对的——」
「所以你是在告诉我，我的执念本质上是无意义的？」
「……也可以这么理解。」
姜棠又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用一种我完全听不懂的语气说：「苏言，我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你太爷爷那一脉会断了传承。」
「为什么？」
「因为你们这一家人，根本不适合跟鬼打交道。」
说完，她的身影开始淡化，从脚踝往上，一点点散开，化成无数个光点，飘向虚空。
我愣了一下：「你要走了？」
「对，执念虽然被你搞复杂了，但也算解开了，」她的声音越来越轻，「我可以去投胎了。」
「那挺好。」
「……嗯，挺好的。」
她的身影只剩下上半身，脸上的表情很复杂，盯着我看了最后一眼：「苏言，谢谢你。虽然你说话气人，但你是二十年里唯一一个真心想帮我的人。」
「不客气。」
「还有，」她说，「下辈子如果再遇见你，我一定——」
「一定什么？」
「一定躲得远远的。」
说完，她彻底消失了。
走廊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站了一会儿，把手机掏出来，给穆清发了条微信：「手机找到了，明天还你。」
穆清秒回：「谢谢！你没事吧？」
「没事。」
「那就好，」她发了个笑脸表情，「改天请你吃饭。」
我盯着那个笑脸表情看了三秒，把手机揣回口袋，转身下楼。
【第5章】
第二天中午，我在图书馆门口把手机还给了穆清。
她接过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的裂痕，有点不好意思：「麻烦你了，那个地方是不是很吓人？」
「还行，就是有点阴。」
「你不怕吗？」
「不怕，我从小——」
「从小就能看见鬼，对吧，」她打断我，笑了一下，「你昨天说过了。」
我顿了一下。
穆清看着我，表情有点复杂：「苏言，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问。」
「你是不是……不太会跟人聊天？」
「……啊？」
「就是，」她想了想措辞，「你说话的时候，总是很直接，不会拐弯，也不会顾及别人的感受。昨天你跟我说你能看见鬼，我当时以为你在开玩笑，但你的表情太认真了，我就有点不知道怎么接话。」
我沉默了一下：「所以你觉得我有问题？」
「不是有问题，是……」她顿了顿，「是有点不一样。」
「哦。」
「但这不是坏事，」她说，「我挺喜欢你这种直接的性格的，至少不用猜你在想什么。」
我看着她，心跳漏了半拍。
【她说喜欢。】
【她说喜欢我这种性格。】
【这算不算是一种暗示？】
穆清把手机收起来，笑了一下：「改天真的请你吃饭，到时候叫上你。」
「好。」
她转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掏出手机，给我妈发了条微信：「妈，女生说喜欢你的性格，是什么意思？」
我妈秒回：「发好人卡了，节哀。」
「……」
我把手机揣回口袋，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宿舍走。
回宿舍的路上，我路过学校后门的那条小吃街，走到一半，突然感觉到一股很熟悉的气息。
我停下脚步。
那股气息从街道深处飘过来，很淡，但很明显，和昨天在恐鬼迷宫里感受到的那股残余气息几乎一模一样。
【有鬼。】
我妈的叮嘱在脑海里响起来：「你要是在外头看见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给我当没看见。」
我站在原地犹豫了三秒。
然后还是顺着那股气息走了过去。
气息的源头在街道尽头的一家奶茶店门口，一个穿校服的女生蹲在地上，抱着膝盖，肩膀一抽一抽的，像是在哭。
我走近，蹲下：「你还好吗？」
女生抬起头。
脸上全是血。
不是真的血，是那种半透明的、泛着暗红色光泽的液体，从额头往下流，糊了整张脸。
她盯着我，眼睛里没有焦距。
我往后退了半步。
【又是鬼。】
女生站起来，踉跄了一下，往我这边走过来，声音很轻：「你能看见我？」
「……能。」
「那你能帮我吗？」
「帮什么？」
「我不记得我是怎么死的了，」她说，「我只记得我昨天还在上课，今天就变成这样了，身上全是血，没有人理我，大家都当我不存在。」
