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辈子，许青禾把原本给首展印的一张画装进了我们的婚房。
画没上墙。
我挑的餐边柜顶着踢脚线，往外歪，她把画连同硬纸板一起塞进柜底，蹲下来，用手推了两下。
“这回稳了。”
我那时候还笑，说家里幸亏有个学画画的，废纸都比别家的厚。
七年后，我们分完房子，她回来收最后一趟东西，把柜子挪开，抽出那张画。
受过潮的纸一抻就破，她两只手托着，求我别踩。
我从她胳膊底下看见一块黑，认了半天，才认出她画的是我。
我坐在她爸的修鞋摊前等她，腿边还画了半袋热栗子。
那张画原本排在她首展的最后一幅。
她已经攒出了十二幅画，打听了场地，连邀请谁来都写过名单。
我当时只问了一句。
“墙都没刷好，咱俩往哪儿过日子？”
后来墙刷好了。
卖房之前，我在那套房里一个人过了两年。
货车翻下去那晚，我在驾驶室里闻见一股跟柜底一模一样的霉味。
再睁眼，订婚还有六天，我拿着手机，等一笔装修款转出去。
收款人就在我对面，我当着他的面退出付款界面，把电话打给了那间展厅。
三万八，十二天，付款成功。
许青禾从前不敢问我，愿不愿意第一个进去看画。
这回我把收据推给她，先问了一句。
“许老师，你首展缺不缺一个看门的？”
1 收款人
姚斌手里那把卷尺啪一声收回去了。
“鹿街洗衣房？那是展厅，你拿什么装给人家？”
我把手机翻过来，收款方底下还挂着一行备注。
许青禾版画首展场租。
她先看名字，再看金额，手里捏的踢脚线样块掉在地上，棱角磕掉一小块。
“周延，我刚刚说的，你听全了吗？”
“听全了。你去看了两次地方，老板姓郝，十二天三万八。五天布置，七天开展，你算过，有七幅已经能挂。”
她张了张嘴。
她确实只来得及讲到七幅。
剩下的五幅，我在她搬走以后，才从那本发胀的速写册里一张一张翻到。
“我还说了，那是我问着玩儿的。”
“那现在你认真跟我说，还想办吗？”
姚斌弯腰捡起样块，没往色卡上放，直接扔进装工具的布袋里。
“你俩上周催着我留五月的工期，昨晚又让我跑仓库挑板。我还跟你说不用预付款，开工给就行。周延，你这是把我当亲哥使唤啊。”
他说得一点没冤枉我。
我在他手下做店招和陈列，领了八年工资。
这套小两居的工是他找人排的，报价摊到我面前时，连自己那份跑腿钱都划了。
“去仓库的两趟车钱我出，跑工的误工你算给我。五月的工期让给别人，青禾那份钱在她自己卡里，我今天动的是我那份。”
姚斌抬了抬眼。
他刚才大概以为我们喝醉了，现在看出我真要停工。
“给自己家做活还得赔钱。行，回店里别问我这月奖金什么时候发。”
他拎袋子走得快，门没带上。
过道里一群看样板间的人正往这边来，我把门推上，屋里只剩两张折叠凳和一地太阳。
青禾走到光里，半张脸晒得发白。
“把付款那行再给我看看。”
她把收据放大，先看合同编号，手指再往上移，遮住自己的名字。
“我以为你写的是求婚。”
我心里酸了一下。
上辈子这天她也说了句玩笑。
那时我照样转了三万八，付的是姚斌排工和订料的钱。
她说你这个人特别好哄，一跟你提家，你就舍得。
我听着觉得挺得意。
后来我才知道她那天从洗衣房出来，在公交站坐过四趟车。
“合同是郝姐刚刚发来的，租的人写我，办展的人先留了空。你想办，你签，我跟她约的当面补展名。你要觉得太快了，我自己去问能不能转给下一个人。”
“转给别人要打折吧？”
“有可能。”
“那你刚才手都不抖？”
我给她看拇指上掐出来的指甲印。
她低下眼睛摸了摸，用的是手背，和碰一张还没晾干的印纸一样。
“周延，我在这儿跟你说句实话。”
“我想得不得了。我怕我一开口，你就告诉我，你也想要一个像样的家。”
我爸打零工的时候，我们搬过四回家。
有一回搬得急，他刚装好的窗帘都没来得及拆，第二天我去上学，从街上看见那块蓝布还飘在别人窗户外面。
我确实想要一个带钥匙回去，鞋脱在门里也没人催的地方。
我从口袋摸出那串钥匙，放在我们俩之间的小窗台上。
“这地方还是我们的。柜子晚一点装，屋里的人用不着跟着往后排。”
她把头扭开，冲着墙上画的插座线吸了口气。
“开幕那天，如果一个人也没有，你不能替我编个热闹出来。”
“我带把凳子去，当着你的面坐满一天。”
“看门还坐着？”
她终于笑了一下，弯腰把她那张折叠凳拎了起来。
“那你先坐在这儿等我打电话。我有两幅留在我爸摊上，想拿出来。他要是问我挂在哪儿，我这次得讲个真的地址。”
她去阳台拨电话，声音低低的，第一遍没接，第二遍她也没放下。
我这才敢伸手去够那串钥匙。
钥匙底下压着我们昨天记尺寸的纸，正面是柜门和洗衣机的宽窄。
我把纸翻过来，青禾在背面画过一间屋。
两扇玻璃门，中间一根柱，进门左手边是一堵空墙。
最下面，她给那堵墙标了四个字。
周延在这。
2 添一把椅子
去洗衣房签字那天下了阵小雨。
青禾说她爸在巷口等，让我把车停远点，省得他以为我们两个要合伙堵他。
我进巷子时，他已经把两幅包在旧台布里的画夹在腋下。
一见我，许福生就往身后藏。
“你别伸手。这都是她送我的，我今天拿来，让她自己看看值几个钱。”
青禾接过去，没急着拆。
“爸，你等会儿跟我进去一起看。”
老许没挪脚，眼睛先落到洗衣房的玻璃上。
里头开着灯，有人踩在梯子上卸上一场活动剩的彩旗。
二十年前这儿真洗过衣服，我在橱窗里见过一张旧照片，门槛上三个人蹲着洗白床单，脸给太阳晒得发红。
现在门头换了玻璃，那块白瓷砖包的台阶还在。
“我一双鞋换个底才收四十，这里面租一天多少钱？”老许问。
我答了总价，他看我的脸色像看当街撒钱的傻子。
“你怎么不在你新房里挂？两居室还挂不下两张纸？”
我想起以前到他家送喜糖，他拉开用了二十年的木头鞋柜给我看，说里头都是青禾给他买的皮鞋。
他一天也没穿过，怕修鞋的时候胶水滴上去。
我那时能听出他显摆女儿疼他，偏偏听不出他在等一个场合，好穿一双皮鞋出门。
“挂在家里，她得跟我们解释这东西为什么值得占一面墙。来这儿的人想看画，能让她讲讲她画了什么。”
“她现在画东西收钱，别人还求她画。你们费劲租门面，靠什么过日子？”
青禾伸手在我胳膊上按了一下。
“我下周照常给杂志交稿，吃饭的钱我还在挣。爸，我画这几张的时候，没人给我定画什么。”
老许不吭声了。
青禾揭开包布一角，最上头那张是摊子收工的背影。
四周的铺子全关了，老许左脚踩着凳子的横档，腰弓下去，手里还捏着把锥子。
脚边一个白色小饭盒，盖上画了两只耳朵。
他把布角扯回来。
“你给我的时候可没说要叫别人看。”
青禾收了手，当场把那一幅递回去。
“这张你拿回家。你同意了，我再挂。”
剩下那幅是屋檐下一溜补好的鞋，老许看了看，倒没来抢。
青禾抱着它上台阶，走到门边，又回头喊他。
“爸，进来歇歇。人家有椅子，坐不要钱。”
郝姐在中间那根柱子旁边给我们留了桌子，桌面上一边是补充页，一边是档期表。
五月十二号交钥匙，十七号开门，二十三号最后一天。
她把姓名一栏转给青禾时，老许往前探了半个身子。
“办展人签许青禾，就她一个。联系找她，进出场和账单找我。”我说。
郝姐问展名有了吗。
青禾把笔拿起来，在空白处落下四个字。
《没关的门》。
老许站在柱子旁边，裤腿湿了一圈。
我起身添了把椅子，拿纸给他擦椅面，他却先伸手把桌上那页按平了，让青禾把名字写到头。
签完，郝姐给了两张场地预约确认单，青禾把其中一张折起来，放进老许装收款码的胸袋。
“这张给你。省得你以后跟人说我在谁家挂了两张纸。”
老许把胸袋的扣子按上，声音硬邦邦的。
“那二十二号请亲家的酒呢？你二姑都说了要把她孙子带来。”
酒店订的是四桌，交过两千定金，席钱两家还没掏。
我原先挺在意那四桌。
小时候我爸带我去喝同村人的喜酒，到了才知道我俩没排上位子。
我跟他分吃一碗面，吃到一半，两个人都听见厅里叫开席。
这么多年，谁家坐得整整齐齐我都羡慕，连给自己排座位，都想让请的人一个不落。
青禾先问我。
“你还想照原来那样办吗？”
她声音很轻，拇指一直拨笔帽上那枚弹片。
我把名单从手机里调出来，有一半人，是我怕被人说没请才添的。
“席退了，扣的钱算我的。二十二号还吃饭，咱们订个小包间，我妈跟叔，你和我。那天要谈的是咱俩的事，谁肯来坐一桌，谁来。”
