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三，小年。周家院子里支着两丈长的帆布棚，棚底下摆了八张八仙桌，桌上八大碗凉透了，肉皮冻上凝着一层白花花的油。来吊丧的吃了席抹嘴就走，没人真为周老倔掉眼泪，倒是公社供销社的孙小军忙前忙后递烟倒茶，一口一个“我爹生前最疼我”，把孝子贤孙的活儿抢着干了大半。
孙玉兰一身黑布衫，鬓角别着白花，跪在灵前哭得字正腔圆，哭两声就抬头扫一眼院门口，看还有谁没随份子。
棺材是松木的，上了三道黑漆，帮着抬重的赵老栓喊了声“起”，八个杠夫一使劲，棺材头刚离了条凳，堂屋门槛外蹲着扒饭的周怀安站起来了。
他手里还攥着半块杂合面饽饽，嘴角沾着粥嘎巴，棉袄袖口磨得飞了边，整个周家就数他最不像个孝子——亲爹出殡，他在墙角吃了整整两碗豆腐渣。
“老三你蹲回去！”孙玉兰头都没回，嗓子劈了，“你爹的荫德你一点没沾上，丢人现眼的事你别往前凑！”
周怀安没蹲回去。他把饽饽往兜里一揣，从怀里掏出个东西，四四方方一张纸，边角用塑料布裹了三层，裹得比孝布子还严实。
“娘，”他声音不高，可院里突然静了，“我大哥的准考证，您认得吧？”
塑料布一揭开，泛黄的硬纸壳子，上头贴着张一寸黑白照。照片上的人瘦得颧骨凸出来，可眉眼跟周怀安一个模子倒出来的——只是照片底下那一栏印着三个字：周怀远。
孙玉兰的脸刷地白了。
“你、你从哪儿翻出来的？你哥都死七年了——”
“八年。”周怀安把准考证翻了个面，背面是1977年吉林省高等学校招生委员会的红章，还有一行钢笔字：红旗公社，周怀远，总分二百六十七。“他死八年了，娘。这证我替他揣了八个月。”
杠夫们把棺材又落回条凳上。赵老栓探头瞅了一眼，倒抽一口气：“这照片——这不是老三你吗？”
“是我。报名那天我去的县里，名字填的我哥。”周怀安把准考证往供桌上一拍，香炉震得跳了一下，“爹临死前三天跟我说，老三你别闹。我说我不闹，我就问一句——我哥的录取通知书，到底让谁给吃了？”
满院子人都不吱声，灶上烧水的孙小军拎着铁壶愣在棚子底下，壶嘴咕嘟咕嘟冒白汽。
孙玉兰蹭地站起来，一巴掌拍在供桌沿上：“周怀安你疯了！你大哥成分不好没录上，那是政策！你拿个准考证在这儿作什么妖？你替你哥上？你拿什么上？你连个初中毕业证都是混的——”
“我混了八年。”周怀安打断她，眼睛没躲，“白天在农机站拧螺丝，晚上点灯熬油看课本。大哥留下的那套数理化自学丛书，书皮都让我翻烂了，娘您知道吗？你不知道。你光知道我蹲墙角扒饭，光知道孙小军初中没毕业就进了供销社。”
孙小军铁壶往地上一墩：“周怀安你少捎带我！我进供销社是凭本事考的——”
“你考了四十六分。”周怀安从另一个兜里掏出张皱巴巴的纸条，“这是你去年转正考试的卷子，我托陈广福老师从公社文教办抄的。四十六，你娘找赵国栋批的条子。”
孙玉兰的嘴张了张，没发出声。
院门口看热闹的越聚越多。妇女主任李秀芹本来端着碗扣肉蹲在磨盘后头吃，这会儿碗撂地上了，肉汤洒了一裤腿她都没管。
“秀芹婶，”周怀安扭头看她，“1977年冬天，我大哥的准考证是不是您发的？录取通知书到公社那天，是不是您亲手从邮递员手里接的？”
李秀芹往后退了半步，手在围裙上蹭了三遍：“我、我记不清了——多少年的事了——”
“您记得。”周怀安从怀里又摸出个物件，一本蓝皮工作手册，公社报名登记底册，翻到中间一页，“您看这页。周怀远，二百六十七分，您用红笔圈了。圈旁边还拿铅笔写了仨字——‘换人了’。您以为用橡皮擦了就没了？铅笔印子透到背面了。”
李秀芹一屁股坐在磨盘上，嘴唇哆嗦：“老三你……你从哪儿弄的？”
“您家二小子在公社打扫仓库，这底册当废纸卖给了收破烂的老刘头，老刘头拿它换了我半袋地瓜干。”周怀安把底册合上，“秀芹婶，我不难为您。我就问一句，那天跟您一块儿接通知的，是不是赵国栋？”
李秀芹不点头也不摇头，可她眼珠子往院门外头斜了一下。
就这一下，所有人都顺着往院门外看——公社革委会的吉普车刚停稳，赵国栋从副驾驶下来，呢子大衣，皮鞋锃亮，手里还提着个白布包，说是来给老周上柱香。
“老赵来了！”孙玉兰像见了救星，拔脚就往外迎，“你快给评评理，这孩子魔怔了——”
赵国栋笑呵呵进院，先冲棺材鞠了个躬，又拍周怀安肩膀：“怀安啊，你爹刚走，你心里不好受，叔理解。可这准考证的事儿不能胡来。你哥当年政审没通过，档案上写得明明白白，你要不信，叔明天带你去县招生办亲眼看——”
“赵股长，”周怀安没躲他那只手，“您儿子赵建国今年提副科了吧？公示期到腊月廿八？”
赵国栋的手停在他肩膀上。
“您家五斗橱最底下那层，锁着个牛皮纸袋子，里头是1977年全县录取底册的复印件。”周怀安声音不大，可院子里每个人都听见了，“我哥那页上头，录取院校一栏原来写着省师范学院，后来拿刀片刮了，旁边重新填的省城工学院——刮痕对着光能看见。您要我现在去您家柜子底下翻出来照一照不？”
赵国栋脸上的笑还挂着，可腮帮子硬了：“周怀安，你知不知道诬告国家干部什么后果？”
“我知道。”周怀安把准考证揣回怀里，拍了拍，“所以我不去县里告。我就在这院子里说。赵股长您今天来上香，香上了，我爹棺材还没出门——您当着这满院子乡亲给句准话，我哥那名额，到底是谁顶的？”
赵国栋往后退了一步，正踩在孙小军踢翻的汤碗上，皮鞋打了滑，一屁股坐进磨盘边的泥水里。呢子大衣后襟糊了一片烂白菜叶子，他挣扎着要起，手按在磨盘上，磨盘正搁着李秀芹那碗扣肉，一巴掌按下去，油汤顺着指缝淌。
满院子人憋着笑，赵老栓没憋住，噗地一声喷了茶。
“你——”赵国栋被孙玉兰拽起来，气得手直抖，“周怀安我告诉你，你明天到县招生办来！我看你拿什么报名！就你那个农机站临时工的身份，就你家那个成分，你哥上不去你更上不去！”
“我成分随我哥，我哥没上去是让您给换下来的。”周怀安拍了拍棉袄前襟，“赵股长，您回去好好想想，想好了明天您到公社来找我，还是我带着这几样东西到县纪委找您——您定。”
赵国栋甩开孙玉兰的手，钻进吉普车，车门摔得震天响。车屁股冒了股黑烟蹿出去，碾过门口的水洼，溅了赵老栓一裤腿泥。
孙玉兰掉头冲周怀安扑过来，手指头差点戳到他鼻梁上：“你逞什么能！你惹了赵国栋，你让孙小军以后在供销社怎么待？你让这个家——”
“娘。”周怀安没躲，声音忽然低了，低得只有孙玉兰能听见，“您屋里那台蝴蝶牌缝纫机，底下踏板内侧刻着个‘奖’字。那是1977年县里奖给赵建国的，赵国栋转手送您，换了您压着不吭声。我哥死那年冬天，您踩着那台机子给孙小军做新棉袄——您夜里踩机子的时候，就没听见声儿不对？”
孙玉兰手指头哆嗦了，整个人往后退，后腰撞在供桌角上，疼得脸一抽。
“我不难为您。”周怀安把声音又放平了，“您是我娘，后娘也是娘。可孙小军那四十六分的事您得给我按住了——我明天去公社报名，您让他把嘴闭严实了。他要是在外头胡说八道说漏了赵国栋给他批条子的事，那柄在我手里，我不交也得交。”
孙小军铁壶也不要了，凑过来拽孙玉兰袖子：“娘！他讹我！”
“你闭嘴！”孙玉兰甩开他，眼刀子剜了周怀安一眼，扭头进了灶房，锅盖摔得哐当响。
棺材这才重新上了杠。赵老栓喊了声“起”，八个杠夫抬起来往院外走。周怀安跟在棺材后头摔了盆，瓦盆碎在冻土上，脆生生一声响。
刚出胡同口，陈广福来了。老头围着灰围脖，咳得肩膀一耸一耸，手里拎着个蓝布包。
“怀安。”他挡在棺材前头，把布包往周怀安怀里一塞，“你爹停灵这几天，我翻箱子倒柜找着的——1977年高考真题答案抄本，全套。你上回说差这一样。”
周怀安接过来，手有点抖。
陈广福咳了两声，压着嗓子：“我今早听广播，李秀芹在喇叭里喊了三遍‘周怀安明天要去公社报名’——你猜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周怀安没说话。
陈广福拿烟袋锅子点了点他胸口：“赵国栋刚坐车过去，我瞅着方向是往县里。他要是明天一早把报名点的门一锁，你连表都摸不着。”
“那我去县里填。”
“县里报名表也得从公社调档案。你哥的档案在赵国栋手里攥着——你拿什么调？”陈广福咳出一口痰，用脚蹭了，“我教你个辙，你听不听？”
“您说。”
“你哥当年考了全县第三，那成绩有一份在省招办备着案。你今晚别在家耗着，搭公社拖拉机去县招待所找孙玉兰她娘家表哥——在县教育局烧锅炉那个——让他帮你递个话。省招办腊月廿六要来县里抽查档案，你赶在那之前把复印底册递上去，赵国栋柜子里那份就成废纸了。”
周怀安把蓝布包往棉袄里一揣，扭头就往公社农机站跑。
跑出去五六步，陈广福在后头喊：“你爹的棺材你不管了？”
“我哥的坟头草都三尺高了，我爹不会怪。”周怀安没回头，跑得棉鞋后跟都踩扁了。
跑到公社大院门口，正撞上李秀芹撅着屁股开广播室的门。她见了周怀安，手一哆嗦钥匙掉地上。
“秀芹婶，”周怀安弯腰帮她捡钥匙，“你今早那广播——是赵国栋让你喊的？”
李秀芹咽了口唾沫：“他说……他说你明天去报名，让你先在公社露个脸，让大伙都看看你啥成色，省得到时候县里来人问，没人能给你作证。”
“作什么证？”
“作证你……你精神不正常。”李秀芹声音越说越小，“他说你哥死了你受了刺激，拿着你哥准考证瞎闹，让公社给你开个证明，证明你脑子有病，不能参加高考。”
周怀安愣了一瞬，随即笑了：“那您开不开？”
李秀芹看看他怀里鼓鼓囊囊的蓝布包，又想想自家二小子从公社仓库倒腾废纸卖地瓜干的事，一跺脚：“我不开！我广播里给你喊一声——明天早上八点，红旗公社报名点，周怀安头一个报名！赵国栋他要拦，让他自个儿上广播来跟全公社解释！”
她推开门，对着广播喇叭吹了口气，喂喂两声。
周怀安站在院子里，听着李秀芹的大嗓门把“周怀安明天报名”喊得满公社的喇叭都跟着嗡嗡响，低头把蓝布包又裹了裹。
隔着公社院墙，周家送葬的唢呐声远远传过来，吹的是《哭皇天》，调子跑得没边儿。
他摸了摸怀里那两张纸——准考证和底册——忽然想起大哥死那年冬天，他半夜偷着翻大哥的课本，大哥在炕上烧得说胡话，翻来覆去就一句：
“老二，替我把那本书念完。”
大哥管他叫老二，因为家里排行他算老三，可大哥总说，念书这事儿他排第二，周怀安排第三。
“哥，”周怀安对着院墙外头倒扣的搪瓷盆——那是大哥生前洗脸用的，如今倒扣着当鸡食盆——低声说了句，“书我念完了。明天报名，后天考试，你等着。”
李秀芹从广播室窗户探出脑袋：“怀安！县里来电话了——传达室老刘头接的，说是县招生办打来的，让你明天上午十点先到县里谈话！”
周怀安脚下一顿。
“电话里没说别的？”
“老刘头说，打电话的人问了一句——‘你们公社那个周怀安，他哥到底死没死？档案上可还写着周怀远的名字呢。’”
周怀安把怀里的准考证又摸了一遍。
“秀芹婶，”他抬起头，“县里来的电话，是赵国栋打的还是别人？”
李秀芹缩回脑袋，过了两秒又伸出来：“老刘头说——打电话那人说话文绉绉的，跟赵国栋不是一个调调。还说让周怀安带上他哥的准考证去，县里有人要亲眼看看。”
周怀安低头看了看自己棉袄前襟上那摊粥嘎巴，嘴角扯了一下。
“行。明天我去县里。”
他转身往农机站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秀芹婶，您那广播再喊一声——就说周怀安明天不去公社报名了，直接去县里。”
