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取景器里，新娘跪在蒲团上给婆婆敬茶，左耳耳垂缺了一小块。
那一小块，陈默三个月前在陵州市殡仪馆见过。一具「遗体」，登记尾号七，化妆师请他拍遗容，三十一张流程照之后，第三十二张，他给了那只耳朵一个特写。
烧掉的人，此刻在他的镜头中央笑，双手举盏，喊妈。
他半蹲在三层台阶下，快门按到一半，停住了。
司仪在台上拖长音，新人敬改口茶。来宾鼓掌，掌声整齐，是排练过的整齐。新娘的茶盏递出去，婆婆没接，先看了一眼他的镜头。
陈默把呼吸压平。干这行六年，红事白事都接，澜江边那间工作室全靠婚礼旺季回血。房东的微信停在昨天下午：三个月，四千五，再不结就换锁。这单尾款八千，敬酒结束就结，是他接下来两个月全部的现金流。
这单也怪。下单的人只加微信，不见面，文字消息，头像一片白。备注写得清楚：新娘没有伴娘，娘家席空着，一个人的婚礼，跟拍从敬茶开始。定金两千，付款账户名，某小满。他当时缺钱，没多问。
宴会经理巡场，顺口问他吃过了没有。他说吃过了。其实他从早上到现在只喝了半瓶矿泉水。谎话出口比真话快，这是他十几年的老毛病，真话到喉咙就卡，谎话从来不卡。
他今天带了两台机身，一台挂24-70拍流程，一台挂70-200拍特写，备用卡三张，电池四块。干他这行，机器比人可靠，机器不会把真相说成场面话。
司仪在台上喊各部门就位，他把主机身举起来，对准蒲团。这一单只要不出事，房租就有着落。他这样告诉自己。
取景器里，那只左耳转进侧光。缺角不大，小半片指甲盖，边缘圆钝，是旧伤。三个月前殡仪馆告别厅的顶灯惨白，冰棺里那只耳朵也这样缺着，他当时还想，家属怎么不提前言语一声，修遗像是要补的。
「陈老师。」新娘的声音从取景器上面压过来，「我脸上沾东西了？」
真话涌到喉咙，卡死。我见过你。在冰棺里。这几个字在嗓子里烧成灰，一个都出不来。
出口的是另一句：「口红蹭到牙了。头往左偏一点，光比不对。」
她偏头。他连按三张。
这是他说了十几年谎练出来的本事：嘴上塌方，按快门的手不塌。取景器是他身上唯一不会说谎的器官。每张单的第三十二张，他都留给自己，只拍他觉得真的东西。这个习惯救过他，也坑过他，今天说不清是哪一种。
取景器里，左耳完整转进侧光。缺角对上缺角，形状、弧度、连边缘那点圆钝，都对上了。
他胃里空了一下。
快门声里，新娘的目光忽然抬起来，隔着镜头钉住他。一秒，两秒。她还在笑，是看镜头的笑，也是看进镜头里他的笑。
代价就是这一眼。他知道自己被记住了。
「行了。」她收回视线，把茶盏举高，「妈，喝茶。」
婆婆接了，满堂喝彩。
陈默退到立柱后面换电池，指头有点麻。化妆师从新娘身侧绕过来，香水味先到，声音压得很低。
「左耳别拍。新娘忌讳。」
2.
