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轿进了顾家坳，盖头底下换了个新郎。
「轿子进对门，规矩改了。」媒人在轿外说。
原定娶我的是长房顾长明。拜堂拜的，是老二顾长河。
袖筒里娘塞的那把炒梅干还热着。我应了这一声。
三年后，县城东街的铺子挂出招牌，掌心梅。
伯娘堵在门口说，这店的秤，有问题。
1
那年秋天，花轿抬进顾家坳。
轿杆落地，外头喊了一嗓子，新娘子到了。
轿子里黑，一路颠过来，我数着锣鼓点。
出坳的时候锣鼓密，进坳的时候锣鼓散了，换成两支唢呐，一高一低。
轿夫换肩，轿身歪了一下，我的额头碰着轿壁。
「稳着点。」外头有人喊。
「上坡了，新娘子坐稳。」
上坡。顾家坳在坡上，进门要过一道石阶。
石阶十七级，我后来数过。
盖头底下黑，我攥着袖口。
袖筒里有一把炒梅干，早上娘塞的，还温着。
娘塞的时候说，攥着，到那边手别空着。
轿帘没掀，外头有人压着嗓子说话。
「轿子进对门，规矩改了。」
是媒人乔婆子的声。
对门。原定的新郎是长房的顾长明。长房在东，老二顾长河住对门西屋。
乔婆子说完这句，就没声了。
轿夫停轿，落杆，垫脚凳搁下来，磕了一下石头。
娘教过我，出了门子不兴哭。
我把盖头往下拽了拽。
拜堂的锣鼓照旧敲，一样没少。
喜娘把我搀下轿，脚底下垫了新席，席边还露出土。
石阶上头站着两排人。老的少的，探头探脑。
有人小声问，咋是老二。
没人应。
再问一声，还是没人应。
撒喜糖的三婶从人堆里挤过去，糖撒得急，有几颗滚到我裙面上。
「新郎官出来接喽。」
出来的是顾长河。
个子高，肩膀宽，新褂子的领口缝得歪，一根线头支棱着。
他在前头三步远站着，手先背到身后，又垂下来。
「拜堂了。」喜娘在旁边催。
他应了一声，转身往院里走，走了两步回头等我。
拜堂一应照旧。
天地桌摆在院当中，香烛纸马一样不缺。
我隔着盖头，看得见周玉兰那双鞋。
尖头布鞋，鞋面绣花，在桌边碾了半个圈。
她的话也是隔着盖头落下来的。
「二房媳妇，进了顾家的门，就得守顾家的规矩。」
「顾家啥规矩，明日一条一条说给俺听。」喜娘笑着接话，「今儿是喜日子。」
周玉兰没再往下说，鞋尖碾回原位。
看热闹的娃子爬在墙头上，掉下来一个，哭两声，被他娘拎走了。
东屋的门关着。
长明今天没露面，锣鼓响半天，那扇门没开过。
乔婆子立在人堆外，跟收礼的说了两句，收了条红纸，揣进怀里走了。
人堆里有人嚼舌根。
「林家闺女命硬，长房才换的人。」
我掀开盖头一角。
「这话谁教的。」
那人往后缩，嘴里还含着糖，囫囵话说不出来。
「大喜的日子嚼舌根，不怕硌着牙。」
没人再接。
喜娘把盖头按下去，在我耳边嘀咕，别计较，坳里人嘴碎。
「嘴碎归嘴碎，喜日子过得完。」我说。
「过得完。」喜娘把盖头角替我掖好，「新娘子，你这声口，不像头回出门子的。」
「头一回。」
「头一回，稳得像第三回。」
「稳，是没人替我慌。」
喜娘笑了，笑完叹了一声。
「也是。轿子里换人，谁替你慌。」
盖头底下，我把这话嚼了嚼。
嚼出点味来，又咽回去。
喜娘在外头收拾轿杆，收拾得叮当响。
「新娘子，夜里头要是想家，就攥攥你袖子里那把干粮。」
「攥了。」
「攥了就想开些。」
「想开些，日子开。」
喜娘把门闩又看了一遍。
「闩好了。」
「闩好了，睡。」
「睡，明儿要拜公婆。」
「拜公婆，我拜得。」
喜宴摆在院里，四桌，流水席。
荤的端上来两样，一碗扣肉，一碗烧鱼。
我从洞房里听得见划拳声，高的低的，滚成一片。
入洞房的时候，天擦黑了。
炕桌上摆了两碗红皮鸡蛋。一对红蜡烛，烛芯剪得齐。
被褥是新弹的棉花，按下去半天回不起来。
长河进来，站了半天，才想起把门闩上。
闩完又不知道干什么，去把水壶提过来，倒了一碗热水。
「喝。」
他把碗推过来，自己退到门边。
「锅是我刷的。被窝也焐上了。」
碗沿豁了一个口。
我端着，没喝。
他站在门边，手在褂子上蹭了两下。
「委屈你了。彩礼收了，退不得。你要打，我站这儿让你打。」
烛火跳了一下。
我把盖头摘下来，搁到炕头。
「打人费手。」
他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屋里静下来，外头的锣鼓散得差不多了，还剩一个哑锣，敲一下，停一下。
半夜有人敲门。敲了两下就停。
长河去开，外头是喜娘，送来一碗糖水。
「头一夜要喝糖水，规矩。」
「规矩谁定的。」
「周伯娘定的。」
「她定的就她定。」长河接了碗，「谢了。」
喜娘走了，长河把糖水端进来。
「喝。」
「是你接的还是她硬塞的。」
「她硬塞的。」
我把糖水喝了，碗底剩一颗没化的糖。
他从袖筒里摸出针线笸箩，放到炕沿上。
「你要是闲得慌，我这领口，你给缝缝。」
「今儿就缝。」
我把那根线头拆了，重走一道，走完咬断线头。
他摸了摸领口。
「比原先的平。」
「原先那道是谁缝的。」
「我自己。左手压右手，压不平。」
我把针别回笸箩。
「往后左手压右手，压三遍再下针。」
他点头，点得很重。
我从袖筒里把那把炒梅干掏出来，搁在炕桌上。
「娘炒的。梅干攥手心，攥到回软，最香。」
「你娘的手艺。」
「供销社收过她的货。」
他捏起一颗，翻过来看了看，又小心搁回去。
「你歇着。我睡灶屋。」
门带上，脚步声进了灶屋。
我一颗一颗数桌上的梅干，十七颗。
攥进手心，油润润的。
外头风刮过屋脊，谁家的狗叫了两声，停了。
2
天没亮，灶屋就响了。
长河在劈柴，斧子落下去，一下是一下。
我起来烧水，他把手往围裙上擦了擦。
「你多睡会儿。」
「睡不惯。」
灶膛的火舔上来，锅底的黑垢厚，铲了两下才见锅底。
早饭后，周玉兰在院子里站定。
「二房媳妇，往后月例的柴，先紧着长房灶。我们长房人口多。」
「长房几口人。」
「三口。」
「西屋两口，加我爹娘那边……我娘家里还有一亩田要人照应。」
「一亩田是外姓的事。」
「嫁出去的闺女，田还在爹手里。爹那边，我一个月得回去两趟。」
「两趟回来，柴火自己背。」她说完就走，鞋底在青石板上碾得响。
长河在旁边磨他的刨子，没抬头。
等她进了东屋，他才开口。
「柴分两垛，东垛是咱的。她绕着走。」
「她今儿先烧哪垛。」
「她先烧她的。烧完了来挪，你听狗咬就知道。」
第三天狗咬了，长河出去看，回来把挪柴的事说了。
「挪了两担。」
「两担记着。」
「记着干啥。」
「记数。数记得清，往后吵架吵得清。」
他看了我一会儿。
「你这一套，跟你娘学的。」
「跟我娘学的。她跟供销社打交道，回回都拿单子。」
头一个月里，我回了趟娘家。
娘在灶上炒花生，看见我就把火钳递过来。
「你来，我看你手上。」
我翻了两把，她在边上看着。
「火候七成，皮色黄了就退。你手上稳，比灶稳。」
「稳是稳，快不了。」
「快不了好。快出来的货，皮色是死的。」
她抓了把花生搁我掌心。
「捏开看看。」
「捏开，仁白。」
「仁白的货，卖相就立住了。」她把火退了，「你婆那边要是压你，你报数。数是死的，人是活的，死东西压得住活东西。」
回坳的路上，我数了数娘给的两斤花生。
「数是死的，人是活的。」
这句话我记到今日。
下午我去长房院借筛子，筛面蒸糕。
堂屋门虚掩着，桌上罩着一块蓝布，罩布底下方方正正一台机器。
我掀开布角。
缝纫机，机头擦得亮，脚踏板崭新。
长河跟进来，把布角掖回去。
「王会计家的，搁两年了。」
「谁家。」
「供销社管收购的王会计。前年冬天抬来的，说是看家的礼。」
「看谁的家。」
他手上顿了一下。
「哥的事，别问。」
「王会计为啥给顾家送看家的礼。」
「别问。」
「你也不知道。」
「知道一半。知道的那一半，不该我说。」
我把手从布角收回来。
「那我就记着有这么个东西。」
「记着记着，就忘了。」他把筛子递过来，「筛面蒸糕，多搁红枣。」
筛子借到了，他送到院门口，又折回来。
「筛完我取。你别往长房跑，跑多了，她要说话。」
「她说话，你应不应。」
「我不应。她跟你说，你也不用应。干活。」
晚上他点着油灯，给我打了一张洗衣凳。
榫头削得紧，敲进去一声闷响。
凳面刨了三遍，手摸上去不挂毛刺。
「明日你去溪边洗，垫着它，不湿鞋。」
「溪边石阶滑，你再加两条凳腿。」
「加。」
他加了凳腿，又把凳面倒过来磕了磕。
外头挑水的老赵经过，扁担吱呀吱呀。
「长河，明儿队里分红薯，你家两筐。」
「知道了，赵叔。」
「你媳妇过门头一回分东西，让她去领。领了见见队里人。」
「让她去。」
狗吠了两声，脚步远了。
第二天我去领红薯，筐还没装满，周玉兰先来了。
「长房的筐先装。」
装筐的老汉看了看我。
「两筐一起装，轮着来。」
「长房先。」
「轮着来。」老汉把秤放下，「你家三口，他家两口。他家少一口，先给他装。」
周玉兰拎着空筐站了一会儿，把筐墩在地上。
「装吧装吧。」
红薯装完，我那一筐，七十斤。
回去的路上，筐压肩，换了两回肩。
快落雪的时候，爹咳嗽着把两兄弟叫进堂屋。
我和周玉兰都没让进，隔着门听。
爹咳一声，说一句，最后落了一句。
「开春，分家。」
周玉兰在门外头，把嗓音拿起来。
「分什么家，我顾家没这个规矩。」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爹说，「单子我请三叔写。」
「长房的事，轮不到二房说话。」
「长房二房，都是我顾家。分了，各自过各自的。」
堂屋的门开了，长河先出来，后头跟着长明。
长明眼睛红的，从我身边过，没看我。
周玉兰把嗓音又压下去，压成一句。
「好，分。分也得分出个长幼来。」
那天夜里，长河把洗衣凳又刨了一遍。
刨花卷着落下来，他扫成一堆，装进灶膛。
「分了家，你掌勺。灶是你的。」
他说的灶，是西屋这个灶。
「锅呢。」
「锅的事，我想法子。」
腊月廿三，我蒸了一锅枣糕，给爹送去。
爹在老屋里咳嗽，接了糕，掰了一块尝。
「甜。枣搁得足。」
「枣是自家树的。」
周玉兰也在老屋。看见糕，鼻子动了动。
「长房那头，昨儿送的是猪血丸子。四个。」
「四个不少。」
「四个是四个，枣糕是枣糕。爹这里，谁孝敬得多，谁占的嘴。」
「爹的嘴就一张。」爹把糕盖上，「轮着吃，别争。」
她坐了一会儿，走了。
爹把枣糕切成四块。给我留了最大的一块。
「拿回去。长河爱吃甜的。」
「爹留着自己吃。」
「我牙口不行了，甜的咬不动。」他把糕塞给我，「回去路上吃。」
回坳路上，我碰见三婶。
三婶挎着篮子。篮子里两个碗。
「送糕去了？」
「送糕去了。」
「你伯娘吃上没。」
「爹的糕，轮不着她惦记。」
「哟。」三婶把篮子换了只手，「你这话说得，硬。」
「硬，省得软着受欺负。」
「软有软的活法。」
「软的活法，我见过。」我拍了拍糕，「我爸教的，先过秤，再开口。」
3
开春化冻，三叔进了堂屋。
分家单摊在八仙桌上，毛笔蘸了墨。
族里来了四五个人，四叔五叔站门边，老成叔坐在窗根。
爹坐在上首，咳嗽压着。
周玉兰坐在右手边，手拢在袖子里。
三叔念单子。
「正房三间，水田二亩四，归长房名下。」
「偏厦两间，北坡薄地三亩，归二房名下。」
「农具按件分，犁一张归长房，耙一副归二房。」
念到农具，周玉兰插话。
「锄四把，长房三把，二房一把。」
「锄四把是四把。」五叔插嘴，「长明长河，一人一把，剩两把放公中，谁急谁使。」
「放公中，公中是谁。」
「公中就是公中。」五叔说，「放我那儿，用着来拿。」
爹咳了一声。
「一家两把。长明长河，一人一把。」
「爹，长房的活重。」
「活重工就重，锄头不认人。」
长明蹲在门槛上抽烟，没吭声。
长河在院里站着。手插在袖筒里。
三叔接着念。
「锅一口，灶屋的，归二房。」
「那口锅不行。」周玉兰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长房过年要炒年货，锅归长房。」
「单子上写的归二房。」
「三叔，锅是我陪嫁置办的。」
她把陪嫁两个字咬得重。
三叔笔停了停，看爹。
爹闭着眼。
「锅的事，各让一步。」三叔说，「锅归长房，长房补二房一块钱。」
「补五毛。」
「一块。」爹睁开眼，「一块钱，现结。」
周玉兰从兜里数出一个钢镚，搁在桌角，滚了半圈，停下。
长河过去把钱捏起来，揣进兜里，没道谢。
「犁呢。」五叔问。
「犁归长房。」三叔说，「水车两家合使，春上排队。」
「水车排队，谁排头。」
「谁家秧早谁排头。」
我看一眼单子，过了一遍。
偏厦两间，北坡三亩，耙一副，锄两把，钱一块。
三亩薄地，坡顶陡，坡腰缓，种红薯杂粮，够嚼裹。
三叔接着念。
「北坡薄地三亩，地头那株老梅树……」
周玉兰又接话。
「树在北坡地界根上，根跨两家的土。树归长房。」
「树归长房。」三叔落笔，「二房可有说的。」
没人问我。
我算了算，争不动。
「没说的。」
单子按了手印。红印泥，一家一个。
爹先按，按完手还压在纸上，压了半晌。
长明按了。长河按了。
周玉兰按得最重，指头肚都压白了。
散了场，她路过我身边，脚步没停，话落下来。
「北坡的地，养不活人。二房媳妇，好生掂量。」
「养不养得活，年底看。」
「年底看。」
她走了。
老成叔收拾条凳，把凳摞起来，摞到第四张，回头看我一眼。
「二房媳妇，北坡风大，屋后墙明年垒一堵。」
「谢老成叔。垒墙的石头，北坡有的是。」
「有的是。石头自己搬，瓦得买。」
搬进偏厦是当天下午。
屋里空，一张旧床，一个条案，房顶漏了三处。
雨后头一天，漏处看得最清，墙上三块水渍。
长河借了梯子上房，换下三块碎瓦。
「碎瓦在房脊后坡，砸裂的。」
「砸裂的谁砸的。」
「上房的人踩的。去年冬天翻房，就翻了个前坡。」
他换了瓦，又把后坡的瓦脊顺了一遍。
我糊窗纸，浆糊自己打的，纸上刷两道。
糊完两扇窗，屋里亮堂了。
夜里没再漏。
长河躺下前又看了一回房顶。
「往后下雨，你听房顶。滴答一声，就叫我。」
「半夜叫你。」
「半夜叫。瓦这东西，早补一晚，屋里干一冬。」
夜里真落了雨。
雨点子打房顶，一声不漏。
我听了半宿。没听见滴答。
早上长河起来，先看房顶，又看墙根。
「没漏。」
「没漏。」
「换三块瓦，顶一冬。」
「顶一冬，明年开春再查一遍。」