老许一张脸涨得发亮。
我以为他会说两家寒碜，结果他指了指青禾刚签完的纸。
“我姑娘有这么大一件事，怎么不能一块儿谈？”
我乐得差点把手机掉在脚背上。
在门口分开时，他又退回来，半个身子探进门。
“吃饭的事，你们通知二姑。我跟她说开画展，她准得问我，什么是版画。”
青禾想了一会儿。
“你跟她说，我把我们那条街印下来了。”
老许点点头，脚伸出去，又抽回来。
“她要问我在哪一张呢？”
青禾低头看了眼他夹得死紧的画。
“那得问你啊。”
他这回真走了，过台阶的时候把包换到没淋雨的那一边。
青禾隔着玻璃一直看，等他走到巷口，才把自己的手递给我。
手心全是汗。
我握得紧了一点，她靠过来，先把额头贴在我肩上。
“周延，四个人吃饭也算订婚。我还想跟你订。”
屋里有人开电钻，我让她再说一遍。
她这回没上当，只把手往我衣袋里又塞进去一点。
3 留一条道
我给姚斌送跑仓库的钱，钱压在打孔机旁边，压了一上午。
快吃午饭的时候他过来一把推回我怀里。
“上楼，带尺。你家不开工，别人的家还得开。”
楼上坐的人叫章启。
河槐酒店在别处有两间店，鹿街这家是他自己挑的房子，离洗衣房走路三分钟。
姚斌拿了他店里的招牌和导视，后面还有二期的活要争。
青禾也给他干过活，去年画的六张鹿街小景，要印在房卡套上。
我进门时，章启正拿一张蓝色卡套给姚斌看。
卡套上是老许那一排摊子，三扇门，两盏灯，什么人也没有。
他见我盯着，以为我记不起，笑着提醒了一声。
“周师傅，这还是你替我介绍的许老师。”
我当然记得。
上辈子，是他给青禾打电话问，愿不愿意再画六张大一点的。
她接完电话从纸箱里翻了半天，找出两张没来得及印的稿。
我隔着她的肩看，那两张上面都画着人。
她问了两回原来的人能不能留，最后自己改掉了。
有一年冬天我给河槐换招牌，等她交接下班，在酒店里走了一圈。
以前那两张画就放大挂在电梯口，底下是一行铜字，河槐的鹿街。
我问她为什么没署名，她说多给了钱，让我顺路去超市称斤排骨。
那天的排骨挺贵，我们连汤都喝完了。
“你太太下个月档期怎么样？”章启问。
“还没结婚。她在办自己的展，下个月有一阵腾不开手。”
章启一听地点，直起了腰。
“五月那几天是你们拿走的？我还让人问郝老板，能不能多租周末两天。洗衣房门前好停车，我们想带第一批体验的客人去坐坐。”
“她那儿不摆酒，进门倒能看画。”
“那也行啊。人进了酒店还要出去转，我们街上原先那几家铺子，有一半已经看不见了。她办展，我正好带人看一眼。”
他把手机拿出来，当场问姚斌要我们定下的日期。
姚斌给我倒了杯水，杯底往我跟前一磕。
“这个你们自己聊。咱干活的，收钱做事就行。”
他先跟章启下楼量灯箱。
我留在楼上，把事情原原本本发给青禾。
她回了条语音，背后有搅鸡蛋的声音。
“客人进门我欢迎。要我带着讲，你让他把人和时间说具体一点，我看看能不能排。”
我把这句话转给章启。
一抬头看见墙上挂着我做的东西。
附近五条街用过我们这儿的招牌，大的两人抬不动，小的就巴掌长。
拍照挂在墙上，老板名、店名、连写字的人都有。
有些我从早上四点装到中午，晒掉一层皮，照片上只有我留下来没扫干净的纸屑。
我拿尺下了楼。
忙完酒店的活，青禾来店门口接我去吃面。
我没急着关电脑，趁她在，把洗衣房的尺寸拉出来给她看。
郝姐说后头有间缝纫室，一直租给街上的郑姨，她每周四收一批裤子改短。
人得从展厅贴着左墙走，旁边的小门单开。
我原来想着在那面墙做出一截拐角，一走进来先看青禾那张最黑的画。
这样人要从墙角绕过来，到后门的路窄了一半。
“我问问郑姨，从后院走要多远。”我说。
青禾在我屏幕前坐下来，把自己那张折叠凳放在左手边。
“她在那儿干了多久？”
“十来年吧。后院绕出去还有三级台阶，推车不好下。”
“那我那张最黑的挂柱子后面，空出这条道。”
我把电脑上的立面一转，原先画好的灯一盏也照不过去。
她大概看出我肉疼，抓起铅笔，在柱子左边画了把凳子。
“来修裤子的人，要是等得久，也可以坐会儿。这里不是还写着周延在这吗？”
“我以为你打算给我留面墙。”
“留过啊。”她看我一眼，“一个人带着栗子等我下班，我给他留了最好的一面。”
这话说完，她自己也安静了。
她不知道，我曾把那幅画擦下来的霉灰扫进过簸箕。
屏幕上映着她的脸，嘴角抿起来，有点羞，也有点想等我夸她。
我把那一整条拐角删掉了。
“青禾，你那张最黑的，是哪一张？”
她从帆布袋里抽出一本速写册，摊开用胳膊挡住前后两页，只让我看中间。
一间卷帘门半落的店，街上全黑，只在地面上留了一截光。
那截光里有两只鞋，一只旧，一只更旧。
“我妈下夜班，鞋底走得发烫。我爸把摊子收了一半，就这么开条缝等她。”
她把自己挡在纸上的手收开。
“周延，这张我要第一个挂。”
我点头，把那堵给别人让出来的墙重新画亮。
4 一桌人
二十二号那天，青禾给我留了条消息，让我早到十分钟。
我提前半小时进门，她已经坐在包间，面前摆着两个用红线扎起来的白纸筒。
服务员来添水，她拿胳膊护住纸，硬是等人走了才许我坐过去。
“订婚礼。”
我立刻去摸外套兜。
“你等等，我先拿戒指。”
“叫你先开，免得我爸来了，你们都抢着说话。”
我抽出一张灰黑色的纸，展开是一只搪瓷碗。
画里有个人蹲在台阶上，两只手捧碗，裤脚边露出袜子，左右各一个颜色。
我差点笑出声。
我有几双一模一样的白袜子，脚后跟磨破了就单只扔，后来穿来穿去，白也有深有浅。
那天我发烧，青禾上门送退烧药，在门外端着碗馄饨等我。
我家水管在修，连碗都没法洗，她说好办，我俩去楼下吃。
她坐一级，我坐一级，吃到最后，把留着的那颗馄饨喂进我嘴里。
“记得多少年了？”
“六年。你那会儿身上穿的还是姚哥给你发的工服。”她拨了一下我袖口，“现在也是。”
我低头看看，一样的藏蓝布，胸前多绣了个店名。
我确实有一件正经衬衣，昨晚熨了半小时，出门套上工服是怕早上卸货蹭脏。
我起身把工服脱下来，领子里掉出一点早上装灯箱留下来的铝屑。
青禾用指头捻了捻。
“你的袖口，画里也有这个。我刮板的时候给它留了一点白。”
那天吃馄饨时我没洗手，指甲缝里黑得一块一块的，连勺子都只敢拿最上面一截。
我记得她看我的手，以为她嫌我脏，还往膝盖底下藏过。
我把戒指盒攥得发热，没顾上等两位老人到。
“许青禾，你手给我。”
“我爸讲究，等他来了得重来一遍。”
“那我求两遍。”
她把右手递给我，举到一半想起来是左手，自己笑出声。
我低头套戒指，她等套到根，才在我耳朵边上说了一句。
“我愿意。”
我连她以后因为我摔过的哪一扇门都记得。
可是她说这三个字时，我照样没出息，握着那根手指头，想叫她把剩下的一辈子也都给我。
“以后画我，能不能把袜子画成一双？”
“看你表现。”
门开了，我妈和老许一前一后进来，老许穿着女儿给买的皮鞋，一进门先用裤腿蹭鞋尖。
我妈倒没看鞋，坐下第一句就问钱。
“青禾，你的三万二还在你那儿？”
她平时叫我小延，真生气时连姓带名。
昨天她在电话里叫了六遍周延，我把该说的都说了，她挂断之前只问了这一句，我没来得及答。
青禾把第二个纸筒轻轻放下。
“在。周延花他攒的钱。我这儿有稿费，打算拿一部分出布展的钱，另记账。”
我妈端起杯子抿一口，手没松。
“我在外头租房那些年，做梦都梦见东西搬不完。他小时候放学，先摸门上贴没贴催租条，贴了就撕下来放书包里，怕邻居看到。”
“妈。”我打断她。
有一张我至今还记得，背面被我用来默写单词，老师把它夹在作业本里还我。
我把那一页连纸撕了，回去跟我妈说今天没作业。
“我问的是青禾。房子交付到你们住进去，中间要多租几个月，有没有算过？”
青禾没推给我。
她讲了现租那套还能续几个月，新房先放着，每月的贷款照还。
我有一笔钱留做应急，没往展里投。
她正说到打算拿六千付框、运输和布展，老许插了句嘴。
“六千也不少。你那桌子都能当货架，犯得着租新的？”
“我还在凑办法。能省一张桌子，当然省。”
老许哼了一声，过了一会儿才肯去夹菜。
我妈却把杯子放下了。
“那你俩的钱够。以后缺了，也得先跟对方说。”