“为啥？”
“您就喊‘周怀安带着他哥的准考证去县里找赵股长对质去了’——喊得越响越好。”
李秀芹愣了半天，忽然咧嘴笑了：“你小子贼啊！这是要逼赵国栋在县里当着人面下不来台？”
周怀安没接话，只摆了摆手，棉鞋踩着冻硬的土路嘎吱嘎吱响。
农机站院里的拖拉机已经摇开了，手扶把突突突冒着黑烟。周怀安爬上车斗，把蓝布包往车斗里一搁，冲开拖拉机的老黄喊：“黄叔，去县招待所！我付油钱。”
老黄吐了口唾沫搓手：“大冷天跑县里？你爹刚出殡——”
“我爹出殡我哭过了。”周怀安把棉帽带子往耳朵上一勒，“该办正事了。”
拖拉机颠出公社大门的时候，周怀安回头看了一眼。
孙玉兰站在门口那棵老榆树底下，手揣在袖筒里，脸上看不出什么颜色。
可周怀安注意到——她脚上还穿着那双踩缝纫机时穿的旧棉鞋，鞋帮上沾着机油。
她压根没顾上换鞋就出门了。
拖拉机往县道上一拐，车斗里颠得人肝儿颤。周怀安从蓝布包里抽出陈广福塞的真题答案抄本，翻到最后一页——老头用钢笔写了一行小字：
“1977年冬，我在县招办亲眼见赵国栋把你哥的通知书塞进抽屉。我没敢吭声，欠你哥一条路。这回你需要我作证，我豁出这把老骨头去。”
周怀安把字条折好揣进贴肉的兜里。
车斗颠过一个坎，他整个人弹起来半尺高，手死死按住怀里的准考证。
天擦黑的时候，拖拉机进了县城。招待所门口停着那辆吉普车，车屁股上泥还没干。
周怀安从车斗蹦下来，跺了跺冻麻的脚，冲招待所铁门里喊了一声：
“红旗公社周怀安——来递档案了！”
铁门里头，赵国栋的声音隔着走廊传出来：“让他进来。把东西都带进来。”
周怀安迈进门厅，看见赵国栋坐在值班室的炭火盆边上，手里捏着一张纸。
“正好，”赵国栋把纸往桌上一拍，“省招办刚下来的通知——今年高考报名要验原始户口本，你哥户口1978年就销了。你拿死人名字报名，这叫冒名顶替，你自个儿往里跳。”
周怀安把准考证和底册并排搁在桌上，又从怀里掏出第三样东西——一本户口簿，翻到周怀远那页，注销章旁边还盖着派出所的鲜红公章。
“赵股长，1977年报名那会儿，我哥户口可没销。”
他顿了顿，抬眼看着赵国栋。
“您手里那张通知，是刚打的字吧？墨还没干透——洇手。”
赵国栋低头一看，拇指上果然沾了黑。
周怀安把户口簿往前推了一寸：“您猜猜，省招办腊月廿六来抽查的时候，看见您桌上这堆刚打的通知，他们会先查谁？”
赵国栋没接户口簿。
他捏着那张洇了墨的通知单，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忽然笑了，把纸往桌角一搁。
“怀安，你这娃，心眼子不少。”他拍了拍手上的墨渍，语气跟拉家常似的，“行，手续我收下。户口本、准考证、底册，一样不少——我这就给你盖收讫章。”
他从抽屉里摸出个木头章子，在嘴边上哈了口气，啪地往登记表上一按。红戳子鲜亮。
周怀安盯着那戳子看了三息，没动。
“赵股长，腊月廿六抽查，我等您的信儿。”
“等信儿。”赵国栋把东西归拢进档案袋，往铁皮柜里一锁，“回吧，天黑了，拖拉机别翻沟里。”
周怀安退出门厅，铁门在身后合上。他没急着走，蹲在招待所墙根底下系鞋带，耳朵支棱着。
里头拨盘电话响了三声。
赵国栋压低了嗓子：“喂，红旗公社总机？给我接革委会老钱……老钱，我国栋。你们公社那个周怀安——对，周家老三——他报名材料递上来了，你让政审那关卡死。材料不用退，挂那儿，拖到腊月二十六以后，就说‘待核实’……什么理由？理由还不好找？他爹刚死，家庭成分再核一遍嘛。他哥户口销了又冒出来，这事儿本身就存疑。你替我拖住，拖过抽查我请你喝酒。”
周怀安把鞋带系了个死扣，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
拖拉机在县道口等着，老黄裹着军大衣打盹。周怀安爬上后斗，车斗一颠，怀里的东西硬邦邦硌着肋骨——准考证还在身上。
他递档案之前留了一手：档案袋里装的是户口簿底册的抄件、准考证的抄件，原件一样没给。
赵国栋锁进铁柜子那个信封，封皮上写的是“红旗公社周怀远报名材料”，里头盖着收讫章的那张登记表，也是抄件。真正的准考证，贴着他周怀安照片、写着周怀远名字那张，就在他棉袄里兜揣着，还带着体温。
天擦黑透了才回公社。拖拉机刚拐过供销社后墙，车灯一扫，周怀安就看见自家院门口黑压压站了一堆人。
孙玉兰站在最前头，脚上还是那双沾了机油的旧棉鞋，手里攥着条蓝布围裙，围裙上别着根缝纫组记工分用的红蓝铅笔。
她身后是孙小军，缩着脖子站在人堆里，脸冻得通红，眼睛滴溜溜转。
再往后，是隔壁王婶、对门刘二嫂、供销社看门老周头，还有几个周怀安叫不上名字的婆娘，个个揣着手看热闹。
李秀芹蹲在碾盘上嗑瓜子，大喇叭挂在碾盘边那棵老槐树上，线还没接。
周怀安从车斗里跳下来，脚还没站稳，孙玉兰就开了腔——
“周怀安！你给你爹办丧事办到县里去了？”
她嗓门一亮，人堆里嗡嗡的议论声立刻压下去。
“你哥死了整一年，你拿他的名去报名，你想干什么？你让全公社都知道咱家出个冒名顶替的？你让公社革委会怎么看咱家？你让——”
她忽然住了嘴，拿围裙角按了按眼角。
这一按，人堆里王婶先接了话：“玉兰嫂，你也别太上火，怀安年轻不懂事……”
“不懂事？”孙玉兰嗓门又拔起来，“他不懂事能把准考证揣了八个月？他不懂事能跑到县招办去递档案？他这是存心要坑死一家人！”
她转过身，冲人堆一摊手，话说得又脆又稳：“大伙儿评评理——他爹前脚入土，他后脚就掏他哥的准考证。他哥都死了一年的人了，他还拿死人的名头出去招摇。这要是让县里查下来，我们一家子老小还活不活了？小军还在供销社站着柜台呢！”
孙小军在人堆里适时地咳了一声，低着脑袋，一副受了大委屈的样子。
孙玉兰回过头，手一伸：“你把准考证给我。这事儿到此为止，你跟你爹、跟你哥都有个交代。”
周怀安一直没说话。
他站在拖拉机边上，两只手揣在棉袄袖筒里，肩膀缩着，背微驼——还是那副“周家废物”的样儿。等孙玉兰说完了，他才把右手从袖筒里抽出来。
手里捏着的不是准考证。
是一张叠成四折的纸条，供销社柜台用的那种黄糙纸。
“婶，”他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人堆前排那几个听见，“小军的事，咱回头再说。你先看看这个。”
孙玉兰没接：“什么东西？”
“供销社的记账条。”周怀安把纸条抖开，“十一月初七，两箱灯塔牌肥皂，出库四十八条，柜台交回三十六条。差十二条。经手人签的字，我瞅着像是小军的笔迹。”
人堆里静了一瞬。
孙小军的脸刷地白了：“你胡扯！”
“我胡扯？”周怀安把纸条翻了个面，“那你说说，你十一月十八晚上跟老周头喝酒时候吹的，说‘我早晚把供销社那台飞鸽自行车推回家’——这话，老周头，你听见没有？”
供销社看门老周头被点了名，缩着的脖子往里一梗，含糊地“唔”了一声，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孙玉兰的手停在半空，围裙角还攥在手里。
周怀安把记账条重新叠好，塞回袖筒里，往前走了一步。
“婶，我刚才就想问——你屋那台蝴蝶牌缝纫机，底柜里抽斗最里头压着个红纸包吧？包着啥？我瞅着机头上还贴着块铜牌，‘奖给先进’。那机子是您凭本事挣的？”
孙玉兰脸上的血色一寸一寸退下去。
“你——”
“我不查那个。”周怀安摆摆手，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家的事，“我就跟您说一句：准考证我肯定不交。您要是当众把我准考证撕了、烧了，我明天就去县招办补办一张。补办要公社开证明——您猜我开不开得出来？我开不出来，我还能去求陈老师。陈老师要是不肯开，我还能去求李主任。”
他往碾盘那边瞥了一眼。李秀芹嗑瓜子的手停了，瓜子皮粘在下嘴唇上。
“可我要是一张嘴，小军偷肥皂的事就捂不住了。供销社临时工转正的名额，今年就一个吧？小军排第几？要是带上个‘监守自盗’的帽子，你猜他排第几？”
孙玉兰胸口起伏得厉害，攥着围裙的手指关节泛白。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
周怀安把声音压得更低，低到只有孙玉兰跟前那两三个人能听见：
“婶，缝纫组那个编制，是拿我哥的通知书换的。那台机子在家搁着，铜牌还在上头贴着。您要是非把事做绝，我明天就去县招办说清楚——那台机子是谁收的赃。”
孙玉兰往后退了半步，鞋跟磕在门槛石上，差点绊倒。
就在这时候，碾盘那边炸了——
“红旗公社各队注意！红旗公社各队注意！”
李秀芹不知道什么时候把大喇叭的线接上了，一手举着铁皮广播筒，一手扶着碾盘边，嗓子亮得能掀翻房顶：
“县里来电话问周家老三政审！县招办刚来的电话——问红旗公社周怀安政审材料啥时候报上去！我再播一遍——县招办问周怀安政审！各队注意，县里催了！”
人堆“轰”地炸了。
孙玉兰猛地扭头：“李秀芹！你瞎广播什么！”
“我哪瞎广播了？”李秀芹把广播筒往碾盘上一搁，理直气壮，“县总机转过来的电话，我值班接的。人家问得清清楚楚——‘红旗公社周怀安政审材料’，我说我哪知道，我这就广播问问。”她拍拍手上的瓜子皮，“玉兰嫂，你也别瞪我。公事公办。”
孙玉兰的脸一阵青一阵白。
周怀安退后半步，拿眼角往人堆外头扫。
人堆后头，老榆树底下，陈广福缩着脖子站在那儿，手里攥着烟袋锅子，没点着。老头冲他极轻地点了一下头，又咳嗽了一声，转身往自家方向走了。
周怀安心里有数了。
陈老师这是告诉他：该去家里坐坐了。
他转身就往院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冲孙玉兰说了句：“婶，准考证我带着呢，您甭惦记。小军的事，您想明白了再找我谈——我等他到腊月廿六。”
说完拔腿就走，棉鞋踩在冻土上咯吱咯吱响。
身后孙玉兰的哭骂又起来了，这回带上了撒泼的腔调：“周怀安你个小兔崽子——你哥都死了你还拿他折腾人——”
可那腔调里少了底气。她没追上来。
孙小军在人堆里喊了一句：“妈！他吓唬咱呢！肥皂的事他哪有证据——”
“你闭嘴！”孙玉兰一嗓子把儿子吼回去，声音尖得破了音。
周怀安没回头，脚步越走越快。
公社中学后头那排土坯房，陈广福住最东头。他走到巷子口，就见陈老师家窗户纸透出一点昏黄的光——灯芯挑得很小，是怕费油。
他刚要抬手敲门，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回头一看，是李秀芹，广播筒都没放，一路小跑追上来，呼哧带喘。
“怀安！怀安你等等——”
她跑到跟前，弯着腰喘了两口，直起身来，压着嗓门——这大概是她这辈子头一回压嗓门说话：
“我跟你说个事。刚才那个电话，我还没广播完呢——总机那头还有半截话，我没敢当众念。”
“啥话？”
李秀芹左右看了看，把嘴凑到周怀安耳朵边上：
“县招办那头捎话说——‘让周怀安本人明天上午到县招办去，赵股长要跟他当面核材料’。原话就这么说的。我琢磨着……这哪是核材料啊，这是叫你上门去挨收拾。”