我看着她，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圈。
【昨天还在上课，今天就死了。】
【这是新鬼，不是老鬼。】
【新鬼通常会有执念，如果执念不解开，会滞留在阳间。】
我妈的话又在脑海里响起来：「别碰那些东西，危险。」
我深吸一口气。
然后还是开口了：「你叫什么名字？」
「林……林……」她愣了一下，「我不记得了。」
「你记得你是哪个学院的吗？」
「……也不记得了。」
「那你记得你最后一次见到的人是谁？」
她想了很久，然后说：「一个男生，他……他追着我，一直追着我，我跑不掉，然后……然后我就不记得了。」
「他追你干什么？」
「我不知道。」
我沉默了一下，把手机掏出来，打开学校的新闻网，翻了翻最近的报道。
翻到昨天晚上的一条：「我校学生林小雨于昨晚十点在后山失踪，校方已报警，请知情者提供线索。」
配图是一张证件照，女生，短发，校服，和我眼前这个的轮廓几乎一模一样。
我把手机举到她面前：「你是她吗？」
女生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然后点点头：「……是我。」
「你失踪了，学校在找你。」
「我没有失踪，我就在这里——」
「你已经死了，」我打断她，「你现在是鬼魂状态，活人看不见你。」
林小雨愣在原地。
然后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周围来来往往的人群，所有人都从她身边走过，没有一个人停下来看她一眼。
她的表情慢慢崩溃。
「我……我死了？」
「嗯。」
「那我怎么办？」
「你得先想起来你是怎么死的，然后才能决定接下来怎么办。」
林小雨蹲下来，抱着头，声音发抖：「我不记得了，我真的不记得了——」
「别慌，」我说，「慢慢想，从你最后记得的那个场景开始，那个追你的男生，他长什么样？」
林小雨闭上眼睛，很用力地回忆，过了很久，她说：「……他很高，穿黑色衣服，戴帽子，我看不清他的脸。」
「你们在哪？」
「后山，树林里。」
「他为什么追你？」
「我不知道，我只记得我在跑，他在后面追，我跑不动了，然后……」
「然后呢？」
「然后我就不记得了。」
我沉默了一下，站起来：「走吧，我陪你去后山看看。」
林小雨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你愿意帮我？」
「试试吧，」我说，「反正我也没课。」
【第6章】
学校后山是一片树林，平时很少有人去，只有情侣偶尔会跑去那里约会。
我和林小雨沿着小路往里走，走了大概十分钟，林小雨突然停下来。
「就是这里。」
我环顾四周。
树林很密，光线很暗，地上铺着厚厚的落叶，踩上去有窸窸窣窣的声音。
「你在这里遇到那个男生的？」
「对，」林小雨指着前面，「我从那边跑过来，他在后面追我，我跑到这里，摔倒了，然后……」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表情也越来越恍惚。
我蹲下来，扒开地上的落叶。
落叶下面是泥土，泥土上有一大片暗红色的痕迹，已经干了，但还能看出来是血。
我站起来，看着林小雨：「你在这里流了很多血。」
林小雨盯着那片血迹，身体开始发抖。
「我……我想起来了。」
「想起什么了？」
「他抓住我了，」她的声音发抖，「他用刀……他用刀……」
她说不下去了。
我没有催她，等了一会儿，她才继续说：「他说我不该看见那些东西，他说他必须杀了我，不然他会有麻烦。」
「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我那天只是路过后山，看见他在树林里埋什么东西，我多看了几眼，他就发现我了，然后就追上来——」
林小雨的话停住了。
因为树林深处传来了脚步声。
很轻，很慢，像是有人在刻意压低动静。
我转过身，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脚步声越来越近。
然后一个人影从树林里走出来。
黑色衣服，帽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他停在十米外，盯着我，声音很沉：「你是谁？」
「路过的。」
「路过的人不会在这里停这么久，」他说，「你在找什么？」
「找人。」
「找谁？」
「林小雨。」