化妆师叫阿KEN，胸牌印着「首席跟妆」。他说完就走，临走替新娘把左边一缕头发拨下来，动作熟得过分。
敬茶继续。公公早逝，台上只有婆婆吴惠芳，退休会计，背挺得直。她接过茶先抿一口，递出改口红包，又从手包里取出一只金镯子。红包递出去之前，她用两根指头掂了掂厚度，职业病。
「妈给的改口礼，戴上。」
新娘伸腕。陈默本能地推近长焦。镯子套上手腕的一瞬，取景器里，新娘的笑僵了一帧，快得几乎抓不到，随即又化开，化得滴水不漏。
一帧僵住。他记下，嘴上说了句：「阿姨，镯子能借我拍个特写吗，回头做进相册。」
这话半真半假，相册模板里根本没这一页。
新娘子接镯子僵一帧，可以解释成感动。干了六年婚礼，他见过各种各样的一帧，哭的一帧，怨的一帧，认命的一帧。这一帧都不沾边，这一帧是认出什么东西的一帧。
吴惠芳把镯子递过来，扶着他肩膀借力起身，掌心在他掌心掐了一下。不重，恰好够他记住。
「拍左脸。」她说，「她左脸好看。」
镯子入手沉，是老金的成色。陈默退到一边，换上微距镜头。内圈一行小字：丙申年。年字后面本该还有字的位置，被磨平了，磨痕新，露出底下的金肉。
丙申年，十年前。好端端的镯子，谁会费心磨掉两个字，又磨得这么新。
他把镯子还回去。吴惠芳接镯子的时候又说了一遍：「拍左脸，左脸。」
「阿姨，您和新娘认识多久了？」
「秦朗领回来，半年。」吴惠芳替他正了正歪掉的镜头盖，「陈老师，你这么会拍，以前拍过我们家这样的吗？」
「没拍过。」他说。这倒是真话，没人把带磨痕的镯子往儿媳腕上套。
仪式往下走，改口，叫妈，来宾起哄，新娘大大方方。阿KEN在台侧补妆，粉扑子翻飞，视线却三不五时往他这边落。陈默退回立柱，回放连拍。第十二张，新娘抬腕撩发，左耳从发丝里露出来，肉色胶带贴在缺角上，胶带边缘被闪光灯照出一条细白线。
有人不想让这个缺角被拍到。而这个缺角，是他见过的那只。
阿KEN从他身边经过第三回，每一回都伸手替新娘拨那缕头发。头发没乱，乱的是他。
陈默低头回放的工夫，阿KEN在走廊口朝他招手。
「陈老师，尾款的事，提前给你结了。」
3.
走廊尽头是消防通道，穿堂风把阿KEN的香水味吹散了些。
他递来一张银行卡，两根指头夹着：「密码六个八。敬酒拍完你就走，不加片，不修图，底片回头网盘传。」
陈默接卡的动作慢了半拍：「行规是尾款敬酒前结一半。」
「我替你结全的。」阿KEN把卡按进他手里，「陈老师，红事的钱好挣，别给自己找白事的麻烦。」
白事两个字一出口，陈默后颈的汗毛立了一排。
三个月前那单殡仪馆，就是阿KEN转给他的。死者周姓女，三十一岁，家属从头到尾没露面，化妆师全程对接，遗容妆也是阿KEN亲手化的。那天告别厅里花圈都没几个，哀乐放的是录音，他拍的时候还觉得化妆师手艺好，躺着的这位修得干干净净，指甲缝都修过，唇色也自然，自然得过了头。
签服务确认单的时候，他瞥见过缴费台上那张遗体登记表，备注栏一行打印的小字：DNA比对，不排除同一人。他当时只当是无名尸走的流程，签完字就走了。
那天他还拍了遗物登记照。托盘里一串钥匙，半包纸巾，一只男款腕表，表带磨得发亮。阿KEN说家属要留个念想，让他拍清楚点。他拍了，拍了四张。
现在想来，那天给「遗体」化妆的手，和今天给新娘拨头发的手，是同一双。同一双手，三个月前把这张脸画成死人，三个月后把这张脸画成新娘。
缴费单也是阿KEN结的，签字龙飞凤舞。尾号七。他记得这个号码，因为那天是他那年接的第七单白事。
「KEN哥，今天这新娘子，面善。」他试探。
「新娘子都面善。」阿KEN不接，「你拍好你的。」
「放心，遗容照我交完片就删了，行规。」
谎话。他所有的底片都备份在工作室的硬盘里，一张没删过。说谎对他来说比呼吸便宜。
阿KEN盯着他看了两秒，笑了：「那就好。」
回到宴会厅，陈默借口检查设备，把今天这张卡从主机身退出来，塞进备用机身的卡槽二，又把一张空卡顶进主机身。做这件事的时候他的手很稳，稳到自己都陌生。
他本来可以说服自己的。人有相似，耳垂缺角也不是独一份，拿了八千块，回澜江边交房租，这事就过去了。
可阿KEN急着封他的口。封口，就说明有口可封。婆婆递镯子的时候掐他，掐得也不像无缘无故。
他把备用机身的肩带在腕上绕了两圈。
拍下去。
4.