「查一遍，瓦这东西，查一回少一愁。」
他蹲在门口看雨后的天。
「屋里三样，床、案、缸。」
「缸是新买的。」
「缸新，床旧，案旧。」
「旧的能用。能用就不换。」
「能用的东西，看你舍得舍不得用。」
「舍得。家当是拿来过的，不是拿来供的。」
他把这句话琢磨了半天。
「拿来过的，那床旧了。」
「旧了，铺上褥子照样睡。」
「褥子呢。」
「褥子新弹的。」
「新弹的褥子，旧床。」
「新褥子旧床，睡熟了，一样。」
灯芯结了个花，挑了才亮。
「睡熟了，还有一样。」
「哪一样。」
「炕头的窗，糊了两层。」
「两层，隔风。」
「隔风，隔不住星子。」
「隔不住，躺着数。」
「瓦慢慢攒。」
我把那块钱揣好，去灶屋收拾。
新分的灶，冷锅冷灶，那块钱在兜里压着。
长河扛着锄头从外头进来。
「走，北坡看看地去。」
北坡的土是黄壤，冻透了，化开一层，底下还硬着。
三亩地，坡腰那一段最缓，地界是老成叔拿脚踩出来的。
地头那株老梅树站着。树皮裂开，枝子黑硬。
「树是人家的了。」长河说。
「树是人家的。」我从兜里摸出一颗梅核。
那是年前攥梅干的时候，从核里磕出来的，就这一颗。
「核是自己的。」
我在坡腰翻了块土，把梅核按进去，按了两个指节深。
长河看了一会儿，砍了根木橛子，打在旁边。
「做个记号。开春雨水多，别叫人踩了。」
「踩不死梅核。」
「踩不死，也做个记号。」
风从坡上过，梅树的枝子响了几声。
往回走的时候，他说了句正事。
「锅归了长房，咱炒不成东西。」
「借李婶的灶。她家灶小，轮着用。」
「借得了一回，借不了十回。」
「借一回是一回。先卖出去一炉，就有钱置锅。」
「李婶那人，借灶好借，还情难还。」
「情按炉还，一炉两把瓜子，还到她不好意思收。」
他没再说话，把锄头扛正了。
快到院门口，他停了一下。
「月娥。」
「嗯。」
「分家单上，你没争树。」
「争不动的东西，不浪费口水。」
他点点头，把院门推开。
门轴响，他说明天上点油。
4
借李婶的灶，是三月里的事。
头一炉瓜子，收了四十斤。
集上生瓜子三毛二一斤，我背去，一秤一秤过。
四十斤整，十二块八的本。
李婶烧火，我看锅。
头一炉没炒好，火大了，边上糊了一圈。
「火退一退。」李婶说，「你家这瓜子皮薄，受不住大火。」
「退火。」
第二炉好了，皮色金黄，香气压住了糊气。
炒出来的瓜子过秤，三十六斤。
四十斤生货，折了四斤，头一炉的糊货全算在里头。
「头一炉当学费。」李婶笑，「我这灶，往后你使。」
「一炉给你拎两把瓜子。」
「要那干啥，给我娃留着当零食。」
「你娃多大了。」
「十三了，饭量赶得上我。」
「那两把不够，给三把。」
「三把就三把。」
赶集那天，天没亮就出坳。
箩筐是借的，扁担是长河连夜削的，削得平，压肩。
走十里地到集，路上歇了一回脚。
歇脚的亭子里坐着个货郎，挑担歇气。
「新媳妇走集？」
「走集。」
「卖啥。」
「瓜子。」
「瓜子供销社有。」
「供销社的潮。」
「潮。」他咂了咂嘴，「那你比我那麦芽糖强。我的糖，天一热就粘纸。」
他挑担先走了，扁担头上的铃一路响。
集上人挤人，我占了老位置，粮站东墙根。
「瓜子，新炒的瓜子。」
没人停。
头半个集，卖出六斤。
三婶的儿媳妇路过，买了半斤。
「二婶，你这是自家炒的。」
「自家炒的，头一炉。」
「比供销社的香。供销社那瓜子，潮。」
「多少一斤。」
「五毛五。」
「五毛。」她还价。
「五毛二。」
「五毛。」她把筐放下了，「头回买你的，往后常来。」
「五毛一。常来的，往后给五毛。」
「五毛一。」她掏钱，掏了三回，凑齐。
第二集，李婶的儿媳妇也来了。
她挑着两筐韭菜，在我摊边落脚。
「婶子，你这儿人流量好，我挨着摆。」
「挨着摆，韭菜味窜瓜子。」
「窜就窜，香的。」
「香，香了瓜子有人当韭菜味瓜子。」
「那我还是挪两步。」
她挪了两步。又挪回来。
「婶子，你那杆秤借我使使，我家秤砣丢了。」
「使。用完归我，秤不外借过夜。」
「过夜都不行？」
「秤跟人一样，睡别人家，醒来就不认主人了。」
她笑得直不起腰，韭菜筐差点翻了。
「婶子你这张嘴，该去说媒。」
「说媒那活，乔婆子干。」她说到这儿停了停，「不提她。」
她走了，糖葫芦没买，又折回来买了四两。
晌午前，天沉下来。
西边起云，云头黑，压着集那头。
「要落雨。」粮站的老汉探出头，「东墙根的，收摊快些。」
「收。」我把筐挪到墙根背风处，盖上油布。
雨点子砸下来。砸得油布嘭嘭响。
集上人散了一半，卖布的收架，卖鞋的抱鞋。
雨下了半个时辰，小了。
油布底下干了，筐沿上淋进来一线，湿了小半斤瓜子。
「湿的怎么办。」
「湿的焙一焙，自家人吃。」
「焙过的还香不香。」
「香是香，瘪。」
雨停开摊，集上人回流，倒比雨前热闹。
「雨后的集，人压价。」老汉又说，「心急的都赶着买，心稳的等着拣。」
「我等心稳的。」
「你等得起？」
「我等的，钱在我筐里。」
雨后的集散得早，我收摊往回走。
半道上，一个后生追上来。
「瓜子还有没。」
「剩二斤。」
「二斤一块钱卖不卖。」
「二斤一块一。」
「一块。」
「一块一。湿过雨的焙过了，卖你干价，我亏。」
「焙过的，你怎么说是干价。」
「焙过的是我焙的，你吃到嘴的是脆的。」
「那一块一。」他掏钱，数了两遍，「你这人，买卖做得死。」
「做得死，秤活。」
他掂了掂纸包。纸包沉甸甸。
「秤活，秤活。」
晌午过了，瓜子见了筐底。
三十六斤，剩二斤回来路上喂了李婶的鸡。
剩下三十四斤，五毛一为主，落十九块不到。
刨掉生货十二块八，落七块。
回来路上长河替我算。
「七块。头一集。」
「头一集七块。」
「李婶那三把瓜子，算你的本。」
「算。往后一炉给她三把，长着。」
到院门口，周玉兰在自家门口嗑瓜子，嗑的是供销社买的。
「哟，卖瓜子回来了。长房的锅，二房使，说出去好听。」
「李婶的灶，李婶的锅。」
「灶是李婶的，你人可是顾家的。顾家的媳妇，去外姓人家灶上忙活，丢的是长房的脸。」
「我嫁的是二房。」
她瓜子壳吐在地上，一声一声。
「二房二房，你倒认得清。」
「认得清，好过日子。」
她进屋，门带得重。
长河在院里磨他那把刨子，磨一下，停一下。
「她说她的。」
「嗯。」
「明日我打两只炒箱。木头的，带盖，走集不占灶。」
「打。」
「打箱子要木料。木料哪来。」
「后院那棵歪脖子槐，砍了做箱框。」
「槐木沉，箱子扛着累。」
「沉，结实。累一天，省十年。」
隔了两天，王会计捎话到坳里，捎话的是收山货的行脚，顺路。
「王会计说，县城东关集上，干货压价压得狠。你们坳里的山核桃，收价二毛四，出了坳就没这个价。」
行脚蹲在院门口，嗑了两颗我送的瓜子。
「香。比供销社的强。」
「王会计还说啥。」
「说你们要卖，趁着早。过了六月，核桃下树，行市就乱了。」
「他为啥提醒咱。」
行脚把瓜子壳掸了。
「王会计的秤，一年要核一回。今年谁核，还没定。」
「啥意思。」
「没啥意思。」他挑起担，「顺路的话，捎到这儿了。」
行脚走了，扁担上的铜铃当啷当啷，出了村口就听不见了。
长河从屋里出来。
「二毛四。」
「二毛四。收一百二十斤。」
「二十八块八的本。」
「嗯。炒出来能出一百零几斤。」
「卖给谁。」
「县城早市。」
他把刨子搁下。
「那我明日就把炒箱打出来。」
5
炒箱打了两天。
两口，一多半人高，箱体卯榫，箱盖斜开，底下留了炭膛。
槐木沉，两口箱子装上货，一副担子挑不动。
「分两担。我挑箱子，你挑货。」
「货你挑，箱子我挑。」他说，「箱子要稳，货要快。」
他打着箱子，我拿砂纸把里外磨了一遍，磨得手心发红。
「箱子里头，炒一百斤货，转得开。」
「盖子斜开，翻货省腰。」
试箱那天，头一回生炭，烟倒了，呛得两人咳嗽。
他把烟囱口转向。又试一回，烟顺了。
「炭要选硬的。软炭起火快，压不住火气。」
「硬炭哪里买。」
「赶集买，篾匠老韩那摊旁边，有个烧炭的。」
进县城是四月底，天亮得早。
鸡叫头遍就出坳，挑着炒箱和货担，走二十里地。
半道上有个歇脚亭，井水凉，灌了一葫芦。
县城早市开在东关，天蒙蒙亮人就满上了。
摊位挤，好位置早被占了。
我们在卖笤帚的老头旁边落脚，他的笤帚摊了半条埂。
「新来的。这头是我。」
「知道。挤着摆了。」
「挤着摆，别压我笤帚。」
「压不着。」
他看了看那两只炒箱。
「这箱子打得地道。谁打的。」
「我男人。」
「手艺人。笤帚要不要，两毛一把。」
「不要。」
他也不恼，蹲回去接着捆他的笤帚，草绳绕三道，咬断。
天没亮到早市，头一拨不是买主，是卖鸡的。
一个老汉挑两笼鸡，往肉市去，路过我的摊。
「瓜子多少一斤。」
「四毛五。」
「四毛五，你这瓜子是金子炒的？」
「金子炒的不是这个味。」
「那啥炒的。」
「柴火炒的。柴火这东西，金子贵。」
他没买，挑着笼走了，走两步回头。
「明日给我留一斤，鸡卖了就买。」
「留一斤，四毛五。」
「四毛三。」
「四毛五。」
「你这买卖人，一个字不让。」
「让了字，秤就矮了。」
他挑着笼走了，笼里鸡咯咯了两声，像笑。
市管所的来收费。一圈一圈收过来。
「摊位费，两毛。」
「一天两毛。」
「一天两毛，月头交月费能便宜五分。」
「先交今天这两毛。」
他撕了张票，压在我筐沿上，风一吹掀起来，我拿核桃压住。
山核桃头一集开卖。
收的时候一秤一秤过，一百二十斤，二毛四一斤，二十八块八的本。
炒好过秤，一百零五斤。
「四毛五一斤。」我报价。
「贵了。」笤帚老头插嘴，「街口炒货铺卖四毛。」
「他家是去年陈货。我这个，新下树的。」
「你咋证明。」
我抓了一把，当场砸开三颗。
「你看这仁。白，油亮。陈货的仁发暗。」
他自己也砸了一颗，嚼了，没说话。
旁边一个抱娃的妇人停下来。
「核桃咋卖。」
「四毛五。」
「砸开给我看看。」
「自己砸。」我把核桃抓了一把搁在筐沿，「砸得开才买。」
她砸了一颗，没砸开，换一颗，开了。
「仁白。」
「仁白。」
「给娃买半斤。」
「半斤二毛二。」
「二毛三。」
「二毛二。」
她付钱的时候娃哭了，她把娃背过去，另一只手数钱。
头一集卖出去六十多斤。
晌午没过，坳里捎话的人到了，是三婶家的小子，跑得一头汗。
「婶子，俺婆说，山货出坳，得过她那道秤。她说坳里的货，都是长房领着收的。」
「还有啥。」
「还说，你们卖贵了，往后坳里人可不认你们的价。」
小子跑回去了。汗珠子摔在地上。
长河蹲在箱边翻货，火钳夹着炭，一根一根码。
「她管不着县城。」
「管不着。她想让坳里人堵得慌。」
「坳里人认不认，看秤。」
「看秤。」
「看秤。」
天过晌午，人潮缓下来。
卖到还剩三十来斤，一个穿雨披的行脚路过，脚不停，话先到。
「姑娘，你这瓜子，要不要批给公社代销点。」
「代销点给几毛。」
「三毛五。」
「三毛五，我本钱都够不上。」
「代销点走量。」
「走量走的是他的量，压的是我的价。」
「那你就守着摊。」
「守着摊，一个客人一个客人认。」
「认得慢。」
「认得慢，认得牢。」行脚走了两步又回头，「你这口齿，做买卖亏不了。」
雨披滴着水。一路滴到街口。
隔壁摊卖完半车白菜，车主吆喝着收摊，车轱辘压过石头，咯噔一声。
供销社的侧门开了，出来一个人，穿制服，袖口磨得发白。
他走到摊前，捻起一颗山核桃，指头上转了两圈，砸开。
仁白，油亮。
他把半颗仁搁回筐沿上，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那两只炒箱。
「这箱子，卯榫是你自己起的样。」
「我男人打的。」
「供销社后头库房，有一批老柜台要修。卯榫活，工钱现结。」
「啥时去。」
「明日早。侧门报我名字，老孙。」
他说完把仁扔进嘴里，嚼着走了。
制服背影过了街口，笤帚老头才抬头。
「那是老孙。供销社管柜上的，说话有一句是一句。」
长河把炭火退了。火钳搁在箱沿上。
「柜台。」
「柜台。」
「明日我去看看活。」
「去。我守摊。」
他收了炭，把两只炒箱盖落下来，咔哒两声。
回坳的路上，天黑透了。
长河挑箱子，我挑货担，一头一个，压肩。
「今日卖了六十七块。」
「六十七块，刨本落三十八。」
「三十八，比你娘赶一年集强。」
「强，强在哪儿。」
「强在你不看人脸色。」
「看谁的脸色都要看，市管所的、买主的。」
「看他们，钱进你兜。看他的，钱进他兜。」
「这个理，值二十里地。」
走到半道的歇脚亭。他放下担子歇气。
井水凉，灌了一葫芦。
「明日还来不。」
「来。货剩三十来斤。」
「三十来斤，卖半日。」
「卖半日，后日备新货。」
「后日的货，核桃还是瓜子。」
「核桃。核桃下树早，趁鲜。」
「趁鲜，鲜货压秤。」
6
老孙的柜台活，长河看了。
库房里一排老柜台，榫头松了七处，柜面裂了三张。
「三天。」长河说。
「工钱一天一块五。」老孙说，「料你出不了，木料我这儿有。」
「木料是啥木。」
「杉木，老库房拆下来的。」
「杉木软，柜面得换硬的边条。」
「边条你自己找。」
「街口木料行，槐木边条，一尺两分。」
「你去买，票开回来我核。」
三天，长河早去晚归，刨子推得库房里全是卷花。
第一天卸榫，第二天换榫，第三天换边条、上桐油。
第三天傍晚他回来，袖口全是木屑，手心两道新口子。
「五块。」他把钱搁在桌上，「柜面裂的三张，我给换了边条，老孙加了五毛。」
「五块。」
「五块。」
五块钱在桌上压着，他洗脸去了。
老孙那边还有一笔活。
「你那梅干，柜上要不要。」
「要。」老孙说，「三十斤，六毛一斤，柜上抽一成。」
「抽一成。」
「卖出去才算。卖不动，货你拉回来。」
「卖不动，梅干还香，我自己吃。」
「你倒想得开。」
寄卖单写了三联，一联柜上留，一联我拿，一联夹在簿子里。
梅干三十斤过秤。六毛一斤，十八块。
抽一成，一块八。
卖完落十六块二。
「单子收好。」老孙说，「月底结。」
「月底。」
「月底二十六号，柜上盘数，盘完就结。」
写单子的时候，柜前来个大娘，买二两红糖。
「老孙，红糖涨没涨。」
「没涨，四毛二。」
「四毛二，上回四毛。」
「上回是上回。」老孙称糖，「你要嫌贵，往后头等下月初一。」
「下月初一涨不涨。」
「不知道。」
「不知道你说啥。」
「我说你买不买。」
大娘买了，嘟囔着走了。