她没说要给我掏钱，我坐在她边上，慢慢吐掉一直顶着胸口的气。
青禾这才把第二张画打开，里面还是那只碗。
只是这一张里门敞着，能看到门框上拴了一根红塑料绳。
我妈认出是她拴的，那天水管工没来，留门给人进出的。
“我也有啊？”
“还有一张在我那儿晾着。你们这一家，吃饭都挺会找地方的。”
青禾拿我打趣，我妈笑出来，往我碗里夹了块鱼。
我看她把画纸慢慢卷回去，这回把红线结打在了图案的反面。
散席前老许叫我们站到一起，要我再给青禾戴一次戒指。
我妈举着手机拍，拍到服务员开门上菜，还顺带把那盘辣子鸡照了进去。
青禾很喜欢那张，回去前发给我，让我别裁。
她说我戴戒指的时候，一直笑得很傻。
我也很喜欢。
放大了看，整桌菜只有四套餐具，没有空位。
5 白的地方
订婚后的第一个礼拜天，我去青禾租的屋子搬桌子。
她比我早搬出来住，一张桌四条腿都是自己配的，最短的那条垫了只旧烟盒。
我想把烟盒一脚踢开，她拿手挡了。
“待会儿还得印一张，你来稳着桌。”
桌面摆了块半臂长的木版，卷帘门在上面斜着落下来。
我盯着看了一会儿，指出她把两只鞋画反了。
她给我递了面小镜子。
镜子一照，鞋尖正朝着门，脚后跟一只抬着，一只踩实。
“你把要印成黑的留住，白的挖走。印出来还得反一道。”
她转过木版给我看，最窄的光只有指甲那么长，刀从木头里刮出去，离鞋尖差一点点。
“这一下刻多了，那只脚就进屋了。”
“进屋不好吗？”
“我小时候光记得她回家关门，没见过她在外头多站一会儿。”
青禾挑起一绺卷了边的木屑。
“她跟我爸一块儿收摊，都累得要死。我爸蹲着收东西，她站在那里看一会儿，屋子里没一个人叫她。”
青禾说小时候这三个字时，总像说一个脾气很坏的人。
有时候她妈还没进门，她就开始背第二天要默写的课文。
背错几个字，她妈反倒松口气，让她睡觉，说我正好也想歇会儿。
那半扇门，是青禾有次贪玩藏在路对面，原想看她妈走出来找，碰巧撞见的。
我没去碰画上那一点白。
我帮她扶桌，等她拿胶辊上了墨，纸扣上去，才发现她用来一点一点磨纸背的是把瓷勺。
我认得勺柄的缺口，我们以前在台阶上吃馄饨，拿的就是它。
她连我什么时候看见的都知道，转了转勺柄，让我也能摸到那个缺口。
纸从木头上揭开，墨黑的一整片翻过来，门底下的白像一下子钻到了桌面上。
我忘了松手。
青禾把纸夹起来晾，去茶几上看留言。
她昨晚把另一张小画拍给一个杂志编辑，问人家愿不愿意来。
那编辑问画卖不卖，她拿计算器按出六百，觉得贵，擦掉按成四百，又按回六百。
“六百就六百。”我说。
“你别看一眼就说值。你从这边看，这么大一张纸，装起来得另掏钱。”
“那我买那只勺子。写六百，你敢卖我就敢买。”
她拿勺背在我小臂上轻轻磕了一下。
“专供印画，碰瓷另算。”
她发了六百过去，对面回得很快，说留一张，展完再来取。
青禾把屏幕怼到我鼻子底下，看清我也读了一遍，才肯把胳膊放下来。
她没有急着给付款码，先拉出一本白皮本，从第一行起写作品名、编号、谁订的、展后自取。
名字写下去的一瞬，她把左手按在我膝盖上，五个指头都张开。
我知道那一下按得多重。
我领第一个月的工资，回家不敢坐车，一路跑，生怕口袋里那点钱飞出去。
她没走开，就这么按着我，我也没催。
快到午饭的时候，姚斌给我打了个电话。
章启愿意订一场二十人的参观，想赶在周末上午。
他让我去聊聊，说河槐在二期还要挂画，几间客房都空着，青禾开个价比外头送来的行画好用。
青禾听完，拿着夹纸的夹子想了一会儿。
“头天十点半到十一点半。他们一起进来，我讲十分钟，再各看各的。买东西按价签，收款也到我这儿。先看他们愿不愿意。”
我把她的话记下来，怕她忙，又问她能不能拿一张图给他们内部确认。
她挑的是已经发过的那张小画，卷帘门旁边一排白水管，连人物也没有。
我到楼下才给章启发消息。
他说只一张看不出规模，让我给他看看布置，二十个人总不能到了现场排不开。
我手头就有给青禾做的布置图，一张平面，三张带样图的墙面。
光发平面，我怕他看不懂。
那三张样图是我从青禾发给我试排的文件里截的，有那半扇卷帘门，也有她爸还没同意出门的那张背影。
我多看了一眼。
文件是缩小了的，边上还有框和尺寸，我想，一张图小到连脸都分不出。
于是我在消息里加了句仅供内部看位置，顺手全发了。
章启回得很爽快，说先按这个谈。
我抬头看楼上。
青禾把窗户支起来，伸出刚洗干净的手冲我摇。
她嘴动了好几下，我终于听清，她让我去楼下买袋饺子，今天庆祝。
我跑出去十几步才发现，自己手臂上有块很淡的黑印。
那是她拿勺子敲我的地方。
我伸手蹭了蹭，没蹭掉，也就由着它去了。
6 谁请的人
河槐的样板间装好了。
我去给床头灯的开关贴字，章启把我留在房间，拿了份纸给我签。
纸头上印着河槐鹿街艺术周，往下有三个地点，酒店、门前那块空地，还有洗衣房。
“许老师说的，我照着排了。”他指给我看，“给她一万二，礼宾、摄影、客人都我们带，她省心。签了就打钱。”
我把纸翻过来，背面还列了几个东西。
展览宣传署河槐的名字，酒店预览安排在开幕第一天，从十点半到一点，预览期间凭酒店的券入场。
我说不行。
章启把纸拉回来，看了眼手表。
“你跟她算算，光靠她卖画，多少张能卖一万二？我请你们跟我去试住，你带老婆站街边等别人来掏六百，哪样好受？”
我没去纠正他那声老婆。
“她答应的是你带二十个人进去，跟别的客人一块看。你这给钱买的是包场，两码事。”
“那你帮我约她聊。”
“行。她要不卖，你那二十个人还来吗？”
章启把纸一折，沿着印了艺术周的地方压下去。
“我十几间房都送出去了。请人来给我撑开业，有一个地方得是我的。”
我这时才明白，他惦记的不是一间靠近酒店的屋子。
他想让客人在他安排的时间，走进一条已经被他讲过一遍的街。
“你有酒店。”我说，“那条街上有的是人有家。”
章启坐在没拆膜的床尾，脸上的笑没了。
他抬脚让开我的工具箱，示意我可以走了。
我从酒店出来，刚上车，青禾发来一张长图。
河槐的客人已经收到了第一版开业行程。
标题印着受邀访客专享，十七号上午十一点，有一场鹿街人物版画私享展。
文字下边印着她爸的背影，原本照片四周有墙和框，都给裁掉了。
紧接着她发了条语音。
“这张是你给的吗？”
我手都伸到钥匙上了，硬生生停下来，打电话给章启。
没人接。
我转给他图片，把那句仅供内部看位置翻出来，单独截了一张。
之后我才回给青禾。
“是我给的。跟布置图一起发了三张。”
她过了一会儿才说话。
“你现在到我这来，我要看你发的原件。”
她下楼等我，我一开车门，她先接手机。
一张，两张，第三张是她爸。
她把原图跟已经传出去的那张放到一起。
虽然那两张里面的脸都朝下，饭盒上的兔耳朵却认得出来。
“他后来干活就没带过饭了。”
青禾把手机还我。
“照片上这天是我妈死后头一个冬天。那是她给我买的饭盒，我那阵老偷懒，叫我爸替我拿。”
我把手伸过去，想握她一下。
她缩回去，手碰到了我还没来得及摘掉的车钥匙。
“你是不是特别想有人来？别看着我，你说实话。”
我咽了口唾沫。
“想。人家张口就是二十个，我不想叫你看空屋子。”
“那你为什么不跟我说？我那天卖掉一张，拉着你的手那么久，你就只惦记拉来二十个？”
她声音高了一点，楼上有人关窗。
我以为她气我办事丢人，直到她又问了一句。
“你跟人家讲，许青禾花这么多钱租个房子，只能卖掉一张，你说了没有？”
“没说过。”
她的脸往下垮了一点。
我到这时候才听出来，她也怕。
我想把展览办得像个样子，办到后来她再也不会看一眼空空的屋子。
她只想站进去试一次，空着也知道人是为什么来的。
“我去跟他谈，把图撤下来。”我说。
她把眼睛抬起来。
“我去。”
“他肯定先推底下的人，说不是他点的头。”
“那我就叫那个点了头的人也来。周延，你是去把你发出去的东西要回来。我是去告诉他们，我的画没卖给河槐。”
她把我的手从车钥匙上拨开，往楼上走了两步，又转回来。
“车停在这儿，等一会儿我陪你一起去。你在楼下等我，先别替我答应钱。”
我把车往道边再靠了点。
青禾上楼去拿文件，窗户没支起来。
我坐在车里，看着后视镜上不知什么时候系上的一小截红线。
前几天她绑画，剩下的一段，说挂这儿就不会找不着。