周怀安站在陈家门口的暗影里，半天没吭声。
赵国栋白天刚收了他的档案、刚打了电话卡政审，晚上又来电话叫他去“核材料”。
这是知道他没交原件，要当面逼他把准考证交出来。
“李主任，”周怀安抬起头，“您那个广播筒，明天能不能再帮我喊一嗓子？”
“喊啥？”
“就喊——‘县招办叫周怀安明天去核材料’。”
李秀芹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你小子，这是要全公社都知道你被叫去县里？”
“对。知道的人越多，我越安全。”
李秀芹把广播筒往胳膊底下一夹，哼了一声：“你小子比你哥鬼多了。”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哎，你哥那事儿……我当年经手过报名表。有些话，我搁心里一年了。”
“您先搁着。”周怀安说，“等用得着的时候，我找您。”
李秀芹没再问，蹬蹬蹬走了。
周怀安这才抬手敲陈广福的门。
“进来。”里头的声音闷闷的，带着痰音。
他推门进去，见陈广福坐在炕沿上，就着油灯翻一本卷了边的《新华字典》。炕桌上摆着半碗棒子面粥，已经凉透了，结了一层皮。
“老师。”
“坐。”陈广福拿烟袋锅子往炕沿另一头指了指。等周怀安坐下，老头才把字典合上，推到他面前，“你先翻翻。”
周怀安翻开字典，书脊里头夹着一叠纸——是手抄的，钢笔字密密麻麻，每一页都折了三折，塞在书脊缝里。
“1977年高考真题答案。”陈广福咳了两声，“语文、政治、史地，我都有。数学和理化还差最后一册，今儿晚上给你凑齐了。”
周怀安没急着接，把字典搁回炕桌：“老师，您先跟我说正事。”
陈广福点点头，把烟袋锅子在炕沿上磕了磕，没点着，就那么攥着。
“1977年冬天，你哥的通知书到县招办那天，我在场。”老头声音不高，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我去县里给学校买粉笔，顺道去招办找老同事要张表格。你猜我看见啥——赵国栋坐在办公桌后头，手里拿着一张录取通知书，上头写的是‘周怀远’。他拉开左手边第二个抽屉，把通知书往里一搁，又从另一个信封里抽出一张，换上去。那个信封上头写的是‘赵建国’。”
周怀安攥着膝盖的手紧了紧。
“我当时站在门口，他背对着我，没瞧见。”陈广福抬起眼皮，“我要是当时喊一嗓子，你哥兴许就不是那个命。我没喊。”
“老师——”
“你先听我说完。”老头摆了摆手，“我欠你哥的。腊月廿六省里来抽查，我豁出这把老骨头去作证。我这肺气肿，也不知道还能喘几天气，能作一回证是一回。”
周怀安站起来，给老头鞠了个躬，腰弯得很深。
“起来。”陈广福拿烟袋锅子点他，“坐下，还有一样东西。”
老头从炕席底下摸了半天，摸出一张发黄的纸，展开来——是1977年红旗公社高考报名登记底册的抄件，钢笔誊的，字迹工整得像刻出来的。
“我当年偷偷抄了一份。”陈广福把纸铺在炕桌上，手指点着其中一行，“你看这儿。”
周怀安凑近油灯看。
周怀远的名字后头，分数栏写着：语文78，政治81，数学69，史地73，理化61。总分362。
分数栏被红笔圈了一个圈，圈旁边还有陈广福的钢笔批注：全县第三。
“第三名。”陈广福说，“你哥考了全县第三。那个赵建国，总分二百四都不到。”
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
周怀安盯着那个红圈看了很久，忽然伸手把纸折起来，揣进贴肉的兜里，跟陈广福写的那张字条并排放着。
“老师，这纸我拿着。”
“本来就是给你留的。”陈广福又咳了两声，这回咳得深，拿手帕捂了嘴，拿开的时候周怀安看见帕角有几点暗红。老头若无其事地把手帕叠好塞回袖筒，“明天你去县里，赵国栋肯定要拿‘冒名顶替’压你。你别慌——你哥户口1978年才销，1977年报名那会儿人还在。这中间的理，你掰扯得清。”
“我知道。”
“还有一样。”陈广福把字典里夹的抄本全抽出来，厚厚一摞，用麻绳捆了，“复习资料，今儿晚上全给你。数学理化最后一册，我连夜给你抄，天亮之前你过来拿。”
周怀安接过那捆纸：“老师，您身体——”
“我这身体，抄一宿死不了。”陈广福瞪了他一眼，“你哥那会儿我教他，他就坐你现在坐的这块炕沿。他问我‘老师，我要是考上了，能不能让我弟也去念书’。我说能。结果我没给他办成。”老头把脸别过去，拿烟袋锅子敲了敲炕沿，“你走，明天还得去县里。天亮之前来拿最后一册。”
周怀安站起来，把麻绳捆的抄本揣进蓝布包，走到门口又回头：“老师，腊月廿六，您在县招办门口等我就行。别的您不用管。”
“我知道。”陈广福冲他摆摆手，“去吧。”
周怀安推门出来，冷风灌进领口，打了个激灵。
他刚走到巷子口，迎面撞上个人——孙小军，缩着脖子从墙角后头闪出来，棉帽压得低低的，脸上还带着刚才被吼的余悸。
“怀安哥。”孙小军凑上来，赔着笑，“我妈那脾气你是知道的，她说话难听，你别往心里去。”
周怀安站住了，看着他。
“肥皂的事——”孙小军搓着手，“哥，你抬抬手。那十二条肥皂我补上，我下个月工钱一开就补。”
“你补不补，跟我没关系。”周怀安说，“我就问你一句——你妈那台缝纫机，谁送的？”
孙小军一愣：“我哪知道，我那年才多大……”
“你今年二十。”周怀安盯着他，“那机子是1977年冬天进的你家门。你十六了，记事儿了。”
孙小军的脸在暗处变了色，嘴张了张，又闭上。
“我不难为你。”周怀安往后退了一步，“你回去告诉你妈——明天我去县里，赵国栋要是逼我交准考证，我就把缝纫机的事捅出去。她要是不想让这事捅出去，明天上午，让她自个儿去县招办门口站着。站那儿就行，不用她说话。”
孙小军嘴唇哆嗦：“你……你这不是把我妈往火坑里推？”
“你妈已经在火坑边上了。”周怀安转身就走，“赵国栋拿你妈当枪使。你回去问问你妈，1977年那台机子是谁搬进她屋的——问清楚了，你就知道我这会儿是帮她还是害她。”
孙小军站在巷子口，棉帽底下那张脸，白一阵青一阵。
周怀安走出老远，听见身后传来孙小军跑回去的脚步声，棉鞋底在冻地上啪嗒啪嗒的，跟逃命似的。
他拐进自家院墙后头那条小路，没进院子。
父亲床底下那几本课本，他得连夜挪个地方。
刚走到后窗根底下，就听见前院孙玉兰压着嗓门在跟孙小军说话：
“……你怕他个啥？他那准考证是假的，名字写的是你周大哥，照片是他自个儿——县里一查一个准！赵国栋那边说了，只要咱咬死他冒名顶替，他连考场都进不去！”
孙小军的声音发急：“妈！可他手里有肥皂的条子——”
“条子条子！你就知道条子！那缝纫机的事他要是捅出去——”孙玉兰的声音忽然低下去，低得周怀安得把耳朵贴到窗纸上才听得见，“……赵国栋说了，只要把准考证从他手里弄出来，缝纫组编制转正，还给你安排供销社正式工。”
周怀安在窗外头蹲着，把这几句听了个全。
他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心里头盘算了一遍：
明天县招办那趟，赵国栋是摆好了套等他钻。
孙玉兰这边，是铁了心要帮赵国栋把准考证弄走。
可他们算漏了一样——
李秀芹那个广播筒，明早会把“县招办叫周怀安去核材料”传遍全公社。
公社里越多人知道这事，赵国栋越不敢在招办大院里明着扣人。
还有陈广福手里那份1977年的报名底册抄件，红笔圈着全县第三。
周怀安往自己屋后头走，棉鞋踩在冻硬的雪壳子上，每一步都嘎吱作响。
他得赶在天亮之前，把父亲床底下的课本全挪到农机站工具间的油布底下。
至于孙玉兰明天去不去县招办门口站着——
他进屋前回头看了一眼堂屋的油灯，孙玉兰的影子映在窗户纸上，正跟孙小军比划着什么，手势又急又乱。
周怀安笑了一下，推门进屋，蹲下身去掀父亲床板。
床底下，那摞用油布包着的课本还在。他一本一本往外抽，抽到最底下那本《代数》的时候，手停住了。
书脊夹缝里塞着张纸条，是他哥周怀远的笔迹，蓝黑钢笔，字迹端端正正：
“老三，哥要是没考上，这书你接着念。别让人知道。”
周怀安蹲在床底下，把那纸条攥在手心里，攥了很长时间。
堂屋那头传来孙玉兰尖细的说话声，隐隐约约的，听不真切，倒像隔着一层水。
他把纸条折好，跟陈广福的字条、那张红圈底册抄件，三样并排揣进贴肉的兜里。
然后一咬牙，把课本全塞进麻袋，扛上肩头，从后窗翻了出去。
农机站工具间的门锁是老式的铁挂锁，他用一根铁丝三拨两拨就开了——这锁还是他换的，钥匙就挂在他腰上。
油布底下塞好麻袋，锁上门，周怀安拍了拍手上的灰。
东边天压着一条灰白的线，离天亮还有一阵。
他得赶紧回去眯一个钟头，天一亮还得去陈老师家拿最后一册抄本，再奔县里。
可他刚绕过农机站仓库的山墙，迎面就撞上一个人——
孙小军。
这回孙小军没缩脖子，手里攥着个手电筒，光柱子直直打在周怀安脸上。
“怀安哥，”孙小军的声音有点抖，可话说得比刚才硬气，“我妈让我告诉你——你那准考证要是明天不交出来，她天一亮就去公社找革委会，说你‘夜里点灯看禁书’。”
周怀安拿手挡着手电光，没说话。
“禁书”这词儿，在1978年的尾巴上还吓得了人。
孙小军咽了口唾沫：“我妈说了，赵国栋明天在县招办等着你，你要是不去，他就按‘冒名顶替’报上去。你要是去了——”
“去了怎样？”
“去了就把准考证留下。”
周怀安把手放下来，手电光照得他眯起眼。
“小军，”他说，“你回去告诉你妈——她要真去革委会告我看禁书，那行，我就把肥皂条子跟缝纫机的事一块儿抖搂出去。看革委会是先查我看禁书，还是先查你妈那台机子打哪儿来的。”
孙小军的手电筒晃了一下。
“可她要是不告——”周怀安往前迈了一步，“明天早上，让她去县招办门口站着。站那儿，不用她说话，站到我从招办出来就行。”
“你到底要干啥？”
“我要赵国栋当着全公社的面，把1977年那张录取底册拿出来。”周怀安说，“你妈站那儿，是给她自个儿留条后路。她要是不站，等陈老师腊月廿六在省招办把话说开，你妈那台缝纫机就成了赃物。她自个儿掂量。”
孙小军攥着手电筒，半天没动弹。
远处公社大院方向，忽然传来李秀芹那杆大喇叭的动静，模模糊糊的，像是在试音——
“喂——喂——红旗公社各队注意——”
周怀安抬头看了看天。
灰白的天边裂开一道缝，透出点蟹壳青。
天快亮了。
他拍拍孙小军的肩膀：“回去睡吧。明天你妈站不站，你说了不算，我说了也不算——得她自己想明白。”
说完转身往家走。
孙小军在身后喊了一句：“怀安哥！那肥皂……我真补！”
“补不补的，先把明天熬过去再说。”周怀安头也没回。
他推开自家院门的时候，堂屋的油灯已经灭了。
孙玉兰那屋的门关得严严实实，里头没一点动静。
周怀安进了自己那间偏房，没点灯，摸黑躺到炕上，把棉袄裹紧了，闭眼之前又摸了摸贴肉那个兜——
三张纸，硬邦邦的，都在。
窗外头，李秀芹的大喇叭终于响亮了：
“红旗公社各队注意！县招办通知——红旗公社周怀安，明天上午到县招办核材料！再说一遍——周怀安明天上午到县招办核材料！”
那声音在腊月的清晨里传出去老远，顺着公社的土路，一直传到县道上。
周怀安躺在炕上，嘴角扯了一下。
这下，全公社都知道他明天要去县里了。
赵国栋想关起门来收拾他——门都没有。