老孙把我的单子写完，笔帽一按。
「你听见了，啥都涨，就干货压价。你那梅干，六毛，我给你挂显著地方。」
「挂哪儿。」
「柜台头一格，人一进门就看见。」
梅干上架头一天，一个大娘在柜台前站了半天。
「梅干多少钱。」
「六毛。」
「六毛？梅干又不是金梅。」
「金梅没有，油润的有。」
「油润，你拿出来我看看。」
老孙把罐子端出来，让她抓一把。
她攥了攥，摊开手。
「油润润的。」
「油润润的，六毛。」
「五毛五。」
「六毛。」
「老孙，你这柜上的人，比你硬。」
「柜上的人硬，货才立得住。」
「六毛就六毛。」大娘数钱，「买二两，先尝尝。」
「二两，一毛二。」
「一毛二，零头抹了。」
「抹了，秤就抹平了。」
大娘买了二两，出门口又说了一句。
「这丫头的秤，硬得跟粮站的公秤似的。」
老孙听见这句，从柜台里探出头。
「公秤是公家的，她是自己的。自己的秤能硬到这个份上，比公秤难。」
「难在哪儿。」
「公秤硬，有粮站撑着。她的秤硬，就她一个人撑着。」
「一个人撑着，撑得住？」
「撑得住撑不住，看她说不让就不让。」
大娘走远了，老孙把柜台的糖罐往前挪了挪。
「我做了二十年柜，见过两种买卖人。一种价软秤硬，一种价硬秤软。」
「还有第三种呢。」
「第三种，价硬秤也硬，十年出不了三个。」
送梅干那天，早市摊上来了两个人。
周玉兰走在前头，身后跟着个矮壮汉子，袖口卷着，手上一个铜护指。
「这就是二房的摊。」
汉子没看人。直接看秤。
把我的秤拿起来，掂了掂，又放下，从怀里摸出自己那杆。
「称一斤核桃。」
我称了。
他把两杆秤并排提起来，秤砣各在一处，秤杆一高一低。
「你这秤，旺了二分。」
「旺二分，是我让利，不是缺斤。」
「让利。」周玉兰接话，「坳里的货过收购站，王把式的秤是准的。你们这秤，回去换了。」
「秤是今年新买的，章在秤杆上。」
「章是章，秤是秤。」
王把式把秤放下，护指在筐沿上敲了两下。
「山核桃收购站收，三毛八。你们挑着担子跑早市，累一天，不如一秤过给我。」
「三毛八，一秤过。」周玉兰说，「省得起早贪黑。」
「三毛八，你们收不收。」
「收。」
「那你们咋不收坳里的。」
「坳里的货是小打小闹，凑不齐车。」
「凑不齐车，就一秤一秤收。」
「一秤一秤收，价再谈。」我抓了把梅干给她，「伯娘尝尝。攥过手心的梅干，油润。」
她捏了一颗，嚼了，没说香，也没说不香。
「下回把秤换了。」
两人走了，王把式的秤在肩上晃。
老孙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供销社侧门口，手里掂着他那串钥匙。
「王把式的秤，去年在收购站换过一杆新的。」
「换过。」
「换下来的旧秤，如今在他肩上。」
「旧秤咋了。」
「新秤配新砣，旧秤配旧砣。他拿旧秤压你，压的是你筐里的货。」
他把钥匙揣回去，进去了。
晌午后我绕去粮站，看公秤。
公秤挂在粮站大门口。铁链子擦得亮，秤杆乌黑。
看秤的老周蹲在门边抽烟。
「复秤？」
「先看看。粮站的公秤，啥章。」
「杆上有粮站的火印，砣上有编号。」
「编号多少。」
「三七六。」
「三七六。」我念了一遍，「复一回，出单子不出。」
「出。复完出单子，盖章，一毛钱。」
「一毛钱，谁收。」
灶上的水响了半晌。
「我收，单子粮站出。」
「单子出了，双方认不认。」
「认。买卖两家，一方喊亏，一方喊旺，公秤一上，都闭嘴。」他把烟掐了，「你是做哪行的。」
「炒货。」
「炒货的来复秤，准是被秤欺负过。」
「欺负过一回。」
「欺负过一回，就来记熟门。记熟门的人，往后亏不了第二次。」
晌午收摊，长河把两只箱子捆好。
「他拿旧秤压你，你拿啥应。」
「公秤。」
「哪儿的公秤。」
「粮站的。粮站大门口挂着一杆，谁都能复。」
「粮站敢让你复？」
「公秤就是给人复的。复完出单子，单子上盖章。」
他把捆绳又紧了一道。
「那你就实底了。」
「有数。」
7
六月初，山核桃收第二茬。
这一茬是替收购站收的，一百零五斤，谈定三毛八。
谈价那天，收购站来了个新人，姓吴，接手过秤的。
「三毛八，一斤。」吴把式说，「秤用站里的，筐你们自己备。」
「筐自己备，筐皮算谁的。」
「筐皮不去秤。」
「筐皮不去秤，压秤压在哪儿，我瞧着。」
「你瞧着就你瞧着。」他笑了，「你这买卖人，想得比我细。」
过秤那天晌午，日头正毒。
王把式不知从哪儿转出来了，提着那杆旧秤，站在吴把式旁边。
「吴把式歇着，我来。」
「站里安排谁谁上。」
「我过秤过十年，吴把式你才来几天。」
「安排的是我。」吴把式把秤提起来，「你一边看着。」
王把式没走，就站在秤边。
一筐一筐往上倒，吴把式报数。
「一百零五。」
「一百零五。」
货倒进库，算盘响起来。
「回秤九十九。」王把式插进来一句，「差六斤。六斤三毛八，扣两块二毛八。」
「回秤九十九？」吴把式把单子拿过来，「我报的一百零五。」
「库房里回的秤。」
「库房回秤，你搬的货。」
「我搬的货咋了，货有损耗。」
「损耗六斤，核桃壳啊？」我把单子抽出来，「进库一斤没落地，全倒筐里过的。」
「你这话说的。」王把式护指在单子上敲了两下，「斤两以过秤为准。」
「过秤为准，公秤为准。」
「公秤在哪儿。」
「粮站大门口。」
「粮站的公秤，杆都弯了。」
「弯没弯，复一遍就知道。」
吴把式把秤搁下。
「公秤复一遍，我陪你去。」
「你陪她去？」王把式把旧秤从肩上取下来，「行，去。」
粮站大门口，公秤挂着，铁链子在梁上。
主任来了，看秤的还有两个交公粮的，围了一圈。
一百零五斤，一筐一筐重过。
公秤报数，一百零五斤，平。
再过一遍，还是平。
主任把单子抽回去，看了看。
「王把式，你那杆秤的砣，是不是旧秤的砣。」
「新秤旧砣，头一年都这样。」
「头一年都这样？」交公粮的老汉插嘴，「那我们交的粮，头一年也差了？」
「公家的秤，差不了。」
「差不了，差六斤哪儿来的。」
主任把秤砣拿下来，换了粮站的砣。
「再过。」
一百零五，平，一颗不差。
「六斤补现钱，两块二毛八。」主任说，「这个月收购站的过秤，你歇着，我另派人。」
王把式把旧秤从肩上取下来，抱着走了。
人群散的时候，那个交公粮的老汉又过来看我的核桃。
「卖不卖给我二斤，回去给娃吃。」
「卖。四毛。」
「四毛是早市价。」
「你帮我看过秤，四毛。」
「那我买三斤。」
「三斤一块二。」
他称了三斤，钱数了两遍才递过来，少一毛，回去又掏。
围观的散得慢，交公粮的老汉蹲在公秤边上没走。
「这杆公秤，挂了多少年了。」
「我记事起就有。」老周说，「秤砣换过三回，杆没换过。」
「杆没换过，准。」
「准不准，你看今日。」
「今日我看见了。一百零五斤，平，一颗不差。」
「一颗不差，秤就没亏人。」
「秤没亏人，是拿秤的人亏人。」老汉站起来，拍拍裤子，「杆是直的，手是弯的。」
「手弯了，公秤掰直。」
「掰直一回，能管多久。」
「管到他再弯。」
老汉笑了，笑完走了，走前把地上的核桃壳踢到一边。
「壳别踩，滑。」
老汉走了，吴把式把公秤的链子扣好。
「月娥，你这回堵秤，堵得值。」
「值不值，看往后。」
「往后，价四毛，秤走我的杆。」
「杆是你的，砣呢。」
「砣站里配的，编号在册。」
「编号在册，砣丢了呢。」
风把柜台上那张纸吹得掀了个角。
「砣丢了，当天报，当天补。」
「补的砣，跟旧砣一个分量？」
「一个分量，差半钱，我拿自己工钱贴。」
「行。」我把单子折好，「那我就认你这杆秤。」
「认我这杆秤，别认我这人。」
「为啥。」
「秤比人靠得住。」
吴把式把单子填好，盖了章。
「往后你这货，走我这杆秤。」
「走你的秤，一斤多少钱。」
「三毛八，往后四毛。」
「四毛为啥。」
「你帮我堵了个秤。堵秤的人，价涨两分，规矩。」
第二茬收货那天，坳里来了七八家交货的。
周家老三也来了。三袋核桃，五十斤。
「吴把式，三毛八还是四毛。」
「外头四毛，站里三毛八。」
「差两分，我跑外头卖去。」
「你跑外头，来回二十里，脚钱不止两分。」
「脚钱是脚钱，价是价。」
「那你去。」吴把式把秤搁下，「秤我留着。」
周家老三提着袋子站了半天，又放回来。
「三毛八就三毛八。过秤。」
「过秤。」
过完秤他领了钱。出门时路过我边上。
「你家那山货，也走这条秤？」
「走。」
「走这条秤，没被短过？」
「短过一回，六斤。」
「后来呢。」
「后来，秤换人了。」
他掂了掂手里的钱，走了。
付价在月底来。
老孙盘完数，寄卖单递过来，钱没给。
「柜上压一旬。进货的钱都押在货上，月底缓几天。」
「缓几天。」
「缓十天。你十六块二，二十六号盘的，六月初给你。」
「六月初。」
「六月初，一分不少。」
老孙把单子收回去，又从抽屉里摸出一把钥匙，搁在柜台上。
钥匙旧，环上缠着一截红绳。
「东街，半间门面，原先是修鞋的，回乡了。月租六块。你那摊子，风里雨里的，不是长久事。」
「六块。」
「六块。你要去，明天就去看。钥匙先拿着。」
「老孙，你为啥帮我。」
「我不帮你，我帮这间铺子。」他把柜台上那罐梅干往前推了推，「卖得好，柜上抽一成，抽了三年。」
我把钥匙攥在手里。红绳缠在指头上。
回坳的路上，长河挑着空筐。
「明儿去看门面。」
「明儿看。」
「租了，摊咋办。」
「摊收了。摊是露水，门面是根。」
他走快两步。
「钱呢。房租加本钱。」
「寄卖十六块二月底结。卖山核桃落的钱，存了十九块。」
「三十五块二。」
「三十五块二。够头一个月。」
8
东街那半间门面，去看那天是个阴天。
门板卸下来，里头一张旧柜台，一个货架，墙角一把竹椅。
修鞋的留下半盒鞋钉，一小罐黑胶。
房东是街后头的，五十来岁，说话直。
「六块一个月，先付三个月。水电你自理，灯泡自备。」
「先付三个月，十八块。」
「十八块。押金免了，你把门板看好，丢一块赔一块。」
「门板几块。」
「六块。」
「六块门板，我男人一天能给打出来。」
「打出来再打出来，丢了的照赔。」
「照赔。」
我数了十八块给她，她点了两遍。
「钥匙两把，一把备的。月头交钱，别拖到月半。」
「不拖。」
「灯泡买十五瓦，费不着我电，我先说下。」
「十五瓦。」
工商所办执照，是三天后。
窗口里坐个年轻办事员，留分头，指甲修得干净。
「办啥。」
「个体，炒货，兼干果。」
「个体户申请表，拿去填。要两张照片，一寸的。」
「照几时能照。」
「街口照相信，说加急，三天。」
「那不用加急，普通几时。」
「普通七天。」
「七天。」
「章要村里大队的章，加生产队证明。你还差个经营地址。」
「东街，鞋铺隔壁那个半间。」
「几号。」
「东街没有号，鞋铺隔壁，房东姓齐。」
他笔停了。
「没号就写邻户。」他抬头，「表给你了，别空着项来，空一项白跑一趟。」
「不空。」
「资本金填多少。」
「三十五块二。」
「三十五块二，填整，三十五。」
「为啥填三十五。」
「表上要整数。小数点后头，他们不认。」
「三十五。」
「往后变了呢。」
「变了再说。」
大队的章是爹帮盖的。盖的时候他咳了两声。
「坳里头一个办这个的。」
「坳里头一个。」
「办了就好。别叫你伯娘知道了又生事。」
「瞒不住。」
「瞒不住就挺着。挺着挺着，就习惯了。」
照片取回来，表交上去，办事员翻了三遍。
「批下来七天。七天里不许开张。」
「不许开张。」
「开了张，查你没证，罚。」
「等着。」
批复没下来的几天，店里筹备。
墙上刷了一遍石灰，货架搬进来，门板上好。
头一夜我守在店里，长河回坳了。
半夜有响动，梁上窸窸窣窣。
我点亮油灯，是老鼠。
老鼠顺着货架跑。跑到糖罐边上，停了。
「糖罐来了贼。」
我拿竹竿敲了敲货架，老鼠窜进墙洞。
第二天我拿砖头把洞口堵了，堵了三层。
齐房东来看店。看见墙根的砖。
「堵洞呢。」
「堵老鼠。」
「这条街的老鼠，堵不完。养只猫。」
「猫要吃鱼。」
「猫吃鱼，老鼠吃你的糖。你算算哪个贵。」
「算了。猫吃鱼一个月一块，老鼠吃糖一个月吃不到一块。」
「那你还堵。」
「堵了，砖头不要钱。」
等批复那几天，秀莲过了门。
长房娶亲那天，坳里热闹，锣鼓从早响到晚。
轿子是后晌进的坳，八个人抬。
抬轿的喊号子，一步一声，石阶十七级，一步没落空。
轿子停在长房院门口，周玉兰出来接轿。
接轿的手往轿门上一搭，先掸了三下。
「掸尘。掸了尘，进门干净。」
「掸三下，规矩谁定的。」
「老理。」
礼单摆在院里，收礼的念一条记一条。
念到缝纫机，收礼的停了。
「缝纫机，谁家的。」
「王会计家的。」周玉兰说，「看家的礼，不记礼单。」
「看家的礼，不记？」
「不记。记了，往后还礼还不清。」
收礼的笔停了停，跳过去，往下念。
院里没人再问。
秀莲下轿那天，穿一身红，脚上绣花鞋。
她跨火盆的时候，火苗蹿了一下，燎着裙角。
她自己按灭了，没喊，也没停脚。
批复没下来的最后两天，齐房东来过一回。
她拎着一个灯泡，十五瓦的。
「先说下，灯泡我出，电钱你出。」
「电钱一个月几毛。」
「几毛，看你怎么使。夜里营业使得多，白天使得少。」
「白天也使，夜里也使，灯挂门口。」
「挂门口，费电。」
「费电，亮。」
「亮，人知道你开着张。」
「知道开着张，才进得来。」
她把灯泡搁在柜台上，看了看我刷过的墙。
「墙刷得白，灯一照，更白。」
「白好，白显得干净。」
「干不干净，不是墙说了算，是你那秤说了算。」
「秤说了算，灯帮着说。」
她笑了，笑完指了指房梁。
「梁上有旧绳子，拆了。挂着不像买卖人家。」
「拆。今日就拆。」
他搬凳子上去拆绳。拆下来一截旧麻绳。
绳子扔下来，落在柜台上。
「绳子留着。」
「留着做啥。」
「留着捆货。捆货的绳，旧点结实。」
「旧点结实，这话说得跟瓦似的。」
「跟瓦一样。旧瓦旧绳，都是老东西撑着。」
「老东西撑着，新东西就没处搁了。」
「新东西搁新地方。」
「啥新地方。」
「新地方，就是明天。」
秀莲进门第二天就上了我的摊，帮着称秤。
她手快，秤也学得快。
「二婶，一斤四两，算七毛二。」
「零头抹了。七毛。」
「抹了人家不说你实在，说你秤不准。」
「说啥都行，钱要过明处。」
「过明处，俺娘家的钱都过明处。」
「你娘家这个规矩好。」
「好啥，借出去二百，今儿还没回来呢。」
