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年夜十一点，老丈人蹲在三号充电桩跟前，手里的充电枪插不进去。
枪头被人塞进一个焊死的铁皮盒子，盒子上挂一把拳头大的铜锁。
桩身上多了个巴掌大的收款小喇叭，红灯一闪一闪。
窦金宝坐在老爷子的车头上，拿车钥匙剔指甲。
“一晚上一百二，先转钱后开锁，宝哥这儿不赊账。”
物业经理祁卫东腰上一串钥匙哗啦响，往桩上拍了一张通知。
“充电区物业托管了，霍老板，好事你就做到底。”
三根桩，十一万六，是我掏的钱。
车位地上那行黄漆“736”，是我蹲着一笔一笔刷上去的。
我没跟他们吵。
我把那张通知揭下来，叠了两折，揣进兜里。
然后我掏出手机，对着那个小喇叭扫了一百二。
“宝哥收款，一百二十元。”
喇叭报得字正腔圆，窦金宝拍着大腿乐。
他不知道，那根从墙外拉进来的线，电表上写的是我的名字。
三天后的半夜，我把电闸拉了下来。
1
钱刚到账，窦金宝开锁之前，先抬脚踹了老丈人车门一下。
“咚”一声，驾驶座那扇门瘪进去一个碗口大的坑。
仪表台上那只掉了瓷的搪瓷缸子滚下来，半缸热茶全泼在脚垫上。
“你这破车堵我桩口三个月，这一脚算利息。”
窦金宝把铜锁往裤兜里一揣，脖子上那只青蝎子跟着金链子晃了一下。
老丈人弯腰去捡缸子，手先在门上的坑那儿摸了摸，又赶紧缩回来。
“不碍事，铁皮厚，回头拿锤子敲敲就平了。”
他是冲我说的，眼睛却一直往窦金宝那边瞟。
老丈人叫邱德旺，五十九了，在罐头厂烧了二十六年锅炉。
厂子关门那年他五十六，出来租了辆车跑网约车，一个月光车租就四千三。
那只搪瓷缸子是厂里发的，上面印着“先进生产者”，红字掉得只剩个“产”。
我叫霍东升，干电力安装的，手底下带七个人。
今年九月，我跟物业签了协议，把小区东北角那个荒了好几年的自行车棚拆了，立了三根快充桩。
为的就是老丈人别再半夜开七公里，去物流园那边排队。
“老邱，充吧，宝哥说话算话。”
窦金宝把铁皮盒子的盖掀开，枪头露出来，上面还沾着焊渣。
老丈人赶紧把枪插上，屏幕亮了，他长出一口气，冲窦金宝点了好几下头。
那几下头，点得我心口发紧。
这桩是他女婿建的，他在自家门口充个电，还得给外人点头。
九月份桩通电那天晚上，地上那三个数是我蹲着刷的。
老丈人在边上给我打手电，看我刷完，跑去小卖部拎回来两瓶啤酒，一瓶塞给我，一瓶拿在手里没舍得开。
他说他这辈子头一回，有块地方写着他的车号，比当年厂里光荣榜上贴他照片那回还像样。
那瓶啤酒，后来一直搁在他床头柜上。
我低头看车位。
原先那行黄漆“736”，被人拿黑漆喷了一层，上面又用白漆描了四个字：宝哥车队。
字描得歪歪扭扭，“队”字的耳朵旁还流了一道漆。
“谁喷的？”
“我喷的。”窦金宝从车头上跳下来，“这三个位，往后归我车队，你那个七三六，过去式了。”
“你车队？”
“六辆车，小区里停着，一晚上得充满，你老丈人一个人占一根，像话吗？”
他说着，往老丈人车轮胎上又踢了一脚，这回踢的是轮毂，当的一声。
老丈人赶紧把缸子搁到车顶上，弯腰去看那个轮毂，拿袖子蹭了两下。
“小窦，有话好好说，这车是租来的，磕坏了我得赔。”
“租来的？”
窦金宝乐了，冲我挤挤眼。
“霍老板，你听听，你老丈人开的是租的车，充的是你的桩，占的是我的位，一家子全是借来的。”
我没接他的话，转身去我那辆皮卡。
车斗里常年扔着半桶黄漆和两把刷子，划车位线、标配电箱都用得上。
我拎着漆桶回来，蹲在车位跟前，撬开盖子。
“你干啥？”
窦金宝往前凑了一步。
我把刷子伸进桶里搅了两圈，提起来，顺着那四个白字，一笔压一笔地往上盖。
先盖“宝”，再盖“哥”。
黄漆稠，一刷子下去，白字就没了。
“霍东升！”
祁卫东又折回来了，羽绒服底下露出一截睡裤，腰上那串钥匙走一步响一下。
“你这是破坏物业托管现场，我可以叫保安了啊。”
“托管书拿来我看看。”
我手没停，开始刷“7”。
“谁跟谁签的，盖的谁的章，托管多少年，几号开始？”
“通知你不是看了吗？”
“通知在我兜里呢，上面盖的是你们物业的章，桩是我的，你一个章盖到我的东西上，跟我在你家门上贴个封条有啥两样？”
祁卫东被噎了一下，钥匙串在手里捏得哗哗响。
“你这人就是犟，设备搁在小区地上，就是小区的公共设施，物业管它天经地义。”
他朝窦金宝一抬下巴。
“窦老板是物业聘的义务协管员，往后这片的车怎么排、钱怎么收，他说了算。”
窦金宝从兜里掏出个红袖箍，往胳膊上一套，冲我晃了晃，上头印着四个黄字：治安巡逻。
那袖箍是小区前年防盗的时候发的，一共二十个，后来全扔在物业柜子里落灰。
现在落灰的东西套在他胳膊上，管起我的桩来了。
祁卫东看我只顾低头刷字，以为我听进去了，口气软下来，跟哄小孩似的。
“霍老板，你是装电的，桩装好了，你的活就算干完了。往后它怎么用，是小区的事。”
“这就跟你给人家装了个灯泡，总不能天天上门管人家开不开灯吧？”
“灯泡的电费，是人家自己交。”
我拿刷子尖点了点那根桩。
“这根桩用的电，钱从我账上走。你开灯，让我交钱，这灯泡就算装到天上去，也是我家的灯泡。”
祁卫东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窦金宝看我刷到“3”，抬脚就往湿漆上踩。
鞋底一碾，黄漆拖出去半尺长，“3”成了一团。
他把鞋底在地上蹭了蹭，咧着嘴看我。
“你刷一回，我踩一回，看谁先烦。”
我把刷子在桶沿上刮了刮，往那团漆上又补了一刷。
“漆三十八一桶，我仓库里还有二十桶。你那双鞋多少钱？”
窦金宝低头看了眼鞋。
是双白的，鞋头一圈全是黄。
他骂了一句脏话，往桩上踹了一脚，那个小喇叭晃了晃，没掉。
老丈人在边上急得来回搓手。
“东升，东升，别刷了，我充上了，人家也让充了，咱回吧。”
“爸，你上车里坐着，外头冷。”
“我不冷。”
他嘴上说不冷，鼻头冻得通红，两只手揣在袖筒里，往车门那个坑上瞅了一眼又一眼。
“6”刚刷完，一个人从八号楼那边一溜小跑过来。
六十出头的女人，烫着小卷，脖子上用珠子链挂着一副老花镜，手里捏着个计算器。
蔡玉芬，业委会主任，退休前在区里一个厂当了三十年会计。
她站到祁卫东旁边，先把老花镜架上鼻梁，对着我刷的那行字看了看。
“小霍啊，这字你刷了也白刷。”
她把手机举起来，屏幕冲着我。
“业委会昨天下午就投过票了，充电区收归全体业主，交物业统一管。”
屏幕上是一张截图，最底下一行红字：同意，二十三票。
2
我把刷子插回漆桶，站起来，膝盖咔吧响了一声。
“蔡姨，咱小区多少户？”
“三百六十八户，怎么了？”
“二十三票，一栋楼都凑不齐。我住五号楼，我是业主，房本上第一个名字就是我，投票那天谁通知我了？”
蔡玉芬把老花镜往下推了推，从镜框上头看我。