外景在澜江边的亲水平台。十一月的风贴着江面刮过来，新娘的裙摆被吹起来，没有伴娘，撑裙的是秦朗。新郎蹲下去抻裙角，新娘低头看他，那一眼倒真有几分新婚的意思。
江上有采砂船过，汽笛一声长一声短。陈默举着相机，取景器里装的是两个人，脑子里装的是另一只耳朵。
陈默拍得心不在焉，漏了三组规定镜头。婚庆督导拿着流程单过来，用笔帽敲他的相机背带：「陈老师，漏的我都记了，一组两百，扣款按合同走。」
督导五十岁上下，黑夹克，烟不离手，胸牌写着「韩督导」。
「补拍。」陈默说，「给我十分钟。」
「不急。」韩督导点了根烟，看他换镜头，「佳能R5，好机器。相机这东西是好，人嘴会骗人，快门不会。」
陈默换镜头的动作没停：「韩督导也玩摄影？」
「玩过几年胶片。」韩督导吐出一口烟，「后来改行了，专看别人拍的。」他顿了顿，「听说陈老师白事的活儿也接？遗容照，一张多少钱？」
这话没法接。一个婚庆督导，不该知道他的白事行情。
「看家属要求。」陈默含糊过去，抱起机器补拍。十分钟里他拍完了三组规定动作，后背上那道视线一直挂着，挂了一路。
督导这行他熟，盯流程，盯桌数，盯烟酒糖茶。没有盯摄影师行情的道理。除非这个人根本不是督导。
回到宴会厅门口，新娘在等他，补过妆，左耳那缕头发放得严严实实。
「陈老师。」她笑吟吟的，「我总觉得，我们以前见过吗？」
真话又一次涌上来。三个月前，陵州市殡仪馆，告别厅，尾号七，你躺在那儿，左耳缺一块。这些字在喉咙里排队，一个一个卡住，卡成一口痰。
「没有。」他听见自己说，「新娘子都长一个样，我拍混了。」
「你拍过多少场婚礼？」
「三百多场。」
「那怎么会混。」她笑，视线落下去，落在他的手上，「那你手抖什么。」
他低头。端着相机的手，指尖在细颤。他拍了六年，端机的手从来没抖过，今天抖了。
「低血糖。」他说。
「包里有糖。」她从手包里摸出一颗喜糖，剥开，递到他面前，「吃一颗，拍稳点。」
他接糖的时候，闻见那颗糖是薄荷味的。殡仪馆告别厅里摆的，也是这种糖，给来吊唁的人压惊。
她凑近半步，香水味和阿KEN是同一支：「敬酒的时候，镜头擦干净点。我这辈子，就结这一次婚。」
5.
敬酒从主桌开始。男方这边的亲戚排了六桌，舅公姨婆轮番站起来，红包递过去，称呼改过来，一片热络。新娘换了身敬酒服，七分袖，挨个叫人，叫得又甜又准，头一回见的表叔都没叫错。
一个女人要在夫家亲戚里叫得这么准，得下工夫背。陈默一边拍一边想，她下这个工夫，图什么。
举杯的时候袖口滑上去，腕上那只男款腕表整个露出来。
陈默的镜头跟过去。表带磨得发亮，扣到最里一格。她倒酒，表带内圈贴着腕骨翻出一截，长焦里，三个刻字清清楚楚：赠大满。
赠大满。
三个月前遗物托盘里那只表，他拍过登记照，表带磨痕的位置，都一模一样。
火化炉烧掉的是登记表上的一个名字，烧不掉的东西，她一件一件，又戴回了自己身上。
陈默退到餐区边上，后背抵着冰凉的墙。他现在是全场唯一知道新娘叫大满的人。这个认知比缺角更冷，缺角还能赖给巧合，刻字赖不掉。
「陈老师。」新郎秦朗端着酒杯凑过来，脸喝得发红，把他拉到立柱后面，「求你个事。我妈要是问起她那只镯子，你帮我句好话，就说敬酒的时候看见还在她腕上。」
「镯子怎么了？」
秦朗的喉结滚了一下：「我当了。三万。」
「当妈的镯子做什么？」
「背调。」秦朗把手机掏出来，屏幕上是份电子报告，「相亲认识的，半年就谈婚论嫁，我心里不踏实。她对我好，记得我胃不好，记得我妈腿疼，好得我心里发毛。我找了家公司查她，报告说她干净，清白，无婚史无网贷。镯子当了付的钱，后来赎回来了，我妈不知道。」
陈默放大那份报告。证件照是新娘的脸，名字周小满，履历漂亮。公章边缘发虚，扫描件套扫描件，户籍那页的打印日期，新得刺眼。
花钱买回来的清白，和白纸一个价。
「报告没问题。」他听见自己说，「嫂子人挺好的。」
说完这句谎，他喉咙里那点堵忽然松了。原来他今天的谎话，已经开始替骗子站岗。
秦朗千恩万谢地走了。陈默靠着立柱，把备用机身的卡槽摸了一遍，朝门口走。他得找个安静地方，把今天的事捋一遍。
有人从背后拍他肩膀。韩督导，烟换成了工作证，在他眼前打开。
「陈老师，借一步。三年前你在经侦队签过一份笔录，还记得吗。」
「签字的时候手抖不抖，跟今天一样吗。」
6.