「二百。」
「我哥借出去的，借给一个跑贩子。」
她称完一斤核桃，没再往下说。
周玉兰寻到摊上，拽她袖子。
「回。长房的媳妇，站二房的摊，成什么体统。」
「娘，我就是看看秤。」
「看看秤，回家烧你的锅。」
秀莲被拽走了，走出十几步，回头看了一眼我的秤。
批复下来那天，工商所门口人多，我去取执照。
取了照出来，迎面撞见两个人分开走。
周玉兰在前，快步往街口去。
王把式媳妇在后，挎着篮子，往东关方向拐。
两人隔着七八步，谁也没看谁。
王把式媳妇的篮子盖上压着一张纸，风掀了一角，又落下去。
我把执照折好，揣进怀里。
执照是纸的，边角盖着红章。
9
梅子黄的时节，北坡那株老梅树挂了果。
青果转黄，一枝压一枝，树底下能闻见酸气。
头天夜里落了雨，早晨的果子挂着水。
我上树摘了两筐，长河在底下接。
摘到晌午，天变了。
西边云头起得急，雷声隔着山滚过来。
「雨要来了。」长河仰头看天，「先抢树上的。」
「先抢树上的，筐里的盖油布。」
我上树摘，他在底下接，接满一筐就往油布底下塞。
雨点子下来的时候，第三筐刚摘一半。
「下来！」
「再摘两枝！」
「下来！树滑！」
我下树，下到一半滑了一步，他伸手接住。
雨下大了，三个人连同筐躲进树底下。
梅树的叶子厚，树底下反倒淋不着多少。
雨过了半个时辰，停了。
摊开看，头两筐盖着油布，干的。
第三筐淋了小半筐，摊在坡上焙。
「淋了二十斤。」
「二十斤，焙干了折十五。」
「折十五，心疼不心疼。」
「心疼。心疼归心疼，人没摔着。」
「人比梅子贵。」
「人比梅子贵，梅子比钱贵。」
他愣了一下，笑了。
「你这话，绕。」
「绕，绕得过来就行。」
树是长房的，果子过筐再过秤，一毛五一斤。
第三筐刚码上，周玉兰带着长明来了。
「树归长房，果子就是长房的。」
长明站在树底下，手背在身后。
「娘，二弟妹摘都摘了……」
「摘了也是摘长房的。」周玉兰把我的筐往跟前拖了拖，「二房媳妇，鲜梅行价八分一斤。我给你算一毛五。」
「一毛五。」
「一毛五。树是长房的，价我说了算。」
「行。」
她没料到我应得这么快，话堵在嘴边。
「一毛五就一毛五。不过我有个过法。」
「什么过法。」
「过筐。一筐一筐当着数，数完过秤，按斤结钱。结完这一茬，我再摘，再数再结。」
「我的树，怕你数了去？」
「不怕数，就怕数不清。」
长河把戥子搬出来，筐摞在树底下。
过筐那天，四婶领着娃来看。
四婶是坳里最会算的一张嘴，她一来，院里就热闹了。
「数筐呢？我也看看。」
「看吧。」
「一筐多少。」
「四十二。」
「四十二，你筐大。」
「筐大，斤两足。」
檐水滴了两滴，落进盆里。
「斤两足，价呢。」
「一毛五。」
「一毛五！」四婶回头看周玉兰，「行价八分，你开一毛五？」
「树是我家的。」
「树是你家的，行价是行市的。」四婶把娃放在膝盖上，「你这一毛五，坳里开天辟地。」
「开天辟地，你管得着。」
「管不着，就说一句。」
她说完，抱着娃走了，走到门口回头。
「月娥，你忍这一毛五，我替你记着。」
娃在她怀里咿了一声，像应和。
四婶走了，院里清净下来。
周玉兰坐在竹椅上没动，看我把六筐码齐。
「四婶那张嘴，坳里人躲着走。」
「躲她做啥，她说的是行价。」
「行价是行价，树是我家的。」
「树是你家的，价你定。」
「价我定了，一毛五。」
「一毛五，我给了。」
「给了，你还记数。」
「记数，不是记仇。」
「记数不记仇，那记啥。」
「记往后。往后年年果子过我的筐，你年年开价，我年年记。记到哪年你按行价来，哪年这页翻过去。」
她把竹椅拖起来，拖得慢。
「你这一套，跟你爹学不来，跟你娘也学不来。」
「跟秤学的。」
她把竹椅拖进屋，又拖出来，摆到树荫底下。
「跟秤学的，秤就那几斤几两。」
「几斤几两，够使。」
「够使，人就不是几斤几两了。」
「人比秤沉，沉就沉在记性上。」
「记性好，是福气还是遭罪。」
「记好了是福气，记仇了是遭罪。」
「你记的是哪样。」
「我记的，往后见分晓。」
周玉兰坐在竹椅上，长明一筐一筐往上递。
第一筐，四十二斤。
第二筐，三十八斤。
第三筐过半，周玉兰说去喝水，起身进了自家院子。
第四筐数完，长明又从树底下抱出一筐。
「这筐是昨儿摘的，搁在墙根。」
「昨儿摘的咋现在才过。」
「娘说一并过。」
一并过，一并算，一毛五一斤，她占的斤两就多。
我把话咽回去，一筐一筐数完。
六筐，三百一十六斤，四十七块四。
周玉兰从院里出来，兜里数钱，数了三回。
「四十七块四。」
「四十七块四。」
钱接过手，我压了压指头，一张一张过。
「四十七块四，一分不少。」
她转身要走，我看见墙根还有一只筐，蒙着草帘。
「那筐呢。」
「那筐烂了。」
「烂了也过数。」
长明去掀草帘，掀开，底下码着三筐没过的鲜梅，皮色正好。
「娘，这筐没烂。」
周玉兰的竹椅在青石上磕了一下。
「烂了的东西，留着何用。倒了。」
长明站着没动。
我走过去，把三筐挨个看了。
「没烂。过数。」
「不过。」
「不过也行。」我把那筐钱搁在秤盘上，「这三筐的斤两，从四十七块四里抵。抵完剩多少，你数。」
她没数。
长明数了。
「这三筐九十一斤，一毛五，十三块六毛五。抵完剩三十三块七毛五。」
「三十三块七毛五。」我把钱推回去，「你重数。」
她捏着钱，一张一张数了两遍，数完把钱揣回兜里，竹椅拖起来就走。
长明把三筐梅子提到我这边的板车上，一趟一趟，没说话。
板车吱呀吱呀，压过地界的石头。
他推到第三趟，停了停。
「二弟妹，往年这树上的梅子，都烂在树底下。」
「烂在树底下，可惜。」
「可惜。」
他推完最后一筐，手在裤子上蹭了蹭。
「梅干咋做，改日教教我。」
「不用教，看着学就会。」
他把空筐摞好，走了。
板车上三百一十六斤鲜梅，晒在北坡的地头，摊了一地。
长河从坡腰下来，看那片黄。
「地头那棵梅核苗，蹿到膝盖高了。」
「膝盖高。」
「明年就齐腰。」
「齐腰。」
「果子钱四十七块四，比行价贵二十二块多。」
「贵二十二块多，记数。」
「记了数，人家不给咋办。」
「不给，往后一年一年搁着。数搁得下，人心搁不下。」
10
批复下来，执照取了，门面开了张。
招牌是长河打的，一块榆木板，刨了四遍，边角倒圆。
字是我写的。三个字，掌心梅。
写之前练了半宿。报纸上写了十几张。
「梅字最后一笔，收得急了。」
「收得急，像梅枝。」
他把字描上去，一凿一凿刻的，刻完用墨填了三遍。
匾挂上去那天，早市的摊收了，山核桃、瓜子、梅干进了柜台。
老主顾跟过来几个。笤帚老头也来了。
「你这匾上三个字，啥讲究。」
「梅干攥掌心，攥到回软才油润。这是俺娘的土法。」
「攥手心。」他咂了咂嘴，「怪不得你那梅干有股子人情味。」
「人情味几钱一斤。」
「人情味不卖，搭着卖。」
头一天卖出去十二块多。
挂匾那天，街坊来贺。
鞋匠送来两颗铜钉，钉头磨亮的。
「挂匾的钉，木钉两年就松。铜钉，十年不松。」
「铜钉几钱。」
「送的。要钱，还叫贺？」
笤帚老头送来一把小笤帚，二把高的，扎得齐。
「挂门后头，扫柜台。」
「柜台我天天擦。」
「擦是一回事，扫是一回事。擦去灰，扫去尘，一个字都不一样。」
「哪不一样。」
「灰是落的，尘是飘的。」
他把小笤帚往门后一挂，挂得正。
修伞的没送东西，站在门口看了半天匾。
「掌心梅。这三个字，谁写的。」
「我写的。」
「写的不错。梅字那一捺，收得急。」
「收得急，像梅枝。」
「像梅枝，好。招牌上的字，写得跟人一样，才有人认。」
晚上盘数，长河点钱，我记数。
「瓜子四块三，核桃五块六，梅干二块八。」
「十二块七。」
「十二块七。房租摊一天，两毛。」
「两毛记着。」
第二天晌午，工商所来了两个人。
前头是发执照的办事员，后头是个年纪大的，夹着皮夹子。
「掌心梅？」
「是。」
「有人举报，说你这梅干来路不明。树上摘的还是收的，收的有没有底单。」
「底单有。」
我把寄卖单、收货的斤两单、给长房的四十七块四的收条，一摊。
年纪大的翻了翻。
「收条上卖主是谁。」
「长房，顾长明。」
「顾长明。他咋卖你梅子。」
「树归长房，果子按斤买的，一毛五一斤，单子上写着。」
「一毛五，比行价贵一倍，你买？」
「树是人家的，人家开价。我过筐过秤，一分不少给了。」
「过筐过秤，谁数的筐。」
「我，还有我侄媳妇，秀莲。」
「秀莲。她签的字？」
「收条上她的名，按了指印。」
他把单子一张一张看完，皮夹子合上。
「货先封三天，等复核。执照押一张复印件在这边。」
「封三天。」
「三天。复核没问题，照开。有问题……」
他没说完，办事员在后头咳了一声。
「三天后给话。」
两人走了，柜台上的梅干贴了封条。
封条是白纸的，浆糊刷的，边角翘起来，办事员又按了两下。
「封条莫动。动了，往后说不清。」
「不动。」
门外有人议论，声音压着，一个字一个字漏进来。
「查她呢。」
「查呗，查清了正好。」
「查不清呢。」
「查不清，她这店就悬。」
「悬啥，她的梅干我吃过，油润。」
「油润，来路不油润。」
「来路咋不油润，坳里的树，坳里的果。」
「坳里的树是谁家的？长房的。她买长房的果子，长房的人又举报她，这里头的弯弯绕，够拐三道弯。」
「拐三道弯，弯得清。」
「弯得清，人熬不熬得住。」
说话的是两个买菜的，说完就走，走前往店里瞧了一眼。
瞧见我蹲在柜台后头理单子，声音低了。
「熬得住熬不住，看她那张脸。」
「那张脸，看不出来。」
「看不出来，就是熬得住。」
夜里关了店，长河数今日的钱。
「封着柜，今日卖出去三块六。」
「三块六，瓜子核桃撑着。」
「撑着，撑到复核。」
「复核第三天给话。」
「给话之前，街上的话先给你。」
「给我啥话。」
「给你两句。一句说你在顶，一句说你熬不过三天。」
「熬不过三天的，是没进过坳的人。」
「咋说。」
「坳里人熬霜，一茬一茬熬过来的。城里三天，熬不掉一个人。」
长河把今日的钱收进贴身布袋。
「熬不掉，那就等着。」
「等着，等的话来了，得有人接。」
「接话的人，谁来。」
「谁来，谁带秤来。」
「带秤来，秤说话，人不说话。」
「人不说话，话就少一半。」
「少一半，剩下那一半是什么。」
「剩下那一半，是货。」
这时候门口吵起来了。
周玉兰堵在门板上，嗓门拿起来。
「查得好！查查她的梅子是哪来的，坳里人都不敢吃她的东西！」
秀莲在门口站着，手里一筐没数完的鲜梅。
「娘，鲜梅是树上摘的，我帮着数的筐，筐筐过秤。」
「你帮着数？」周玉兰一巴掌拍在筐沿上，「长房的媳妇，胳膊肘往外拐！」
「筐是我数的。」
「数的筐也敢往外拿！」
「筐是我数的，梅是树上的。」秀莲把筐抱起来，「数完这筐我就回家。」
「你回哪个家！」
「数完这筐，回长房。」
她抱着筐进了店，往秤上一搁。
「二婶，四十一斤。」
周玉兰在门口站着，看了半晌，把嗓子压下去。
「行，你都翅膀硬了。」
她走了，鞋底在门槛上碾了一下。
秀莲把四十一斤鲜梅过完秤，收条写了，她按了指印。
按完指印她才抬头。
「二婶，举报的是谁。」
「不知道。」
「工商所说有人举报。」
「说的。是谁，人家没讲。」
她把筐空了，往门口走，走到门槛又停住。
「我昨儿在院里，看见俺婆跟收购站王家的媳妇，在墙根说话。」
「墙根说话。」
「说了多久我不知道，我端着盆出来，她们就散了。」
「嗯。」
「娘那嗓门，堵门口喊查得好。」她看着贴封条的柜台，「喊得跟真的一样。」
封条在柜台上翘着角。
她抱着空筐走了，没回头。
11
封条贴着，店关了三天。
三天里我蹲在店里头盘点，把进货的单子按日子理了一遍。
哪天进的核桃、几斤、给谁的收条，一张一张夹好。
头一天晌午，老主顾上门，拍门板。
「开门不。」
「停业三天，复核。」
「复核啥。」
「有人举报，梅干来路不明。」
「梅干还有来路不明？梅干是梅树上长的。」
「树上长的，也得有单子。」
「你把单子给我看看。」
「停业着，单子封在里头。」
「那你停着吧。」他扒着门缝往里看，「回头我再来。」
长河也没闲着，把货架加了一层，门板上掉了漆的地方补了腻子。
「补这么细，查的人又看不见。」
「看不见，自己也看得见。」
「货架加一层，多搁两罐。」
「多搁两罐，进啥货。」
「话梅。糖渍的话梅，街上没有。」
「街上没有，咱做。」
「糖多少钱一斤。」
「赶集问，问完告诉你。」
第二天晌午，秀莲来了，隔着门缝说话。
「二婶，坳里传开了，说掌心梅的梅干是霉货，吃死人过。」
「吃死人过。」
「俺婆在坳里说的，说的时候人堆了一院子。」
「她说的，死没死。」
「死没死，坳里人不问这个。坳里人听个响。」
「听个响，响完了让他们来嚼。」
「嚼啥。」
「嚼梅干。封条一撕，让他们一筐一筐嚼。」
第二天，长河去了趟工商所。
他回来的时候，手里捏着一张纸条。
「问清楚了。复核三天，第三天给话。举报的信有字条，字条存档，不给看。」
「不给看，咋办。」
「不给看，就不看。咱们把咱的单子理清，单子清，字条就没用。」
「字条有用没用，看写的人手稳不稳。」
「手稳不稳，三天见。」
「三天见，三天里咱干啥。」
「修店。货架加一层，把话梅的罐子腾出来。」
「话梅还没做呢。」
「先腾着。等启封，糖一买就上。」
第三天晌午，老孙来了，拎着两包点心。
「复核过了。」
「咋说的。」
「举报不实。你的底单单单对得上，收条上白纸黑字。」
「那就启封。」
「启封。」他坐下，倒了碗水，「还有一句，你听不听。」
「听。」
「查的人顺嘴说的，东关市场卖鱼的说，见过收购站王家的媳妇，在你店门口外头转了两回。头一回记了日子，跟你送梅干寄卖那天挨着。」
「王家媳妇。」
「卖鱼的说，她站在对面修伞摊后头，站一会儿就走。」
我把碗里水喝了。
「老孙，王把式那杆旧秤。」
「旧秤咋了。」
「他上回拿旧秤压我，压掉六斤。」
「你问这个干啥。」
「猜个事。」
「啥事。」
「举报的字，我看着眼熟。收货单上王把式签过名，那一撇，带钩。」
老孙把碗搁下。
「这事你别去对。工商所的人办的事，你插手，倒成了你的不是。」
「不对。就是记下了。」
「记下了也好。」他把点心往桌上一推，「启封吧，生意照做。王把式这个月不过秤，换了人，你那收货价谈的时候留个心。」
「留着。」