“楼长群里投的，楼长就代表各楼业主，这是规矩。”
“全小区三百多户，挨家挨户去敲门问，问到明年也问不完。楼长替大家拿主意，大家省事。”
“哪条规矩？”
“业委会定的规矩。”
“业委会是你，规矩也是你。”
她手里的计算器啪地合上了盖。
我掏出手机，点开三百多人的业主大群。
当着他们三个的面，我打了一行字发出去：昨天投票同意把东北角充电桩收归集体的，麻烦回个话，我想知道是哪二十三户。
大半夜的，群里先是没动静。
过了一分多钟，冒出来一条：什么投票？没见着啊。
接着又是一条：我家没投，充电桩不是霍老板自己掏钱建的吗？
第三条是个语音，我点开，一个大嗓门的男人在那头打哈欠：“谁这么缺德，半夜在群里炸人。”
蔡玉芬脸上挂不住了，伸手去够我的手机。
我往后一抬胳膊，她没够着。
“小霍，你这就没意思了，大半夜的骚扰全体业主。”
“半夜投票能叫规矩，半夜问一句就叫骚扰？”
祁卫东赶紧打圆场，钥匙串往掌心里一握，不响了。
“行了行了，票数的事回头开会说，反正现在充电区归物业管，这是定了的。”
“定了的事，你怕群里问？”
他不接这句。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换了个问法。
“祁经理，协议是你签的字，第七条你还记得吗？”
“什么第七条？”
“物业擅自改动设备、加装加锁的，我有权随时停电，把设备撤走，场地恢复原样。”
我拿下巴点了点那三个铁皮盒子。
“你焊上去的这几个，算不算加锁？”
祁卫东眼皮跳了一下，随即又把脖子一梗。
“你撤啊，十一万六的东西，你舍得撤？吓唬谁呢。”
窦金宝在边上接了一句。
“他要是舍得撤，这三个铁盒子，我当场嚼了咽下去。”
祁卫东被他逗乐了，扭头冲他使了个眼色。
窦金宝心领神会，一屁股又坐回老丈人车头上。
“老邱，你女婿能耐大，你呢？”
老丈人一愣，袖筒里的手抽出来，不知道往哪放。
“我、我就充个电。”
蔡玉芬像是找着了台阶，转过身，冲着老丈人把老花镜摘了。
“邱师傅，我说句实在话你别不爱听。”
“这小区的房本上，没有你的名字吧？你住的是闺女女婿的房子，你算业主家属，家属在小区里有啥专位？”
“再说你那是营运车，一天拉二三十个人，拉过喝醉的，拉过拎着活鸡的，天天往这儿一停，三号位那块地都是一股味儿。”
“别的业主嘴上不说，心里怎么想的，你自己掂量。”
老丈人站在那儿，脸一下就紫了。
他张了两回嘴，喉咙里咕噜一声，最后低头去看自己的鞋。
鞋是我去年给他买的劳保棉鞋，鞋面上溅着两点黄漆，是刚才我刷字蹦上去的。
他弯腰，拿袖口去擦那两点漆。
越擦越花。
我蹲下去，把他的手从鞋面上拿开。
“爸，这漆好洗，回家拿汽油一擦就掉。”
他点点头，手却还在裤腿上来回蹭，蹭得裤腿上也花了一道。
“蔡姨。”
我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她跟老丈人中间。
“你家那辆银灰色的小轿车，上个月在这儿充了十一回，一回四十度上下，一度九毛。”
“外头物流园的站，一度一块六，十一回下来，你家省了三百多。”
“三百多块钱，你在三号位边上充的，那会儿你闻着有味儿吗？”
蔡玉芬的脸从白转红，又从红转白。
“你、你这是查我家？你这是侵犯业主隐私，我可以去告你！”
“我的桩，谁在上头充过电，我手机上一按就出来，用得着查？”
窦金宝在车头上嘿嘿了两声，祁卫东扭头瞪他，他才把嘴闭上。
老丈人在后面扯我的衣服。
我回头，他把手机举着，屏幕上是转账页面，金额那栏填着一百二。
“东升，钱我转你，我自己出。”
“爸。”
“你听我说，你跟街坊结了仇，往后小满还得在这小区里进进出出。我多跑两单就回来了，真的，多跑两单的事。”
他手指头冻僵了，按了两回才按到确认。
我手机震了一下，到账一百二十元。
那一百二在我手机里亮着，比窦金宝踹出来的那个坑还扎眼。
窦金宝在车头上看得直拍大腿。
“哎哟，老邱给女婿交电费，女婿给我交电费，这钱转了一圈，最后落我兜里。”
“霍老板，你这桩修得好啊，修了个过路财神出来。”
“过路财神也得有路。”
我把手机揣起来，看着他。
“路是我铺的，哪天我把路掀了，你这财神上哪蹲着去？”
窦金宝咧了咧嘴，没当回事，拿车钥匙敲了两下保险杠。
蔡玉芬看这边没什么热闹了，把计算器往羽绒服兜里一揣，临走又回头撂下一句。
“小霍，你一个人，犟不过三百多户。”
“三百多户里头，二十三户在你手机里。”
我拎起漆桶，冲八号楼那一排黑着的窗户扬了扬下巴。
“剩下那三百多户，在被窝里睡着呢，明天醒了，他们自己会算账。”
蔡玉芬哼了一声，走了，拖鞋底子在水泥地上拍得啪啪响。
十二点四十，老丈人那车充满了。
窦金宝过去把枪拔下来，没往桩上挂，直接塞回铁皮盒子，锁头一扣，咔嗒一声。
“明晚接着来啊老邱，一百二是熟客价，生客一百五。”
他把钥匙在手指头上转了个圈。
“你女婿刷的那几个字，明儿早上我拿漆再喷一遍，不收他钱。”
我把漆桶盖子按严实，拎起来。
“明天晚上我也下来，看你一晚上能收多少。”
3
第二天晚上十点，三根桩跟前排了五辆车。
没有一辆是小区的，挡风玻璃上都贴着网约车的牌子。
门岗那根杆子抬了五回，抬杆的保安一回都没问。
夜班那个保安不是老孙头，是物业新招的小年轻，窦金宝每天晚上往岗亭窗台上撂一包烟，杆子就跟他家的一样。
桩身上那个小喇叭隔一会儿响一声。
“宝哥收款，八十元。”
“宝哥收款，八十元。”
窦金宝穿着件皮夹克，站在桩边上收钱，跟庙会上卖票的一样。
他看见我，特意把胳膊上那个红袖箍往上拽了拽。
“霍老板来视察了？看见没，一晚上我收的，比你一个礼拜都多。”
“电谁交？”
“你交啊，你不是大善人吗？善人就得有个善人样。”
他冲排着队的司机一摆手，嗓门扯得老高。
“下一位，扫码，八十！”
我走到排在最后那辆车边上，敲了敲窗户。
司机是个三十来岁的胖子，嘴里叼着根烟，斜了我一眼。
“排队啊？后头去。”
“师傅，你这充一回多少钱？”
“八十，一口价，充满为止。宝哥说这三根桩他包了，比外头省事。”
“外头物流园一度一块六，你这车充满五十度，也就八十。”
“对啊，便宜不了几块，主要是不用排队。”
“这小区的业主在这儿充，一度九毛，充满四十五。”
胖子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看看我，又往前头的喇叭那儿看。
“业主才九毛？那宝哥收我这八十，是收给谁的？”
前头喇叭又响了一声，他赶紧挂挡，把车往前挪了一个身位。
我站回自行车棚原先那根水泥柱边上，看着。
老丈人这会儿还在外头跑车，说好了十一点回来。
窦金宝收完第二辆的钱，从皮夹克内兜里摸出一张白卡，往一号桩的刷卡区上一贴。
滴一声，屏幕亮了，司机插枪，开始充。
我认得那张卡。