我伸手把它解下来，线拴得挺紧，解到最后才发现她打了两个结。
对着那张已经发出去的图，我第一次希望自己也这么肯花工夫。
7 更正
青禾没往酒店跑，先给郝姐打了电话。
那份行程里，酒店客人到了洗衣房只要出示电子券。
郝姐听完骂了一句，说她收的是我们的钱，门口没有河槐的检票台。
她要了章启的电话，从我们面前走到街上，十分钟后回来，身后就跟着章启和一个做宣传的小姑娘。
章启进门先跟郝姐打招呼，指着柱子说，场地他以后还要订，有生意大家做。
郝姐把椅子往墙根搬开。
“这几天已经租给许老师了，你跟她谈。”
小姑娘打开电脑，说还好发的是预告，正式推文没上。
青禾看了她一眼。
“图是你裁的？”
小姑娘手指蜷了一下。
章启把胳膊搭在椅背上。
“我让她拿一张做版。三张小图我看过，这张有人。我们店叫人来看老街，总不能让人光看空房子。”
青禾从包里取出给河槐画房卡的交付清单，六张图，每张都有编号。
“你付了我六张的钱。我画了空房子，当天你最满意的就是没画人。”
“那是卡套，谁拿房卡想看人背对着自己？”
“今天这个背对你的人，是我爸。”
章启的手离开了椅背。
青禾把清单翻过去，后面夹的是完整的行程截图。
“他把画借给我看，到现在还没答应上墙。你先替我把他发到客人的手机上了。”
章启望了我一眼。
“我当时没把那几张当外人给的。”
我把发出和回复的两条消息在他面前点开，手机平放在桌上。
“你回我说先按这个谈。我错在给出去，你错在谈都没谈完就拿去用了。”
旁边那姑娘一直没敢打字，听了这一句，抬头去看章启。
章启把纸杯捏出了个角。
“图我换掉。行程也能调整，就写酒店客人自行去看。许老师，你那天先把人留出来，我该付的钱照付，你觉得呢？”
“十七号原来的时段对所有人开。河槐的人想来，照海报上的时间进门，别另排一场。”
章启把纸杯放下，敲了敲电脑边。
“那要是我们把这一站也删了，你可能一个客人都分不到。”
我看见青禾抓着包带的手指绷了一下。
她把面前那张行程推过去。
“删掉那一站。你们给谁发过，就给谁补发一条，展是我办的，街上任何人都能来。我自己也会发公开的。”
她说完，我去看她的脸，鼻尖上都是汗。
她伸手找纸，我递过去。
就这么一下，我才意识到刚才一直是她站在那儿说话，我连一把椅子也没敢给她拉。
改稿从午饭前拖到下午两点。
章启看着姑娘改好，亲手点了确认，把更正发进原来的邀约群。
他没留下吃郝姐后来端来的那盘切梨，临出门跟我说，二期报价先不用递了。
我还拿着替青禾擦汗的纸。
我没问他是跟我说还是跟姚斌说。
手机响起来，果然是姚斌。
他已经叫人给章启留了两周的工，材料商那头也问过价，说到这儿声音一顿。
“我指着这一批把上次垫进去的钱收回来。你以后去谈她的事，别穿我的工作服。”
我今天身上的确还是那件藏蓝外套。
“我来店里跟你讲。”
“今天别来。那个活我还能自己问，我不靠你去给人低头。”
他先挂了。
我把外套脱下来卷了两圈，塞进工具袋，卷得实在太紧，拉链咬住了袖口。
青禾没抢着替我拽，她把袋子摆平，让我自己把那块布抻出来。
“你看着我发。”
她手心里那只手机亮着，等着我看的却是她刚写完的展讯。
日期、地址、自由进场，作品名下面有一句话，首展由许青禾独立举办，与河槐酒店的开业活动无关。
配图是那排白水管。
她问我有没有把地址打错。
我念了一遍门牌号，两个数字中间差点打磕巴，又从头念了一次。
她点了发布。
头一条留言十分钟就来了。
郑姨在底下留言。
“那么巧，我星期四在那儿收裤子，你留半张凳子给我。”
青禾给她回了个好。
还有人问：“原来我没订酒店也能进去？”
她逐字打下那天在门口会贴的那四个字。
请直接进。
8 朝里
我跟青禾到老许家时，饭已经盛了三碗。
他在阳台剥毛豆，喊了一声洗手。
青禾说有件事得先讲，他把最后一颗豆剥完了才进来。
她把截图拿给他看，先说是什么，再说现在已经撤了。
老许不太会看截图，把手机横着拿，图跟着横了一道，他拿得更低了。
我蹲下来，把图片拉大，给他认那对兔耳朵。
“许叔，是我发给人家的。青禾让我给的是另一张，我把这张也顺手给了。”
“顺手？”他抬起脸，“你拿我当什么顺手的东西了？”
我站起来说我能去问到底有多少人收到，问完再一户一户跟人家说。
他说够了，叫我坐着。
我没好意思坐，在桌子边上站着，看三碗饭把桌布蒸出了三块深色。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问有没有人转给二姑。
青禾说目前没见着。
老许把手机还给她，从里屋拿出那幅画。
包画的布铺在饭桌上，他把那碗属于我的饭挪走了一点。
“你给我画那天，说看见饭盒了。我还想，你都出去念书了，回来的时候怎么总往摊前绕。”
青禾拿手指把那块布的褶子一点一点掸平。
“妈把饭装好交给你，我以前觉得它就该在那儿。后来没人装了，它还在。”
老许用筷子去夹豆子，豆子滚出来掉到桌布上，他捡了，半天没送进嘴里。
“我就怕有人认出来，说你爸怎么还摆摊，女儿念了那么多年书。”
“他们要是问我，我就说我念书的时候，我爸就是这么供我的。”
老许低下头，咬碎那颗豆。
“那你怎么不画我坐直一点？”
青禾抬手往下压了压，像把一张翘角的纸压平。
“爸，我老是画你弯着。你直起腰我就看见你疼，你还说你没事。画这个，我是怕我以后也就记得你说没事了。”
老许那双筷子轻轻抖了一下。
他坐了有一会儿，起身把画包回去，这次包得比刚才慢。
“这张这回还是别挂。你新印的那张，可以给我先看看。”
青禾立刻从袋里找出了那半扇门，给他看画背上夹子夹过的地方。
我靠墙看着。
老许把眼镜往鼻尖上推了两回，从鞋尖看到门缝。
“她是还没进来吗？”
青禾摇头。
“她在外面站了一会儿。”
“她说屋里灯太白，刚下工看着刺眼。”他把眼镜摘下来，放在桌边，“那灯我后来换了。你看不出来，她看得出来。”
我记得老许家客厅的灯一直偏黄。
那会儿我来商量婚房布置，见它光暗，还买过两盏新的提过来。
他说不换，转手让我给楼下走道装了一盏。
我把那碗饭端起来，端到半路，老许用筷子指了一下座位。
“吃了再走，我又没赶你。”
我坐下了。
饭半凉，他往我碗里舀了半勺炒豆子，等我把那口饭咽了，才接着说。
“你发出去的是你发出去的。你掏钱给她租地方，也是你掏的。你们两个，一码一码说清楚。”
我应了一声，喉咙里还有一颗豆差点堵住。
出门时青禾在楼梯转角停下来，让我把手伸给她。
我以为她是要牵我，右手已经摊开。
她把那把有缺口的勺子放进来。
“我本来想把它还给我爸。他说那阵子他把能留的东西都往橱里放，实在用不着。这把你拿去洗了，别拿去吃饭就行。”
我想起瓷勺在她手里磨过纸的样子，想问她是不是已经不生气了，话到嘴边，换了个问法。
“明天我还来扶桌行吗？”
“你跟我先把每张图列清楚，哪张能发，哪张只能挂。还有你能做的事，做不了的事，也一块儿列。”
我把勺子装进上衣内袋。
老许还在门里，过了三四级台阶，又听见他在后面追着叫了一声。
“有人的那几张，搬的时候脸朝里。你有车有绳子，你来捆。”
我回头大声答应，楼里的感应灯全亮了。
青禾低着头走在我前面。
走到最下面一级，她才把一只手背到身后，张开了给我。
9 单子怎么开
我第二天没穿工服，姚斌还是给我丢过来两件，要我带回去洗。
昨晚他跟章启说了半天，二期没拿回来。
一期的尾款还有两万多，他带着合同去找了财务，说有哪块字装得不对现在就改，财务让他周五来领。
“我还能领得到自己的钱。”他说，“你坐下，告诉我你打算怎么补我的窟窿。”
我从包里抽了两张纸。
一张是这月能加的班，一张是许青禾要借的东西。
他先把后一张扣住了。
“谁跟你说我还敢给你办展的东西？”
“她给钱。”
“我怕给得太少，你又贴。”
我去后间搬出两只旧展架，是做家电巡展剩下的，贴着红膜，过年前他喊人收拾了两回，最后嫌占仓库门，堆在报废灯箱后头。
“我拿这个搭给你看。皮是脏的，骨头还好。你开多少钱写单子，她看过才用。以后谁来租这一套，都照单子来。”
姚斌背着手站在窗前，看我擦了半天，把架子撑到能站稳的角度。