封条撕下来，浆糊在柜台上留了两道白印。
秀莲拿抹布擦了两遍。
「白印擦不掉，索性不擦。」
「不擦，留着看。」
「留着看，看谁。」
「看常在门口转的人。」
启封第二天，对面来了个人。
王把式媳妇，站在修伞摊旁边，站了一会儿，往我这边走。
「瓜子怎么卖。」
「二毛七一斤。」
「二毛五。」
「二毛七。」
「王把式认得你。」
「认得。收购站的秤，我过过。」
「过过，过得咋样。」
「过得平。」
「平，他还短你六斤。」
「短了，补回来了。」
「补回来，补的是钱，不是脸。」
「脸我自己挣。」
她称了半斤，付了钱，提着走了。
走到街口，又回头。
「你家那梅干，我尝过。」
「尝过咋样。」
「油润。」她说完这句就走了，再没回头。
启封头一天，生意照旧。
头一拨进来的是那个拍过门板的老主顾。
「开门了？」
「开门了。」
「复核咋说的。」
「举报不实。」
「不实，字条是谁写的。」
「字条没给看。」
「没给看，你自己猜。」
门轴轻响了一声。
「猜是猜，货是真的。」
「货是真的，我买二斤梅干。」
「二斤，一块二。」
「一块二。」他数钱，「你这秤过了三道审，往后我更信了。」
「过了审的秤，头一回当官。」
「当官？」
「官大了。往后你买货，先问我一句，我这秤头一天当官，旺不旺。」
他又数了一遍钱，数完揣好。
「月娥，你这店，往后是个啥章程。」
「啥章程，先卖后讲。」
「先卖后讲，讲啥。」
「讲个规矩。货真，价实，秤平。」
「三个词，六道关。」
「六道关，一道一道过。」
「过了呢。」
「过了，我这秤就不用上粮站了。」
「不上粮站，它自己就是公秤。」
「自己就是公秤，那我这店，就得比粮站还稳。」
「旺不旺。」
「旺半分，我让的。」
夜里落了点雨，秀莲来了，披着蓑衣，挎一篮鲜梅。
「二婶，树上摘的，没人拦得住我。」
「这么晚，路上滑。」
「滑我打着灯。」
篮子里码得齐，皮色黄的居多。
「这篮不算买，算我入伙。」
「入伙。」
「你停业那三天，我在家替你着急。今日启封，我高兴。」她把篮子搁在柜台上，「这篮鲜梅晒出来，梅干钱你也别给我，给我记着。记着我啥时候攒够了数，够租半间门面，我出摊。」
「出摊。」
「出摊。婆家管不了早市。」
「你攒够了数，我教你看火。」
「看火，我学得快。」
「学得快，也得燎两回泡。」
「燎两回泡，泡过了就有数了。」
她把蓑衣脱了，帮我收秤。
雨点子打在门板上，一声一声。
「秀莲，你那篮梅干，晒出来几斤。」
「十五斤。」
「十五斤，记你本上……记你页上。」
「记我页上，往后我的门面本钱里扣。」
「扣。扣完你那门面，比我这半间大。」
「大，大了摆两张案。」
「两张案，你称核桃，我称话梅。」
「称话梅，我称得比你准。」
「准不准，过秤说。」
12
复业第二天，坳里传开了话。
传到店里，是三婶家的小子又跑来的。
「婶子，俺婆说，叫你别买掌心梅的干货。说那梅干是陈货，去年的，压了仓库的。还说，坳里有人吃了闹肚子。」
「谁闹肚子。」
「没说是谁。」
「没名没姓。」
「就是那么说的。」
小子跑走了。
晌午，店里来了个老主顾，买过三回山核桃的。
「老板娘，你家梅干，是不是去年的。」
「你要去年的，我这儿没有。」
「坳里传的。」
「传的话，你信不信。」
「我信你，就来看看。」
「看。」我把梅干罐端出来，「你抓一把，攥手心，攥到回软。陈货回不了软，一攥就碎。」
他攥了一把。攥了半晌。
「油润的。」
「油润的。」
「新货。」
「新货。」
「那坳里说的霉货呢。」
「霉货你嚼不出来？嚼两颗，苦的涩的，一嚼一个准。」
「霉货搁嘴里是苦的？」
「苦的。牙碜。」
「牙碜。」他嚼了两颗，「这个不牙碜。」
「不牙碜。」
「那就不是霉货。」
「不是霉货。」
他买了两斤，走的时候在门口说，晚集人堆里说说去。
我把炒箱支到店门口。
炭点着，瓜子下锅，竹签翻货，翻得哗哗响。
香气顺着街飘出去半条街。
「新炒的瓜子，当场开炉。陈货炒不出这个香。」
围观的多起来，修伞的收了摊过来看火。
「火候几成。」
「七成。你看那皮色，黄里带白边。」
「带白边。」
「大火一出，白边没了，全是焦皮。」
「你这一炉炒多久。」
「一炉半炷香。」
「半炷香，快。」
「快，费手。翻货的手，一天下来筷子都拿不稳。」
「筷子拿不稳，你拿啥翻货。」
「明日拿啥今日不知道，今日拿竹签。」
他看着那锅瓜子从生到熟，没再问别的。
买了一斤，用报纸包了，夹着走了。
隔壁鞋铺的鞋匠探出头。
「你这炒箱，日日支在门口，挡我半边门。」
「挡你半边，给你引半条街的客。」
「引客。」他缩回去，过了一会儿又探头，「给我称半斤瓜子。」
「半斤二毛七。」
「二毛五。」
「二毛七。」
「二毛五，我天天买。」
「天天买，二毛六。」
「二毛六。」他数钱，「你这人，讨价还价不松口。」
「松口了，秤就歪了。」
秀莲到店的时候，人堆还没散。
「二婶，今日这就把谣破了？」
「破了一半。」
「哪一半。」
「街面这半。」
「坳里那半呢。」
「坳里那半，坳里人不听我说，听秤说。」
「秤。」
「下回赶集，我带秤去。当场称，当场嚼。」
「当场嚼，谁嚼。」
「谁来谁嚼。嚼完掏钱。」
她笑了，把袖子挽起来。
「我跟你去。」
「你跟去，你婆让你去？」
「她不让我去，我挑着担去。她拦人，拦不住担子。」
「担子沉不沉。」
「沉。沉我挑得动。」
腊月坳里集，我带秤去了。
秤、瓜子、话梅、山核桃，秀莲挑担，我提筐。
集摆在老槐树底下，坳里人围了一圈。
「来，先过秤。」我把秤立在案上，「一斤瓜子，当场称，当场嚼。」
「嚼完不买呢。」
「嚼完不买，白嚼。」
老成叔先来，抓一把，嚼了。
「脆。」
「脆，几钱一斤。」
「你报。」
「二毛七。」
「坳里头卖二毛七的瓜子。」三婶从人堆里挤出来，「听说你这瓜子闹肚子？」
「谁闹肚子，名姓报一个。」
「没名姓。」
灶膛里的炭塌了半截。
「没名姓的肚子，我治不了。有名姓的，我赔十斤。」
「十斤！」三婶把瓜子壳吐了，「你这话放的，坳里都听见了。」
「都听见了才好。」
「你就不怕真有人来领？」
「领啊。领一个我赔一个，赔得起。」
「你赔得起，秤赔不起。」
「秤赔得起。」我把秤砣挪了挪，「秤跟人一样，行得正，走遍集。」
三婶买了半斤，三婶儿媳妇买了一斤，四婶买了两斤。
散集的时候，秤旁边围的人比晌午还多。
老成叔最后走的。临走拍拍秤杆。
「这秤，往后坳里人认。」
散集回去的路上，三婶追上来。
「月娥，你那霉货的话，是我传的。」
「你传的。」
「你婆在我家门口说的，我一听就信了。信了就传了。」
「信了就传，传了就该着。」
「该着，我今日赔你一句话。霉货的事，我在坳里替你翻过来。」
「翻过来，咋翻。」
「你今日怎么当众嚼的，我原样说一遍。嚼谁嚼的，价几钱，一样不落。」
「原样说，费你嘴。」
「费嘴省脸。」她把瓜子往兜里塞了一把，「你那话梅，再给我称半斤，我边说边吃。」
我称了半斤话梅给她。
她捏一颗含着，含了半天。
「酸的，后头又回甜。」
「回甜，话梅就是这个路数。」
「这个路数，像你这个人。」
「像我这个人。」
「你这个人，先酸人，后让人。」
「先酸后甜，坳里人受用不受用。」
「受用。」她又含一颗，「受用，往后你婆再放话，我头一个顶回去。」
「顶回去，你顶你的，别替我。」
「替你不替你，坳里分不清。」
「分不清，那就都算我的。」
三婶含着话梅往回走，走几步回一次头。
「月娥，往后坳里谁家娶亲，叫我去给你传话。」
「传啥话。」
「传你那句。先酸后甜，坳里人受用。」
「受用的话传两遍就馊。」
「馊了咋办。」
「馊了，我再给你酿新的。」
「酿新的，你这脑子够使。」
「够使，秤杆上学的。」
晚集散的时候，天擦黑。
收拾摊的时候，我看见街对面人堆外站着一个人。
长明。
背着个筐。筐里空着。
他站了一会儿，没进店，转身走了。
影子过了街口，看不见了。
秀莲也看见了。
「他这几日常在坳口站着，往县城这头望。」
「望啥。」
「不知道。他问起来，就说望风。」
她把筐码上板车。
「二婶，他那个筐，装梅子的。装了又空着背回去。」
「装了又空。」
「空着背回去，我说他几句，他说你不懂。」
「我不懂，他懂啥。」
「他说，梅干涨价了。」
「涨价了。」
「他说，树上那点梅子，不值当。要干，干大的。」
「干大的，多大的。」
「他没说。」
13
入秋，长明开始来店里。
头一回来，买二斤瓜子，付钱的时候手在兜里摸了半天。
「记俺长房名下，月头一并给。」
「月头一并给，得写个单子。」
「写。」
单子写了，两块二，他按了指印。
「指印按了，钱哪天给。」
「月头。」
「月头几号。」
「月头就是月头。」
「月头十五呢？」
「十五不算月头。」
「那就初五。」
「初五。」
长明第三回来之前，坳里来过一个生人。
皮帽，矮壮，挑着空担，在长房院里吃了一顿晌午饭。
那天我背着娃回娘家路过，看见长房院里摆了桌。
四个菜，周玉兰煎的蛋也在。
皮帽的坐在上首，说话声音大，隔一道院墙听得清。
「本钱八百，四份，一份二百，利钱对半。」
「对半，稳不稳。」长明的声。
「稳。这条线我跑了六年，船船到岸。」
「船船到岸，你咋不自己干。」
「自己干，本钱不够。你们出本钱，我出力气，两不亏。」
「货款谁收。」
「我收。人家信不过我，就别入这个股。」
「信得过，信得过。」周玉兰在旁边接话，「表舅家的亲，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皮帽的笑了一声。
「伯母说得好。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他吃完了饭，挑担走人。
走的时候我在地头翻梅干，看清了一张脸。
个子不高，皮帽压得低，左耳朵缺一小块。
他路过地头，看了一眼我的梅干。
「姑娘家的梅干，油润。」
「油润，你尝一颗。」
「尝了就不该了。」他挑担走了，扁担吱呀吱呀，出了村口。
长明送他送到坡上，回来的时候，脸是红的。
「弟妹，方才那位，你听着了？」
「听着了。」
「他说利钱对半。」
「他说对半，你记没记他住哪。」
「镇西头，表舅家。」
「镇西头哪条巷。」
「……我没问。」
夜里长河问我今日听见啥。
我把皮帽的话学了一遍。
「货款他收，利钱对半，跑六年船船到岸。」
「左耳缺一小块。」
「缺一小块，缺在左边。」
「缺左边的人，你记他做啥。」
「记脸。脸记住了，人跑了也有个追处。」
「追处。」他把刨子搁下，「月娥，这买卖要真成了，八百块钱走一个人的手。」
「走一个人的手，八百块就不是八百块了。」
「是啥。」
「是八百张纸。」
他看了我半晌。
「那咱拦。」
「拦不了。他要入股，长房自己的钱。」
「自己的钱拦不了，拦啥。」
「拦一张单子。单子上写清谁出的钱，出了多少，往后怎么还。」
「单子管啥用。」
「管不了钱，管人心。他按了手印，往后想起来，手里有个东西攥着。」
「没问，你敢出八百。」
「他跑六年了。」
「跑六年的船，也有翻的。」
他站着没动，站了半天，走回长房去了。
第二回来，没买货，蹲在门口看长河打木箱。
「兄弟，贩木耳的事，你听说没。」
「听说了。」
「北边山里出的木耳，收价便宜，贩到县城干货铺，一转手翻一倍。」
「翻一倍。」
「我认得一个人，表舅家的远亲，常年跑这条线，皮帽一戴，行里叫三哥。」
「三哥。」
「他上回来坳里，说带一带本乡人，合股跑一趟，利钱对半分。」
「对半分。」
油灯的火苗歪了一下，又立住。
「对半。他说本钱八百，出四份，一份二百。」
「谁出。」
「我，还有镇上粮站的刘干事，还有坳里的周家老三，还差一份。」
「差的这份，你寻谁。」
「我寻你。」长明把手笼在袖子里，「兄弟，二弟妹生意做得好，眼头活。这一份，她出，她记数，我跑腿。」
「她记数，货呢。」
「三哥管货。」
「货款谁收。」
墙根的锄头挪了半寸。
「三哥收。人家跑惯了这条线。」
「跑惯了这条线，人来过几回。」
「来过两回。」
「两回，落脚在谁家。」
「落脚在……表舅家。」
「表舅家在哪个村。」
「镇西头。」
「镇西头哪条巷。」
长明的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搓了搓。
「我回头问清楚，再告诉你。」
长河的刨子停了。
他进屋去了。
我出来的时候，长明还蹲着。
「哥，这买卖，三哥的本钱几时见过。」
「本钱要见啥。他跑线，我们出货。」
「货款谁管。」
「他管。人家懂行。」
「懂行的人，收钱的时候懂不懂。」
「弟妹，你这话说的。」他站起来，「刘干事在镇上，人家是公家人。」
「公家人，他出二百，他收货款。」
「他不收，三哥收。」
「三哥收，三哥住镇西头哪条巷。」
他又不说话了，蹲了一会儿，起身走了。
第三回来，他没蹲门口，进了店。
「弟妹，那一份，你到底出不出。」
「不出。」
「为啥。」
「没见过的本钱，没见过的货，没见过的三哥。三样没见过的，我不出。」
「三哥在上镇刘干事面前，可是拍过胸脯的。」
「拍胸脯，我信刘干事，不信胸脯。」
「刘干事都信了。」
「刘干事信他的，我信我的。」
他站起来，在店里转了一圈，看了看柜台上的罐子。
「你那话，我跟我娘说了。」
「你娘咋说。」
「我娘说，二房的不出，长房自己出。她把猪卖了。」
「卖了。」
「卖了三百四。压箱的陪嫁钱，秀莲陪嫁二百六，她也要了去。跟我岳家借二百，凑八百。」
「秀莲陪嫁的钱，也拿去了。」
「娘说的，一家人，不分你我。」
笸箩沿上的线头翘着。
「一家人，钱过明处吗。」
「过啥明处，一家人。」
「一家人，单子上也得写一笔。谁出的钱，出了多少，往后怎么还。」
「还啥还，赚了就还上了。」
「赚不上呢。」
「弟妹，你莫咒。」
「不是咒，是数。数里头没有赚，就得有还。」
他站了一会儿。
「写。你写，我按手印。」
单子写了，八百块的来路，一行一行。
卖猪三百四，压箱二百六，岳家二百。
他按了手印，按得重。
「这张单子，放你这儿。」
「放你那儿。」
「放我那儿，我娘翻出来就撕了。」
「放你那儿，你自己收好。」
他把单子折成四折，塞进怀里。
走的时候，天擦黑，村口的狗咬了两声。
三天后，坳里人都看见了。