卡面上印着我公司的蓝色标，右下角手写了两个字：物业。
九月份交桩的时候，我给物业留了一张管理卡，说好只在消防检查、停电抢修这种时候用，刷了能直接开桩，电费走我这边。
那张卡，现在在窦金宝的皮夹克里。
我掏出手机，点开桩的后台。
管理卡那一栏，状态是绿的。
我按了停用。
绿点变成了灰点。
第三辆车的司机扫完码，喇叭报了八十元。
窦金宝又把白卡往二号桩上一贴。
屏幕跳出一行字：此卡已停用。
他愣了愣，把卡翻过来，在皮夹克上蹭了蹭，又贴了一回。
此卡已停用。
“什么破玩意儿。”
他换到三号桩去贴，还是那行字。
那个司机从车窗里探出头来。
“哎，到底能不能充？我钱可是扫了啊。”
“能充，能充，你等会儿。”
窦金宝把卡往掌心里拍了两下，跟拍一块没信号的电池似的。
一号桩那辆车本来在充，屏幕上的数字往上跳着，他这么一来回折腾，后面两辆车的司机也下来了。
“宝哥，怎么个事儿啊？”
“我这单十一点半有人约，充不上我找谁去？”
窦金宝脸上挂不住，扭头往四周找，一眼就瞅见我了。
“你搞的？”
他三步并两步过来，皮夹克拉链都没拉。
“我的卡，我停的。”
我把手机屏幕冲着他，那个灰点就在上头。
“卡上印的是我公司的标，桩肚子里的电是我交的钱，你拿着我的卡，开我的桩，扫你自己的码，收我电的钱。宝哥，这买卖你做得比我还像老板。”
那三个司机都听见了，你瞅我，我瞅你。
“退钱！”
最先嚷嚷的是第三辆车那个司机。
“八十块，扫你码上了，退我！”
窦金宝咬着后槽牙，掏出手机给他转了八十。
第二辆车的司机也不干了，过来要钱。
“你刚才那辆不是充上了吗？我这也就差一会儿。”
“我那辆刚充上就断了，看看屏幕，才走了三度！”
窦金宝又转了八十。
喇叭在桩上没动静了，他手机却一回一回地响，全是往外转钱的提示音。
最后一个司机拿到退款，一边往车上走一边嘟囔。
“宝哥，你这卡是捡的吧？下回别叫我了，跑趟空的，油钱都不够。”
那个胖子排在最后，还没来得及扫码，这会儿也没急着走，扭头问我。
“老板，那我扫你桩上原来那个码，按外车的价充，行不？”
“今晚不行。”
我指了指铁皮盒子上那把铜锁。
“枪锁在盒子里，钥匙在他裤腰上。”
胖子转过脸去看窦金宝。
“那你锁着干啥？卡你刷不了，锁你又不开，你这是图啥？”
窦金宝的脸由红转紫，冲他吼了一声“滚”，胖子一脚油门走了。
五辆车，一辆接一辆往门口倒。
门岗那根杆子又抬了五回。
窦金宝站在桩跟前，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一拳砸在一号桩的屏幕上，屏幕咔地裂了一道缝，从左上角斜到右下角。
“霍东升，你行，你真行。”
“屏幕一千六，换一块得等三天。”
我走过去，看了看那道缝。
“你现在转给我，还是我现在打电话，叫派出所的同志来看看这块屏？”
窦金宝盯着我，蝎子纹那块的筋一跳一跳。
他没转钱，也没走，掏出手机拨了个号，按了免提。
响了好几声，那头才接，是祁卫东，睡得迷迷糊糊。
“又咋了？”
“祁哥，卡让姓霍的停了，外车全跑了，今晚白干！”
那头静了两秒，祁卫东的嗓门一下子清醒了。
“你小点声！他在边上？”
“在，就在我跟前站着。”
“那你挂了，挂了，明天我来想办法，你别跟他硬顶。”
电话咔嗒一声断了。
窦金宝举着手机愣在那儿，我冲他点了下头。
“祁经理的办法，我等着。”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伸手把三根桩的铁皮盒子挨个拍了一遍，锁头都在。
十一点十分，老丈人那车从门口拐进来。
车灯照到三根桩上，他把车停在三号位外头，摇下窗。
“充，充得了不？”
窦金宝转过身，把铜锁钥匙往裤腰里一塞。
“充不了，老邱。卡停了，盒子也别想开。你女婿断我财路，我就断你电路。”
他把老丈人从车窗里往外看的那张脸扫了一遍。
“你那车，往后停在这小区哪个犄角旮旯，我都找得着。”
4
窦金宝前脚一走，老丈人后脚就把车开回了五号楼底下。
他坐在驾驶座上，两只手扶着方向盘不撒开。
“东升，你把人家的卡停了，往后他天天在桩跟前堵着，我这车咋办？”
“他堵一回，我掀一回。”
“人家在这小区住着，天天在。”
“我也在。”
他看了我好一会儿，叹了口气，说困了，先上去睡。
小满是凌晨两点给我打的电话。
她起夜，看见她爸屋门开着，床上没人，手机打不通，楼下的车也没了。
我开着皮卡在小区转了一圈，又去了物流园。
物流园那个站十二根桩，排了三十多辆车，队伍一直排到园区外头的马路上。
老丈人那车停在队伍中间，车门上那个坑一眼就认出来了。
我敲了半天车窗，他才醒。
车里没开暖风，电只剩百分之六，他舍不得开。
他身上盖着件军大衣，手里捧着那只搪瓷缸子，缸子里的茶冻上了一层薄冰碴。
“你咋来了？”
他嘴唇是青的，牙齿磕得嗒嗒响。
“我寻思排着队眯一会儿，前头还有十一辆，排到了就充，充完正好出早车。”
“你出来咋不叫我？”
“叫你干啥，叫了你又得下去跟人吵。”
他把缸子往我手里一塞，那缸子冰得我手一缩。
“小满她妈走得早，我就这一个闺女。我不能让她在这小区里，叫人戳着脊梁骨，说她爸是个占便宜没够的。”
“那三个人不是街坊，爸。”
“我知道，可围着看的那些是。”
他说完把头扭过去，看着前头那一长溜车尾灯。
“爸，你手给我。”
他两只手冰得跟铁一样，指头弯着伸不直。
站里看桩的小伙子披着棉大衣过来，探头看了一眼。
“这老爷子啊，这礼拜来了四回了，回回排到天亮，一回都没开过暖风。”
“这礼拜？”
“对啊，上礼拜也来过好几回，说他们小区的桩夜里让人占了。”
我扭头看老丈人，他把脸埋进了军大衣领子里。
上礼拜，他跟我说的是三号位挺好，天天都能充上。
我把他拽到皮卡上，暖风开到最大，又把他那辆车拿拖车绳挂上，一路拖回了小区。
回到家五点半，小满给他煮了碗姜汤。
她蹲在沙发跟前给她爸搓手，搓着搓着眼泪就掉下来了，掉在她爸手背上。
她爸缩了一下手，说烫。
姜汤他喝了两口，就靠在沙发上睡着了。
我拿起手机，业主大群里已经刷了两百多条。
最上面是蔡玉芬昨晚十二点发的一条，配了一张三根桩的照片。
“各位业主，东北角充电区因霍东升私自停卡，目前全部瘫痪，业委会正在和物业协调，给大家带来不便，敬请谅解。”
底下跟了一长串。
“又是他？自己的老丈人占着桩，大家都别用了是吧？”
“昨天还在群里装可怜，今天就把桩停了，这人心眼真小。”
“我明早要送孩子，车里就剩二十公里，这谁负责？”
有一条是十二楼那个开白色越野车的眼镜男发的，上个月他还在群里给我点过三个赞。
“建议物业把桩收了，换个懂事的人管。”
我往下翻，没有一条说窦金宝拿卡收钱的事。
那三个被退了钱的司机，没有一个是业主。
再往下，是祁卫东凌晨一点发的物业公告，盖着红章，拍成了照片。