他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林小雨失踪了，学校在找，你是她朋友？」
「算是。」
「那你找错地方了，」他说，「她不在这里。」
「我觉得她在。」
「……你凭什么这么觉得？」
我没有回答，盯着他的脚。
他的鞋底沾着泥，泥里混着暗红色的痕迹。
「你鞋上有血。」
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表情变了。
「你看见了。」
「嗯。」
「那你不该来这里，」他把手伸进口袋，「你知道得太多了。」
他掏出一把刀。
刀刃上还残留着血迹。
林小雨在我身后尖叫：「就是他！就是这把刀！」
我往后退了一步。
男人往前走了一步。
「你别动，」他说，「我不想杀第二个人，但如果你逼我，我也没办法。」
「你为什么要杀林小雨？」
「因为她看见我埋东西了。」
「埋什么？」
「你不需要知道，」他说，「你现在只需要知道，你要是再往前走一步，你就会和她一样。」
我看着他，又看了看他手里的刀。
然后我掏出手机。
「你干什么？」
「报警。」
「……你报警？」
「对，我觉得你涉嫌谋杀，我有义务报警。」
男人愣住了。
他大概没想到会有人在这种情况下还能这么冷静地说出报警这两个字。
「你……你不怕我杀了你？」
「怕，但我报警比你杀我快。」
我已经拨通了110。
电话接通，对面传来接线员的声音：「您好，这里是110报警中心——」
男人冲了过来。
我往旁边一闪，他扑空了，踉跄了一下。
我举着手机，对着接线员说：「我在学校后山，有人持刀追杀我，疑似杀人犯，请求支援。」
「收到，请保持通话，警方马上到达。」
男人站起来，盯着我，表情扭曲：「你真的报警了？！」
「对。」
「你疯了？！」
「没疯，我只是觉得杀人犯应该被抓。」
「我还没杀你——」
「但你杀了林小雨。」
男人愣住了。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说：「你怎么知道？」
「她告诉我的。」
「……她已经死了。」
「对，但她鬼魂还在。」
男人的表情彻底崩溃了。
他盯着我，像在看一个神经病：「你……你在说什么？」
「我说林小雨的鬼魂还在，她就站在我旁边，」我指了指林小雨，「她告诉我是你杀的她。」
男人顺着我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什么都没有。
他看了很久，然后转回头，盯着我：「你是不是有病？」
「没病，我只是能看见鬼。」
「……」
「警察快到了，你最好别跑。」
男人站在原地，表情在崩溃和挣扎之间反复横跳，最后他咬了咬牙，转身就跑。
我没追。
三分钟后，警笛声响起。
两辆警车开进树林，四个警察下车，其中一个看见我，快步走过来：「报警的是你？」
「对。」
「嫌疑人呢？」
我指了指树林深处：「往那边跑了，黑色衣服，帽子，手里有刀。」
警察立刻对着对讲机说了几句，然后看着我：「你没受伤吧？」
「没有。」
「那跟我们回去做个笔录。」
「好，但在那之前，」我指了指脚下，「这里有一具尸体，埋在落叶下面，你们挖一下。」
警察愣了一下，然后蹲下来，扒开落叶。
泥土下面，露出一只手。
【第7章】
林小雨的尸体被挖出来了。
死因是失血过多，致命伤在脖子上，一刀割断了颈动脉。
凶手在三小时后被抓住了，是学校隔壁工地的一个工人，叫张伟，三十二岁，有前科，五年前因为盗窃被判过刑。
警察在他租住的房子里搜出了一批赃物，都是从学校附近的店里偷的，林小雨那天晚上路过后山，看见他在埋赃物，他怕事情败露，就追上去把她杀了。
我在警察局做完笔录，已经是晚上八点。
走出警察局的时候，林小雨还飘在我旁边。
「谢谢你，」她说，「如果不是你，我可能永远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
「不客气。」
「我现在可以走了吗？」
「应该可以，你的执念解开了，差役应该快来接你了。」
林小雨点点头，然后犹豫了一下：「苏言，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问。」
「你为什么要帮我？我们又不认识。」
我想了想：「因为我能看见你，既然看见了，就顺手帮一下。」
林小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你是个好人。」