他翻了个身，刚要迷糊过去，忽然听见孙玉兰那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走到他窗根底下，停了停，又走了。
接着是院门轻轻合上的声音。
周怀安睁开眼。
天还没亮透，孙玉兰这是往哪儿去？
他支起身子，从窗纸破洞里往外瞅——
孙玉兰裹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棉袄，踩着旧棉鞋，沿着公社土路往东走了。
东边，是去县城的方向。
她没去革委会。
周怀安重新躺回去，盯着房梁。
灶膛里剩的火星子噼啪响了一声。
他把手伸进贴肉的兜里，摸到那张准考证的硬纸边——照片是他，名字是他哥。
今儿这一趟县招办，还不知道是啥阵仗。
但有一件事他吃准了：
赵国栋越急着要这张准考证，就说明这张纸越值钱。
外头土路上传来拖拉机突突的声响，老黄的车。
周怀安一骨碌爬起来。
该走了。
陈广福家在东头第三排，土坯墙比别家矮半截，院门口那棵老槐树让风刮得歪着脖子，枝杈上挂着一串干辣椒，冻得梆硬。周怀安抬手拍门，巴掌刚落下，里头就传来一声闷咳，像破风箱被人踹了一脚。
“进来。门没插。”
陈广福盘腿坐在炕上，棉裤膝盖处补着两块颜色不一的补丁，烟袋锅子磕在炕沿，火星子灭了又亮。炕桌上摊着半张报纸，上面搁着一摞裁得方方正正的烟盒纸，背面密密麻麻全是钢笔字。
“把门关上，插好。”陈广福没抬头，手指头点着纸面，“你先别说话，听我咳完这一阵。”
他真就咳了一气，弯着腰，脊背弓得像只干虾，痰吐在炕脚的灰盆里，带血丝。周怀安站着没动，等咳嗽声落下去，才把棉袄里子那个贴肉的兜打开，抽出三张纸：准考证、户口簿、还有那张墨迹快被汗浸花的报名存根。
“陈老师，我今儿来不为别的。腊月廿六省招办抽查，我需要在场的人把当年的事说清楚。李秀芹那边我还没张嘴，她胆子小，你先给我个准话。”
陈广福把烟袋锅子往炕桌上一搁，伸手从枕头底下摸出个油纸包，打开是两本薄薄的手抄册子，封皮上用浆糊粘了旧年画，花花绿绿的。
“这是第三册，也是最后一册。1977年数学最后两道大题，我连解题步骤都抄全了，你哥当年就是在这两道题上跟赵建国拉开的——全县第三，赵建国连前五十都没进。”
周怀安接过来翻开，纸页泛黄，墨色深浅不一，明显是分了好几次抄成。中间有一页边角烧缺了一块，陈广福说那是前年灶膛里蹦火星子燎的，他抢救得快，只坏了小半道题。
“你把这三册从头到尾做一遍，数学这一门，你比你哥只高不低。”陈广福忽然压低嗓子，“可光会做题没用——你得让省招办的人信，你是替一个被顶了的人来讨说法的，不是来捡现成便宜的。”
周怀安把册子揣进怀里，坐在炕沿上，两手搁在膝盖头：“那年的事，您亲眼看见了多少？”
陈广福不答，先摸出火柴点了烟，吸一口，烟从鼻孔里慢慢散出来。
“1977年腊月十九，我去县招办送我们公社的体检表。天擦黑，档案股那排平房就剩赵国栋那屋亮着灯。我本来放下东西就走，结果听见屋里有撕纸的动静。从门缝往里一瞅——赵国栋坐在办公桌后头，手里拿着你哥的录取通知，信封上写着‘红旗公社周怀远’，他没拆，直接拉开右手边第二个抽屉，塞进去了。”
周怀安喉咙动了一下，没出声。
“然后他从另一个信封里抽出张表，铺在桌上，拿钢笔把‘赵建国’三个字填进录取栏，底下盖公章的时候手有点抖，盖歪了，他又拿起来重新盖了一遍。”陈广福磕了磕烟灰，“我当时没敢多站，转身就走。第二天在公社碰见你哥，他问我通知书啥时候下来，我说你等着吧，年前肯定到。结果等到开春，啥也没到。”
“这事儿您跟别人说过没有？”
“跟谁？当年革委会副主任还挂着赵建国他舅的名头，我一个退休教书匠，说了谁信？”陈广福把烟掐灭，“再说你爹那会儿还在，身子骨已经不行了，我要是捅出去，赵家第一个找的是你爹。你哥那性子，知道了非闹出人命不可。”
周怀安腮帮子绷得死紧，指甲掐进掌心，掐出四个月牙印。
“陈老师，腊月廿六，您走一趟县里，把这话当着省招办的人再说一遍。”
“我答应你。”陈广福说得很痛快，痛快得让周怀安愣了一下。老头儿跟着补了一句，“反正我这肺，撑到开春也差不多了。人活六十，说一句真话死了，比闷着活到七十强。”
他伸手到炕席底下摸索，摸了半天，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边上磨得起了毛。
“这是1977年咱们公社报名登记底册的抄件。原件在县招办档案室锁着，这底册当年一式两份，公社留一份。我趁管档案的老刘打瞌睡，偷偷抄了一页。”
他把信封递过来，指头抖得厉害。周怀安抽出来一看，是一张横格纸，上面按报名顺序列着名字、年龄、家庭成分、各科分数。他哥周怀远那行，名字底下的总分栏被人用红铅笔圈了个圈，圈旁边还打了个勾。
“你哥的分数，当年在全县排第三，比赵建国高出整整四十一分。”陈广福拿烟袋锅子点了点那个红圈，“这红笔不是我画的——底册原件上就有。谁画的？县招办当年复核分数的人。红圈就是告诉你：这人够线了，该发通知。”
周怀安把那张纸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铅笔小字，是陈广福自己的笔迹：七七年腊月十九夜，档案股亲见。
“陈老师……”
“别谢。”陈广福摆摆手，忽然脸色一变，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响动，整个人往前一栽，一口血喷在炕桌上的报纸上，黑红黑红的，洇成巴掌大一片。
周怀安一把扶住他肩膀：“陈老师！”
“别喊。”陈广福扯着袖子抹了把嘴角，人反倒笑了，满嘴牙缝里都是血沫子，“这口血攒了小半个月，今儿终于咳出来了。你记住——我死不了，腊月廿六之前死不了。我答应你的事，还没办呢。”
他把那张底册抄件往周怀安手里一拍：“收好。这张纸，比你那准考证还金贵。准考证证明你人在这儿，这张纸证明你哥当年该在这儿。”
周怀安把底册抄件和那三册答案本子一并揣好，又给陈广福倒了半碗热水搁在炕头。临走时老头儿又叫住他：“怀安，你今儿晚上来我这儿，后头有人跟着没有？”
“我从农机站后墙翻过来的，绕了三道巷子。”
“那就好。你回去的时候走西沟沿，别走大路。我今儿下晌听孙小军在供销社门口跟人嘀咕，说什么‘姓周的夜里不睡觉，点灯熬油不知道搞啥名堂’。这孩子嘴碎，他娘又跟赵家走得近，你防着点。”
周怀安点了下头，推门出去。
外头天已经黑透了，西沟沿那条路连个鬼影都没有，冻硬的泥巴路踩上去嘎吱嘎吱响。他走到半道忽然停住脚——身后远远传来一阵自行车链条的响动，稀里哗啦的，骑得不快，但一直缀着。
周怀安蹲下假装系鞋带，从裤裆底下往后瞄了一眼。
月光底下，一辆二八大杠，骑车的人裹着件半新不旧的军大衣，车把上挂着个手电筒，没开。那身形看着瘦，脑袋上扣着顶栽绒帽子，帽檐压得低。
周怀安认得那辆自行车——供销社的公用采购车，孙小军每天骑着它去县里拉货。
他没动，蹲在路边等那车子骑过去。结果那自行车到了他身后二十来步也停了，车上的人单脚撑地，也不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在腊月的夜风里僵着。
过了足足两分钟，孙小军的声音从黑暗里飘过来：“怀安哥，是我。”
“大半夜你不睡觉，跟着我干啥？”
“我……我妈让我盯着你。”孙小军把自行车支好，搓着手走过来，脸上讪讪的，“她说你夜里有动静就告诉她。我寻思着，你要是真去陈老师家，我拦你一道，也算交差。”
“那你现在拦着了，回去跟你妈说，我在陈广福家坐了半宿，学了两道数学题。”周怀安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你妈信不信，那是她的事。”
孙小军没走，反而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怀安哥，我跟你说个事——今儿后晌赵国栋往公社打电话了，是我接的。他问‘周家老三这两天有没有啥异常’，我说没有，他就让我‘盯紧点，有啥情况直接往县招办打电话’。他还说，要是看见你‘夜里点灯看什么不该看的书’，让我记下来。”
周怀安盯着他：“你记了？”
“我……我还没打呢。”孙小军挠了挠帽子底下的头发，“怀安哥，肥皂的事你替我兜着，我肯定不害你。可我妈那边……她今儿吃了晌午饭就出门了，往县城方向走的，到现在没回来。”
周怀安心里咯噔一下。
孙玉兰天没亮就往县城去，现在天都黑透了还没回来——她去见谁？
“你妈走之前说啥了没有？”
“啥也没说，就让我把院门插好。”孙小军忽然想起什么，从兜里摸出个纸团，“对了，她走之前在灶台上留了张条子，我偷看了一眼，上头就俩字——‘别管’。”
周怀安把那纸团展开，借着月光看了，确实是孙玉兰的笔迹，歪歪扭扭两个字。
他把纸团揉回去还给孙小军：“你回吧。肥皂的事，我说话算话。”
孙小军骑上车子走了，链条声渐渐远了。周怀安站在原地，把棉袄领子竖起来，心里盘算：孙玉兰去县城，十有八九是找赵国栋。她手里捏着当年那台蝴蝶牌缝纫机的来历，赵国栋手里捏着孙小军的前程——这两个人要是搭上线，自己这边就多一个窟窿要堵。
他加快脚步往家走。
走到自家院门口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他刚要推门，就听见身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扭头一看，李秀芹裹着件大红棉袄跑过来，跑得直喘白气，手里还攥着广播筒。
“怀安！坏了坏了——孙小军今儿天没亮就骑车子往县里去了，我在公社门口碰见他，问他干啥去，他说‘去招办反映情况’！”李秀芹嗓门本来就大，这会儿急得更响，“我问他反映啥，他跟我说——‘周怀安夜里不睡觉，点着油灯看禁书’！”
周怀安脑子里嗡的一声。
孙小军这个墙头草，当面一套背后一套，他前脚答应得好好的，后脚就跑去告密。
“他走了多大会儿？”
“得有半个钟头了。我寻思着不对，赶紧来告诉你。”李秀芹拍着大腿，“怀安，你那些书要是真在屋里搁着，赶紧收拾啊！赵国栋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得了由头他敢带人来翻！”
周怀安没等她说完已经推开院门冲进去了。
院子里空荡荡的，堂屋门开着，他爹生前住的那间东屋门也大敞着。他三步并两步跑进去一看——床板被掀翻在地上，床底下的旧木箱被拖出来，箱盖大敞着，里头原本码得整整齐齐的课本、笔记本、手抄资料，全没了。
地上只剩几根草绳和一层灰。
他转身冲到院子里，正撞见孙玉兰从院门外进来，手里攥着一盒火柴，棉袄前襟上沾着灰，脸色白里透青。她身后，院里那棵枣树底下，堆着小山似的一摞书——正是周怀安藏在床底下的全部复习资料，旁边还撂着两个尿素袋子，袋口敞开，里头是撕碎的草稿纸。
孙小军垂着头站在枣树旁边，不敢看人。
“你翻我东西？”周怀安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往外挤。