“即日起，营运车辆进出小区须登记备案。尾号736营运车辆长期占用公共充电位，暂停其充电资格。”
公告底下，有人回了一个字：好。
跟着又是一串“好”，排了七八个。
老丈人在沙发上翻了个身，军大衣滑下来半截，我过去给他掖上，把手机扣在了茶几上。
我把手机揣起来，下楼。
六点十分，天还黑着。
三根桩跟前停着三辆白色的车，一模一样的车型，车尾贴着同一家租车行的贴纸。
车头冲着桩，严严实实堵着，没插枪，就是停着。
三号位地上那行黄漆，已经让人用黑漆又喷了一遍，“宝哥车队”四个字比上回描得还大。
每辆车的挡风玻璃底下都放着挪车牌，上面印着手机号。
我挨个拨过去。
第一个电话响了五声才接，那头是个睡迷糊的年轻人。
“喂？谁啊？”
“你车停在东北角充电桩前头，那三根桩是我私人的设备，我是设备的主人。十分钟不挪，我按占用私人设备报警，派出所的同志来了，车主是谁就找谁。”
“啊？宝哥让停的啊。”
“宝哥替你出罚款不？”
那头没声了，过了几秒，传来穿裤子的窸窣声。
“我这就下来，这就下来。”
第二个、第三个电话，我说的是同一套话，一个字没改。
第二个接电话的是个女司机，听到“报警”两个字就急了，说她驾照才拿两年，扣不起分，鞋都没顾上换就往楼下跑。
三个司机前后脚从七号楼跑下来，羽绒服都是套反的。
最后一个跑下来的，一边找车钥匙一边小声跟我说。
“哥，我们就是租他车跑的，他说充电区他包了，叫我们停这儿占位，一个月充电费三百，从车租里扣。”
“三百包电？”
“对啊，我们仨，还有七号楼底下那三个，都是这个价。”
我点点头，没再问。
三辆车依次倒出去，桩前空了。
两个晨练的老太太拎着剑袋站在花坛边上，看了全程。
一个跟另一个小声嘀咕：那几辆车天天晚上停这儿，我还当是霍老板家亲戚。
窦金宝是穿着拖鞋下来的，大概是司机给他打了电话。
他站在楼道口，看着空出来的三个车位，又看看我。
“霍东升，你这是逼我。”
“车是你的，位是我的。你想停，拿你家门口的地停去。”
我把皮卡开过来，横在三号位上，车尾冲着他。
5
晚上十一点，老丈人收车回来，把车停回了三号位。
枪还锁在盒子里，充不上，他就是想先把位占住，等我想办法；车里还剩一半电，够跑明早那趟机场。
他上楼扒了两口热饭，十一点五十下楼去车里拿缸子，车动不了了。
右后轮上卡着一只黄色的车轮锁，锁臂扣在轮毂上，挂锁上缠着一圈红胶带。
车窗上贴着一张单子：违规占用公共充电位，罚款六百元，缴费后解锁。
单子底下盖着物业的章，旁边签的是祁卫东的名字。
老丈人打电话叫我的时候，声音抖得厉害，说早上六点有个去机场的预约单，取消了要扣分。
我下楼，三号位边上已经围了七八个人。
窦金宝搬了把折叠椅坐在一号桩跟前，脚搭在桩座上，手里转着车轮锁那把钥匙。
祁卫东也在，还带了两个年轻保安，一个高一个矮，都揣着手站在后头。
蔡玉芬裹着件紫色羽绒服，老花镜挂在胸口，手里照旧捏着计算器。
围着看热闹的几个业主里，有那个开白色越野车的眼镜男。
“霍老板来了，正好。”
祁卫东把一张打印好的纸往我面前一递，腰上钥匙哗啦一响。
“物业跟业委会核过了，这片地属于小区公共用地，你的桩占着它，场地费一年三万六。”
“从九月算起，四个月，一万二。今天交了，盒子物业给你开，车轮锁也给你老丈人解了，往后还按协议走。”
“不交呢？”
“不交就是你违约占地，桩我们得先扣着。”
蔡玉芬在边上把计算器按得滴滴响，按完了，把屏幕翻过来冲着我，上头是个一万二。
“三万六一年，一个月才三千，一天一百块，小霍，你一天在这三根桩上挣多少？这还算便宜你了。”
“我一度挣多少，蔡姨你算过吗？”
“那我管不着，地是大家的，用地就得交钱。”
“自行车棚荒了五年，耗子在里头下了三窝，那会儿怎么没人来收这块地的钱？”
“那会儿它不挣钱啊。”
她说得理直气壮，边上有两个业主还跟着点头。
老丈人兜里的手机这时候响了，是平台的提醒，一个女声一字一句地念：您有一笔明早六点的预约订单，请准时出发。
他手忙脚乱地去按，按了两回才按掉，冲着手机连说了好几声“我能去，我能去”，好像那头能听见似的。
我接过那张纸，看了看。
“祁经理，这三万六，你给我开发票吗？”
祁卫东一愣。
“开，怎么不开。”
“开谁的票？物业公司的还是业委会的？进哪个账户？”
“你先交，交了再说。”
“那行。”我把纸叠起来，“你先把票开出来，章盖好，金额写上，我拿着去你们物业总公司问问，这钱他们收不收。”
祁卫东的脸色变了一下。
窦金宝在椅子上嗤了一声。
“装什么大头蒜，交不交，一句话。”
老丈人一直站在车边上。
他听到“一万二”的时候，整个人晃了一下，扶住了车门上那个坑。
然后他走到祁卫东跟前，两只手在棉袄上搓了搓，腰弯下去。
“祁经理，是我不懂规矩，是我占着位了。”
“那六百我交，我现在交，你让人把锁打开，我六点有单子。”
“桩的事是他们年轻人的事，你别跟东升一般见识，我往后不在这儿充了，我去物流园，我保证不来了。”
他一边说，一边去掏手机，手指头哆嗦着在屏幕上戳。
人堆里有人搭腔：“一个开网约车的，天天占着桩，早该治治。”
又有人跟了一句：“他女婿有钱建桩，咋不给他买个车位？”
眼镜男在后头小声跟旁边的人说：“早这样不就完了。”
我伸手把他的手机按住。
“爸，你起来。”
“东升，你别管了。”
“你起来。”
他抬起头看我，眼眶红着，嘴唇在抖，腰还是弯的。
窦金宝把那把锁钥匙往空中一抛，又接住。
“老邱比你懂事多了，霍老板，跟你老丈人学学，人家知道这地方谁说了算。”
他歪着头去看老丈人那截弯着的腰。
“老邱，你这腰弯得挺熟啊，当年在厂里，也这么给车间主任弯？”
老丈人的腰僵在那儿，直也不是，弯也不是。
围着看的人里，有人没憋住，扑哧乐了一声。
窦金宝站起来，从折叠椅后面拎出一根一米多长的撬棍。
“盒子开不开，你说了不算。”
“物业托管的设备，物业得验一验里头有没有毛病。”
他走到一号桩侧面，把撬棍的扁头插进检修门的缝里。
“窦金宝，那里头是三百八的电，你别动。”
“吓唬谁呢？明天我找个电工，从这儿直接接一根线出来，不过你那个后台，你停卡，我看你停个什么。”
他胳膊一使劲，检修门的锁舌嘎嘣一声崩开了。
我往前冲，两个保安一左一右把我胳膊拽住了。
高个那个劲大，把我往后拖了两步。
“霍哥，霍哥，别冲动，经理在这儿呢。”
检修门耷拉着，里面一排铜排和接线端子露了出来，在路灯底下泛着光。
窦金宝拿撬棍头往里头扒拉了一下，当的一声，撬棍头磕在柜体上，冒了一个小火星。
围观的人呼啦往后退，眼镜男退得最快，差点绊在马路牙子上。
八号楼那边，有个小孩穿着睡衣在窗户边上往下看。
祁卫东也吓了一跳，往后撤了一步，钥匙串哗啦啦乱响。
窦金宝自己也缩了一下手，回过神来，又梗起脖子。
“看见没？屁事没有，就你会吓唬人。”
我不挣了。