以前我们做巡展，商家把自己的铝架运过来，他跟我说这种活最亏，钱拿得少，熬到晚上拆完，第二天还得上班。
那时我只会搬，架子倒了去扶，老板叫走就走。
后来拆得多了，一套板少几斤，省一趟车，哪一块板坏了不用整片换，我比柜台上的人都清楚。
我把两只架拼成一组，给姚斌看从背面怎么锁紧，再当着他的面拆成三捆。
“送一趟去洗衣房。拆下来她还你，下回你再接活，支起了就用。”
姚斌用脚碰了碰支撑。
“你这是想卖我八年前自己买的东西？”
“你买的时候是给别人干一次活。你借给她，她让你在展签旁边留张名片，下回有人办小展想找咱们装，就有个样子看。”
“怎么是咱们了？”
我把算加班的纸转过来，告诉他以后下班想在仓库做这套，材料走他的账，谁的客户谁先谈，我用机器和地方也给他钱。
他要是觉得折腾，我先只做这一次，出来多少算多少。
他把纸接过去，没先说要不要跟我做生意。
“你这么替她想，跟她吵架了吗？”
“吵了。”
“是该吵一回。你之前帮我办周年酒，不知道我媳妇跟哪桌人合不来，非把她挪主桌边上去，夸她懂事。她回家连我一块骂。”
我差点问他怎么一直没告诉我。
他把那张借物单摊开了，摸了半天找不到笔。
我从自己包里掏了一支，他就用那支笔开价。
架子六组，灯四套，运送回收各一趟，合计一千六，装和拆另算。
青禾列了六千的布展预算，我掐着指头算，还能从那几家报过价的框店里挑一家，纸签和海报自己印。
姚斌在下面写了三个字。
收款人。
他拿笔头指了指我。
“你是干搭架子的。她是跟你订了婚，也不能白使唤你。这个地方回头你自己补。”
我笑了一下。
“收她钱我手软。”
“你手软，那干活还手软不软？”
我说不软。
他把笔盖咬下来，低头按计算器。
算到中间，我说二期留的工里有一个师傅闲得住吗，我去别的地方接点拆装，叫上他。
姚斌算完了才应我。
“老唐你叫得动就叫。周延，酒店不要做，街上还有店开。我气归气，不至于一单活就不让你吃饭。”
我把衣服领去洗衣店，下班的时候换了件没绣字的褂子去青禾家。
她看完那张报价，用手指点住收款人下面还空着的那一块。
“你打算让我写谁？”
“周延。说好了你管我一顿饭。”
她转身找笔。
“我要管你两顿。工钱先照姚哥给你的开，画卖了再付，卖不了我拿稿费抵。”
我刚想拒绝，她直接把笔塞给我，指尖轻轻磕了下我的手。
“签。那三万八是你给我的。你给别人做八年招牌，做个展难道还要把本事一起送我？”
我在旁边写下自己的名字。
那一行字还没干，她把纸抽过去，在单子背面画了三条线。
两条是我搭的架子，中间一道很低，是穿着褂子蹲在地上量尺寸的人。
“我又不是只喜欢你拿得出钱。”她说。
我没接得上话，弯腰把那张单子往窗边挪了挪。
那天的太阳薄得很，照在一个人的名字上，也够把墨晾干。
10 一张小海报
青禾的展讯在手机上热闹了一天，到周末就沉下去了。
她没再把已经发过的图翻出来发，问我能不能做一块小牌，放洗衣房门口，上面写几号开。
我从姚斌那儿带了块边角料去，牌做好刚摆出来，就让郑姨提到里面去了。
她穿了件灰蓝围裙，腰上别着一卷粉皮尺，一张嘴先问我俩认不认识字。
“写的五月十七号，今天才几号？外头巷口一天过几个人，过来看的还以为我改一条裤子要等到十七号。”
我伸手去揭牌。
她反倒不让我揭，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个随身带的小本。
“去菜场，人家买了菜等绞肉，看得进去。你们做十张小的，我写地方，谁管墙我给你们写谁的名字。”
青禾站在桌子边上，眼里有了点精神。
“您帮我看一眼，这几行里哪行您想看？”
郑姨戴上老花镜，依次往下看。
画展，许青禾，木刻版画，都认得。
再往下，写了句，从鹿街的十二个切面追索日常。
“这一行是让卖肉的切什么？”郑姨问。
我背过去，还是笑出了声。
青禾从耳根红到脖子，拿了笔把那一行划掉。
她看了看郑姨手边那条等着剪掉一截的裤子，忽然去包里翻出四张小样，一张张给人家看。
郑姨本来要抖裤腿，抖到一半，把活放下了。
她先抽出一幅窄的，那里面是一扇细铁窗，窗台上三只纸包压着三根线。
“我还跟我老公说我以前这儿卖纽扣，他说他来接我几百次，就没见过我摆在窗台上过。”
她把图拿到窗边，按着纸数了三遍。
“看嘛，左边一个白的，中间一个木头的，还有个红的，给小孩用，没人来买。”
纸上只有黑白。
她说到红的时候，青禾抬起眼睛看了她一眼。
我俩出来，在菜场转了两圈，去问能不能贴海报。
那张海报只留三行字，底下印了半扇门和三包纽扣。
青禾把街道和日期写大一号，再在角上添了一句。
谁家的门，进来认一认。
到修伞的铺子前，有个穿夹克的女人把我们的海报拿起来看了挺久。
我以为挡了她取伞，忙把胶带撕开。
她说她姓孟，在区图书馆管阅览室，刚好回家给老人取伞。
“这个是照相以后改的，还是画的？”
青禾说是刻在木板上一刀刀印出来的，展开一个小样给她看，纸面上留了些细纹。
孟老师凑到明处，先看纹，再抬头。
“来现场能看见怎么印吗？”
原先我们只打算展几块用过的版，青禾听到这句话，第一反应是拿笔记下来。
“我有小块版，可以带几张纸，找一天下午当场印。您要带人吗？”
“我自己先去看。我们那儿小孩写作文，说到老街全是网红咖啡，回去问他奶奶，奶奶能从菜价说到三十年前。”
孟老师拿出手机，拍的是海报下端那行时间。
“如果你愿意，我看过了再跟你聊，看有哪几张适合请你带去给孩子们讲。”
走出菜场，青禾把还剩的两张海报收好，去旁边买了把葱。
老板抹了零头，问她那张纸上怎么没有包子铺。
“您卖的是葱。”我说。
“我闺女卖包子啊。”
她隔着摊子往前指，指出去五六米，手腕上一串零钱袋啪啪打在菜筐上。
青禾问她闺女开店几年，冬天几点起，问完老板已经又往袋里塞了两棵葱。
回去的路上，青禾把袋子举到我面前。
“你想吃葱油面还是葱油饼？”
“想要你也跟人家讲讲我。布展的周师傅，干得好也有人给他添两棵葱。”
“行。周师傅，到门口了，你还欠我一顿晚饭。”
我抬头发现已经走到她家楼下。
她一只手提着葱，另一只手空出来，把包里那本速写册往外推了推。
“上来吃。我还想给你看一幅没刻过的。”
我跟她上楼。
那两张海报我没拿回家，一张贴在楼门里，另一张青禾把它递给了楼梯口坐着择菜的大姐。
大姐展开看了两眼，叫住我们。
“十七号当天要是去不了，过两天还认得着吗？”
青禾转过身，手里一把葱，衣袋里掉出半截没扯断的胶带。
“都认得着。我从早待到晚。”
11 等人的那张
画在速写册最后一页。
摊子挡雨的篷布卷上去了，我靠着一把矮竹椅，脚底下一袋栗子。
青禾画了两个我。
纸上那一个在低头挑栗子壳，左手边贴的小纸条上，我两手拢在嘴边，朝着街对面喊。
“你为什么画两个？”
“正好那天我从街对面出来。你喊完我，就低头剥栗子，把坏的都塞自己兜里。我不知道印哪一个。”
我用两根手指按住了低头的那个。
太熟悉了。
我从柜子底下拎出来的纸上，那人的两条腿就是这样斜着，怕伸出去绊到谁。
原来上辈子她还有一个没给我看过的选项。
“你选过坐着的。”我说。
“我什么时候选的？”
她筷子尖上还沾着葱油。
我看着那双筷子，很想把碗往自己这边挪远一点。
回来的这些天，我都能装作我凭空长出了一副好心肠。
只要青禾不问，为什么我会知道她从来没告诉过我的事。
“我梦见过。那天你去拿走自己的东西，把它从我买的柜子下面抽出来。泡得一碰就烂，你还弯着腰，在地上找少的那个角。”
青禾把筷子放在碗沿上。
“我怎么会把它塞柜子底下？”
“我说垫块纸板就行。你说知道了，叫我去洗碗。”
屋里很久没有声音。
青禾低头翻了一页，又翻回来。
我知道她也干得出来。
以前她试戴我送的耳钉，摘下来随手揣在外套里，后来丢了一枚，怕我又跑一趟商场，直接把另一枚收进抽屉，说她本来也不常戴。
我还夸她一向想得开。
她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梦里，我还给你画过别的吗？”
“我不知道。你后来有自己的客户，家里总堆着人家等着拿的稿。我有时候进去叫你吃饭，看两眼，你就把桌子盖上了。”
那七年里，我没问过。
好几回下雨，我听见她推桌子，想在那一扇窗底下多抢一会儿天光。