长明揣着一个手绢包。包得方方正正，塞在怀里。
跟一个戴皮帽的汉子出了村口，两个人说着话，过那道坡。
坡顶上有个界碑，字迹磨平了。
长明先过，皮帽的在后。
皮帽的走两步回一次头，回过头跟长明说话。
「你慢点。」三婶家的小子放牛回来，趴在坡上看了半天。
「婶，长明大伯跟人走了，说是贩木耳。」
「贩木耳。」
「皮帽那个，听说叫三哥。」
「三哥。」
「婶，他们几时回来。」
「钱到几时回。」
「钱到。」
「啥叫钱到。」
「货卖出去，钱到手里。」
「钱到手里，就回来。」
「回来。」
小子赶着牛走了，牛铃当啷当啷，下了坡。
14
冬天，店里添了新活。
话梅。
鲜梅腌了半个月，出缸，摊在竹匾里晒。
腌缸的盐水咸度，头一缸搁重了，腌出来的梅子皱得快，肉柴。
「盐搁重了。」
「重了多少。」
「一缸多半碗。」
「多半碗，梅子柴了？」
「柴了。柴了做不了话梅，做咸梅，便宜卖。」
「便宜卖几钱。」
「二毛五一斤。」
「二毛五，比话梅贱一半。」
「贱一半，长房那筐省出来。」
「那筐省出来了？」
「省出来了，咸梅也卖完了。」
腊月廿八，赶年集。
话梅备了四十斤，瓜子备了三十斤，山核桃二十斤。
三婶家的小子进城卖柴。柴卖完顺路来帮着看摊。
「婶子，我帮你看，我嗓门大。」
「你嗓门大，喊啥。」
「话梅——回软的话梅——」
「喊错了。回软是攥出来的，不是喊出来的。」
「那喊啥。」
「喊新货。」
「话梅——新货话梅——」
年集人多，晌午前话梅过了一半。
鞋匠来买二斤，说是送他丈人。
「丈人牙口不好，话梅软和。」
「软和，话梅含着吃，不费牙。」
「含着吃，一个能含半天。」
「半天，你丈人一天含两个，你这二斤，一年。」
「一年！」鞋匠笑了，「那我改天再买二斤，攒着过年。」
散集盘数，落了二十八块六。
小子帮着收摊。收完在门口搓手。
「婶子，工钱呢。」
「工钱。」我数了五毛给他，「半晌的。」
「五毛，够我割二斤肉。」
「五毛割二斤？」
「带骨头。」他揣着钱跑了，跑过街口还喊了一声，「婶子，明年年集我还来！」
糖是赶集买的，粗砂糖，两块六一斤。
熬糖那一锅，火大了。
糖起泡，泡从黄变褐，我起锅慢了一拍。
一锅糖糊了，苦味窜上来。
倒掉，刷锅，重新熬。
「火退一退，糖起细泡就起锅。」秀莲守着灶，「细泡。」
「细泡。」
「细泡啥样。」
「鱼籽泡，密密的。」
「密密的，起了就起锅。」
「起了就起锅。」
第二锅成了，糖色黄亮，梅子倒进去滚两滚，捞出来滚糖粉。
滚完糖粉，摊匾里晾。
晾到半干，收进罐。
娘的土法这时候用上了。
「抓一把，攥手心。」
「攥手心干啥。」
「攥到回软。回软了，糖衣吃进梅肉里，不返潮。」
秀莲攥了一把。攥了两分钟，摊开。
「真回软了。」
「回软了。」
「俺娘腌菜也讲个回软，一个理。」
「一个理，处处都是这个理。」
话梅做出来，半斤一包，四毛五。
头一个月，店里落了六十一块。
数是我点的，秀莲帮着记。
「瓜子二十四块七，山核桃十八块五，话梅十五块三，梅干零头。」
「六十一块整。」
「六十一块。房租六块，炭三块，糖十二块四，落三十九块六。」
「三十九块六。」
「三十九块六，比一亩水田强。」
「比一亩水田强，比十亩都强。」
长河打了两百个纸袋，袋口一折，一压。
「纸袋快，称完一装，不洒。」
「不洒。」
「两百个够卖多久。」
「半个月。」
「半个月，再打两百。」
两百个纸袋，长河打了三个晚上。
第三个晚上打到半夜，手上的泡磨破了两个。
我拿布条给他缠上。
「缠上，明日再打。」
「明日再打，后日就齐了。」
「后日齐了，手上的泡呢。」
「泡破了，长出茧就好了。」
「茧长了，手就粗了。」
「手粗了，货稳了。」
「货稳了，人磨了。」
「人磨了，歇两天。」
「歇两天，纸袋呢。」
「纸袋让秀莲来缝。缝纫机在那儿罩着，总得让它出力。」
他把布条缠紧，看了看那台罩蓝布的机器。
「那台机器出了力，蓝布就该洗了。」
「蓝布洗了，叠好搁着。」
「搁着做啥。」
「搁着，往后罩别的东西。」
蓝布洗了，晾在后院的绳上。
晾干叠好，方方正正一块。
秀莲来踩机子，看见叠好的蓝布。
「这布留着做啥。」
「留着，往后罩别的东西。」
「罩啥。」
「罩不知道的东西。」
「不知道的东西，还早着呢。」
「早着呢，布先备着。」
「备着，布也兴许先烂了。」
「烂了就烂了。烂了的布，还能做鞋垫。」
「鞋垫，给我家那口子做一双。」
「做一双，你自己踩机子做。」
「我自己踩，踩出来的针脚歪。」
「歪的鞋垫，垫着踏实。」
她把蓝布拿起来又放下。
「踏实，你的话都带个踏实。」
「带踏实，日子就踏实。」
「日子踏实，人心呢。」
「人心，人心跟着数走。」
「数走，数走到头呢。」
「数走到头，还有人。」
「还有你。」
「还有你们。」
月底盘货，秀莲把记数的纸页收进她自己的布包。
「这页我拿回去。」
「拿回去干啥。」
「对着算。我在家里也给长明记过流水，他花的每一笔我都有数。」
「你有数。」
「有数。」她把布包口收紧，「他跑那一趟，说本钱八百。我陪嫁的二百六在里头，我得知道这八百如今在谁手里。」
「在谁手里。」
「他说在三哥手里，三哥管货款。」
「货款在三哥手里。」
水瓢在缸沿上磕了一下。
「嗯。」
「头一趟走了三百斤，赚了一百二，这话他跟你说了没。」
「说了。赚的一百二，说滚进本钱，走第二趟大的。」
「滚进本钱，你信没。」
「信一半。」
「信哪一半。」
「信货走了三百斤。那百二，我没见着。」
她坐了一会儿，起身走了。
那晚路过北坡，坡底下长房的窗亮着。
灯亮到后半夜。
我打灯笼回来，看见秀莲抱着娃坐在门槛上，娃睡了，她没进去。
「秀莲，夜深了。」
「二婶。」
「屋里去。」
「娃睡了，我把她放炕上就进去。」
她把娃往上抱了抱。
「二婶，你说贩木耳那趟，几时回。」
「说好两趟来回，头一趟该回了。」
「头一趟过了。」
「过了几天。」
「四天。」
灯笼的光晃了一下。
「四天，山里雪封路，也有走十天的。」
「雪封路。」她把娃的襁褓掖了掖，「雪封路，人还在山里。人在山里，钱在怀里。」
「钱在怀里。」
「钱在怀里，人就得回来。」
她进屋了，门带上，灯又亮了半宿。
15
爆雷是在开春，杏花落的时候。
长明回来过一趟，身上还带着山里的潮气，进门就说货出了。
「头一趟走了三百斤，赚了一百二。」
周玉兰在堂屋把算盘打得响。
「一百二，四份分，一份三十。」
「先别分，滚进本钱，第二趟走大的。」
「滚进本钱。」周玉兰把算盘一推，「滚吧。本钱滚大，利钱滚大。」
「滚。」
第二趟没回来。
说好四十天。四十天过了。
五十天过了。
六十天头上，镇上刘干事寻到坳里来，进门腿都软了。
「三哥跑了。」
「跑了。」
「镇上粮站那边，他先拿了我的三百。坳里长明哥的八百，货款全在他身上。」
「八百。」
「八百。木耳收了没船运，钱他收的。」
「人呢。」
「人家说，往南边去了。有人见他搭船，船是下水的。」
当天后晌，长房翻屋了。
周玉兰把长明的屋里翻了个底朝天，铺盖掀了，箱子开了，连鞋底都抠了一遍。
翻出一张纸。
八百块的单子。
她捏着单子看了半天，往桌上一拍。
「写的啥！卖猪三百四，压箱二百六，岳家二百！」
「娘，是我写的。」
「你写的，你按的手印！你按手印的时候，想过长房吗！」
「想过。」
「想过还按！」
「按了，钱有个来路。娘，你来路都说不清，单子上说得清。」
「我说得清！」
「三哥姓啥，你说法说。」
「……」
「说不清。」
她把单子撕了一角。
长明从她手里把单子抢回来，撕的角找齐了，拿浆糊粘上。
「娘，这单子你别动。」
「我动咋了！」
「我按的手印，我自己收。」
他把粘好的单子折成四折，塞回怀里。
周玉兰站在那儿，手还悬着。
「好，都存好了。都存好了等着看长房的笑话。」
她出去了，门没带，风灌进来，吹得浆糊没干的纸角翘起来。
「他叫三哥，真名呢。」
「真名……他说姓什么，我一时想不起来。见过两回，一回在表舅家，一回在船上。」
「表舅家在镇西头哪条巷。」
「镇西头，巷子我不知道，表舅家我是头一回进。」
「头一回进，你就敢出钱。」
第二日，周家老三来了坳里。
他那份二百也飞了，肉疼得直咧嘴。
「二百块，二百块！我家那口子还不知道！」
「还没跟家里说。」
「说了她拿擀面杖追我打三条街！」
「那就别说。」
「别说，二百块哪来填。」
「填不了，记着。」
「记着，记着能记回二百块？」
「记不回来。记着，往后有人再拉你入股，你想起来今日。」
「今日！」他蹲在地上，「今日我就是想不起来！」
「那你就蹲着，蹲到想起来为止。」
他蹲着，蹲了半晌。
「月娥，你说，那个三哥，还回来不。」
「回来不回来，看他缺不缺德。」
「缺德的人还回来？」
「缺德的人不敢回来。缺德的人，见熟人绕着走。」
「绕着走，他往哪儿绕。」
「往没熟人的地方绕。」
他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土。
「那我等。等他绕回来，我拦路要钱。」
「拦路要钱，你得认出他。」
「认他？左耳缺一小块，刘干事说的。」
「左耳缺一小块。」我把这句记下了，「你认得清。」
「认得清。」他走了，走了两步回头，「月娥，你今儿这话，我记着了。」
「记哪条。」
「记缺德的人不敢回来。」
「他说得那叫一个真。」
刘干事说完就蹲下了。蹲在门槛上，半天没起来。
周玉兰从堂屋冲出来，一把揪住长明的领子。
「八百块！你个死东西，猪卖了，秀莲的陪嫁也拿了，八百块全在你身上！」
「娘，我没花！」
「没花？钱呢！」
「在三哥身上！」
「三哥是谁！」
「表舅家的远亲！」
「远亲！你连人家住哪条巷都不知道！」
长明的领子被扯歪了。扣子崩掉一颗，滚到墙根。
秀莲抱着娃站在屋门口，没躲，也没哭。
「娘，钱是我陪嫁的，我认。」
「你认？」周玉兰转过身来，「你认有啥用，钱在别人身上！」
「钱没了，日子还在。」
「日子！」周玉兰一嗓子劈下来，「长房的日子全在这八百上！房要抵出去翻本，你懂不懂！」
「房抵出去，长房住哪儿。」
「住哪儿，租屋！租屋也比我守着空房强！」
「空房空房，房是爹留下的。」
「爹留下的，爹留给我！」
秀莲把娃往怀里紧了紧，没再接话。
周玉兰冲到我这儿来，是当天下午。
进门没坐，站着说话。
「二房媳妇，一家人不都说一家话。你店里落了钱，垫一垫长房，长房翻过本，翻倍还你。」
「不垫。」
「一家人！」
「一家人，分家单上一笔一笔写清的。八百块是长房自己的事。」
「你的店是我的店垫起来的！要不是我把你换进顾家……」
她的话停在半截。
我自己接了。
「换进顾家，我如今在顾家。」
「你！」她手抬起来，又落下，「好，好。你不垫。长房卖树！」
「卖树。」
「北坡那株老梅树，连根刨，收树的给二百四！二百四是现钱！」
「树归长房，你卖得。」
「我卖得！」
她走了。
长明来把红纸送上树的时候，我在地头翻晒梅干。
红纸是他写的，毛笔字，五个字。
此树出售。
纸贴在树干上，风一吹掀起来，压了块石头才服帖。
「弟妹。」
「哥。」
「二百四，刨了树，够还秀莲娘家那一头。」
「二百四。」
「不够的，我再去借。」
「再借，借谁的。」
他蹲在树底下，蹲了很久。
「不知道。」
「头一张单子还在你怀里没。」
「在。」
「掏出来，看看你按的手印。」
他把单子掏出来，折痕都磨白了。
手印按在末尾。红印泥，按得重。
「看了。」
「看了，就知道钱往哪儿借。」
他把单子折回去，塞进怀里。
「弟妹，你这话，我记着。」
红纸在树干上，石头压着，纸角还在动。
秀莲端着针线笸箩从坡下上来，把笸箩搁在我脚边。
「二婶，娃睡了，我来帮你翻梅干。」
她翻了没两把，周玉兰从坡上下来，一脚踢翻了笸箩。
线轴骨碌碌滚了一地。一个滚进草里，找不着了。
「翻梅干！就知道翻梅干！八百块钱你去梅子树上捡回来！」
「娘。」
「你还有脸叫娘！陪嫁钱拿去填坑，你现在倒有心思翻梅干！」
「钱没了，翻梅干，日子还能翻回来。」
「翻回来！」她指着那株树，「树刨了，钱到手，啥都翻回来！」
「树刨了，梅子没了。梅子没了，往后长房那一份月钱，往哪儿挣。」
「月钱！月钱是你们二房施舍的！」
「月钱是活干出来的。活是长明自己要干的。」
「要干！他要是不去贩木耳，用得着干！」
「他不去，你逼他去。」
「我逼他！」她的手指头戳过来，停在半空，「我逼他，我逼他给长房挣脸！」
「脸挣着没。」
她的手收回去了。
「脸没挣着，你倒是挣着了。你的店，你的秤，你的梅树苗。」
她走了，鞋底碾过红纸掉下来的一角。
长明把那一角捡起来，捏在手里。
秀莲蹲在地上，一个一个捡线轴。
「少一个。」
「草里那个，回头找。」
「找不着就算了。」她把线轴收进笸箩，「二婶，树要真刨了……」
「没刨。」
「没刨。」
「单子上树归长房。长房卖，我拦不住。可这树底下，还有一样东西没算进去。」
「啥东西。」
「我出嫁那天，娘塞给我一把梅干。十七颗。」
「十七颗。」
「核我在北坡种了一棵。树没了，核还在。」
她把笸箩抱在怀里。
「树在，根在。树没了，根还在。」
红纸贴在树干上，风把纸角掀起来，又落下去。
长明还蹲在树底下，没起来。
16
家庭会是三叔张罗的，地点在老屋堂屋。
爹坐在上首，咳嗽压着枕头。
三叔执笔，坐在桌边，四叔和老成叔坐窗根。
长明蹲在门槛上，一进门就蹲下了，没起来。
周玉兰没来，她说病了，躺下了。
四叔哼了一声。
「病了。船上跑的人，说病就病。」
「四叔，她病就病，咱议咱的。」三叔铺纸，「长明，八百块的事，当着族里的面，你自己说。」
「钱是我自己塞给他的。」
「塞给谁。」
「塞给三哥。手绢包着，八百块，我自己塞的。没人逼我。」
「你娘逼没逼。」
「娘说让我去。塞钱的时候，是我自己塞的。」
「三哥长啥样，你说给族里听听。」
窗纸上过一道影子，又过去。
「个子不高，皮帽，说话带南边口音。左耳朵缺一小块。」
「缺一小块。」老成叔记下了，「人呢。」
「往南边去了。刘干事说，有人见他搭船，船是下水的。」
「下水。」四叔把手里的烟掐了，「下水的船，追不追。」
「追不动。镇上没人管这个，说是两厢情愿的买卖。」
「两厢情愿。」三叔笔停了，「你半年庄稼值多少。」