「……谢谢。」
「还有，」她说，「你追那个女生，是不是没追上？」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看她的眼神和别人不一样，」林小雨说，「我虽然死了，但还是能看出来的。」
「……哦。」
「别灰心，」她说，「你这么好的人，一定会有女生喜欢你的。」
说完，她的身影开始淡化。
一个穿黑色长袍的人影从虚空中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根锁链，锁链的另一端套在林小雨的手腕上。
「林小雨，阳寿已尽，随我走吧。」
林小雨点点头，然后回头看了我最后一眼：「再见，苏言。」
「再见。」
她跟着那个人影消失在虚空中。
我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学校走。
走到半路，我妈打来了电话。
「苏言，你今天是不是又碰那些东西了？」
「……你怎么知道？」
「我有朋友在警察局，他告诉我你今天报警抓了个杀人犯，还说你能看见鬼魂，」我妈的声音很严肃，「我不是告诉你别碰那些东西吗？」
「我只是顺手帮了一下——」
「没有顺手！」我妈打断我，「苏言，你听我说，阴间的事不是你能碰的，你太爷爷那一脉之所以断了传承，就是因为太危险了，我不想你出事。」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我妈深吸一口气，「你太爷爷当年就是因为管得太多，最后——算了，反正你记住，以后看见那些东西，给我当没看见，听到了吗？」
「听到了。」
「真听到了？」
「真听到了。」
「……行吧，我信你一次，」我妈顿了顿，「对了，你那个女同学的手机还了吗？」
「还了。」
「她什么反应？」
「她说改天请我吃饭。」
「那不错啊，有戏。」
「她还说喜欢我的性格。」
「……那没戏了，节哀。」
我妈挂了电话。
我站在路边，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学校走。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我又感觉到了一股熟悉的气息。
很淡，但很明显。
【又有鬼。】
我停下脚步。
然后想起我妈刚才的叮嘱。
【算了，当没看见。】
我转身准备走。
那股气息突然变强了，从我身后飘过来，带着一种很冷的感觉。
我回头。
一个穿白色裙子的女生站在路灯下，低着头，长发遮住了脸，看不清表情。
她抬起头。
脸上全是血。
「你能看见我吗？」
我沉默了三秒。
然后说：「能。」
「那你能帮我吗？」
「……帮什么？」
「我不记得我是怎么死的了。」
我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又来。】
【第8章】
这个女生叫赵婷，昨天晚上在宿舍楼跳楼死的。
学校封锁了消息，只说是意外坠楼，但赵婷自己不记得为什么要跳楼，她只记得昨天晚上有人在宿舍门口敲门，她开门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我陪她回到宿舍楼。
宿舍楼下拉着警戒线，门口站着保安，不让人进。
我绕到楼的侧面，找了个没人的角落，对着赵婷说：「你还记得你住几楼吗？」
「六楼，603。」
「行，你先上去看看，我在这里等你。」
赵婷点点头，身影一闪，穿过墙壁，飘进了宿舍楼。
我站在楼下等了大概五分钟，赵婷飘了下来，表情很不好。
「怎么了？」
「我室友在哭，」她说，「她们以为我是自杀的，但我不记得我为什么要自杀。」
「你最近有什么烦心事吗？」
赵婷想了想：「没有，我最近一切都很好，成绩也不错，家里也没出事，我想不出来我为什么要自杀。」
「那你记得昨天晚上敲门的人是谁吗？」
「不记得，我开门的时候没看清，然后……然后我就不记得了。」
我沉默了一下，掏出手机，打开学校的论坛，搜索了一下赵婷的名字。
搜到了一条帖子，发布时间是昨天晚上十一点：「听说六楼有人跳楼了，是603的赵婷，有人知道详情吗？」
下面有几十条回复，大部分都在猜测原因，有人说是感情问题，有人说是学业压力，还有人说是家里出事了。
我继续往下翻，翻到了一条很特别的回复：「我昨天晚上十点半路过宿舍楼，看见603的门开着，有个人站在门口，好像在和赵婷说话，但我没看清是谁。」