我把窗帘往边上拉两指宽，说你看，早给你留了地方。
她当时朝我看一眼，我到现在想起来，还是想把那两指宽的布一把扯掉。
“你给我租洗衣房，是怕我把画放在柜子底下？”
“也怕你连这一张都不肯给我看。”
她把册子往我面前推了些。
“周延，你看我。”
我把眼睛抬起来，她还戴着戒指，左手按在没吃完的葱油面旁边。
“我不想画这张的时候，你蹲在旁边，等着看我会不会做错。”
我一下子坐直了。
“我没那么想你。”
“你有。你连选这张画，刚才都在猜我以前会选哪个。”
我很想叫她别把话说得那么准。
我的手指还压在坐着的那个人身上，压出个浅浅的指印。
我抬起手来。
“你选哪个都行。你可以不画我。”
她听完，往我膝盖上踢了一脚。
“我就想画你，我凭什么不画？”
我整个人愣在那儿。
她先笑了一声，没笑出多久，眼睛就红了。
“人家章启要我把人拿掉，你也要我把人拿掉。你俩挺会给我省刀的。”
我把她的碗端走，去灶上拌了两筷子新的面。
面捞出来，我没放她平常最爱吃的辣油，端回来才想起这事。
她去橱柜里自己拎了瓶出来，倒得比平时多。
我问她明天还要不要我来。
“来吧。你带点栗子。你低头的时候，我上次没看仔细。”
第二天我跑到下班最晚的铺子称了半斤，店家说这季节栗子硬了，给我再烘一下。
我揣着跑上楼，开袋的时候已经不热了。
青禾搬了椅子让我坐，从我手里拿走第一颗剥好的，吃完把袋口朝自己拉了一寸。
“今天我挑。你等着。”
我把胳膊搭在膝盖上，看她挑一颗给我，挑一颗给自己。
晚上我走的时候，桌上那页纸上贴的小条已经不见了。
那一幅她最后怎么刻的，我一直等到开幕那天才知道。
12 地上那条线
十二号领钥匙，老许比我先到。
他借了辆旧三轮，车斗里垫了厚被子，把青禾装好框的画一张张送过来。
我用两条带子在底下绕过去，收紧给他看。
老许指头抠了抠搭扣，没抠动，心情好起来了。
“这下天塌了也不会倒。”
郝姐听见这句，在门口呸了两声。
到第三天夜里，天还真像塌了一块。
我赶到的时候，雨水正顺着玻璃门上边往下淌。
房顶没漏，是门头外面那根落水管接头崩了，水冲在上面，贴着窗槽钻进来。
离门最近的两张挂签泡得一碰就烂。
青禾站在屋里，胳膊上搭了条毛巾，正和郝姐两个人把第一组画架往里抬。
我把自己的外套往积水里一堵，跟老唐进去，一人抱一头，把架子先移开。
那一组幸好只有签，画都还在里间，没沾着水。
郝姐拿着电话叫人，打到第三个才肯把实情说出来。
外面架梯子得等天亮，雨不歇，修的人也上不去。
“我多送你们一天。”她说。
青禾捏着湿了的展签，看了我一眼。
“一天留给谁？”
菜场贴出去的时间已经快一个礼拜，约好十七号来的那几个人，她这两天甚至开始记名字了。
我本来想说延期了再通知，被她这一眼看明白。
日子有了、人也来了，现在她舍不得的东西比一屋子的纸多。
我去工具袋里找粉笔。
门下那条浅槽还在往里渗，积水没走很远，沿着一道砖缝钻，尽头差不多到中间那根柱子。
我从柱子往后划了条线，把前面一截让出去。
“门头明天修，先把这里空出来。开门如果还刮雨，我拿两张吸水垫铺在最外面，里面不放画。只要地上干，就让人照旧进来。”
原本沿着玻璃放的两组架得往里面挪，挪进去就碰到去缝纫室的那条道。
我拿尺算了两遍。
老唐把下巴朝角落一扬。
“拆开竖两组，拿背顶背，能省出一截。”
那套架子是我跟他一起装的。
当初我想要每一面都亮，特地给它多留了几个能换方向的扣。
挪到现在，宽的不能留，就让人走到里头再折回来。
我把两个空架的位置划好，郝姐举灯给我照，青禾蹲下来，看我在地上比画。
“周延，我妈那张先放柱子旁边。进门看不见全图也没事，等眼睛适应了，先看见一道白。”
“那你结尾那张呢？”
她伸手往更里头点了一下。
“我想叫走过来的人看见。外面要是全亮，也用不着我画灯了。”
她把毛巾递给我，我这才觉得脖子凉，身上的水已经从领口流到腰上。
老唐去拆架，我把外套拎去后头拧。
郑姨屋里还开着灯，机子上架着一条长裤。
她拿笤帚帮忙扫水，见我看她的裤子，先把手往窗台上点了点。
“那儿有我打包的饺子，夜里还有得忙。我明早把这几条裤子先送出去，叫他们开门那天有空就来。”
她扫到最外面，门上的展讯被打湿了一角。
雨顺着那一角滑到最下边，她踮脚，拿干抹布把请直接进那四个字擦干净。
第二天水管修了，我跟老唐把新排法搭起来。
为了不堵郑姨的道，中间剩了块不宽不窄的地方，恰好能摆一张窄桌。
青禾叫我别再添柜子，那地方留给她印画，叫后来的人站到她手边，看看她怎么用一把勺。
我们熬到十五号晚上，把所有挂签重新装好。
我过了一遍架子，给老唐把两晚的工钱结了。
临锁门的时候，郝姐照着我们摆完的样子拍了一张，跟我说下周有人来问租地方做摄影展，她把照片给人看了。
“他们也怕一面大墙，十几张照片撑不住。你这个能拆着租？”
“能。你让他们带画的尺寸来。”
她说行，转身接电话去了。
我从门口往里看，地上那条粉笔线擦得只剩半段。
从前我最得意的是下大雨人家还认得我装的招牌。
今晚我把眼睛放低，先看见那条给人走的道，拐进去，青禾在里面亮灯。
13 开门
十七号早上，我九点四十到，青禾已经把两扇门打开了一扇。
她说十点才开幕，不能把两扇都开了。
我跟她站在台阶上等，等到九点五十三，她问我这个表走得对不对。
“对。”
“你再看看你的。”
我把手机给她，两个人头挨着头，看着上面的数字跳了一下。
门口停了辆自行车。
来的是菜场卖葱的大姐，她身后跟个背书包的小姑娘，原先要去上画画班，老师请假了，带来看展。
大姐看见我俩站在台阶上，问要不要在外头排队。
青禾把另一扇门也推开了。
“不排，您直接进。”
她没领着人往里，自己还在原地站着。
我跟大姐把车往柱子边一搬，回来见青禾用指头在玻璃上按了一下。
“周延，是她先问的。我没去拉她。”
“我听见了。”我说。
她咬了咬嘴唇，伸手在我手背上快速地捏了一下。
头半小时，来的人少得我能认全。
十点半以后，外头卖包子的摊子收了，门口进来四个穿同款围裙的人。
有个来改裤子的把购物车停在道边，被郑姨从里面喊进去，又追着出来，叫她先看第二排。
我守着头一组架，跟推车的人讲过道往哪儿走。
看画的人话不多，一站稳，声音就降下来。
有个男人带着两个孩子，一路还在说别碰墙，到那扇半落的卷帘门前，他自己先蹲了下去。
弟弟扯他袖子。
“里面是谁呀？”
“里面看不清。你看那双鞋，是不是要回家了？”
小孩往前凑了一点，说还没进门呢。
男人嗯了一声，没催。
我见过他们这样蹲下来，通常是地上掉了钱，或者是鞋带松了。
那天我才知道一张纸也能叫三个人慢下来，肩挨着肩，等一双纸上的鞋往里走。
青禾从印画桌边过去，把手背在身后。
她没抢着讲谁的鞋。
等人家站起来问，她才说是她妈妈，厂里下夜班，每次到家先站一会儿。
男人想了会儿。
“我妈也在门口站。她说家里有人，得把脸放松了再回去。”
青禾那会儿还戴着我给她买的戒指，我看见她在背后轻轻转了一下。
中午老许来了一趟。
他没往画前凑，先去给郑姨把要改的衣服拎进去，出来拿杯子打了两杯水。
我以为有一杯是我的，刚要伸手，被他瞪了一眼。
“给你媳妇。她一早上也没润嗓子。”
青禾拿过水的时候，正有人问窗台上的三包纽扣卖哪一包。
她听岔了，说我可不是卖纽扣的，几个人笑得把水都洒了。
接着她拿出白皮本，给人看那幅印过几张，哪一张已经订掉。
人家扫了六百，说她小时候在墙上钉照片挨过打，买回去头一个就钉这个。
到账的声音很轻，我隔着展架还是听清了。
青禾站着没动，举起那本白皮本冲我晃了一下。
我低下头，没叫旁边的人看见我笑成什么样。
下午有会儿空，我请郑姨替我看两分钟门，一个人往最后那道架子走。
末尾那幅已经挂起来了。
我先看见了一把空竹椅，栗子袋斜靠在凳脚，热气看不见，只画了被撑开的袋口。
画上的我站在门槛里，往路中间探出半步，一只手拢在嘴边。
他另一只手往前伸着。
我凑近了才认出，那只手上托着一颗剥好的栗子。
我的两条腿不再缩在椅子底下，左脚跟抬着，随时能迈出去。
画的下端写着两个字。
来啦。
我看过几次，才发觉左脚旁边的地砖上有个倒过去的影子。