两个保安感觉到我胳膊松了，手上也松了劲。
我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到一个号码，按了免提，举起来。
电话响了两声就通了。
“霍头儿？大半夜的，哪个工地又跳闸了？”
是钟大炮，我队里干了十几年的老师傅，嗓门能盖过搅拌机。
九月份埋墙外那根专线，他领着两个徒弟顶着秋老虎刨了四天沟，三根桩的底座也是他亲手浇的。
“大炮，叫上人，开随车吊，来槐荫里东北角。”
“干啥活？”
老丈人的腰还弯着，撬棍还攥在窦金宝手里，祁卫东的钥匙串也不响了，一圈人都在等我这句话。
“先停电，再拆桩。三根，连底座一起拉回仓库，地给他们铺平。”
6
一点二十，一辆随车吊和一辆面包车停在了小区门口。
随车吊的大臂收着，车头挂着我公司的牌子，面包车上下来六个人，清一色橘红反光背心。
钟大炮走在最前头，安全帽上拿红漆写着个“炮”字，肚子把背心撑得溜圆。
门岗那根杆子没抬。
祁卫东早给门岗打过电话，他自己也追到了门口，冲岗亭里喊。
“值班的！不许放！这是来砸小区设施的！”
岗亭里是物业新招的那个小年轻，二十出头，棉帽子扣到眉毛，扒着窗户往外看。
他看看随车吊，又看看我。
“霍哥，这车拉的是你自己的东西？”
“我自己的桩，拉回我自己仓库。”
小年轻把棉帽子往上推了推，伸手按了抬杆的按钮。
“前些天我这岗亭暖风机坏了，物业说没钱修，是霍哥半夜过来给我接上的。拉人家自己的东西，我凭啥拦？”
杆子抬起来了。
祁卫东在岗亭外头跺脚，钥匙串甩得乱响，小年轻把窗户一关，不理他了。
我没先进去，带着钟大炮绕到围墙外头。
那根专线是贴着围墙根，从街口变电箱一路埋过来的，进小区之前，先进一个铁皮计量箱。
计量箱挂在墙外的水泥墩上，锁是我上的，钥匙在我腰上，跟电笔拴在一块儿。
我开了箱门，里面那块电表的铭牌上，户名一栏印着我公司的全称。
我把总闸往下一拉。
咔哒。
钟大炮在边上给供电所的值班电话打了过去，报了户号，说用户自己申请停电检修，那头登了记。
回到东北角，三根桩的屏幕全黑了。
那个小喇叭的红灯也灭了，挂在桩身上，跟个哑巴似的。
窦金宝不知道什么时候下来的，站在一号桩跟前，手里还拎着那根撬棍。
“干啥？干啥？大半夜的，你们这是明抢！”
我没理他，从腰上解下电笔，挨个桩试。
一号桩，不亮。二号桩，不亮。三号桩，不亮。
我冲钟大炮点了下头。
“断干净了，拆。”
两个工人拿角磨机先去切那几个铁皮盒子。
火星子哗哗往地上溅，窦金宝往后跳了一步。
“我那盒子！我那锁！那是物业的东西！”
“物业的东西，焊在我的桩上，我切下来还给物业。”
铁皮盒子一个接一个落地，铜锁还挂在上头，叮当乱响。
剩下几个人蹲下去卸底座上的螺栓，扳手一圈一圈地转。
这些螺栓是九月份钟大炮亲手拧上去的，他拧的时候说过一句，这活干得板正，十年不带松的。
现在他蹲在边上，一颗一颗往下卸，卸一颗，往兜里揣一颗。
随车吊倒进来，大臂伸出去，吊钩慢悠悠落到一号桩顶上。
窦金宝把撬棍一扔，一步跨到吊钩底下，张开两只胳膊。
“我今天站这儿，看谁敢吊！”
工人们停了手，都去看钟大炮。
钟大炮把安全帽摘下来，夹在胳膊底下，慢腾腾走到窦金宝跟前，比他高出半个头。
“兄弟，吊钩底下不站人，这是规矩。”
他抬手指了指头顶那只铁钩子。
“这玩意儿吊着三百多斤，万一掉下来，砸着你，我们赔不起，你家里也赔不起你。你往边上挪两步，咱谁也不耽误谁。”
他说话不凶，嗓门大，一句话说出来半个小区都听得见。
吊钩在半空里晃了晃。
窦金宝抬头看了一眼，脚底下往旁边挪了两步。
这么大动静，楼上的窗户一扇扇亮了。
有人披着棉袄趴在窗台上看，有人举着手机拍，八号楼三楼那户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冲下头喊：大半夜的，干啥呢！
一号桩被吊离了地，底座上的泥块一块块往下掉。
老丈人站在三号位边上，两只手揣在袖筒里，看着那根桩在半空里转了小半圈。
“东升，十一万六啊，就这么拆了？”
“爸，拆的是桩，钱一分没扔。换个地方，它照样亮。”
他没听懂，也没再问，就那么仰着头看，一直看到桩落进车斗里。
祁卫东已经在打电话报警了。
“对，有人砸小区的充电设施，现在还在砸，好几个人，开着大车……”
二十分钟后，两个民警到了。
我把手机递过去，协议的照片、电表户名、当初交桩的付款单子，一张张翻给他看。
年长那个民警看完，又问了祁卫东几句，祁卫东说了半天“公共用地”“托管”，拿不出一张盖了业主大会章的纸。
民警把手机还给我，说设备是人家自己的，拆自己的东西没毛病，注意别伤着人；撬门、锁车、砸屏幕的事，明天白天都去所里，当面调解。
他走之前，扭头看了一眼老丈人车右后轮上的黄锁。
“这锁谁上的？”
祁卫东脸上抽了一下，冲窦金宝摆手。
“解了，解了，先解了。”
窦金宝蹲下去开锁，挂锁上那圈红胶带撕了半天，指甲都撕劈了。
三点出头，三根桩都上了车，拿绑带勒得结结实实。
地上留下三个方坑，坑底露着一截截切平的管口。
工人从面包车上抬下三块钢板，盖在坑上，四个角打了膨胀钉，又拿水泥把边缝抹平。
钟大炮蹲在边上拿手电照了一圈。
“霍头儿，墙外那根专线咋弄？”
“先留着，我有用。”
他没再问，拍拍手上的灰站起来。
我把那三个铁皮盒子摞在一块儿，连着三把铜锁，走过去放在祁卫东脚边。
“物业的盒子，物业的锁，收好。”
我又扭头看窦金宝。
“宝哥，小年那天晚上你说的，我要是舍得撤，这三个盒子你当场嚼了。盒子在这儿，你挑一个先下嘴。”
窦金宝脸上的肉抽了两下，往后退了一步，正踩在一块钢板边上，钢板咣地响了一声。
那个小喇叭，我从切下来的铁皮上拧下来，递给窦金宝。
“宝哥收款的东西，往后挂别处去。”
窦金宝没接，喇叭掉在钢板上，摔掉了一块壳。
他盯着我，又去看祁卫东，祁卫东正弯腰数那几把锁，钥匙串垂下来，碰在铁皮上。
随车吊开出门的时候是三点四十。
三号位地上那四个黑字“宝哥车队”还在，字底下什么都没有了。
四点多，七号楼底下那三辆白车开了过来，一溜停在钢板跟前。
领头那个司机下车，拿手电照了照钢板，又照了照窦金宝。
“宝哥，电呢？”
7
我家的门被拍得砰砰响的时候，才七点二十。
小满去开的门，楼道里乌泱泱挤了十几个人，从门口一直排到电梯口。
蔡玉芬站在最前头，紫色羽绒服换了件黑的，手里举着一张纸，纸上密密麻麻签满了名字。
“小霍，四十一户业主联名，要求你今天之内把充电桩装回去。”
她把纸往门框上一拍。
“不装，全体业主去法院告你，破坏小区公共设施。”
“律师我都问过了，东西建在谁家地上，就算谁家的。跟你在我家墙上钉个钉子一样，钉进去了，钉子就是我家的。”
她说得一板一眼，像是昨天夜里刚背熟的。