我截图保存，然后抬头看赵婷：「你昨天晚上十点半开的门？」
「应该是，我记得我那时候刚洗完澡。」
「有人看见你和一个人在门口说话。」
「谁？」
「不知道，对方没看清。」
赵婷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想起来了，那个人是个女生，她说她是楼下的，说有东西落在我们宿舍了，让我帮忙找一下。」
「然后呢？」
「然后我就跟她出去了，她说东西在楼梯间，我跟着她上楼，上到天台，然后……」
「然后她把你推下去了？」
赵婷愣住了。
她盯着我，眼睛里慢慢浮现出恐惧：「……对，她推我了，我记起来了，她站在我身后，突然推了我一把，我来不及反应，就掉下去了——」
「你看清她的脸了吗？」
「没有，她一直背对着我，我没看清。」
「她为什么要推你？」
「我不知道，我和她无冤无仇——」
赵婷的话突然停住了。
因为楼上传来了脚步声。
很轻，很慢，像是有人在刻意压低动静。
我抬头看向宿舍楼。
六楼的窗户里，一个人影站在那里，低着头，看着楼下。
看不清脸。
但我感觉到了一股很强的恶意。
赵婷盯着那个人影，身体开始发抖：「就是她！就是她推我的！」
我盯着那个人影看了几秒，然后说：「她不是人。」
「……什么？」
「她是鬼，」我说，「活人不会有那么重的阴气。」
赵婷愣住了：「可是她昨天明明敲了门，我室友也在，她们没说看见鬼——」
「那说明她能在短时间内显形，让活人看见她，」我说，「这种鬼通常怨气很重，能量也很强，不是普通的孤魂野鬼。」
「那她为什么要杀我？」
「不知道，但我觉得她应该不是第一次杀人了。」
我把手机掏出来，翻开学校论坛，搜索了一下「跳楼」两个字。
搜到了三条记录。
第一条是两年前，一个女生从宿舍楼跳楼，学校定性为自杀。
第二条是一年前，又一个女生跳楼，也是自杀。
第三条就是昨天的赵婷。
我把手机举到赵婷面前：「你看。」
赵婷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你的意思是，她杀了不止我一个人？」
「很有可能。」
「那怎么办？」
「报警，」我说，「让警察重新调查那两起案件。」
「可是警察能看见鬼吗？」
「看不见，但我可以帮他们。」
赵婷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说：「你为什么要帮我？我们又不认识。」
「因为我能看见你，」我说，「既然看见了，就顺手帮一下。」
「……你是个好人。」
「谢谢。」
赵婷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她现在在六楼，我们怎么上去？」
「不用上去，」我说，「我有办法把她引下来。」
我把手机掏出来，拨通了保安室的电话。
「你好，我是学生，我刚才看见宿舍楼六楼有个人影在窗户边晃，好像要跳楼，你们能上去看一下吗？」
保安愣了一下：「什么？六楼？现在？」
「对，就现在，我在楼下看得很清楚。」
「……好，我马上上去。」
保安挂了电话。
一分钟后，宿舍楼的灯亮了，保安拿着手电筒上楼。
六楼的人影动了一下，然后消失了。
赵婷盯着窗户：「她走了？」
「没有，她躲起来了，」我说，「等保安上去，她会被逼出来。」
果然，三分钟后，保安从楼里出来，对着对讲机说：「六楼没有人，可能是看错了。」
然后他转身准备回保安室。
一个白色的人影从宿舍楼里飘了出来，速度很快，直直地朝保安冲过去。
我大喊：「小心！」
保安回头。
白色人影停在他面前，距离不到十厘米。
保安愣住了。
他看不见那个人影，但他能感觉到一股很冷的气息扑面而来，身体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
白色人影盯着他，然后慢慢转过头，看向我。
脸上全是血。
不，不是血，是一道很深的伤口，从额头一直延伸到下巴，把整张脸劈成了两半。
赵婷在我身后尖叫：「是她！就是她！」
白色人影飘向我，速度很快。
我往后退了一步，掏出手机，对着她举起来。
「你是谁？」
白色人影停在我面前，盯着我，声音很沉：「你能看见我？」
「能。」
「那你不该看见我，」她说，「看见我的人，都得死。」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被人记住，」她说，「我死得太惨了，我不想有人记住我的样子。」
「所以你杀了三个人？」
「……你怎么知道？」