有人朝他过来了，还没走到亮处。
上辈子最后那张泡软的纸里，坐着的人只顾剥栗子。
我以为我已经等得够久了。
原来那天下班，青禾走过来的时候，我高兴得坐都没坐住。
她走到我身后，没问我觉得怎么样，先递过来一颗栗子。
剥得很潦草，还有半边黏着壳。
“画里那一颗可比这个好。”我说。
“你也就那天剥得好。我记性行吧？”
我咬了一半，把剩下的送到她嘴边。
她吃了，把壳从我手里接走，顺手攥成一小团。
“有人问这张卖不卖，我说我要把头一张送给你。”
我想说我也可以掏钱。
话没出来，就听她接着说了一句。
“我已经请郝姐把收款码给你看着了，你回去晚一点也行。”
我这才敢在画前站久一点。
画下端的签没有压住她的名字。
她把那三个字写得很舒展，跟她在我面前头一回在租约上签的时候一样。
我往后退半步，拐角外是开着的门。
路上有人推着买菜的小车走过去，轮子硌了一下门口那块白瓷砖，响得清清楚楚。
14 买哪一张
到第三天，展厅门边放过三把伞，没一把是我们的。
孟老师带同事来走了一遍，给青禾留了张名片，说礼拜四来听她讲怎么印。
我送她出去，回来的时候，见有人站在纽扣那张画前面，在手机上放大一个角。
是章启。
他穿件洗得很薄的黑衬衣，没带河槐的人。
我站在门边没过去，他看见我，先把手机翻了过来。
上面是青禾发的展讯。
“我按门牌号走来的。你们这儿开了三天，前台问我能不能带人来，我让他们自己来看了。”
“从酒店过来，记得走菜场这边。前面铺路，推箱子过不来。”
他点点头，把手机收进兜里，才问青禾在哪儿。
青禾正蹲在印画桌底下补桌腿，坐起来太快，咚一声碰了脑袋。
我伸手过去，她用另一只手挡住，自己揉了两下。
“章总买画？”
“想买一整套。你拿十二张给我，楼梯上每层挂几张，上到顶正好看完。一个价，三万八。”
跟那天从我手机里出去的数字一模一样。
他说这么多张不能一家一家的去追，希望她给河槐一套齐的，同一套以后别往附近店里卖。
“你可以有自己的展。鹿街这么小，几个客人转来转去，最后看见两份一样的，倒像我又去别人墙上抄东西了。”
青禾没急着说不卖，她问哪一张最想挂。
章启往最里头走，我跟着他转过去。
他停在卷帘门那张前面。
“这张。客人回来晚，一进楼梯，看见前面还有点灯，会愿意上去看看。”
我以为他会挑纽扣，那张画得细，明亮，跟酒店铺地的花砖也搭。
他盯着那双在门外没进去的鞋。
“我以前住三楼，楼梯感应灯老不亮，有个修鞋的每天摆摊到夜里。能踩对最后一级，都是借着他那盏灯。”
他说话的时候一直朝着画，没提那张被他裁过的背影。
青禾走到他边上。
“这张还有几张能卖。我给人留了两张，都登记过。你买这一张，墙上留我的名字，别家要挂，我一样卖。”
“整套你不想谈？”
“得看你说的是哪十二张。末尾那张的头一张，我要给周延。还有我爸送回去的那张，没在展上，你也算进去了吧？”
章启手上原来一直捏着张折叠的笔记纸。
他把它展开，有几幅写的是名称，有几幅只写得出是什么样子。
排第十一的那行是收摊的人。
他用大拇指往里折了一道。
“我想过了，那张挂到洗手池旁边，人不用特地来看，也能在镜子里扫见。”
“我爸不看你的洗手池。”
青禾说得挺轻，章启还是把那张纸折了回去。
我想过他再开价的时候，我会特别盼青禾拿钱。
毕竟柜子的报价一直在微信上，三万八进去，起码大半个家能出来。
可我站在那块黑画旁边，真拿尺给自己量了量。
那套柜子往墙上一推，顶多挡住一截插座。
她挂在这儿，连我这种在门口蹲惯了的人，都想再绕回来一次。
“我能帮你看看楼梯挂哪儿好。”我对章启说，“你得先买到画。”
他看了我一眼。
“我那批灯箱的尾款，老姚拿走了没有？”
“上周五拿了。”
“那就行。装画我回头单独找人来问价。其他我跟许老师谈。”
我把站着的地方给青禾让了让。
她先给章启写下两张的名称，一张门，一张鞋，都是可以再选编号的。
她把价签摘下来给他看，说明只卖手印的纸，墙上用真名，不能拿去另外印在房卡上。
他看完在书上签字，付了两幅的钱，一共二千四，等撤展来取。
最初那张三万八的单子，青禾没找地方收。
人走到门边，她追过去叫住他。
“你在店里挑好了位置，下回可以告诉我。你要画楼梯，我想去画那儿几点最亮，几点最暗。人住进来，我得看人从哪边走。”
章启拽着玻璃门的把手，没有立刻答。
出门前他才说，周一客人少，白天黑夜你都来得。
青禾走回我这边，把记账本往我怀里一塞。
“给我拿两分钟。我手有点麻。”
我伸出手在她腕子上搓了两下。
她把头低了低。
“他开三万八那会儿，我心跳得好快。”
“我也快。还以为他看过转账截图了。”
她的手在我掌心底下动了动，笑了出来。
“你现在有一张了啊。别人问你家的画多少钱，你就说三万八都没买走。”
我替她拿着那本书，一直到郑姨过来，问她明天还能不能留几个印画的位置。
她立刻坐回桌边，去翻还有几张空的纸。
我没把本子放下，在她旁边找了把凳子，等着她腾出手来写。
15 这张叫收工
星期四是撤展那天。
下午三点，青禾把一小块木版放在桌上，请最先来看的那个小姑娘帮她揭纸。
小姑娘姓袁，周末跟着外婆来过以后，回去把班上两个人也叫来了。
她两只手捏着纸角，嘴巴抿得死紧，掀开一点，先探头往下面看。
“这个字没反！”
版上刻了个反着的开字，印出来端端正正。
青禾叫她把纸放平，一抬眼，忘了后面要说什么。
我循着她的视线，看见老许进来了。
他穿着那双订婚时候穿过的皮鞋，左手拎着个白饭盒，右手夹一个用台布包好的方块。
他没有往桌边去，站在郑姨那条过道里，等青禾把剩下的小纸都发完。
孟老师跟孩子讲那几张纸要平拿，先别叠。
我过去帮老许拿东西，他犹豫了一下，把布包交给我。
“有个空地方吗？”
我问他是要放饭盒，还是要挂画。
老许很轻地咳了一声。
“挂画。你告诉她，我把自己的饭盒也带来了。”
那只饭盒和画上的一样，白盖子上两只耳朵，有一只碰掉了点漆。
他端在手里，和端一道菜差不多。
我去找青禾的时候，第一件事是问她想不想见见那个带画来的人。
她往过道里走得急，桌上印过的纸被她带起来一张。
我替她按下，抬头看见父女俩并排蹲在一个空架子前头。
老许解不开自己打的结，青禾伸手过去帮他。
那幅画已经配了框，是他后来自己找人装的，颜色挑的是跟他们家客厅门一样的深褐。
“您想挂到几点？”她问。
“你几点关门？”
“六点。”
“那就挂到六点。别让人拍照，你给我写一张。”
青禾去找卡纸，我把架上空着的挂钩检查了一遍。
剩下那面不高，我问老许能不能抬一点。
他先说随便，又怕我抬得太高，连着叫我低一点。
等位置稳了，他把饭盒搁到旁边的窄桌上。
一个来改裤脚的大姐认出他了，站在道里头喊老许。
“这两年我一直想问你，我儿子那双比赛穿的鞋开了胶，是不是你守着摊给我补到九点？”
“哪只？”他问。
“白的。蹬出去的时候鞋底跟脚都快分家了。”
老许伸出手在腰边比了一下。
“白的那双就差最后一点，你儿子急死了，一会儿站一会儿蹲。后来他跑到第几？”
“第四。我就跟他说，没有你他得光脚跑第四。”
几个人笑起来，老许伸出手，把饭盒的搭扣掰起来又按回去。
大姐顺着他的手看到了画，张了张嘴。
“那这是不是你？”
老许瞧了一眼青禾。
她刚把请勿拍照四个字立在桌边，退到我身边站住。
“是我。这个是我老婆给闺女买的饭盒。”
他摸了一把盖子。
“你们过来瞧，画里那个耳朵还好好的。她妈把这个带回来的时候，宝贝得不许我拿开水烫。”
青禾的下巴动了动，隔了一会儿才问。
“爸，您这张要写什么名字？”
她以前画的题目叫背影，这两个字已经写在卡片背面，没拿出来。
老许朝画上自己弓得很低的那道脊梁看了会儿。
“叫收工。那天手上还剩一只鞋，补完我那一冬就不出摊了。我跟你妈早说好了，冬天太冷就回家。”
他指着纸上的饭盒，很慢地说。
“她装过饭的东西，我得带走啊。”
青禾把卡片翻过去，用笔在手里捏了好一会儿。
她写第一个字，笔尖重得卡纸往下陷。
我伸手扶住纸角，她没抬头，写完以后把笔递给老许。
“爸，底下写你想写的话。”
老许认得的字不多，写完用了快一分钟。
他给我看，让我替他贴正一点。
我拿着那张卡过去，贴好以后往后退一步。
收工。