消防通道，还是那扇窗。韩督导，不，老韩，把证件收回去，动作不快，一个走了很多遍的流程。
「刑侦支队，韩建国。盯周大满，八个月了。」
陈默没说话。他嗓子眼里那口痰又回来了。
「三个月前你在殡仪馆拍完那单，阿KEN请你吃了顿饭。」老韩看着他，「饭桌上他问你，遗容照一般留不留底。你怎么答的？」
「我说删了。」
「你删了吗？」
陈默沉默。
「我就喜欢你这点。」老韩说，「谎话说给活人听，真的东西自己留着。」
「鑫澜财富，非法吸存，窟窿九百万，光陵州本地就四十多个苦主。」老韩掰着指头，「三个月前债主上门的前一周，周大满跳了澜江。捞上来一具无名女尸，死亡证明齐全，火化了，保险赔了一笔，案子挂起来了。」
他掏出手机，调出一张翻拍件。陵州市殡仪馆遗体登记表，备注栏被红圈圈出来：DNA比对，不排除同一人。
「比对样本是死者家属提供的毛发。家属是化妆师找来的，毛发是周大满自己的。自己跟自己比，当然不排除。」老韩把手机收起来，「烧掉的是无名尸，活下来的是周经理。陈老师，这行备注，你签服务单的时候见过。」
见过。陈默的喉结动了动。真话又卡住了，他只能撒谎：「我不看那个。」
「你不看。」老韩笑了笑，没拆穿，「三年前你也这么说。收了人五千块，说没看清肇事司机的脸。后来那人判了，你的笔录差点改了量刑。从那年起，你的真话就卡在喉咙里，对不对。」
风从窗缝挤进来。陈默靠着墙，把呼吸数到第四下。这事他没对任何人讲过，原来早被人写在纸上，收在抽屉里。
「那份笔录还在我抽屉里。」老韩说，「立不立案，看你今天。」
「我没让你们抓人的东西。」
「你有。」老韩说，「你拍了她三个月前的遗容，又拍了她今天的敬茶。全陵州找不出第二个人，两张都拍过。」
他递回来一张打印纸。航班信息，今晚二十三点，澜江机场，出境，乘客周小满。
「婚礼是她三个月来唯一一次公开露面。今晚她一走，这案子就真死了。」老韩把纸折起来，「我需要你留在现场，拍完，拍清楚。然后出庭，把你镜头里的东西说出来。」
「我说不了真话。」陈默说，「三年了。」
「我知道。」老韩往楼下走，「所以这次，让快门替你说。」
化妆间方向传来一声闷响，像什么东西倒了。阿KEN的电话，打不通了。
7.