「我查了，」我说，「两年前、一年前，还有昨天，三个女生都是从宿舍楼跳楼的，学校定性为自杀，但其实是你推的。」
白色人影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你很聪明，但聪明人通常死得最快。」
她朝我扑过来。
我没有躲。
因为我知道她碰不到我。
鬼魂的能量很强，但她们没办法直接伤害活人，除非活人主动给她们开口子，比如情绪崩溃、或者被吓到心脏骤停。
我很冷静。
白色人影扑到我面前，停住了，盯着我，表情扭曲：「你为什么不怕我？」
「因为我从小就能看见鬼，」我说，「习惯了。」
「……」
「而且，」我举起手机，「我已经把刚才的对话录下来了，你承认你杀了三个人，这是证据。」
白色人影愣住了。
她盯着我手里的手机，很久，然后说：「……你录音？」
「对。」
「鬼魂的声音录不下来。」
「我知道，」我说，「但我的声音能录下来，我刚才问了你三个问题，你回答了三次，虽然你的声音录不下来，但我的问题能证明你的存在。」
「……」
「警察会重新调查那两起案件，如果发现疑点，你就跑不掉了。」
白色人影盯着我，表情在愤怒和崩溃之间反复横跳，最后她尖叫了一声，身影炸开，化成无数个光点，飘向虚空。
赵婷飘到我旁边：「她走了？」
「应该是，」我说，「能量耗尽了，短时间内不会再出现。」
「那接下来怎么办？」
「报警，让警察重新调查，」我说，「如果能找到她的身份，就能彻底解决她。」
赵婷点点头，然后犹豫了一下：「苏言，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问。」
「你为什么这么冷静？你不怕鬼吗？」
我想了想：「怕，但我更怕的是看见不公平的事情发生，却什么都不做。」
赵婷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你真的是个好人。」
「……谢谢。」
【第9章】
警察重新调查了那两起跳楼案件，三天后，找到了新的线索。
两年前那个女生跳楼之前，曾经在日记里写过，说她最近总是做噩梦，梦见一个脸上有伤疤的女人在追她。
一年前那个女生跳楼之前，室友说她最近精神状态很不好，总说有人在半夜敲她的门，但开门后什么都没有。
警察调取了宿舍楼的监控，发现三起案件发生的前一天晚上，都有一个穿白色衣服的人影在楼道里晃，但监控拍得不清楚，看不出是谁。
警察找到我，让我配合调查。
我把那天晚上录的音交给他们，虽然录音里只有我一个人在说话，但警察还是从我的问题里推断出了一些信息。
他们开始调查宿舍楼的历史。
一周后，他们找到了答案。
十年前，宿舍楼六楼603室住过一个女生，叫李静，大三，有一天晚上被室友发现在宿舍里自杀了，死因是割腕。
但警方调查发现，李静的死因有疑点。
她的伤口很深，而且角度很奇怪，不像是自己割的，更像是被人用刀划的。
但当时警方没有找到凶手，案子最后定性为自杀，不了了之。
警察拿着李静的照片找到我：「你看看这个人，是不是你那天晚上看见的那个鬼？」
我看了一眼照片。
照片里的女生，脸上有一道很深的疤，从额头一直延伸到下巴，把整张脸劈成了两半。
「是她。」
警察点点头：「那就对上了，李静十年前被杀，凶手一直没抓到，她的怨气太重，变成了厉鬼，滞留在宿舍楼，专门找和她住同一个房间的女生下手。」
「那她为什么要杀她们？」
「因为她觉得不公平，」警察说，「她死了，但住在同一个房间的人还活着，她接受不了，所以要把她们全杀掉。」
我沉默了一下：「那怎么解决她？」
「找到她的尸体，超度，」警察说，「但我们找不到，十年前她的尸体被火化了，骨灰被家人带走了，现在联系不上她家人。」
「那怎么办？」
「只能等，」警察说，「等她下次出现，我们会找道士来处理。」
「……道士能处理鬼？」
「理论上可以，但我们也没试过。」
我想了想：「那我有个办法。」
「什么办法？」
「我去603，把她引出来。」
警察愣住了：「你疯了？她是厉鬼，能量很强，你进去会有危险。」
「我知道，但我有办法对付她。」
「什么办法？」
我掏出手机，翻出我妈发给我的那条微信，里面有一张照片，是我太爷爷留下的一本册子，上面记着各种符咒的画法。
「我太爷爷是守界人，他留下了很多对付鬼魂的方法，我可以试试。」
警察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说：「你确定？」
「确定。」
「那我陪你去。」