底下一行写的是，许福生在这里。
画里那个人永远埋着头。
我回过身，老许把饭盒交给青禾，直起腰，给那个刚印出一个开字的孩子让了把椅子。
孩子没坐，站到画前问他：“我能回家画我奶奶吗？”
“回家问你奶奶。你奶奶点头，就给她画。”老许说。
六点差两分，我拿起了关门要用的钥匙。
青禾站在靠窗的地方，仰着头看她爸把画从挂钩上解下来。
他自己拿布，把有人的那一面朝里包好。
剩下那只饭盒，他没往回拿，青禾给我使眼色，我问要不要装车。
“放她那儿。”老许顿了顿，“以后她想画，就拿着画。”
他说完出了门，去外面等我们。
青禾低头打开饭盒，里面是两个剥干净的鸡蛋，还是温的。
她拿了一个给我，又追出去把另一个塞进她爸手里。
两个人在台阶上让来让去，最后老许低头咬了一口。
我站在门里听见青禾笑，听了好一会儿，才抬手把只开了一小半的门推到底。
16 把账结了
郝姐多留了半天给我们交画和撤架。
二十四号一早，青禾就在洗衣房等买画的人来取。
她没让人从墙上自个儿摘，画先用硬纸护住四角，再从一边顺到另一边去缠。
第一个跟她订画的编辑来得最早，拿上包还要绕回去，看了一眼架子上留下来的那个空。
“许老师，下回什么时候挂满？”
“还得画呢。”青禾说。
她说着，从口袋里拿出那本白皮本，把名字下面划了一小道。
到最后一本上划了十三道，还有三幅约好周末我帮她送过去。
按我们自己手里的账，卖画一共收了一万零八百。
她只花了五千七百多置办展览，里面有我和老唐的工钱。
要把场租一块儿算进去，差得还有老远。
我在门边把六只架子折起来，一层一层码好，她跟过来，把我那一份转给我。
我扫一眼手机，问她第二顿饭在哪儿吃。
“就咱家吧。”
“还没安灶呢。”
“那你今天给我拧个灯泡，我买盒饭，咱们看着吃。”
我当时还以为她是逗我。
下午她真在毛坯房等我，带了两个盒饭，还有一卷红线。
饭先不吃，她把红线绑在窗边一截没来得及拿掉的旧钉上，拉长到我站的地方，让我替她按着。
“你从那儿走到我这儿，不会撞着东西。这边放一张饭桌就好。你告诉我你最想先弄哪儿？”
上辈子饭桌放在过道口，谁从厨房出来，都得把另一张椅子往里推。
我站着走了两遍，把脚边蹭到的一块纸壳踢开。
“先把卫生间收拾出来。厨房能烧个水就行，外面这扇窗也得修，一下雨就响。”
“那我的桌子放哪儿？”
“靠窗，光最好那间。我干活能出去，你得先照清你自己的手。”
她看了我一眼，把线从我指头底下解出来，另外系了个活扣。
“这一间一人一半。你下班了就坐我旁边。”
我们没急着找人把剩下的事定下来。
饭盒打开，菜已经不那么烫了，她把切得太大片的一块豆腐夹给我，问我要不要把场租记上。
我说记。
她问记在哪儿。
我想了一会儿，指给她看那一页已经划过的名字。
“写最后。写我付过了。以后你给我一张画，也记付过了。”
她低头记了两行，没急着把本合上。
“孟老师今天给我电话，馆里暑假有一个小阅览室，要借几幅和老街有关的画，请我去讲两场。他们预算不大，借展和讲课是分开算的。”
“那你想接吗？”
“接。只有六张位置，我想把画放矮一点，让小孩不用抬着脖子。”
我从兜里抽了几张草图，有一张上面就是矮架子。
我正好约了姚斌来看卫生间，他进门先掏出一张单子，说摄影展的人已经量过场地，愿意先租一套试试。
“卖字还卖得动，卖架子我不懂。”他当着青禾的面讲，“你能把尺寸接下来，我出料，扣完钱你我各一半。你嫌少，你自己报。”
青禾没替我说话，抱着盒饭端详那几张架子。
我跟姚斌一项一项说机器折算、谁负责装拆、做废了谁买单。
他第一回听我问他账，笑我有本事把这张单子一起接过去。
我说就想接，已经等挺久了。
他盯了我一会儿，把笔递过来。
我在自己能干的活后面写下一个价。
青禾一直吃到我写完，才坐过来，用指尖碰碰矮架子那张。
“周师傅，那我也问一下，这个能给我排到暑假吗？”
“你几号要？”
“二十一号。我回头发门宽给你。这次你先别看我的画。”
我说行，手已经去拿她放在膝盖上的白皮本。
“那你先让我看看，你给我的工钱底下怎么写的。”
她把本子藏在后腰，说怎么就这么在乎别人怎么写你。
我们俩在硬纸壳上来回转了两个圈，豆腐差点翻了，青禾先去扶饭盒，我趁机把本子抽了出来。
十三道细细的划痕后面，单开了一行写我。
周延，搭展架，工钱已付，画等装好就给。
我把那行字看了两遍，在下面记了个交货日。
她看见了，用两根筷子跟我碰了一下，当是我们接了彼此下一单。
17 里头有人
九月里，我和青禾领了证。
那天早上我还在给人拆摄影展，忙完去洗手，指甲缝抠了半天，右手拇指还是黑。
青禾看见了，先把自己的拇指往我旁边一摆。
她前一天刚印完一批画，比我的还黑。
拍照的人让我们靠近一点，她趁着调整，掐了下我手背。
“笑笑。”
“我怕笑得跟订婚那张一样傻。”
“那张我妈要是在，能在桌上笑你半年。”
她平常很少在高兴的时候提她妈。
这回说完，她从镜子里对上我的眼睛，又往我身上靠了一点。
拍完拿到照片，她两根手指捏着那一点白边，回家路上一直没收进去。
暑假图书馆那六张画顺利挂了两个星期。
有个小孩带了只纸盒来，里面装着她奶奶用旧的钥匙。
青禾教她怎么把钥匙放在纸下面拓，后来小孩回家问过奶奶，真画了张门来换走一张她印的。
那几次去图书馆，我站在给小孩做的矮架子旁边，第一次有人照着展签来问，是不是你弄的。
我说对，晚上回店找姚斌，头一回从他那儿分了工钱以外的钱。
三千一，他非拿现金，一百一张，数了两遍。
他数到最后把钱拍给我，说给你媳妇买张正经桌子吧。
我买了两张旧的，拼起来比新桌子长，靠窗放好，矮一点的那张刚好是我的。
窗修好了，能开一整扇。
我们请姚斌介绍人把最急的水电、卫生间和窗做了，从我那份装修钱里拨了两万多。
青禾那三万二等她有空了，我们再一起定怎么用。
其他地方慢慢收拾，客厅有块墙还是毛的。
章启那边的两幅画早已经挂上去了，挂在二楼转角，旁边钉了块写青禾名字的小牌。
她后来在酒店坐过两晚，等住客走干净了，才在纸上画了一盏有裂纹的灯。
章启选中了那张，两人签了一幅新稿，交稿那天他发了我一张自己搬梯子的照片，问我当初说能帮忙还算不算数。
我拿了卷尺去，该收多少也写给他看。
出门时青禾的名字就在楼梯的灯下面，我站在那里，多等了半分钟才走。
领证这晚，两家人在新房吃饭。
我妈从家里带了红塑料绳，老许带来了他借回去的兔耳朵饭盒，里头装着刚炸的丸子。
四把椅子，有一把坐了会响，我贴了块毛毡，换到自己这边。
青禾端汤过来，先拎起我那把坐了一下，又放回原地。
“修好了。你坐哪把都行。”
她把汤搁下，去卧室拿来一个裹了牛皮纸的方框。
拆出来是我拿着栗子的那一张。
右下角她签了名，底下标了印数，我的是第一张。
我从她手上接过去，下意识要往我坐的那边墙上比。
青禾把装好的画往回一拉。
“那是椅背，等会儿你喝多了得撞。”
她拉着我走到进门就看得见的那面墙。
我还留着一段用铅笔画的旧线，当初说好了这儿打个半人高的餐边柜。
姚斌给我送过六块色样，我怕把那段最好的地方留空，每天回家恨不得把它往墙上摁。
现在两个人站在那道线前，青禾把画稍微抬高了些。
“你举着，我看看你挂多高。”
我说不急，找出那把卷尺递给她。
“这是你画的。你先定。”
她看了两遍，把位置往下挪了不到一指。
我从抽屉里找出画钩，边钉边想，上辈子我倒也在这面墙上钉过一样东西。
分完房子，来收房的人让我把旧柜子推走，我拿剩下的钉子在墙上敲了一下，想知道为什么这么响。
我那时候回去，没一个人嫌我把钉子敲歪了。
身后青禾喊我，把画扶正一点。
“哪边？”
“你的左手。再往我这边一点点。”
我顺着她的声音把画放稳。
老许在饭桌那边等久了，拿筷子敲了下饭盒。
“小周，画里的栗子给谁了？”
我回头看青禾，她朝我摊开手，掌心里藏了半颗炸丸子。
我用嘴接住，她踮起来，在我还没咽下去的时候亲了我一下。
门没关严，我妈叫我去看看外头是不是来了人。
我走过去，刚要问谁呀，青禾在屋里喊我的名字。
她问我碗还盛不盛。
我说盛，把门虚掩上，回去把自己的碗递给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