孙玉兰把手里的火柴盒举起来，划了一根，火苗子蹿起来，照亮她半张脸：“老三，你别怪我。赵股长说了——你把准考证交出来，这些书他当没看见。你要是不交，今儿这些书本子，连你爹的遗物一块儿烧。我当这个家，不能由着你拿全家的命去赌。”
火苗离最上头那本《高中代数》只有半尺远。
周怀安盯着那根火柴，忽然笑了。
“婶，烧书之前你先看看，那摞书最上头压着的是啥。”
孙玉兰低头一看——火光照着书堆顶上，搁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口没封，露出半截红格纸，上头名字那一栏清清楚楚写着：周怀远。
她手一抖，火柴掉在地上，灭了。
“那是陈广福今儿夜里给我的——”周怀安往前迈了一步，“1977年公社报名登记底册抄件，上头有你儿子赵建国顶替的分数证据，有县招办复核人的红笔圈。你烧一个试试？”
孙玉兰的脸，在灰蒙蒙的晨光里，一点点垮下去。
火苗灭了，孙玉兰脸上那层白还没褪，她弯腰去捡地上的火柴，手指头哆嗦得跟筛糠似的，捡了三回才捏住。
孙小军往前凑了一步：“妈，别听他的！那信封里是什么谁知道——”
“你闭嘴。”孙玉兰没回头，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仨字，把孙小军噎得脖子一梗。
周怀安蹲下去，把信封从书堆顶上拿起来，抽出里头那张红格纸，抖开，铺在枣树底下的石板上。晨光打上去，纸面泛着一层黄。
“1977年12月，红旗公社高考报名登记底册抄件。第三页第七行，周怀远，总分全县第三。旁边这行红字——‘该生档案退回原籍，录取通知由县招办另行处理’，复核人签字：赵国栋。”他一个字一个字念，念到“赵国栋”仨字的时候抬了下头，正对上孙玉兰的眼，“婶，这抄件是陈广福当年一页一页抄下来的。他抄的时候，登记底册上压着两样东西——一样是我哥的分数条，一样是你家那台缝纫机的奖券。”
院子里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挤进来十来号人。李秀芹举着广播筒站在头一个，她身后是隔壁赵二婶、前院刘木匠两口子，还有几个刚收工回来、肩膀上挂着锄头的。
“缝纫机咋还扯上缝纫机了？”赵二婶抻着脖子问。
孙玉兰猛地转身：“都给我出去！周家的事——”
“周家的事，也是公社的事。”李秀芹把广播筒往下一压，嗓门不高不低，正好让全院听见，“玉兰，你那台蝴蝶牌是哪年进的门，你心里有数。77年腊月你屋里就多了一台机子，全公社都看着呢。”
孙玉兰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周怀安把那张抄件折好，揣回信封，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他往前走了两步，到孙玉兰跟前，一撩棉袄下摆，双膝往冻得硬邦邦的院子里一跪。
膝盖砸在地上那声闷响，把满院子的人震得齐齐一静。
“婶。”周怀安磕了一个头，额头在冻土上碰出个白印，“你烧了这些书，小军偷供销社肥皂的事，我烂肚子里，到死都不提一个字。”
孙玉兰眼皮子猛一跳。
周怀安直起腰，还跪着，声音不高，可字字清楚：“可你想过没有——你缝纫组那个正式编制，是赵国栋拿我哥的录取通知书换的。你猜省招办腊月廿六查下来，那台蝴蝶牌缝纫机，算谁收的赃？”
孙玉兰手里那盒火柴“啪嗒”又掉地上了。这回她没弯腰去捡。
“你胡说！”孙小军从枣树后头蹿出来，油亮的偏分头都散了，“我妈那编制是凭手艺考的！公社评的！”
周怀安还跪着，转头看他：“小军，你妈手艺是好，可77年腊月之前，缝纫组正式编就俩，一个张桂芝，一个王秀英。你妈是78年开春补进去的。补的那个名额原来是谁的，你去公社档案室翻翻，翻不着你来问我。”
孙小军脸涨得通红，嘴张了张，一个字没蹦出来。
围观的人堆里起了一阵嗡嗡声。刘木匠把锄头往地上一杵：“玉兰，那机子真是赵股长家送的？”
“放屁！我自己买的！”孙玉兰嗓子都劈了。
“买的？”周怀安从怀里又摸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没打开，只捏在手里晃了晃，“这是供销社77年腊月的大件出货底根，蝴蝶牌缝纫机，全公社那年就进了一台，提货人签字——赵建国。赵建国是谁的儿子，不用我说吧？”
孙玉兰整个人晃了一下，伸手扶住枣树干才没倒。
就在这时候，院门口人群后头传来一声酒嗝。
“嗝——呃。”
李秀芹把广播筒往腋下一夹，拨开人群走进来，脚底下有点拌蒜，脸喝得红扑扑的，眼珠子比平时大了一圈。她身上一股地瓜烧的甜辣味，隔着一丈远都能闻见。
“周怀安，你跪着干啥？起来！”李秀芹大手一挥，“你那点破事——嗝——我憋了整一年了，今儿我非说不可！”
孙玉兰一看她那样，脸都绿了：“秀芹！你喝多了，回家去！”
“我没喝多！我喝了两两，正好！”李秀芹把广播筒举到嘴边，没按开关，就着筒子当喇叭使，“满院子老少爷们，我李秀芹今儿把话撂这儿——1977年冬天，高考报名最后一天，周怀远的准考证，是我亲手发给赵国栋的！”
满院子人像被谁兜头浇了一瓢凉水，静得能听见枣树枝上麻雀扑棱翅膀。
“那天赵国栋拿着县招办的介绍信到公社，说周怀远的报名材料有点问题，得拿准考证去县里核对。我那时候是妇女主任，管发准考证的，他一个县里来的股长，我哪敢不给？”李秀芹打了个酒嗝，眼圈忽然红了，“我把准考证递给他的时候，周怀远就在公社门口站着，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褂子，还冲我笑，说‘李婶，麻烦您了’。嗝——我看着他笑，我他娘的还冲他点头！”
孙玉兰喊：“李秀芹你疯了！”
“我没疯！我清醒着呢！”李秀芹嗓门猛地拔高，“后来呢？后来录取通知下来，我亲眼看着赵国栋从县里回来，把一张录取通知塞进他提包里，那提包拉链上挂着赵建国的校徽！第二天赵建国就骑着新自行车上县里去了！周怀远呢？周怀远在公社门口蹲了三天，蹲到第四天，他娘——他亲娘——周怀安你亲娘要是活着——”
她说到这儿噎住了，拿袖子一抹脸。
院子里有人小声抽泣。赵二婶背过身去。
李秀芹把广播筒往地上一墩：“我李秀芹对不住周怀远！今儿我豁出去了，赵国栋他今天派来的人——我知道有人在这儿盯着——你给我回去捎句话：腊月廿六省招办来，我李秀芹头一个去作证！我有底册！我当年发准考证的登记本，我压箱底存着呢！”
人群后头，两个穿蓝涤卡中山装的男人一直缩在墙根。这会儿其中一个脸色铁青，另一个拽了拽他袖子，俩人一前一后往院门外退。
周怀安还跪在地上，看得清清楚楚。
“两位同志留步。”他站起来，膝盖上的土都没拍，“回去告诉赵股长，就说周家老三请他得空来公社坐坐，我这儿有份东西想请他看看。”
那俩人没回头，脚步更快了。
孙玉兰一屁股坐在枣树底下，手还攥着那盒火柴，指节捏得发白。孙小军蹲下去扶她，被她一把甩开。
“妈——”
“你别叫我妈。”孙玉兰嗓子哑了，“你跑县招办告密的时候，咋不想想我是你妈？”
孙小军脸刷地白了。
李秀芹酒劲上来，一屁股坐在周家门槛上，拍着大腿哭：“怀远啊——李婶对不住你啊——”
周怀安把地上那堆课本一本一本码回木箱。翻到最底下，他手停了停——那本《高中代数》的封皮里头，夹着一张他大哥的照片，一寸黑白，边角磨得起了毛。他把照片抽出来，揣进贴身的兜里，又接着码书。
码到一半，院门外传来汽车喇叭声。
“嘀——嘀——”
院门口的人都往外看。一辆草绿色的北京212吉普车停在周家院门外的土路上，车头上沾着泥点子，引擎盖还冒着热气。车门推开，下来一个人。
赵国栋。
他穿了件藏青呢子大衣，围巾是驼色的，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脸上挂着笑。那笑像是用尺子量过的，嘴角咧到正好露出四颗牙，不多不少。
“这是怎么了？院里这么热闹。”赵国栋站在院门口，没急着进来，先扫了一圈满院子的人，目光在李秀芹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到周怀安脸上，“怀安啊，我听说你大哥的事你一直搁在心里，这我理解。可有些事得按程序来，你堵着院子闹，解决不了问题。”
周怀安把最后一本课本放进木箱：“赵股长来得正好。我正打算找您呢。”
“找我就对了。”赵国栋迈进院来，呢子大衣下摆一撩，在枣树底下站定。他看了一眼孙玉兰，又看了一眼地上的书，笑容一点没变，“这样，怀安，你跟我到公社办公室去一趟。有些材料，咱爷俩坐下来慢慢捋。你放心，我赵国栋办事，向来一碗水端平。”
“现在去？”
“现在。”赵国栋从大衣内兜里摸出一张叠好的纸，在手里拍了两下，“我这儿有份材料，你看了就明白。咱按程序办，谁也别为难谁。”
周怀安看了一眼那张纸，又看了一眼赵国栋的脸。
“成。”他把木箱盖合上，对李秀芹说，“李婶，帮我看好这箱子书。少一本我回来找您。”
李秀芹酒还没醒透，拿袖子擦了一把脸：“你放心去！谁动你书，我广播他三天！”
赵国栋已经在院门口等着了，一只手插在兜里，另一只手做了个“请”的姿势，笑呵呵的：“走走走，公社办公室清静，说话方便。”
周怀安跟着他往外走，走到吉普车旁边，赵国栋拉开车门，让他先上。周怀安一只脚踩上车踏板，忽然停住。
“赵股长，您那份材料，是让我看还是让我签？”
赵国栋的笑容纹丝没动：“看了再说，看了再说嘛。”
他绕到另一边上了车，关车门的时候“嘭”的一声，把院门口看热闹的人吓了一跳。
吉普车掉了个头，扬起一溜黄尘，往公社方向去了。
院子里，孙玉兰慢慢从枣树底下站起来，走到那摞码好的书前头，伸手摸了摸最上头那本《高中代数》的封皮。她回头看了一眼孙小军，那眼神让孙小军往后缩了半步。
“妈，我……”
“你回家去。”孙玉兰嗓子还是哑的，“把你屋里东西收拾收拾。供销社那活儿，明儿起你别去了。”
孙小军急眼了：“凭啥！”
“凭我是你妈。”孙玉兰转过脸，看着吉普车消失的方向，嘴唇抿成一条线，“凭你妈还没死。”
公社办公室里，炉子烧得旺，铁皮烟囱往外冒着青烟。赵国栋给周怀安倒了一搪瓷缸热水，推到他面前，自己在办公桌后头坐下，把那张叠好的纸展开，掉转方向，推到桌子中间。
“你看看。”
周怀安凑过去看了一眼。
纸是公社的信笺纸，上头用钢笔写着几行字，最底下一行空着签名的地儿。他一个字一个字认，认到第三个字的时候，赵国栋的指头在纸面上点了点。
“不用全看。就一句话——‘本人自愿放弃1978年高考报名资格’。你签个字，摁个手印，剩下的事我来办。”赵国栋端起自己的茶缸，吹了吹浮沫，“你哥的事，我认。可你拿死人名字报名，档案一查你就完了。你撤了报名，我让缝纫组给孙玉兰转正，给孙小军转供销社正式工。两全其美。”
周怀安盯着那张纸，盯了足有半分钟，忽然抬起头，一脸憨厚地挠了挠后脑勺。
“赵股长，我不识字。”
赵国栋手一顿：“什么？”
“我打小没念过几年书，您这纸上写的啥，我认不全。”周怀安把纸往赵国栋那边推了推，“要不您替我写？您写完了我摁手印就成。”
赵国栋看了他一会儿，嘴角那四颗牙又露出来了。
“行，我替你写。”
他拧开钢笔帽，在声明底下空白处一笔一划写起来。