「你看不见她，陪我去也没用。」
「但我能保护你，」警察说，「万一出事，我能把你拖出来。」
我想了想：「行。」
当天晚上，我和两个警察一起进了宿舍楼。
赵婷跟在我旁边，表情很紧张：「你真的要去603？」
「嗯。」
「可是她很危险——」
「我知道，但总得有人去解决她。」
赵婷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我陪你。」
「你陪我干什么？」
「我也是鬼，她伤不了我，」赵婷说，「万一她对你动手，我可以拖住她。」
我看着她：「你不怕她？」
「怕，但我更怕你出事，」赵婷说，「你帮了我，我得还你。」
我沉默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好。」
我们上了六楼。
603的门虚掩着，里面一片漆黑。
我推开门，走了进去。
宿舍里很冷，比外面低了至少十度，呼出来的气能看见白雾。
我环顾四周。
宿舍里没有人，但我能感觉到一股很强的阴气，从宿舍的角落里渗出来。
「她在这里。」
赵婷飘到我旁边，盯着角落：「在哪？」
「角落，窗户底下。」
赵婷盯着那个地方看了很久，然后说：「我看不见她。」
「因为她隐藏起来了，」我说，「等着。」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纸上画着一道符，是我照着我太爷爷的册子画的，用的是朱砂。
我把符贴在门框上。
整个宿舍的气息变了。
阴气被压制住了，角落里传来一声尖叫。
白色人影从角落里冲出来，直直地朝我扑过来。
我没有躲。
因为我在门框上贴了符，她出不去。
白色人影撞在门框上，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整个人被弹了回去，摔在地上。
她抬起头，盯着我，表情扭曲：「你对我做了什么？」
「困住你，」我说，「你杀了三个人，该付出代价了。」
「我没有杀人！她们是自己跳下去的！」
「是你推的。」
「我只是轻轻推了一下——」
「那也是杀人。」
白色人影盯着我，很久，然后笑了：「你以为你能困住我？我在这里待了十年，我比你想象的要强得多。」
她的身影开始膨胀，整个宿舍的温度骤降，窗户上结了一层薄冰。
赵婷在我身后尖叫：「她要爆发了！」
我没有动，盯着白色人影，说：「李静，你已经死了十年了，该放下了。」
白色人影愣住了。
她盯着我，表情从愤怒慢慢变成了困惑：「你……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警察查到了，」我说，「你十年前被杀，凶手没抓到，你变成了厉鬼，在这里杀了三个无辜的人。但你想过没有，她们和你一样，也是受害者，也有家人在等她们回家。」
李静的表情动了动。
「我……我没想过——」
「你只想着报复，但你报复错了对象，」我说，「你该报复的是杀你的人，不是那些无辜的女生。」
李静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的身影慢慢缩小，恢复成正常大小，蹲在地上，抱着头。
「我也不想这样，」她的声音发抖，「但我太恨了，我恨我死得这么惨，我恨凶手还逍遥法外，我恨所有人都忘了我——」
「没有人忘了你，」我说，「警察一直在查你的案子，只是当年线索不够，查不下去。但现在不一样了，你告诉我凶手是谁，我帮你把他抓出来。」
李静抬起头，盯着我：「你……你愿意帮我？」
「对。」
「为什么？」
「因为你是受害者，」我说，「受害者不该变成加害者，你该得到公正。」
李静盯着我看了很久，眼眶慢慢红了。
「凶手是我当时的男朋友，叫王军，」她说，「他劈腿了，我发现后要和他分手，他不同意，在宿舍里和我吵架，失手把我杀了，然后伪装成自杀。」
「他现在在哪？」
「我不知道，」李静说，「十年了，我一直困在这栋楼里，出不去，找不到他。」
我点点头，转身对门外的警察说：「你们听到了吗？」
警察点头：「听到了，我们会重新调查，找到王军。」
李静盯着我，很久，然后说：「谢谢你。」
「不客气。」
她的身影开始淡化，从脚踝往上，一点点散开。
「我可以走了吗？」她问。
「可以，」我说，「你的执念解开了，差役应该快来接你了。」
李静点点头，然后看着我，最后说了一句：「你是个好人，但你太累了，你帮了这么多人，谁来帮你？」
我愣了一下。
李静的身影彻底消失了。