她身后是那个开白色越野车的眼镜男，旁边是三楼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再往后是几个拎着菜的老头老太。
“霍老板，我家车就剩十几公里，今天孩子去医院打针，你说怎么办？”
三楼那女人一开口，怀里的孩子也跟着哼唧。
眼镜男把眼镜往上推了推。
“桩是你建的我们承认，可你建在小区里，享受了小区的地，就得对全体业主负责，说拆就拆，你这是拿我们出气。”
“我上个月刚把油车卖了换的电车，图的就是楼下有桩。你一拆，我这车还不如个摆设。”
“就是，他老丈人的事，凭啥让我们跟着倒霉？”
后头有个老太太嘟囔了一句。
老丈人在屋里听见了，趿拉着拖鞋出来，站在我身后，手足无措。
“各位，各位街坊，是我惹的事，你们冲我来。”
“爸，你回屋。”
我把他往里推了推。
他在门后头站着，手里还端着那只搪瓷缸子，缸子里泡着茶，像是想端出来给谁喝，又不知道该给谁。
三楼那个女人瞅见他，嗓门又软又急。
“霍老板，孩子小，经不起冻，你就当可怜可怜我们。”
我转过身来，挡在门口，没让这帮人进屋。
“蔡姨，四十一户，我一户一户问行不行？”
“你问什么？”
“我从九月到现在，三根桩给小区业主充了多少回电，后台上有，一千零九十回。”
“外头物流园一度一块六，我这儿九毛，一回按四十度算，一回省二十八。”
“一千零九十回，省下来三万出头。这三万块，在座的谁家省了，谁家心里有数。”
楼道里的人互相看了看，三楼那个女人把孩子往上颠了颠，没出声。
“我再问一句。”
我看着眼镜男。
“昨天夜里十一点多，我老丈人被人锁了车，围了七八个人，你也在。他给物业经理弯着腰说好话的时候，你说什么来着？”
眼镜男张了张嘴。
“你说，早这样不就完了。”
眼镜男的脸刷一下红到了耳根子。
“我那是，我那是随口一说。”
“前天夜里他冻在物流园的车里，手里那缸茶结了冰。你们哪一位，在群里问过一句他回来没有？”
楼道里静了。
三楼那个女人低下头去哄孩子，几个老太太往电梯口那边挪了挪。
蔡玉芬回头冲他们喊。
“都愣着干啥？他这是转移话题！咱说的是桩，不是他老丈人！”
后头有人应了一声，声儿不大，应完就没下文了。
蔡玉芬可不吃这一套，把联名信往我手里塞。
“小霍，你少拿你老丈人打感情牌，咱说的是公共利益。桩，你装不装？”
“不装。”
“你！”
“东升。”
小满从书房里出来了，手里拿着她那个蓝色的记账夹，夹子上还别着一支笔。
施工队的账一直是她管，大到工程款，小到工人的盒饭钱，一笔一笔都记在这个夹子里。
她没看门口那帮人，把记账夹翻开，递给我。
“你看看这个，我昨天晚上对到两点。”
记账夹里夹着四张电费单，九月、十月、十一月、十二月，都是从公司账上自动扣的。
小满拿笔在每张单子底下画了道杠。
“四个月，电费一共扣了五万三千九。”
她又翻到后面一页，那是从后台导出来的收款记录。
“后台收进来的钱，四个月加起来，三万九千二。”
她把两个数字并排写在纸上，中间画了个减号。
“差一万四千七。”
门口有人倒吸了口气，后头一个老太太小声念叨：“一万四？够买两台代步车了。”
“我按一度九毛的价反着算了一遍，就算一分钱不挣，后台收的钱也该跟电费差不多平。这一万四千七的电，不是业主充的，后台上查不着是谁充的。”
门口那十几个人都听见了。
蔡玉芬手里的联名信垂了下去，她那副老花镜在胸口晃了两下。
眼镜男最先回过神来，往前探了探身子。
“霍老板，这是你自己公司的账，你自己家里人记的，谁知道是真是假？你拿出来唬我们，我们也看不懂。”
“对，自己记的账，想写多少写多少。”
后头立马有人附和，刚才低下去的那几颗脑袋，又抬起来了。
小满脸一下涨红了，把记账夹往怀里一抱。
“电费单是供电那边出的，上头有户号有章，你自己去营业厅打一张，看跟我这张差不差。”
眼镜男张了张嘴，往后缩了半步。
“蔡姨。”
我把记账夹合上，往门框上一靠。
“蔡姨，前天夜里你在群里说，是我停了卡，充电区才瘫痪的。”
“我停的那张卡，就是物业手里那张。卡一停，充电区就瘫了，那它停之前，是谁在刷？”
蔡玉芬两片嘴唇抿成了一条缝，没接茬。
“蔡姨，你是当了三十年会计的人，你帮我算算，这一万四千七的电，谁用了？”
蔡玉芬的嘴唇动了动。
“我、我怎么知道，你自己的账，你问我？”
她说着往后退了半步，后脚跟磕在了眼镜男的鞋尖上。
小满在边上接了一句。
“蔡姨，还有我爸小年那天晚上那一百二，你要不要也帮着算算，进了谁的兜？”
老丈人在门后头轻轻咳了一声，叫了句“小满”，意思是别跟长辈这么说话。
小满没回头，记账夹往胳膊底下一夹，就站在我边上。
我掏出手机，点开后台，翻到管理卡那一栏，按了“使用记录”。
屏幕上的数字开始往下滚。
8
管理卡的使用记录一共四百一十二条。
我把手机举起来，对着门口那十几个人，一条一条往下划。
时间几乎全在半夜，十二点到五点之间。
第一条是九月十二号凌晨一点零七分，离我把桩交给物业，才过了三天。
“九月九号，我把这张卡交到祁经理手里，说好了停电抢修、消防检查才用。”
“三天以后，它就开始半夜刷了。四个月，四百一十二回。”
“一回四十度上下，一万四千七的电，都在这儿。”
眼镜男凑过来看了看屏幕，又看了看蔡玉芬。
“蔡主任，这卡不是在物业手里吗？”
“我、我不知道，物业的东西，我一个业委会的，我管不着。”
“蔡姨，小年那天晚上，窦金宝开盒子收我老丈人一百二，你就站在桩跟前，一句都没拦。”
蔡玉芬的脸色一下子白了，她把老花镜从脖子上摘下来，又挂回去，摘下来，又挂回去。
我把手机揣起来，回屋拎了件外套。
“爸，你在家等着，小满，你跟我下去。”
“去哪？”
“七号楼底下，八点钟，宝哥的车队交班。”
楼道里那帮人跟着我往电梯口走，蔡玉芬落在最后头，转身就往楼梯间那边拐。
“蔡姨。”
我站在电梯门口叫住她。
“你是业委会主任，一块儿去吧。小区的公共利益，你不在场哪行。”
几个老太太回过头去看她，她脚底下停了，手扶着楼梯扶手，脸上的肉一抽一抽的。
最后还是跟了进来，站在电梯最里头的角落，老花镜捏在手里，没戴。
七号楼底下那片地面车位，划了六个格，停着六辆一模一样的白车。
窦金宝跟物业租的这六个位，一个月一百五一个，比外头便宜一半。
八点整，六个司机陆陆续续到了，有交钥匙的，有接车的，窦金宝裹着皮夹克，拿个小本子挨个收车租。
我走过去的时候，身后跟了七八个人，眼镜男也在里头，三楼那个女人把孩子交给婆婆，也跟下来了。
“几位师傅，问个事。”
我冲那六个司机说。
“你们每月交给宝哥的车租里，带不带电费？”
窦金宝的脸一下子拉下来了。
“霍东升，你又来干什么？”
有个司机没看出风向，老老实实答了。
“带啊，一个月三百，包充电，宝哥说他把东北角那三根桩包下来了。”
昨天早上那个女司机也在，跟着点头。