“周——怀——安——自——愿——放——弃——”
写到“弃”字最后一笔，周怀安忽然往前探了探头：“赵股长，您这‘弃’字写错了，上头是个‘亠’，您写成‘二’了。”
赵国栋笔一停，低头看了看，还真是。
“你看得挺清楚嘛。”他似笑非笑地抬了下眼皮。
“我哥教过我写自个儿名。”周怀安往后退了退，又恢复那副憨样，“旁的字不认得，这个认得。”
赵国栋没再说什么，把“弃”字描了一笔改过来，签上自己名字：赵国栋。又写了日期。
“摁手印。”他把印泥盒推过来。
周怀安从桌上拿起那张纸，吹了吹墨，折了两折，揣进怀里。
“赵股长，我回去想想。”
赵国栋脸沉了：“想什么？刚才说好的——”
“回去跟我婶商量商量。”周怀安已经拉开办公室门了，“我婶那脾气您也知道，我不跟她通气就摁手印，她能把房顶掀了。您放心，就一宿，明儿一早我给您送回来。”
赵国栋站起来，椅子腿在砖地上蹭出一声尖响：“周怀安——”
“赵股长留步。”周怀安回头冲他笑了笑，那笑容憨得跟真的一样，“您这声明上可写着‘自愿’俩字呢。自愿的事，总得容我自愿一宿吧？”
他出了公社办公室，拐过墙角就撒开腿跑。
一口气跑到陈广福家院门口，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陈广福正蹲在灶前熬药，满屋子苦味。
“陈老师，赵国栋亲笔写的。”周怀安把那张声明掏出来，拍在灶台上，“他替我写的‘周怀安自愿放弃’，底下签的是他赵国栋的名。他赖不掉。”
陈广福把药罐子从火上端下来，戴上老花镜凑近看了看，枯瘦的手指在“赵国栋”仨字上摸了摸。
“好。”他咳嗽了两声，把纸折好，从炕席底下摸出个铁皮盒子，搁进去，又塞回炕席底下，“这盒子我给你锁着。谁要也不给。”
“还有件事。”周怀安凑到陈广福耳朵边，压着嗓子说了几句。
陈广福听完，那双浑浊的眼珠子忽然亮了一下：“你确定？”
“确定。李婶刚才在院里说的那些话，用不了天黑就能传到县里。赵国栋今晚准睡不着。”周怀安往灶里添了把柴，火苗舔着锅底，“他要是慌了，第一件事是干什么？”
陈广福拿起烟袋锅子，在灶沿上磕了磕：“翻五斗橱。”
“对。”周怀安盯着灶膛里的火，“他得把当年那份录取底册销毁。可他那个人，经手的档案都留复印件，他舍不得全烧。咱们堵他去。”
陈广福把烟袋点上，吸了一口，又咳起来，边咳边笑：“你小子，装傻充愣八年，敢情都攒着呢。”
“陈老师，您当年说那句‘不到时候不说’——”
“到了。”陈广福掐了烟，“今儿晚上就到。你去盯着赵家，我让李秀芹再喝二两，她喝完了广播筒比闹钟还准。”
天擦黑的时候，李秀芹的广播筒果然响了。
“红旗公社各大队注意——红旗公社各大队注意——”她嗓门大得整个公社都能听见，还带着点酒后的沙哑，“县招办赵股长今天下午到咱公社，把周家老三叫去逼着写‘自愿放弃’声明！老少爷们都听听，这叫啥事？啊？周怀远当年考全县第三，没上成学，现在人家兄弟考个试还要被逼着放弃——这里头有啥猫腻，腊月廿六省招办来了，我李秀芹头一个反映情况！”
周怀安蹲在赵家院子对面的柴火垛后头，听完了整段广播，把棉帽子往下拽了拽。
赵家院子里灯亮了。
他听见屋里传来开柜门的吱呀声，还有赵国栋压着嗓子骂人的动静：“这个李秀芹……疯婆子……”
又过了半袋烟工夫，赵家堂屋的灯灭了，东屋的灯亮了。一束手电光从窗户纸上晃过去，照见一个影子蹲在五斗橱跟前，拿钥匙开锁的声音在夜里传得格外清楚。
周怀安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柴火屑，回头看了一眼。
陈广福拄着根木棍站在土路那头，李秀芹举着广播筒跟在他后头，棉袄扣子还系岔了一个。再往后，影影绰绰跟了十几个扛锄头的。
“走。”周怀安说。
他们还没走到赵家门口，土路尽头忽然亮起两道车灯。
吉普车的引擎声由远及近，车轮碾过冻土发出嘎吱嘎吱的响。车子在赵家门口停稳，车门打开，下来三个人。打头那个五十来岁，中山装扣子系到最上头一颗，腋下夹着个黑皮包，胸前别着一枚铜牌，路灯底下能看清上头刻着“省招办”仨字。
赵国栋从屋里迎出来，呢子大衣都没顾上穿，毛衣底下还露着秋衣领子，脸上笑堆得跟开花馒头似的。
“刘组长！您怎么提前到了？也不打个电话，我好去县里接您——”
那位刘组长没接他的话，扶了扶眼镜：“赵国栋同志，我们接到群众反映，说你手里有一份1977年的录取底册，麻烦你现在拿出来，我们要核对。”
赵国栋的笑僵在脸上。
他身后，五斗橱的抽屉还半开着，一摞复印件露出了白边。
周怀安从柴火垛后头走出来，正好站在车灯光柱里。
“刘组长。”他喊了一声。
赵国栋猛地回头，看见周怀安，又看见他身后拄着棍子的陈广福、举着广播筒的李秀芹，还有十几个扛着锄头铁锨的社员。
“你——”
“赵股长。”周怀安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手里捏着那张赵国栋亲笔写的“自愿放弃”声明——陈广福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塞回给他了，“您下午让我签的字，我回去想了想，还是先请省里的同志过个目。”
他把那张纸递向刘组长。
赵国栋的脸，在车灯底下，白得像一张宣纸。
刘组长接过那张声明，凑到车灯底下看了看，又翻过来看了看背面，抬头盯住赵国栋。
“赵国栋同志，这是你写的？”
“我——那是——他自愿——”
“我问是不是你写的。”
赵国栋嘴唇哆嗦了两下，没发出声。
周怀安站在车灯光里，把手揣回袖筒：“刘组长，我哥叫周怀远，1977年红旗公社考全县第三。他的录取通知书，让赵股长换成了赵建国仨字。这事儿，陈广福老师能作证，李秀芹主任能作证，您手里那份底册——我猜还在赵股长五斗橱里搁着。”
刘组长把声明折好，揣进黑皮包，朝身后两个人一摆头。
“进去，把五斗橱里的东西全封了。”
赵国栋往后退了一步，腿肚子撞在门槛上，一屁股坐进了堂屋的门槛里。
李秀芹的广播筒还举着，可她这回一个字没喊。她站在土路上，看着赵国栋坐在地上那副样，忽然把广播筒往怀里一抱，扭头蹲下去，肩膀一抽一抽的。
陈广福拿烟袋锅子敲了敲自己的膝盖，咳嗽了两声，低声说了句：“怀远啊，你兄弟给你把路蹚平了。”
周怀安没听见。他正看着省招办的人从赵家五斗橱里往外搬东西——一摞一摞的牛皮纸档案袋，封皮上写着年份和编号。最上头那摞，麻绳捆着，袋子正面用毛笔写着：1977，红旗公社，周怀远。
他走过去，蹲下，伸手摸了摸那个名字。
麻绳勒得紧，纸袋子被压出一道深印，正好压在那个“远”字的走之底上。
刘组长走过来，也蹲下，翻了翻那摞档案，抽出一张纸看了看，又放回去：“周怀安同志，你的事，我们明天正式找你谈。”
“我还有个事。”
“你说。”
“腊月廿六不是抽查吗？我报名用的我哥的名字。这个……怎么算？”
刘组长看了他一会儿，把黑皮包扣上：“你先用本名重新报上。你哥的事，我们查清楚了，该恢复的恢复。你兄弟俩，一个都不能少。”
周怀安站起来，膝盖咔吧响了一声。
他走出赵家院子，站在土路上往远处看。公社的广播线杆子戳在夜色里，上头的大喇叭黑黢黢的，一动不动。
可他知道，天一亮，李秀芹的广播筒准得再响一回。
这回她喊什么，他管不着了。他得赶紧回去，把木箱里那本《高中代数》翻开——陈广福答应给他的那套真题答案抄本还没到手，考试可不等他。
他刚走两步，身后传来赵国栋嘶哑的喊声：“周怀安！你站住！”
周怀安站住了，没回头。
“你哥的事——是我办的！可你拿死人名字报名，你也干净不了！”
周怀安转过身。赵国栋被两个人架着胳膊，呢子大衣掉在地上，毛衣袖口蹭了一溜土。
“赵股长。”周怀安的声音不高，可夜里静，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哥的名字，我用了八个月。我白天装傻，夜里点灯啃书，啃了八遍。你猜我图啥？”
赵国栋张着嘴，没答上来。
“我就图有一天，能拿我自己的名儿去考场上坐一回。”周怀安把手插回袖筒，转身走了。
走了七八步，他又停下来，没回头，扔下一句：
“赵股长，您儿子赵建国公示期到哪天？腊月廿五？那可赶巧了，省招办腊月廿六来。”
赵国栋的骂声卡在嗓子眼里，变成一声呜咽。
当晚，周怀安坐在陈广福家炕头上，就着一盏煤油灯，翻开了那套真题答案抄本第一页。陈广福靠在被垛上，一边咳嗽一边给他讲最后一道大题。李秀芹的酒彻底醒了，蹲在灶前给他们热剩粥，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我明儿一早就广播，省招办提前来了，把赵家五斗橱端了……”
周怀安抬头看了她一眼：“李婶，先别广播。”
“为啥？”
“等赵建国公示期过了再播。”
李秀芹愣了半天，忽然拍了下大腿：“你小子——你是要连他儿子一块儿——”
“我哥没了，他儿子还在。”周怀安翻过一页，笔尖在草纸上划了道印子，“我哥考全县第三没上成学。他赵建国顶着我哥的名上了大学，现在提了副科。李婶您说，这事儿要是腊月廿五之前捅出来，他那个副科还能不能公示下去？”
李秀芹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陈广福在被垛上咳着笑：“怀安，你这八年，不光啃了课本啊。”
周怀安没接话。他把煤油灯往跟前挪了挪，灯光照亮了草纸上那行字——他刚抄的一道数学题，最后那步解到一半，还没算完。
窗外，赵家方向传来吉普车发动的声音。车灯扫过陈广福家的窗户纸，一晃，远了。
李秀芹扒着窗台往外看：“走了？省招办的人走了？”
“没走。”周怀安头也没抬，“去公社了。明儿一早准来找我。”
他顿了顿，把笔搁下。
“李婶，明儿您先别喊。等赵建国公示期一过——您那广播筒，想怎么喊就怎么喊。”
李秀芹嘿嘿一乐，把粥碗往他跟前一墩：“喝粥！明儿的事明儿说，今晚先把这道题算完。”
周怀安端起碗，眼睛还盯着草纸。
煤油灯芯爆了个花，火苗跳了两跳。窗外公社大院方向，大喇叭忽然“滋啦”响了一声，像是谁在试音，又像是夜里起了风。
赵国栋把那份声明往周怀安跟前推了推，纸角压住一个搪瓷缸子，缸子里半缸子茶水早凉了，浮着一层油花。
“怀安哪，坐。”赵国栋脸上还挂着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咱爷俩好好说。”
周怀安没坐，拿眼扫了一圈屋子。公社办公室就一间，一张三屉桌，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先进公社”的奖状，镜框玻璃裂了道缝，用透明胶粘着。门没关严，留着一道缝，缝外头是走廊，走廊那头是李秀芹的广播室。他心里有数，嘴上却憨憨地问：“赵股长，您找我啥事？我还得回去喂猪。”
“急什么，猪又不会跑。”赵国栋把搪瓷缸子往旁边挪了挪，身子往前探，压低声音，“你哥的事，我认。”
周怀安眼皮都没抬。
“1977年那档子事，是我经手的，我认。”赵国栋叹了口气，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可怀安，你拿你哥的名字报了名，这事儿往小了说是手续不对，往大了说——你哥户口都销了，你拿死人名字报名，档案一查你就完了。这不是我卡你，这是规矩卡你。”