化妆间门虚掩着。陈默推门进去的时候，阿KEN正蹲在垃圾桶边上烧东西，铜盆里的火苗舔着一沓单据的边。
「别烧。」陈默说。
阿KEN回头，首席跟妆那点精致全垮了：「你都知道了。」
「知道一半。」陈默把门带上，「遗容是你化的，死亡证明是你弄的，火化的不是你化的那个人。」
阿KEN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问：「门口那个韩督导，你跟他聊过了？」
「聊过了。」
「那我还烧什么。」阿KEN把手里剩下的单据一松，纸片落进铜盆，卷边，发黑。
铜盆里的火光照着他的脸。他盯着火苗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两万。」他说，「我担着伪造证件的罪，就拿两万。她说事成之后给我二十万，我在鑫澜投的八万也连本带利还我。我先是她的苦主，再是她的同伙。陈老师，我等她还钱等了八个月，等到她穿上婚纱。」
「胶带。」陈默说，「耳垂上那块胶带，是你贴的。」
「我贴的。」阿KEN抬起头，「贴歪了。我干了八年白事，闭着眼都贴得比那正。我故意留的活口，给自己留的。她要是今晚飞了，总得有人知道这人是谁。」
「她现在的身份是周小满。」陈默说，「亲妹妹？」
「亲妹妹，差三岁，照片七分像。妹妹在临州打工，身份证、户口页，她手里都有复印件。」阿KEN抹了把脸，「冒名网贷也是用妹妹的身份。亲姐妹，下得去手。」
「你呢，你就下不去手？」
「我下得去手贴胶带。」阿KEN自嘲，「下不去手贴正。」
他从化妆箱夹层里摸出一个信封，塞给陈默：「死亡证明复印件，她的转账记录，还有她给我发消息的截图。我本来想，今晚十点，拿这个去自首，争取从宽。现在你来了，给你，比给我有用。」
信封不厚，烫手。陈默把它塞进相机包最里层的侧袋，拉链拉到头。
「为什么不早点报警？」
「我怕。」阿KEN说得干脆，「证明上我签了字，我有罪。可我更怕她跑了，我这辈子翻不了身。」
门外有脚步声，高跟的，停在门口。
门开了。
新娘站在门口，敬酒服红得扎眼。她看看铜盆里的灰，看看陈默手里的信封，笑了。
「陈摄影师。」她说，「敬酒要开始了。你的镜头，擦干净了吗？」
8.
宴会厅的灯全亮着。陈默走在新娘身后三步，信封贴着后腰，相机挂在胸前。
走廊很长，谁都没再说话。她的背影挺得笔直，敬酒服的下摆扫过地毯，一点声音都没有。他忽然想起殡仪馆里那张脸，也是这样平静，平静得过分。原来那不是化妆师手艺好。
她在签到墙前站定，回身，替他扶了扶领带。动作温柔，声音只有两个人听得见：「你拍过我的遗容，又拍我的婚礼。你说，这算不算缘分？」
「算。」他说谎，「我专拍喜事。」
「那拍完这场，把我拍好看点。」她退开半步，挽住秦朗，「来，最后一张全家福。」
这句话本来是他的台词。他顺着接下去：「对，全家福。都别动，看这里。」
签到墙正对着宴会厅大门。他把新人定在墙前，往后退了六步，退到能把大门收进取景器余光的位置。司仪还在台上打圆场，宾客举杯，没人知道这六步是他量过的。
取景器里，新娘笑着，婆婆站在儿子身侧，镯子在她腕上，腕表在新娘腕上，左耳那缕头发被空调风吹起来，胶带边缘的白线翘起一个角。
他连按三张。
闪光灯第三次亮起的时候，新娘的笑没了。她看见了大门边的老韩，看见了老韩身后两个穿夹克的年轻人。
她反应快得不像新娘。甩开秦朗的手，高跟鞋一甩，光脚冲向后厨通道。
陈默追出去两步，举起相机，长焦咬过去。通道口的灯管下，她被两个人拦住，回身，左耳的胶带彻底掀起，缺角在惨白的灯管下无所遁形。
第三十二张。他按下去。
她撞翻了传菜车，也扫落了他胸前的相机。机身砸在地上，镜头滚出去老远。
「我死过一次了！」她冲老韩喊，「周大满死了，户口都销了，你们抓谁？」
老韩把她的手腕反剪过来，动作不重：「那就按活人办。」
陈默捡起备用机身，从内袋里摸出那张早就换好的卡，握在手心。主机身里那张空卡躺在地上，陪着他摔裂的UV镜。
满堂宾客举着手机，没人知道该拍还是该躲。秦朗站在签到墙前面，还保持着全家福的姿势。
押出去的时候，她回头看了陈默一眼。没恨，倒像是确认什么。
他举起备用机身，隔着人群，又按了一张。
后来他才想明白她在确认什么。她在确认，这个拍了她两次的人，这回拍到的，究竟是谁。
是她。每一次都是她。
9.