「值不到二百。」
「你拿八百块，去博二百的利。」
堂屋里静下来，娃哭了半声，秀莲拍了两下，停了。
爹咳嗽着开口。
「树的事。」
「树的事，单子上归长房。」
「归长房。」爹看着长明，「长房要刨？」
长明抬起头。
「娘要刨。收树的给二百四，付了二十块定金。」
「二百四。」
「二百四。够还我岳家那一头。」
秀莲在门边说话了。
「岳家那一头，不用急着还。我娘家说了，年底再说。」
「年底再说，利息呢。」
「不要利息。我娘说了，钱借出去，是要人立起来，不是要人趴下。」
长明把头又埋下去。
「秀莲。」
「嗯。」
「你陪嫁那二百六……」
「陪嫁的钱没了就没了。你要是真立起来，往后一个月一个月补给我。补到补完为止。」
「一个月补多少。」
「你一个月工钱多少，就补多少。」
他抬起头。
「我能有啥工钱。」
「二婶店里，长明是不是缺人手。」
「缺。」我说，「缺一个扛活的。月钱二十二，跟街上齐。干一天有一天，干坏了扣。」
「二十二。」
「二十二。你愿来就来，不愿来，树你自己刨。」
「来。」他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我来。」
「树呢。」
「树不刨了。」三叔落笔，「红纸今天揭。定金二十块，退给收树的，退不掉，算收树的违约，白给他。」
「白给他二十。」
「白给。买教训。」
「二十块买教训，贵了。」
「贵了。这二十块，是你那个三哥替你付的。」
长明张了张嘴，没接上。
长明去揭红纸，揭下来，纸背面沾着树皮。
他捏着纸进来。
「三叔，字还在，往后再写还能用。」
「往后不兴再写。」
「不兴再写。」
三叔把单子写完，念了一遍。
「长明进店帮工，月钱二十二，按月发，发到秀莲手里。」
「发到秀莲手里。」爹说，「就这条。」
「就这条。」秀莲在门边接了一句，「这条顶得住。」
散了会，天擦黑，长河跟我并排往回走。
「哥今日那句，钱是我自己塞的，你没听出来。」
「听出来了。」
「听出来你没戳。」
「戳啥。他护他娘。」
「护他娘，他自己背。」
「他自己背，背得动。」
灶上坐着的壶盖噗噗跳。
「背得动，八百块呢。」
「八百块他背，一个月二十二块背。背十年，背完了，人也立起来了。」
「立起来了，他娘呢。」
「他娘看他立起来，也就软了。」
「软不了。」
「软不了就让她硬着。硬着的看她儿子一个月一个月补，补到补完为止，她那张脸，搁哪儿。」
「搁哪儿，她自己拣地方搁。」
走到院门口，长河停了停。
「月娥，你今日那句，一个月二十二，三年。」
「嗯。」
「三年后，哥四十岁。」
「四十岁，四十岁正当年。」
「正当年，背了三年的债。」
「背了债的人，往后不欠人。」
他推开门。门轴还是响。
「明日上油。」
「明日上油，你说了三回了。」
「说了三回，明日真上。」
按手印的时候，长明按得重，印泥糊了，又按了一遍。
「好了。」三叔收笔，「散了。」
散会前，爹把我叫住了。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手帕包，打开，两块银元。
「拿着。」
「爹，我不要。」
「不要？」他把银元往我手里一塞，「长房翻不了身，你那店要撑着。撑着，得有压底的。」
「压底的，我有。」
「你有的，是货。货压不了底。货是活的，今天在，明天卖出去。银元是死的，搁十年还是银元。」
「爹留着。」
灯花爆了一下，她拿剪子绞了。
「我留着，走的时候带进土里？」
「爹……」
「拿着。」他把我的手指头一根一根按住，「一块压底，一块留着。别跟长河说，也别跟你伯娘说。」
「跟谁都不说。」
「跟谁都不说。」他咳嗽了两声，「这钱，是你娘当年攒的。她走前交给我，说给月娥留着开店。」
「开店，她早说过？」
「早说过。她说，咱月娥这双手，不兴一辈子捏锄头。」
我把银元揣进怀里最里层。
「爹，年糕我还给你送。」
「送。枣多搁点，我牙不行了，吃个软和。」
人往外走，周玉兰从东屋出来了。
病了的人。脸不见病色。
「红纸呢。」
「揭了。」长明把手里的纸递过去。
她接过来，看了看那五个字，走到院里。
「树不刨，钱哪来。」
「月钱二十二，一个月一个月挣。」我说。
「一个月二十二，八百块，三年！三年里长房喝西北风？」
「喝不喝西北风，是你教长明喝的。」
「你说啥！」
「我说，钱没逼他塞，是他自己塞的。族里问过话了，塞钱的人，他自己认的。」
「他自己认！他认你就信！」
「他自己认的，他自己补。一个月一个月补，补到补完为止。」
「补到补完为止，三年！」
「三年就三年。三年里，梅树的果子一年一茬，咸梅话梅一年两茬，长房的月钱一年一年涨。」
「涨！」她把红纸凑到眼前，又看了看。
「好，好。你们都在，就我一个外人。」
她把红纸撕了。
撕成两半，一半攥在左手，一半攥在右手，捏着回了东屋。
门带得重，屋里的算盘响了响，停了。
17
收树的来退定金，是三天后。
二十块钱退给他，他数了数，揣走了。
走前看了一眼那株树。
「好树。刨了可惜。」
「不刨，年年结果。」
「结果有啥用，梅子才几个钱一斤。」
「梅子几个钱一斤，明年这时候你来瞧。」
「我瞧。我瞧不是白瞧，明年的鲜梅，我出八分收。」
「八分是行价。」
「行价。我收得起。」
他走了，扁担上的绳头甩着。
周玉兰寻到店里来，是同一个晌午。
头天夜里，长明来过店里。
他进门没坐，站着，手笼在袖子里。
「兄弟，那台缝纫机，你到底知道多少。」
长河把刨子搁下。
「知道一半。」
「哪一半。」
「王会计家抬来那天，我在院里。抬机器的是两个人，跟来的还有一个，乔婆子。」
「乔婆子来干啥。」
「她在外头，隔着院墙跟王会计家的人说话，说完了，人家给了她个小包。」
「小包里是啥。」
「看不清。她揣怀里，走的时候笑着。」
「笑着，她笑啥。」
「我不知道。」长河把刨花扫到一处，「哥，知道的一半我说了。另一半，你自己去问。」
「问谁。」
「问你自己。你那天在东屋，门关着。关着的门里头，你和谁说话，你自己知道。」
长明站着。站了半天。
「兄弟，我那年跟王家侄女见过三面。三面都是我娘排的。」
「三面，你愿意不。」
「我……」他把袖子收紧，「你别问了。」
「不问了。」长河重新拿起刨子，「明日该干啥干啥。」
「明日该干啥。」
「打纸袋。两百个。」
「两百个。」长明应了一声，出门的时候脚步比来的时候沉。
店里人多，秀莲在称话梅，长明在后头打纸袋。
她进门，径直奔长明。
「走，跟我回。」
「回哪。」
「回家！在弟妹这儿扛活，你扛出什么来了！收树的老周说了，树你别刨，他出钱让你贩木耳！本金他垫！」
「他垫。」
「他垫！你 二弟妹这儿一个月二十二，他那儿一趟一百二！」
「他垫本金，利钱怎么分。」
「利钱人家说了算，人家垫的本！」
锅盖缝里冒气，噗噗地顶。
「本金他垫，利钱他分，货款他收。」我把话接过来，「娘，这个三哥，跟那个三哥，是一个师傅教的。」
「你放屁！」周玉兰的嗓门抬起来，「我是为长房！长房的日子过不上来，我这个当娘的，脸往哪儿搁！」
「脸往哪儿搁。」
「你懂什么！你们二房过好了，长房矮一头，坳里人的唾沫星子淹死我！」
「坳里人的唾沫。」秀莲把秤放下，「淹你的，不是二房过好了。」
「不是是什么！」
「是八百块没了，没地方搁。」
周玉兰一把抓起柜台上的戥子，举起来。
长明伸手去接，她往回一缩。
「我养你三十年，长房的家当，全填在你们二房的秤上！」
「娘，秤是我的。」
「秤是你的，树呢！树是我的！当年要不是我把轿子换过去，这北坡的地，这树，全是你哥名下的！你们二房算个什么东西！」
店里静下来。
炒箱的炭响了一声，火星子跳出来一颗，落在地上，灭了。
修伞的把烟从嘴上拿下来。
鞋匠从隔壁探出头，探到一半，又缩回去，缩到门框边上站着。
周玉兰自己也停住了，戥子还举在半空。
长明站在纸袋堆旁边，一下没动。
纸袋从他手里滑下去一张，飘到地上。
他把戥子从她手里拿回来的，是我。
戥子搁到柜台上，搁得轻，没响。
「娘，轿子的事，坐下来喝口水，慢慢说。」
「说什么说！」她把水碗推开，「我什么都没说！」
「你没说，我自己说。」长明开了口，声不高，「娘，那台缝纫机，王会计家的看家礼，搁了两年。看谁的家，我今儿想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
「王会计的侄女，前年腊月说亲没说成，人家嫁去镇上了。礼没收回去，你也没退。」
「那是两家的事！」
「两家的事，礼在我家堂屋搁两年，罩着布，我看它两年。」
「看它两年，你看明白了啥！」
「明白了轿子为啥改的对门。」
「改对门是媒人改的！乔婆子改的！」
「乔婆子收了两条烟。」秀莲把这句话放出来，声也不高，「我娘家的哥，跟乔婆子沾亲。烟是王会计家出的，两条，大前门。」
周玉兰的嘴张了张。
「你，你个吃里扒外的东西……」
「吃里扒外，扒的是实话。」秀莲把秤砣挪正，「娘，两条大前门，一台缝纫机，换我男人跟我，二房当家。这个换法，坳里传了三年，传成林家闺女命硬。今儿当着这些街坊，命硬的事，搁下。换轿的事，你认不认。」
「我不认！」
「你不认，乔婆子认。」
「乔婆子死了！前年冬天没的！」
「死了。」我说，「她死前封了个红包给我家，托行脚捎的。红包里一张纸，两条大前门，王会计家出，换轿对门。」
「那是假造的！」
「假造的，字是真人的字。我把它跟收购站的收货单对着看过，那一撇带钩。」
周玉兰往后退了半步，退到门框边上。
「你们，你们早就挖好了坑……」
「坑不是我们挖的。」我把戥子往她跟前推了推，「坑是你一锹一锹挖的。挖了三年，今日你踩上去了。」
她盯着戥子看了半晌。抬手，把戥子扫到地上。
戥子摔在地上，秤杆裂了一道缝。
「摔了，赔。」
「赔！赔多少！」
「戥子一块八。你一块八，钱过我手。」
「一块八！」她从兜里摸出钱，拍在柜台上，「一块八，拿去！」
「一块八，收了。」
周玉兰走了，店里静了两息。
修伞的把烟点上，吐了一口。
「换轿。她亲口说的。」
「亲口说的。」鞋匠从门框边挪出来，「我听见了，一个字不差。当年要不是我把轿子换过去。」
「换轿是她的手笔，那台缝纫机就是买卖的价。」
「买卖的价。」买话梅的大娘从门口探头进来，「我说呢，王会计家的看家礼，看了三年不退。看家看家，看的谁的家。」
「看的顾家的家。」
「看的顾家的家，礼在长房搁着，名分在二房顶着。」
「名分顶了三年，顶出个掌心梅。」
大娘买了半斤话梅，付了钱。
「这半斤，我拿回去给我儿媳妇吃。让她也听听，名分不是白顶的。」
修伞的把烟掐了。
「月娥，这事坳里今儿晚上就得传开。传开了，你婆那张脸，往后往哪儿搁。」
「往哪儿搁，她自己拣。」
「她自己拣，拣到你店里来。」
「来就来。她进门，我称话梅给她。钱货两清。」
她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停下，回过头。
「长明，你跟我走不走。」
长明把地上那张纸袋捡起来，抚平，摞好。
「娘，我月底发工钱，发了工钱回家看你。」
「工钱！二十二块的工钱！」
「二十二块的工钱，一月一月发。」
她走了，鞋匠往门边缩了缩，让她过去。
店里的人一个一个散了，散得慢，出门都回头看那块匾。
长明蹲下去，把地上的纸袋又数了一遍。
「十四张。」
「十四张。」
「少两张。」
「少两张，缝纫机缝补。」
秀莲把缝纫机的线穿上，踩起来，嗒嗒嗒。
长明蹲在那儿，看见柜台底下有半个纸角。
红的。
他捡起来，是红纸撕剩的一半，边上带着树皮屑。
他捏着看了半天，攥进拳头，又松开，丢进灶膛。
火星子把它卷进去，烧了一角，剩半角压在炭底下。
我烧水，添炭，把炒箱的火拨匀。
「长明。」
「嗯。」
「明日卯时到，迟一刻，扣两分钱。」
「扣两分钱。」
「嗯。」
他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
「卯时到。」
18
对数的单子，是秀莲起的头。
她把她记的流水拿出来，一页一页铺在柜台上。
「二婶，我一笔一笔对的。」
「你说。」
「头一样，收购站那回，压秤短的六斤，扣了两块二毛八。」
「两块二毛八，后来补回来了。」
「补回来了，记着，划掉。」
「划掉。」
「第二样，梅子那回。行价八分，她开一毛五。三百一十六斤，一毛五比八分，贵七分一斤，多给了二十二块一毛二。」
「二十二块一毛二。」
柜上那张纸翘着角，风一过就扑一下。
「第三样，我过门头一年，月例的柴，东垛被长房挪过两回，一回两担。柴我折的价，一担五毛，两块。」
「两块。」
「第四样，短的那三筐梅子，她起先不认，后来抵进钱里了。这个划掉。」
「划掉。」
「第五样，我过门那年，陪嫁的二尺红布，她拿了说给长房做门帘，门帘没见着。红布八毛一尺，一块六。」
「一块六。」
「第六样，戥子摔裂那道缝，她赔了一块八，这个也划掉。」
「划掉。」
四样并成三样，二十二块一毛二，加两块，加一块六，是二十五块七毛二。
「二十五块七毛二。」秀莲把纸页推过来，「这个数，她不给，我也不催。记着。」
「记着。」
「记着，她哪天脸上下得来，哪天给。」
「下不来，就搁着。」
「搁着，数不烂。」
当天下午，周玉兰来了店里。
进门没坐，站着。
「二十五块七毛二，咋算的。」
「一笔一笔算的。」秀莲把流水页抽出来，「娘，你过目。」
她把那一页拿过去，从头看。
看了三遍，手指头在纸上点来点去。
「这一笔，梅子二十二块一毛二，行价你说八分，谁定的行价。」
「收树的定的。老周自己说的，鲜梅收价八分。」
「老周说的算数？」
「老周收了三年山货，行价他定，坳里没二话。」
「那这两块的柴呢，柴垛谁看见挪了。」
「我看见的。挪柴那天我在灶屋，你背走两担，我隔着窗户数了。」
「隔着窗户，窗户纸糊的，你数得清？」
「数得清。两担，一担四捆，一捆十三四斤，我垛的柴我认捆。」
她又把那一页看了半晌。
「一块六的红布呢，布呢。」
「布你拿的，门帘没见着。布下落你清楚。」
她把纸页放回柜台上，放得轻。
「数你记的，齐。」
「齐，娘认不认。」
「认。」她顿了顿，「认归认，给不给，等我缓过这口气。」