周怀安搓了搓手，袖口上还沾着猪食渣子，他低头抠了抠，抠下来一小块干了的麸皮。
“赵股长，那您说咋办？”
赵国栋等的就是这句话。他往椅背上一靠，从兜里摸出半包大前门，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没点，拿火柴棍剔了剔牙：“我给你指条路。你撤了报名，这事儿就当没发生过。你哥的名声，我保——我让档案股出个说明，就说当年是材料不全，不是取消资格。这算还你哥一个清白。”
周怀安没吭声。
赵国栋把火柴棍扔了，又补了一句：“还有，你婶孙玉兰那个缝纫组，我打个招呼，给她转正。小军那孩子我见过，机灵，供销社那边正好有个正式工的名额，我一句话的事。”
周怀安抬起头，眼睛里没光，憨憨地咧嘴笑了一下：“赵股长，您这话当真？”
“我赵国栋说话，一口唾沫一个坑。”
“那您写下来。”周怀安从桌上把那份声明拿起来，翻到背面，又从裤兜里摸出一截铅笔头，“我嘴笨，说不清楚。您写，我照着抄。”
赵国栋一愣：“写什么？”
“就写……我撤了报名，您给孙玉兰转正，给孙小军转正式工。”周怀安把铅笔头递过去，手指头黑乎乎的，“我这人记性差，怕回头忘了。”
赵国栋盯着那截铅笔头看了三秒钟。他心里盘算：这傻小子要个凭据，给他写几句好听话无妨，反正人一到招办把报名表撤了，这纸条就是废纸。至于孙玉兰转正——缝纫组编制本来就在他一句话之间，真给了也算不上亏，把周怀安这个刺头拔了比什么都值。
“行。”他接过铅笔头，把搪瓷缸子挪开，在声明背面写起来。
周怀安凑过去看，脑袋歪着，像是不认字：“赵股长，您这‘撤’字怎么写？我瞅着咋像个‘散’？”
“撤、撤，撤退的撤。”赵国栋拿铅笔头点了点纸面，“你不识字？”
“念过两年，后来就喂猪了。”周怀安憨憨一笑，“您写您的，我画个押就行。”
赵国栋刷刷写完，把纸往前一推：“你看看。”
周怀安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半天，最后指着一行字：“这‘自愿放弃’是啥意思？”
“就是你自个儿愿意撤了报名。”
“哦。”周怀安点点头，从赵国栋手里把铅笔头要回来，在纸上找了个空白地方画了个圈，“我不识字，赵股长您替我写一下——就写‘周怀安自愿放弃’，写清楚，别回头说是我画的圈不算数。”
赵国栋笑了一声：“你小子，还挺精。”他接过铅笔头，在圈底下写了一行：周怀安自愿放弃报名，1978年高考。写完又在后头签上自己的名，年月日也填了。
他写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周怀安的眼睛一直盯着那截铅笔头在纸上走，一个字一个字刻进眼里。他认得字，比赵国栋认得还多。他要的就是赵国栋亲笔这几个字。
“成。”赵国栋把铅笔头一撂，拍了拍手上的铅灰，“你把这份声明拿回去，好好想想，想通了来招办找我，把报名表撤了。缝纫组和供销社的事，我这边同步办。”
周怀安把那张纸折了两折，揣进贴肉的里兜，又拍了拍，憨声憨气地说：“赵股长，您这人不赖。我回去跟我婶说一声。”
“去吧去吧。”赵国栋挥挥手，等周怀安走到门口，又补了一句，“怀安，别耍心眼。你耍心眼，我这儿可有一本账。”
周怀安回过头，一脸茫然：“啥账？”
“你夜里点灯看的是啥书，孙小军都跟我说了。我要真想办你，一个电话就能把那些书全收上来。”赵国栋端起凉茶喝了一口，笑得挺和善，“我是看你可怜，给你条路走。”
周怀安“哦”了一声，挠挠头，走了。
出了公社大门，他没往农机站拐，脚底下一抹，直奔后街陈广福家。
陈广福正蹲在灶前烧水，见他进来，烟袋锅子往鞋底上一磕：“咋样？”
周怀安从怀里把那张纸掏出来，展开，往陈广福跟前一递。
陈广福凑到窗户亮处，眯着眼睛看了半天，看到最后那行字，手抖了一下：“这……这是他亲笔写的？”
“他写的每一个字，我都看着他下笔。”周怀安蹲下来，声音不高，“‘周怀安自愿放弃’七个字，是他赵国栋自己写的，底下还签了他的名。我要的就是这个。”
“你要这干啥？”
“陈老师，您想。”周怀安拿手指头点着纸面，“他赵国栋是县招办档案股股长，他亲手写‘周怀安自愿放弃’——我啥时候说过要放弃？我连报名表都没撤。回头省招办问起来，这份声明是他逼我写的，还是我自愿的？”
陈广福愣了两秒，忽然咳着笑了：“他写的时候，你装不识字？”
“我画了个圈，让他替我写。他写的字，他赖不掉。”周怀安把纸重新折好，递到陈广福手里，“陈老师，这份东西您替我收着。我那儿不安全，我婶翻我东西。”
陈广福把纸接过来，想了想，塞进炕席底下那个油布包里，跟那张1977年公社报名底册抄件搁在一处。
“怀安。”陈广福拍了拍油布包，“腊月廿六省招办来，你打算咋说？”
“我不说。”周怀安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让他自己说。”
这边话还没说完，外头大喇叭“滋啦”一声，紧接着李秀芹的大嗓门从广播里蹦出来：“红旗公社各家各户注意了啊——县招办赵股长，今儿上午到公社，把周家老三周怀安叫到办公室，关着门逼人家写声明——啥声明？自愿放弃报名！人家孩子不识字，他赵国栋自己动笔写的！我在广播室隔着墙听得真真儿的——”
陈广福“噗”一口茶喷出来：“这李秀芹——”
周怀安也愣了一下。他让李秀芹等赵建国公示期过了再播，没想到她压根儿没憋住。
大喇叭里李秀芹还在一句赶一句：“——赵股长说给孙玉兰转正，给孙小军转正式工，条件就是周怀安撤报名！这话我李秀芹一个字没添，一个字没减！谁不信的来广播室，我放录音——”
“她还录了音？”陈广福眼珠子瞪圆了。
“她那个广播筒子，一拉线就能录。”周怀安哭笑不得，“我说她咋一直蹲在广播室没出来。”
正说着，外头街面上响起脚步声，有人往公社跑，有人往赵家方向跑。隔壁王二婶扒着墙头喊：“广福叔！赵股长的吉普车发动了，要跑！”
周怀安拔腿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从陈广福炕席底下把那个油布包抽出来，塞进自己怀里：“陈老师，这包东西我带着。您慢慢走，往赵家去。”
“去赵家干啥？”
“他赵国栋要跑，肯定先回家拿东西。”周怀安把棉袄扣子系严实，“他五斗橱底层那摞东西，他舍不得不拿。”
陈广福把烟袋往腰里一别：“我跟你去。”
“您慢点。”周怀安扶了他一把，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
天已经擦黑了。腊月里天黑得早，公社那条土路上稀稀拉拉亮着几盏灯。周怀安走到半道，迎面撞上李秀芹。
李秀芹把广播筒往怀里一抱，跑得棉帽子都歪了：“怀安！我可捅出去了——赵股长那吉普车往县里开了一半又掉头了，我听司机老刘说，他让开回家！”
“他回家拿东西。”周怀安脚步没停，“李婶，您广播筒还能喊不？”
“能！刚换的电池！”
“到了赵家门口，您听我咳嗽。”周怀安说，“我咳一声，您喊一声‘赵股长别跑’。我咳两声，您喊两声。”
李秀芹眨巴眼：“那我要咳三声呢？”
“那您就随便喊。”周怀安笑了一下，“反正您嗓门大。”
三人赶到赵家那条巷子口时，赵家的院门虚掩着，里头亮着灯，窗户上人影晃来晃去。周怀安没急着进，蹲在巷口墙根底下，从怀里摸出那个油布包，抽出赵国栋亲笔写的那张声明，借着李秀芹的手电筒光又看了一遍，确认一个字没少，才重新折好揣回去。
“怀安，咱进去？”李秀芹压着嗓子问。
“等。”周怀安盯着院门，“等他翻到那个东西。”
院里传来赵国栋的声音，压得低，但夜里静，听得清楚：“……五斗橱钥匙呢？你动我钥匙了？”
一个女人的声音：“我哪动你钥匙了？你自己搁哪儿忘了——”
“别废话！找！”
接着是拉抽屉的声音，咣当咣当，一个抽屉一个抽屉地拽。周怀安数着声音，数到第五个抽屉的时候，里头“咔哒”一声，是锁开了。
赵国栋舒了一口气：“找着了。”
周怀安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冲李秀芹点了下头。
他走到院门前，没推门，抬手在门板上敲了三下，不轻不重，正好让里头的人听见。
里头静了一瞬。
赵国栋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带着点慌：“谁？”
周怀安没答，又敲了三下。
里头传来脚步声，院门从里面拉开一条缝，赵国栋露出半张脸，看见是周怀安，脸色变了变：“你——你咋来了？”
“赵股长，我来给您送个东西。”周怀安从怀里掏出那张声明，展开，举到赵国栋眼前，“您今儿给我写的这个，我拿回去琢磨了半天，琢磨明白了——这‘自愿放弃’四个字，是您替我写的。我不认字，我咋能自愿呢？”
赵国栋伸手就要抢：“你——”
周怀安手腕一翻，把纸收回来揣进怀里，退了一步：“赵股长，您五斗橱底层那个抽屉，锁开了吧？”
赵国栋的脸一下子白了。
周怀安咳了一声。
李秀芹从巷口闪出来，广播筒往嘴上一怼：“赵股长！别跑！您五斗橱里那摞复印件，大伙儿都等着看呢——”
她这一嗓子出去，巷子两头“呼啦”冒出人来。王二婶、赵家隔壁的老刘头、公社供销社下夜班的三四个售货员，还有几个端着饭碗跑出来看热闹的。
赵国栋往后退了一步，手还扶着门框：“周怀安，你带人来堵我家门？你这是犯法！”
“赵股长，我不堵您门。”周怀安站在门槛外头，脚没往里迈，“我就问您一句话——您屋里那个五斗橱底层，锁着的那摞东西，里头有没有1977年真正的录取底册？”
赵国栋嘴唇哆嗦了一下。
“您要是不方便说，我替您说。”周怀安声音不高，但巷子里静，人人都听得见，“您经手的每一份档案，都留了一份复印件，锁在家里。1977年我哥周怀远那份录取底册，原件在县招办，复印件就在您五斗橱里。您这会儿正翻找，是要烧，还是要藏？”
赵国栋的媳妇从屋里探出头来，手里还攥着半截蜡烛，脸吓得蜡黄：“国栋，他说的啥底册？你抽屉里那些纸——”
“闭嘴！”赵国栋吼了一声，回头瞪她，“进屋去！”
周怀安又咳了一声。
李秀芹的广播筒立马跟上：“各家各户注意了啊——赵股长家的五斗橱底层，锁着1977年录取底册复印件！我李秀芹拿我这妇女主任的帽子担保，这话要是假的，我这主任不当了！”
人群中有人喊：“赵股长，拿出来看看呗！”
“就是，看看又不掉肉！”
赵国栋额头上冒了汗。他堵在门口，手死死攥着门框，指节发白：“你们这是私闯民宅！我……我给派出所打电话！”
“您打。”周怀安从兜里摸出那个油布包，抽出一张纸，“正好，省招办腊月廿六来抽查，我今儿下午托人问过了——他们提前一天到，腊月廿五晚上就到县招待所。赵股长，您那电话是打给派出所，还是打给县招办？”
赵国栋整个人僵在门口。
巷子那头忽然亮起两道车灯，吉普车的引擎声由远及近。车停稳，下来两个人，前头那个穿着四个兜的干部服，戴眼镜，手里拎着公文包。
“请问，红旗公社赵股长家是在这儿吗？”戴眼镜的问。
赵国栋腿一软，往门框上靠了一下。
周怀安往旁边让了让，把门口让出来：“在。您几位是？”