宿舍里只剩下我和赵婷。
赵婷飘到我旁边，看着我：「她说得对，你太累了。」
「还好。」
「真的还好吗？」
我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不知道，但我不后悔。」
赵婷笑了：「那就够了。」
【第10章】
一个月后，王军被抓了。
警方根据李静提供的线索，重新调查了十年前的案件，找到了当年的监控记录，虽然监控已经很模糊了，但还是能看出来，案发当晚，王军确实去过宿舍楼。
警方找到王军，对他进行了审讯，他一开始不承认，但警方拿出了新的证据——当年法医的报告里，李静的伤口角度和她的惯用手不符，这说明她不是自杀，是他杀。
王军最终承认了。
他说当年他确实失手杀了李静，但他害怕被抓，就伪装成了自杀，这些年他一直活在愧疚和恐惧中，但也庆幸自己逃过了法律的惩罚。
直到警察找上门。
李静的案子重新定性为他杀，王军被判了无期徒刑。
赵婷的案子也结了，警方根据我的证词和监控，确认她是被李静推下楼的，不是自杀。
赵婷的家人得到了真相，虽然痛苦，但至少不用再背负女儿自杀的愧疚。
那天下午，赵婷来找我道别。
她飘在图书馆门口，表情很平静：「我要走了。」
「嗯，路上小心。」
「你不问我去哪吗？」
「投胎吧，」我说，「你的执念解开了，该走了。」
赵婷笑了：「你还是这么直接。」
「习惯了。」
「苏言，我能问你最后一个问题吗？」
「问。」
「你帮了这么多人，你自己呢？你开心吗？」
我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我从来没有想过。
我想了很久，然后说：「不知道，但我不后悔。」
「那就够了，」赵婷说，「你是个好人，会有好报的。」
说完，她的身影开始淡化，慢慢消失在空气中。
我站在图书馆门口，看着她消失，深吸一口气，转身准备走。
然后我看见穆清站在不远处，盯着我。
她走过来，表情有点复杂：「你刚才在和谁说话？」
「……没谁。」
「我看见你在对着空气说话，」她说，「你又看见鬼了？」
我沉默了一下：「嗯。」
穆清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说：「苏言，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问。」
「你是不是真的能看见鬼？」
「……能。」
「那你为什么要帮她们？」
「因为看见了，就顺手帮一下。」
穆清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你真的很特别。」
「……特别是好话还是坏话？」
「好话，」她说，「我之前以为你只是性格直接，但现在我发现，你不只是直接，你还很善良。」
我愣住了。
穆清继续说：「上次你帮我找手机，我以为你只是顺路，但后来我听说你帮了好几个人，还协助警察破了案，我才知道，你是真的在帮人。」
「……你怎么知道这些？」
「学校论坛上有人发帖，说你是‘鬼魂侦探’，」她笑了，「你现在在学校挺有名的。」
我沉默了三秒：「……这个名字听起来像中二病。」
穆清笑出声：「确实有点中二，但很酷。」
「……谢谢。」
「对了，」她说，「上次说请你吃饭，一直没兑现，你今天有空吗？」
我看着她，心跳漏了半拍。
「有。」
「那走吧，」她说，「我请你吃火锅。」
我们并肩往校门外走。
走了一段，穆清突然说：「苏言，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问。」
「你帮了这么多鬼，你自己呢？你有想要实现的愿望吗？」
我想了想，看了她一眼。
然后说：「有。」
「是什么？」
「……等实现了再告诉你。」
穆清笑了：「那我等着。」
我们走出校门，走进夜色里。
身后的图书馆灯火通明，前方的街道人来人往。
我深吸一口气。
【我帮了很多鬼，但我自己的事，还没解决。】
【不过没关系，慢慢来。】
这一个月，我帮姜棠解开了执念，帮林小雨找到了凶手，帮赵婷洗清了冤屈，帮李静得到了公正。
她们都走了。
而我还在这里。
但我不后悔。
因为我知道，只要我还能看见她们，我就会继续帮下去。
这是我太爷爷留给我的传承。
也是我自己选择的路。
【亲~能在评论区给本故事打个分吗？用十分制的方式，求求了，喜欢这类的点点关注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