派出所的灯比殡仪馆的还白。
吴惠芳的笔录做了两个小时。陈默在外面等，隔着门听见她说了句什么。后来办案的人转述给他听，老太太说的是：我第一眼就认出她了，周经理，骗走我三十万养老钱的周经理。我把镯子上她的名字磨掉，是想让我儿子好好结这个婚。我想着，人嫁进来了，钱总能要回来。
知情不报。这四个字，她自己也说了。磨掉的字是她磨的，掌心那一掐也是她掐的。她不敢开口，就选了镜头替她开口。
办案的人还说了句题外话。老太太做完笔录，问的第一件事是，儿子吃饭了没有。
秦朗没去吃。他就坐在外面的长椅上，跟他妈隔一道玻璃，谁也没看谁。手里捧着一次性杯子，茶凉了没喝。见陈默出来，他抬头：「你早知道了？」
真话卡住。陈默把备用机身的屏幕调出来，转向他。敬茶的，腕表的，镯子的，一张一张翻过去。
秦朗看了很久，说了一句：「我那份背调报告，三万。」
「假的。」陈默说，这两个字出奇地顺，「公章是套的。」
「你这份呢。」秦朗指指相机，「多少钱？」
「尾款八千。」陈默说，「那张卡被登记成涉案线索了，一分钱拿不到。」
秦朗笑了一下，比哭难看：「咱俩都花钱买谎。你比我强，你至少还拍真的。」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当票，看了两眼，撕碎，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镯子我赎回来了，婚没了。」他说，「三万块买个明白，也不亏。」
后半夜，派出所门口来了个姑娘，短头发，拖着行李箱，跟值班民警说：「我叫周小满。真的那个。我姐冒我身份网贷了十一万，催收电话打到我单位，我工作丢了。我来自首，也来作证。」
她从陈默身边经过，停了一下。
「陈老师，订单是我下的。」她说，「我姐给我发『别找我』，我删了，没报警，我欠这一笔。后来我查到给她拍遗容的是你，我就想，得有个镜头替我说话。婚礼是她唯一会露面的地方，我只能把你摆在那儿。」
「为什么是我。」
「因为阿KEN喝多了跟人吹牛，说你拍遗容，第三十二张永远拍真的。」她说，「我在殡仪馆的服务回执上看到你的名字，顺着找到你工作室。我订不起贵的，你那档刚好。」
「你不怕我拿了钱装瞎？」
「怕。」她说得很直，「可我查过你三年前那件事。一个因为撒谎把自己弄成这样的人，镜头里一定是干净的。」
她鞠了个躬：「尾款我结，三倍。这次，麻烦你说真的。」
10.
开庭那天，陵州入冬了。
证人席上，法官问陈默：「证人，你是否确认，今年三月在殡仪馆拍摄的遗容，与被告人系同一人？」
真话涌上来。是。一个字，卡在喉咙里，像过去三年里的每一次。
满庭安静。他看见公诉席上的老韩，看见旁听席第一排的周小满，看见被告席上那张他拍过两次的脸。
他掏出那张TF卡，推给法警。
「我说不好。」他说，「让照片说。」
三张投在幕布上。第一张，殡仪馆的遗容，左耳缺角，文件名IMG_0032。第二张，敬茶现场，胶带白线翘起，IMG_0032。第三张，后厨通道，胶带掀起，缺角、腕表、镯子同框，IMG_0032。
辩方问，照片有没有可能修过。陈默说，原图、RAW格式、拍摄参数都在卡里，法庭可以请任何一家机构鉴定。这几句他说得很顺，因为全是真的。原来卡在喉咙里的，只是他不敢认的那部分真话。
法庭采纳了三张照片。阿KEN自首并检举同案犯，依法从宽。吴惠芳知情不报的经过记入笔录，涉案三十万进入追缴程序。周小满冒名网贷一节查实与她无关，迟报一事，鉴于主动投案并提供关键证据，依法从宽处理。周大满涉嫌保险诈骗、伪造国家机关证件、集资诈骗，数罪并案，当庭没有说话。
她全程只回了一次头，还是看陈默。和那天在宴会厅押出去的时候，一样的眼神。
散庭后老韩在台阶下等他，伸手：「旧卡。」
陈默把三个月前那张卡放进他掌心。
「还有吗？」老韩问。
「第三十二张。」陈默说。
老韩翻了翻卡，笑了，揣进兜里，走了两步，又回头。
「三年前那份笔录，我随案附了你这次的证言。」他说，「怎么量，看法官。但我个人意见写进去了，说你这次，一个字的谎都没撒。」
手机震了一下。转账，两万四，备注：尾款三倍，这次你说真的了。
陈默站在法院台阶上，给房东转了四千五。澜江的风从街对面吹过来，工作室的灯牌，今晚可以重新亮了。
他后来还是说谎。吃了吗，吃过了。累不累，不累。真话还是卡，卡在喉咙里，下不去。
可每接一单，第三十二张，他永远留给真的。
取景器不会说谎。这是他这个人身上，唯一不会塌方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