“省招办抽查组的，我姓吴。”戴眼镜的掏出工作证晃了一下，“原定腊月廿六，组里临时调整，提前一天到。县招办说赵股长家在红旗公社，我们直接就过来了——有些档案材料，想跟赵股长当面核对一下。”
赵国栋张了张嘴，发不出声。
周怀安侧过身，对吴同志说：“吴同志，您来得正好。赵股长家五斗橱底层锁着的东西，我怀疑跟1977年高考录取档案有关。我哥周怀远，1977年考了全县第三，录取通知被赵股长压下了，名额换成了他儿子赵建国。这事儿，陈广福老师能作证。”
他回头看了一眼。
陈广福从人群后头慢慢走过来，烟袋锅子在手里攥着，咳嗽了两声，声音不高：“吴同志，1977年公社报名底册，我抄了一份，怀远的分数栏我拿红笔圈过。赵国栋当年把录取通知压进抽屉，我亲眼见的。”
赵国栋彻底瘫在了门框上。
他媳妇在屋里“嗷”一嗓子哭出来：“国栋！你那抽屉里到底有啥呀——”
吴同志把公文包往腋下一夹，掏出个工作本：“赵股长，配合一下吧。五斗橱在哪儿？我们看看。”
赵国栋没动。
周怀安往前迈了一步，弯腰从地上把赵国栋刚才掉的那串钥匙捡起来，钥匙上还挂着一个铜牌，牌子上刻着“奖给先进”。
他把钥匙递到赵国栋跟前：“赵股长，您自己开，还是我帮您开？”
赵国栋盯着那串钥匙，喉咙里“咕噜”一声。
巷子口的人越聚越多，李秀芹的广播筒还没关，她小声对着筒子嘀咕：“我的个乖乖，省里的人真来了……”
这声嘀咕顺着广播线传到了公社大院，又从公社大院的大喇叭里放出来，半个红旗公社都听见了。
赵国栋终于伸出手，接过了钥匙。
他手抖得太厉害，钥匙捅了三回才捅进锁眼。
“咔哒”一声，五斗橱最底层那个抽屉，开了。
里头整整齐齐码着一摞牛皮纸袋，最上头那个袋子上，用蓝黑钢笔写着一行字——
“1977年高考录取底册（复印件）”。
赵国栋看着那行字，膝盖一弯，蹲在了地上。
周怀安没看他。他转过身，对着吴同志，从怀里掏出那张折了两折的声明，展开：“吴同志，这是今儿上午赵股长在公社办公室亲笔写的。我不识字，他替我写的——‘周怀安自愿放弃报名’。我从来没说过要放弃，我连报名表都没撤。这份东西，您看算个啥？”
吴同志接过去，看了两眼，又看了看蹲在地上的赵国栋。
“算个证据。”他说。
周怀安把声明收回来，重新揣好，然后蹲下身，跟赵国栋平视。
“赵股长，我哥考全县第三那年，您也蹲过一回吧？蹲在招办档案柜底下，往抽屉里塞我哥的录取通知。”他声音很轻，只有跟前几个人听得见，“我哥等那个通知，等到死。今儿我不让您等——您儿子赵建国公示期到腊月廿五，今儿腊月廿四。差一天。”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
“差一天，也是差了。”
巷子那头，又一辆自行车叮铃铃骑过来，骑车的是个半大小子，跳下车就喊：“赵股长！县招办来电话，说省里抽查组到了，让您明儿一早带着1977年全部录取档案去县里——哎？”
他看见了蹲在地上的赵国栋，又看见了吴同志手里的工作证，嘴张了张，没声了。
周怀安把棉袄领子往上竖了竖，往巷子外走。
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陈广福：“陈老师，您那油布包，回头我给吴同志送过去。”
陈广福摆摆手：“先别送。”
“咋？”
“你婶孙玉兰，刚跑公社找我去了。”陈广福把烟袋锅子往赵家院子里一指，“她听说省里来人了，正往这儿赶呢——后头还跟着孙小军。”
周怀安脚步一停。
巷子另一头，孙玉兰的脚步声已经响起来了，又急又碎，嘴里还喊着什么，被风刮得听不真切。
李秀芹把广播筒往怀里一搂，小声问：“怀安，你婶来了，我播不播？”
周怀安看着巷子那头越来越近的人影，把手插进袖筒里。
“播。”他说，“一个字都别落下。”
孙玉兰跑到跟前，先没看周怀安，眼睛直勾勾盯着吴同志胸口那块省招办的红牌子。她嗓子眼儿里那口气还没喘匀，手先往身后一背，把孙小军挡了个严实。
“这位同志，我是周家当家的。”她抹了一把跑出来的汗，“我早该来——有些话再不说，我怕烂肚子里。”
吴同志把本子翻开：“您说。”
“1977年冬里，赵股长亲手把周怀远的录取通知压进抽屉，我看见了。”孙玉兰声音不高，可在场的人都听见了，“我是为了一个缝纫组正式编制，压着没吭声。我对不住怀远。”
孙小军在后头拽她袄襟：“妈……”
“你闭嘴。”孙玉兰没回头。
赵国栋蹲在地上，猛地抬头，嘴唇哆嗦了两下，没发出声。
吴同志问：“有旁证吗？”
“有。”孙玉兰从棉袄里兜摸出个塑料皮本子，封面上印着“红旗公社缝纫组生产台账”，她翻到夹着纸条的那页，抽出一张发黄的收据——上头写着“蝴蝶牌缝纫机一台”，右下角是赵国栋的签字，日期是1977年腊月十一。
“机子还在我屋里，铜牌上‘奖给先进’四个字没撬。”她说，“这收据我一直留着，就防着有今天。”
赵国栋喉咙里“嗬”了一声，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
吴同志接过收据看了，又问了李秀芹几句。李秀芹把那本公社报名登记底册从怀里掏出来，翻到周怀远那页——分数栏红笔圈着“全县第三”。
“吴同志，1977年准考证是我发的。”李秀芹嗓门大，可今天她压着声儿，像是一开口就要漏出别的东西来，“我看着赵股长把人领走的。”
“行了。”吴同志把东西收进公文包，“赵股长，这几位说的，跟您抽屉里那些复印件对得上。明儿一早您带着全部原件到县招办，省里抽查组要逐份核。另外——”他抬头看周怀安，“你的报名资格，我们重新审。你先回去把材料备齐。”
周怀安问了一句：“吴同志，我用我哥的名儿报的，这事儿……”
“你哥的名儿、你的照片、你的分。”吴同志把本子合上，“该是谁的分就是谁的分。你以本名重新报，走正常程序——底册上1977年你哥的分数不能白瞎。”
这话一落，巷子里外三层的人“嗡”地炸了。
赵国栋腿一软，整个人往墙根儿出溜。他儿子赵建国这时从院子里冲出来，脸涨得通红，一把拽住他爹胳膊：“爸！这怎么回事？公示期还有一天——”
“你回去！”赵国栋嘶着嗓子吼。
赵建国没动，盯着吴同志手里的公文包，又扭头看周怀安，眼神像刀。周怀安没躲，回看了他一眼，什么话也没说。
吴同志把公文包往自行车后座一夹：“赵股长，明儿见。”
他推车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那位孙玉兰同志，您那缝纫机的事，后续可能还得找您核实。”
孙玉兰点头，声音有点抖：“我等着。”
等吴同志走远，赵国栋扶着墙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土，脸上竟然又挤出那种笑来：“怀安，你看这事儿闹的……都是误会。你明儿来县里，我亲自给你办手续。”
周怀安看了他一会儿：“赵股长，您那笑练了多少年？”
赵国栋脸僵住了。
“您慢慢练。”周怀安把棉袄一裹，转身往巷子外走。孙玉兰跟上来，娘俩走了一截，她才从后头叫住他：“怀安。”
周怀安站住。
“今晚上回家吃饭。”她说，“我把面发了。”
周怀安没回头，嗓子眼里应了一声：“哎。”
腊月廿六，省招办抽查组在县招办待了整一天。赵国栋的股长办公室被贴了封条，他本人停职待查。周怀安的材料交上去，以本名重新报1978年高考。窗口的办事员翻了翻他的档案，问了一句：“你去年咋没报？”
“家里没了人。”周怀安说。
办事员没再问，把章盖了。
出了县招办大门，陈广福蹲在台阶底下吸烟袋，见他出来，把烟袋在鞋底上一磕：“妥了？”
“妥了。”周怀安把盖了章的报名表折好揣怀里。
“甭揣怀。”陈广福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回去贴灶王爷旁边。招办那帮人认章，灶王爷认烤火费——你今年准能中。”
周怀安笑了一下：“陈老师您这嘴里，真是没个准话。”
“准话在卷子上。”陈广福背着手往前走，“那套真题答案抄本，我炕席底下那半册也给你。剩的几个月，你往死里啃。”
开春三月，高考放榜。
公社大喇叭那天没响——李秀芹的广播筒头一回哑了火。她拿着那张地区教育局发下来的录取名单，在广播室坐了半上午，一个字没念。有人趴窗户问，她把手一挥：“问周家去！”
周怀安是在孙小军从供销社跑回来报信的时候，才知道自己考上的。
“哥！省师范！省师范！”孙小军连滚带爬冲进门，手里攥着张电报纸，脸上那表情，一半是真高兴，一半是啥，周怀安没细看。
孙玉兰从缝纫组赶回来，围裙都没解，进门先看那张纸，看了半天，说了一句：“中，中。”然后转身进了灶房，把锅盖掀开，热气扑了一脸。她背对着门，肩膀抖了两下，拿袖子在脸上蹭。
周怀安站在灶房门口，叫了一声：“婶。”
“哎。”她没回头，“面下锅了，吃了饭去你哥坟上说一声。”
那天下午，周怀安拿上那张准考证——照片是他自己，名字是周怀远——在灶膛里点着了，火苗舔着纸边，照片上他那张脸先卷了。
他去了坟上。
周怀远的坟在村东河坡，土是新的，还没长草。周怀安蹲下来，先把烧了一半的准考证搁在坟头前，划了根火柴。纸片烧完，他又从怀里掏出那张原件——塑封的，折都折出了毛边——塞到坟头石头底下。
“哥，这回咱俩一起走。”
风从河坡上刮下来，把坟前烧剩的纸灰扬了一溜。周怀安在坟前坐了半下午，天擦黑才回。
临走前一天，孙玉兰把他叫到屋里。她蹲在缝纫机前头，拿一把螺丝刀撬机头上那块铜牌——“奖给先进”四个字，边上都磨圆了。
“拿着。”她把铜牌往周怀安手里一塞，“到省城买张车票，剩的买两斤桃酥，别饿着肚子上课。”
铜牌还带着机子的余温。周怀安攥了攥，搁进贴身的布袋里。
孙小军一直躲在门后头，周怀安出门的时候，听见他在屋里咳嗽了一声，没露脸。周怀安站了一下，说：“小军，肥皂的事，翻篇了。”
门后头没应声。
第二天清早，周怀安背着一个铺盖卷，挎一个绿帆布包，往公社车站走。陈广福站在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咳得直不起腰，还冲他摆手：“到了省城，把烟给我戒了再写信！”
周怀安应了一声。
村部广播室的门关着。李秀芹坐在里头，广播筒搁在桌上，她没开。有人推门进来问：“李主任，周家老三考上省师范，这么大的事儿你不广播广播？”
李秀芹摆摆手，嘴张了一下，没发出声，眼眶先红了。
她把广播筒往桌里推了推，哑着嗓子说：“今儿不播。……嘴跟糊了糨子似的，播不了。”
门外头，拖拉机突突突地响起来。周怀安爬上后斗，回头看了一眼村子——河坡上的坟头小成了一个点儿，老槐树底下陈广福还在那儿站着，风把他灰白的头发吹得乱蓬蓬的。
拖拉机一颠，周怀安把怀里的绿帆布包搂紧了。那包夹层里，贴着胸口的位置，还塞着一样东西——大哥1977年那套课本，最上头那本，扉页上写着“周怀远”三个字，旁边用铅笔添了一行小字，是周怀安昨晚临睡前写的。
“哥，你先走。我跟着。”
拖拉机拐上公路，村子看不见了。周怀安把棉袄领子竖起来，风声里，他好像听见后头远远的，广播筒“滋啦”响了一下——就那么一下，又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