“宝哥说桩是物业承包给他的，承包合同就在他手里，我们还当是正经买卖呢。”
“六个人，一人三百，一个月一千八。”
我转过身，冲着身后那帮业主。
“你们充一度九毛，我收的钱拿去交电费。他们充，一度不要钱，电费是我掏，宝哥每月净落一千八。”
“四个月，七千二，还不算那几天晚上他拿喇叭收外车的八十块。”
人群里一下子炸了。
“合着我们掏钱，他们白充？”
“怪不得那几个车天天晚上占着桩，我半夜下来充，一回都没排上！”
三楼那个女人嗓门最尖。
“我还当是霍老板霸着桩不让用呢，闹了半天是他！”
她拿手指头点着窦金宝，窦金宝把小本子往皮夹克里一塞。
一个拎着菜篮子的老头挤到前头，冲着窦金宝直跺脚。
“我那辆老年代步车，只能在楼道里插插座充，物业贴告示说私拉电线罚两百，我叫罚了两回！你倒好，拿人家的卡白充四个月！”
窦金宝嫌他唾沫星子溅到脸上，往后让了让。
“卡是物业给我的。”
他梗着脖子，冲我扬下巴。
“物业让我协助管理，刷卡开桩，那是物业授权，你有本事找物业去，跟我嚷嚷什么？”
我回头去找蔡玉芬，她站在人堆最外头。
“蔡姨，你听见了，卡是物业给的。物业给的时候，业委会知不知道？”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她一连说了三个不知道，说一回往后退一步，退到了花坛边上。
“行，物业给你的卡，物业给你的锁，物业给你开的门。”
我往前走了一步，站在他跟前。
“一万四千七，今天下午五点之前，转到我公司账上。你跟物业怎么分，你们自己掰扯。”
“五点？”
窦金宝乐了，往地上啐了一口。
“你有本事去法院告，告个一年半载的，看谁耗得过谁。”
我没跟他耗，扭头去看那六个司机。
“几位师傅，桩我昨晚拆了。你们每月交给他的三百电费，这个月往后，他上哪给你们充去？”
六个司机互相看了看，最先答话那个挠了挠后脑勺。
“宝哥，那这个月的电费，还扣不扣？”
“闭嘴，回头再说！”
窦金宝冲他吼了一嗓子，那司机缩了缩脖子，可另外几个人的眼神已经不对了。
一个年纪大点的司机把车钥匙在手里掂了掂，小声嘀咕了一句。
“三百块钱买了个车位看。”
窦金宝听见了，一把揪住那个司机的袄领子，把人往车门上一按。
“你再说一遍？”
我伸手搭在他手腕上，没使劲，就搭着。
“宝哥，这么多人看着呢，你揪的是你自己的财神。”
窦金宝扭头看了一圈，围着的业主少说有十来个，有两个已经把手机举起来了。
他松了手，那个司机拽了拽袄领子，往后退到了车尾。
就在这时候，祁卫东从物业办公室那边快步走了过来，腰上钥匙一路哗啦啦地响。
他身边跟着个穿冲锋衣、夹着公文包的小伙子，胸口别着一块绿色工牌。
祁卫东一过来，脸上就堆着笑，冲着人群拍了两下巴掌。
“各位业主，各位业主，先别吵，好消息！”
“物业已经跟速能充签了合作意向，东北角那块地，年前开工，建八根快充！”
人群愣了两秒，接着就有人叫起好来。
“八根？那敢情好！”
“早该找个正规公司！”
刚才还跺着脚骂窦金宝的那个老头，扭头就问祁卫东八根桩里有没有能给代步车充的。
三楼那个女人也不嚷了，踮着脚往那个小伙子的公文包上瞅。
窦金宝站在车边上，把皮夹克的拉链一拉到底，又支棱起来了。
祁卫东回头冲我挑了挑眉毛。
“霍老板，你那三根，我们不稀罕了。”
9
东北角那块地上拉起了一条红横幅，有半个篮球场那么长。
速能充新能源充电站，槐荫里站，即将开工。
横幅底下支着一块展板，上头印着效果图，八根绿白相间的桩排成一排，顶上搭着雨棚。
最显眼的是展板右下角一行红字：开业前三个月，一度八毛。
业主大群里，祁卫东把效果图转了进去。
不到十分钟，底下全是大拇指和鼓掌的表情。
“八毛？比霍老板的还便宜一毛！”
“八根，再也不用排队了！”
“感谢物业，感谢业委会，这才叫办实事。”
眼镜男在群里发了一条长的，说早上的事他想了想，个人恩怨归个人恩怨，小区还得往前走，支持物业。
三楼那个女人也发了个拍手的表情。
早上在楼道里，他们一个个低着头不出声。
一张效果图，头又抬起来了。
蔡玉芬也冒了头，发了一长段语音，我点开，她那口气跟早上判若两人。
“有的人啊，把自己那三根桩当宝贝，捂着不撒手。人家速能充，八根说来就来，这就叫格局。”
群里又是一串大拇指。
只有一条私信，是门岗老孙头发来的，就五个字：霍师傅，别气。
窦金宝在群里冒了一句。
“开业头一个月，我车队包场，各位见谅啊。”
后头跟了个龇牙的表情，竟然有两个人回了“哈哈”。
有人小心翼翼问了一句：那业主咋办？
窦金宝回了四个字：业主靠后。
底下没人再接茬，早上在七号楼底下骂他骂得最响的那几个，一个都没冒头。
他人也到了东北角，往那三块钢板上贴了张打印纸：速能充专用，宝哥车队优先。
贴完拿脚后跟在钢板上跺了两下，咣咣响。
那个摔掉了壳的小喇叭，他拿透明胶带缠好了，挂在皮夹克的拉链头上，逢人就说开业那天接着用。
我下楼去了东北角。
窦金宝已经走了，钢板上那张纸让风掀起一个角。
我弯腰把它揭下来，团了团，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钢板是我的，上头不许贴东西。”
祁卫东正领着那个穿冲锋衣的小伙子拿卷尺量地，听见这句，回头瞪了我一眼。
蔡玉芬站在边上，手里捧着个保温杯，脸色比早上好多了。
看见我来，祁卫东把卷尺一收。
“霍老板，正好，有个事得跟你说。”
“协议上写着，撤桩要把场地恢复原样。原样是什么？原样是自行车棚。”
“你这三块铁板子往这儿一盖，速能充怎么施工？铁板子你给我撬走，车棚你给我盖回来，不然这事没完。”
“恢复原样？”
我走到那三块钢板边上，拿脚尖踩了踩。
“这车棚原样什么样，你比我清楚。顶上的石棉瓦烂了一半，底下堆着十几辆没人要的破自行车，墙角三窝耗子，去年夏天还着过一回火。你要我给你盖回来，行，耗子你去逮。”
围观的几个老头里有人噗嗤笑出了声。
祁卫东脸上的笑挂不住了。
“你少跟我扯这些，铁板子你明天撬走。”
“钢板底下是三个坑，坑里是切平的管口。我撬走了，谁家孩子半夜一脚踩进去，算物业的还是算我的？”
蔡玉芬赶紧打岔。
“行了行了，人家速能充施工的时候自己会弄，你俩别吵了。”
我扭头去看那个穿冲锋衣的小伙子。
他胸前的工牌上写着：速能充，工程技术部。
“小兄弟，八根快充，你们打算从哪接电？”
小伙子愣了一下，眼睛往祁卫东那边瞟。
“祁经理说，小区配电房有余量。”
“配电房那台变压器是零九年的，咱小区一到冬天晚上七点，六号楼、九号楼就跳闸，物业那个值班本上记着呢。”
“余量在哪？”
小伙子张了张嘴，祁卫东一步插到我俩中间。
“霍东升，人家大公司，用得着你操心？你那三根桩都拆了，还跑这儿指手画脚？”
他转过身，拍拍小伙子的肩膀。
“别听他的，他这是眼红，你们只管施工。”