「缓过这口气，数不烂。」
「数不烂。」她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你这侄媳妇，笔头比刀硬。」
树的事，是三叔和村会计到场办的。
村会计带着簿子，三叔带着笔。
「树归长房，单子上白纸黑字，不动。」三叔说，「往后二房要果子，按鲜梅行价八分一斤，一年一结，单子一年一签。」
「一年一签。」
「谁签字。」
「长明签字，按手印。」村会计翻着簿子，「长明是长房的儿子，长房的事，他当得了家。」
周玉兰在后头站着。
「长明当不了家，我当家！」
「你当家。」村会计把簿子翻开一页，「那你签。」
「我签就我签！」
单子铺在八仙桌上，印泥盒打开。
她蘸了印泥，按下去。
手印按出来，墨没匀，右半边浅，浅得看不出纹路。
「按花了。重按。」
「花就花！一个手印，你们还要验真验假！」
「重按。」三叔说，「按花了的单子，乡里不认。」
她又蘸了印泥，这回按得重，指头肚压白了。
印子齐了。
长明在长房那一栏签了字，按了手印。
我这一栏也按了。
三叔把单子折好，一式两份。
「一份村里存，一份顾家存。往后一年一签，签十年，梅树的果子年年有主。」
「一年一签，果子钱八分一斤，往年那二十二块一毛二呢。」秀莲把流水页又推出来，「往年多给的，从今年果子钱里抵。一年抵多少，写进单子。」
村会计看了看那一页。
「抵。一年抵八块。抵三年，抵完为止。」
「抵三年，抵完为止。」三叔落笔，「写进单子。」
散的时候，周玉兰没走。
她回屋，出来的时候，两手抱着那口炒锅。
锅沿豁着口。锅底黑亮。
她把锅搁在偏厦门口，搁得稳稳的。
「分家那年的锅，抬回来。年货自己炒。」
「抬回来就抬回来。」长河出门，把锅接了，「谢了，伯娘。」
「不用谢。」她拍了拍手上的灰，「锅是顾家的，抬来抬去，还是顾家的。」
「锅是顾家的，单子是乡里认的。」
她走了，背影过了院门。
长河把锅端进灶屋，刷了三遍，刷出来挂在墙上。
「锅回来了。」
「回来了。」
「炒年货，你掌勺。」
「我掌勺。」
长明头一天上工，卯时到的，比卯时早一刻。
门板卸了，前街扫了，水缸挑满了。
他扫街扫到鞋铺门口，鞋匠正卸门板。
「新上工的？」
「新上工的。」
「扫街扫到我这儿，往后我这半边，你也扫。」
「扫。扫帚我带。」
「扫帚你带，灰别扬我门口。」
「灰不扬，我压着扫。」
长明头一天上工完，回长房吃饭。
桌上没摆他的碗筷。
周玉兰在灶上，背对着门。
他自己拿了碗，盛了饭，蹲在门槛上吃。
秀莲把一碟腌萝卜搁到他手边。
「灶上有热汤。」
「有汤就行。」
「有汤，你进屋吃。门槛上吃，风灌脖子。」
「门槛上吃惯了。」
「惯了就惯了。」秀莲把汤端出来，「喝完把碗搁盆里，我洗。」
「我自己洗。」
「你洗不干净，我洗。」
他喝了汤，碗搁盆里。
周玉兰把灶上的锅铲搁下，回头看了他一眼。
「蹲门槛吃，像什么。」
「像长房的儿子。」
「像长房的儿子，明儿把碗筷自己摆上。」
「明儿我自己摆。」
「摆上，娘给你留汤。」
「留汤。」他站起来，把碗筷洗了，扣在灶台上，「娘，汤我明儿喝。」
19
长明在店里，头一个月没出过错。
卯时到，天没亮就卸门板，卸完扫前街。
打纸袋，扛货，赶集挑担，一步一步踩得实。
就出过一回错。
有一回装罐，把话梅装进了山核桃的罐。
买主拿回家发现，第二天拎着罐子来了。
「你这话梅罐装的核桃。」
「装错了。」
「装错了，我跑一趟。」
「跑一趟，核桃钱抵一半，再送你半斤话梅。」
「半斤话梅四毛五。」
「四毛五，抵你一趟路。」
「行。」
长明把罐子换回来，秀莲在旁边看着。
月底，长河用边角料打了个木马。
给秀莲的娃打的，巴掌大，马尾是刨花卷的。
「刨花卷的马尾，会散。」
「散了再卷。」
长明把木马扛回长房，搁在娃的炕头上。
娃骑着不下来。骑着木马满炕爬。
周玉兰在炕沿上坐着，看娃骑。
「这马谁打的。」
「长河打的。」
「长河打的，手艺不赖。」
「手艺不赖，料是边角料。」
「边角料能打成马，好料打啥都行。」
娃骑着木马咯咯笑，笑得直拍炕席。
周玉兰把娃抱起来，颠了颠。
「马留着。娃长大了，给他讲，这马是二房打的。」
「讲这个做啥。」
「讲这个，娃知道长房二房，打过一样东西。」
她把娃放回木马上。
「打过一样东西，往后还能打一样。」
长明把这句话听见了，没接。
他出门的时候。在门口站了站。
「娘，马要是散了，我拿去长河那儿修。」
「拿去修。修回来还是长房二房打的。」
发月钱那天，长河点了二十二块，一张一张给他。
他捏着钱，在柜台前站了一会儿。
「按规矩，发到秀莲手里。」
「嗯。」
「这个月，装错罐那回，扣两分。」
「扣了。二十一块九毛八。」
「二十一块九毛八。」
他把钱揣好，回家去。
秀莲在灶屋烧火。他把钱搁在灶台上。
「你的。」
「我的？」
「月钱。单子上写的，发到你手里。」
「长明，这钱……」
「陪嫁的二百六，我一个月一个月补。这是头一个月。」
「二十二，离二百六远着呢。」
「远着呢。一个月一个月补。补到补完为止。」
秀莲把钱拿起来，数了一遍，用一块布包好，压在米缸底下。
「补完为止。」
「补完为止。」
第二天她上了摊，看火。
炒箱的火候，头一天她看着，我炒。
「七成火，你看那皮色。」
「黄里带白边。」
「白边一出，退火。」
「退火。」
第二天她上手，我看着。
瓜子下锅，她翻得快，火退得也快。
出锅那把，皮色金黄，白边齐。
「成了。」
「成了。」
「成了这锅，差哪。」
「差火头。你翻得太匀，匀了，边上的货火不足。」
「翻得不匀，中间的焦。」
「中间的焦，你退火再翻。火是活的，手是死的。」
「火是活的，手是死的。」
她把这句话念了两遍，下一锅翻得忽快忽慢。
出锅那把，边上黄了，中间没焦。
「成了。」
「成了。」
她把那一锅摊开晾着，手背上有两个燎泡。
「燎泡疼不疼。」
「疼。燎泡过了，手上就有数了。」
「手上有了数，往后这口炒箱，你掌一半。」
「我掌一半。」
她把燎泡的手背在围裙上按了按，接着翻下一锅。
月底盘货，她那一半的货，皮色齐。
「你那一半，抵得上我。」
「抵得上我，抵不上你。」
「抵得上。你手快，我手稳。一快一稳，摊子上正好。」
「一快一稳。」她把围裙解下来，「往后你打纸袋，我看火。」
「往后我看火，纸袋缝纫机缝。」
「缝纫机缝。」
月头，周玉兰夜里来过一回。
院门口搁了一篮鸡蛋。二十来个，篮子上盖着布。
早上开门看见的，篮子提进来，蛋是好的。
长河说，夜里听见狗咬了一声。
篮子提进来，没提话。
「蛋谁送的，不知道，就吃？」
「蛋是好的，吃了不亏心。」
「不亏心，亏脸。」
「脸跟蛋，蛋要紧。」
「蛋要紧。」长河笑了，「那就吃。」
秀莲来店里，看见那篮鸡蛋。
「谁送的。」
「门口来的，没人认。」
「没人认，蛋不会自己走到门口。」
「不会自己走，也就不用认。」
「不用认，空篮总得还。」
她把空篮洗干净，提回长房。
「娘，门口的篮子还你。」
「谁的篮子，你问我。」
「我问你，你说不是你的。」
「不是我的，你问我做啥。」
「不是你的，篮子咋在我门口。」
「你的门口，你家的事。」
秀莲把篮子搁在灶边。
「篮子搁这儿了。往后装蛋，蛋是长房的蛋。」
「装蛋，蛋喂娃。」
「喂娃。」
周玉兰把篮子接过去，搁到灶后头。
「搁后头了。往后装啥，我自己装。」
第二个月头，篮子又来了一回，二十来个，还是盖着布。
这回没人提进来。
篮子在门口搁了三天。
第三天早上再看，篮子没了。
蛋也没了，篮也没了，门口干干净净。
长河看了看地，地上没脚印，只有一道拖痕，拖到院墙外头。
「篮子她自己拖回去了。」
「拖回去了。」
「蛋呢。」
「蛋随篮子。」
北坡的梅核苗，是长河去挖的。
三年了，苗齐腰高，叶子绿得发亮。
他锄头下去，沿着根一圈一圈松土，松到根球出来。
根上带一坨土，土里的须根看得见。
「连土带根，成活率高。」
「高。」
「栽哪儿。」
「店里后院。」
「店里后院，土是街上的土。」
「街上的土掺北坡的土，一半一半。」
「一半一半，掺得匀。」
他把苗横在扁担上，一头一枝，用草绳虚虚拢着。
「拢着，路上不颠。」
他挑起扁担，苗在肩上，枝子随着脚步一颤一颤。
出坳的路上，三婶家的小子又碰见了。
「叔，挑的啥。」
「梅树苗。」
「往哪儿挑。」
「县城。」
「县城种得活梅树？」
「种得活。」
「种几年结果。」
「四五年。」
「四五年。」小子掰着指头，「那时候我都上工了。」
「上工了，来吃梅子。」
「来吃梅子。」
小子笑了，牛鞭子甩了个响，牛铃当啷当啷。
20
苗栽进店里后院，是长河打的坑。
坑深二尺，底垫了层碎瓦，土回填了半坑。
街上的土掺北坡的土，一半一半，掺得匀。
苗进去，扶正，填土。
填到一半，他直起腰。
「你踩踩，踩实了再填。」
我踩了两脚，土在脚底下陷下去半指。
「再填。」
「再填。」
他一锹一锹填，填到根球齐地皮，留了个水碗口。
水瓢从柜台后头拿出来，舀了三瓢，浇进去。
水沉下去，土面又塌了半指。
「明早再浇一瓢。」
「明早再浇。」
苗栽好了，叶子上的水珠一颗一颗往下滚。
缝纫机是秀莲抬来的。
长明跟周玉兰说了，周玉兰没拦。
「抬去干啥。」
「缝纸袋。店里一天两百个纸袋，折口，费工。」
「缝纫机缝纸袋，糟蹋东西。」
「搁在堂屋罩着布，才糟蹋东西。」
「罩着布。」周玉兰坐下了，「罩着布的年头，谁家的堂屋不罩几样东西。」
「罩几样，缝纫机不兴罩。」
「不兴罩，抬去。」
「抬去。」
缝纫机抬到店里，擦了三遍，线穿好，脚踏板踩起来，嗒嗒嗒，声脆。
秀莲踩机子，纸袋一张一张过，袋口走一道线，齐。
「比手折快五倍。」
「快五倍。」
「线脚要不要紧一点。」
「紧一格。」
她把线紧了一格，又踩，嗒嗒嗒。
缝纫机抬走那个集，周玉兰自己来了一趟店里。
进门，站在柜台前。
「话梅，半斤。」
「半斤，四毛五。」
「四毛五。」
她数了钱，四毛五，一分不少，搁在柜台上。
我称了半斤，纸袋一装，递过去。
她接了，掂了掂。
「钱货两清。」
「钱货两清。」
她拿着话梅出门。走到门口回头。
「往后的鲜梅钱，按单子上八分，月底让长明送来。」
「月底送来，我出收条。」
「出收条。」
她走了。
秀莲在缝纫机后头探出头。
「二婶，她这回，走的是正门。」
「走的是正门。」
「正门走惯了，往后就不走墙根了。」
「墙根的路，走一回就够。」
周玉兰走后，秀莲把柜台上的四毛五收进钱盒。
「二婶，她买话梅，你收她的钱？」
「收。」
「不收行不行。」
「不收，下回她就不来了。」
「来了才好？」
「来了，正门就走熟了。」
「正门走熟了，墙根就荒了。」
「墙根荒了，好。」
「荒了，长草。」
「长草，割。」
炕桌上那把梅干，是娘留下来的最后一颗。
从坳里带来，搁在罐底，三年了，油润润的。
我拿出来，掰成两半。
长河一半，我一半。
「娘炒的。」
「娘炒的。」
「攥到回软，最香。」
「最香。」
梅肉吃完了，核还在手心。
我攥了一会儿，把核埋进新栽的苗根底下，拿土盖了。
「埋核干啥。」
「娘的核，跟着娘的苗。」
「核在土里，四五年才发芽。」
「发芽就发芽。」
后晌，三婶家的小子进城卖柴，柴卖完来看苗。
「婶子，苗活着？」
「活着，叶子绿着。」
「绿着，几时结果。」
「四五年。」
「四五年，我十六了。」
「十六，上工的年纪。」
檐口的水坠下来，砸在盆沿上。
「上工了，来吃梅子，白吃。」
「白吃，你帮我扫地。」
「扫地，扫前街？」
「扫前街，长明叔扫了两年，往后轮你。」
「轮我，我扫得比他宽。」
「扫得宽，工钱少五分。」
「少五分？」他挠头，「那我还是扫一样宽。」
长明在后头笑出了声。
「小子，扫街这活，宽窄不是嘴上说的。」
「那在哪儿说的。」
「在秤上说的。」长明把一包话梅递给他，「拿着，四毛五，你柴钱里出。」
「柴钱里出，我爹知道不。」
「你爹知道，他夸你会花。」
「会花？」小子掂着纸袋，「花在梅子上，值。」
小子走了，店里剩我，长河，长明。
长明把最后一沓纸袋码齐。
「今日卖了多少。」
「三十八块二。」
「三十八块二，比我贩一趟强。」
「贩一趟，你看的是利。」
「看利，利没了，人也散了。」
「利没散，人聚着，聚着就是利。」
长明把纸袋墩了墩，墩齐。
「二弟妹，明年鲜梅下来，我早点把筐备齐。」
「备齐，筐垫油纸。」
「垫油纸，梅子不硌。」
「不硌，斤两足。」
「斤两足，你那秤，还旺半分。」
「旺半分，我让的。」
他笑了。
这一趟，他头一回笑出声。
笑完了，他把纸袋码进柜台底层，码得齐。
「二弟妹，我问你个事。」
「问。」
「八百块的单子，还搁你那儿没有。」
「搁我这儿。你要？」
「我不要。搁你那儿，我踏实。」
「搁我这儿，你按的手印，我认得出来。」
「认得出来，往后就不敢乱按。」
「不敢乱按，按了的那些，一个一个补。」
「补。一个月二十二，我补。」
长河在门口把灯点上，十五瓦的，亮了一屋子。
「补着呢。灯亮着，慢慢补。」
灯亮了半宿，三个人都没走。
秀莲踩着缝纫机缝完了最后一沓纸袋。
「缝完了，两百零六张。」
「多的六张哪来的。」
「多的六张，是缝纫机缝坏重来省下的布头。」
「布头裁一裁，做鞋垫。」
「做鞋垫，一人一双。」
「一人一双，垫着走明年的路。」
长明把灯芯挑亮了一格。
「明年的路，先走明年头一天。」
「明年头一天，卯时。」
「卯时，我不迟。」
「不迟，扫帚给我留着。」
「留着，扫帚头上捆新草。」
「捆新草，扫地不扬灰。」
「不扬灰，街上干净。」
「街上干净，扫地的人也干净。」
门板外头有人喊。
「掌心梅的！话梅还有没有！」
「有！」
秀莲踩着缝纫机应了一声，手上的纸袋没停。
「等着，我拿！」
长河往后院看了一眼。
「苗浇透了？」
「浇透了。」
「那进去称话梅。」
我拍拍手上的土，往柜台走。
水瓢立在坑边上，歪着。
坑里的土还没填完，剩了半锹的量，明早再补。
街上的喊声又起来一嗓子。
「称半斤！要回软的！」
「回软的——攥手心那种！」
灶膛里剩的半角红纸，让长明明早生火的时候，一起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