“那祁经理，配电房的钥匙，今天能先给我一把不？我想先看一眼负荷。”
“不急不急，签完约再说，钥匙在我这儿跑不了。”
祁卫东把腰上那串钥匙往羽绒服底下掖了掖。
小伙子点点头，可他手里那张图纸往怀里收了收，没再展开。
蔡玉芬喝了口保温杯里的水，冲我晃了晃脑袋。
“小霍，我是当长辈的劝你一句，人家速能充是正规公司，八根桩，一度八毛，你那三根九毛的，搁哪儿都比不过。”
“你要是早点懂事，把桩交给业委会，现在还能分你一份。”
“分一份什么？”
“分一份场地的面子啊。”
她把保温杯的盖子拧上，咔哒一声。
“面子我不要。”
我指了指那块展板上的八根桩。
“蔡姨，开工那天，你站在这儿，好好看着这八根桩是怎么立起来的。”
蔡玉芬撇撇嘴，说那是自然，她是业委会主任，剪彩得她来。
祁卫东已经在跟人打电话订东西了。
挂了电话，他冲着围过来的几个业主宣布。
“腊月二十八上午十点，签约暨开工仪式，就在这儿！速能充的区域卢经理亲自来，当天每户发十斤大米、一桶油！”
人群里一片叫好。
“霍老板，到时候你也来，大米也有你家一份。”
祁卫东说这话的时候，钥匙串在腰上晃得特别欢。
“行，二十八号我来。”
我说完转身走了。
老丈人在五号楼底下等我，手里拎着那只搪瓷缸子，看样子站了有一会儿了。
“东升，横幅我看见了。”
“嗯。”
“人家八根，一度八毛，咱那三根，是不是白建了？”
“爸，那块地上，人家一根桩都立不起来。”
“为啥？”
“因为电是我的。”
他眨巴着眼看我，嘴张了张，到底没再问，拎着缸子先上楼了。
他前脚刚进楼道，我手机就响了。
是钟大炮。
“霍头儿，公司座机刚来了个电话，速能充的，说槐荫里小区要建个八根桩的站，让咱们队明天上午去勘察，报个价。”
那头顿了顿，嗓门压低了一点。
“我问了一句哪个槐荫里，那人说东北角，原先自行车棚那块地。”
“霍头儿，这活，咱接不接？”
10
腊月二十七上午，钟大炮开着皮卡，我坐副驾驶，后头跟着速能充那个穿冲锋衣的技术员。
皮卡进了门，直接开到东北角。
祁卫东和蔡玉芬早等在那儿了，祁卫东看见从副驾驶下来的是我，钥匙串哗啦一下停了。
“你来干什么？今天是速能充勘察！”
钟大炮从驾驶座那边绕过来，把安全帽往头上一扣，帽子上那个“炮”字冲着祁卫东。
“速能充的活，我们队接的，这是我们老板，他不来谁来？”
祁卫东转身就去拽技术员。
“小葛，这不行，换人，换一家施工队！”
技术员被他拽得一个趔趄，苦着脸看他。
“祁经理，我们公司在这一片的站，十一个，有九个是霍工他们队装的。合同框着呢，临时换施工队，得重新走流程，年前就别想开工了。”
“那就年后！”
“年后？你那每户十斤大米，不就白发了？”
蔡玉芬在边上嘀咕了一句，祁卫东狠狠瞪了她一眼。
他咬了半天牙，才憋出一句。
“行，干活就干活，别的少掺和。”
他又指着钟大炮。
“还有你，施工期间，场地里的东西一样不许动，量完就走，不许跟业主瞎聊。”
钟大炮把卷尺往腰上一挂，嗓门比平时还大。
“祁经理，我们这行有个规矩，量地之前先看电。电都没看，量出来的地，那叫量鞋样。”
边上跟着来看热闹的两个老头乐出了声，祁卫东的脸拉得老长。
话音刚落，一辆白车从七号楼那边开过来，嘎吱一声停在皮卡车头跟前，把路堵了个严实。
窦金宝摇下车窗，胳膊搭在窗框上。
“宝哥车队优先，施工车靠边，往后这块地，先紧着我们。”
钟大炮瞅了他一眼，扭头冲技术员说。
“小葛，咱就从他车头这儿开始量，量到他车底下去，正好看看他这个车位，算不算速能充的地。”
说着真把卷尺头往窦金宝的车轮底下一塞。
窦金宝骂骂咧咧把车倒了回去。
我没掺和，拿着本子跟技术员一块儿量地。
量完了地，我说得看看配电房。
祁卫东不情不愿地从腰上那一大串钥匙里摸了半天，摸出一把锈了的，开了配电房的门。
配电房里一股霉味，那台变压器嗡嗡响，门后头挂着一本物业的值班记录。
我把记录本取下来，翻到这个冬天那几页，递给技术员。
“你自己看。”
小伙子低头翻，翻一页，眉头皱一下。
“十二月四号，九号楼跳闸。十二月十一号，六号楼跳闸。十二月十八号，又是九号楼。”
一个冬天，七回。
他合上本子，抬头看祁卫东。
“祁经理，这台变压器自己都快扛不住了，再挂八根快充，晚上一开，整个小区都得黑。”
“那你说怎么办？”
“扩容，就是给小区换一台大的变压器，得跟供电那边报，排队，最快也得半年，钱的话，三十万往上。”
“三十万？”
蔡玉芬手里的计算器差点掉了，她把老花镜架上，手指头在计算器上戳了一通。
“三百六十八户，一户摊八百多……”
她念出来才回过味，赶紧把计算器扣在了胸口。
祁卫东扭头瞪她，她把脸别过去，装着看墙上那块“高压危险”的牌子。
祁卫东的脸色变了几变，忽然一拍大腿，指着墙外。
“霍东升那根专线呢？他自己拉的那根，桩拆了，线不还在吗？用那根！”
技术员看了看我。
“祁经理，那根专线户名是霍工的公司，是人家的。”
“埋在小区地底下，就是小区的！你们直接接，出了事我担着。”
技术员扭头问我。
“霍工，那根线，能不能商量？”
“能商量。”
我冲祁卫东抬了抬下巴。
“等你们卢经理来，当着业主的面商量。在配电房里，跟他，没得商量。”
我把本子一合。
“祁经理，你要是担得起，你现在就签个字。”
祁卫东不接这个茬了，扭头出了配电房，钥匙串甩在门框上，当啷一响。
技术员收卷尺的时候，磨蹭到最后一个。
钟大炮去开车，蔡玉芬跟着祁卫东走远了，他凑到我边上，压着嗓子。
“霍工，有个事，我也是听我们卢经理说的。”
“祁经理跟我们要一笔场地协调费，一年两万八，不走物业公司的账，让打他个人卡上。卢经理这两天正为这事犯愁，说不给吧，地拿不下来，给吧，这钱公司没法下账。”
“霍工，这话你别说是我说的，我就是觉着，你那几根桩拆得冤。”
他说完赶紧缩回去，抱着卷尺上了皮卡。
我站在配电房门口，给卢经理打了个电话。
卢经理跟我打了五六年交道，他手底下的站，十个有八个是我们队一锹一锹挖出来的。
电话一接通，他先叹气。
“霍工，槐荫里那个站，我正想找你。”
“明天签约，你亲自来。合同带上，那两万八的事，当着业主的面说。”
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霍工，你这是要我在人家小区里当恶人啊。”
“你当的是好人。你不说，八根桩年前开不了工，你那三十万扩容的钱谁掏？”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是打火机咔哒一声。
“行，明天上午，我带人过去。”
挂了卢经理的电话，我又拨了一个。
墙外那条老街上有间洗车房，房东姓荀，开了十几年，今年秋天腰坏了，卷帘门拉下来就没再开过。
“荀叔，你那块地，我定了。”
“小霍啊，说好的，一年三万六，签五年，不还价。”
“不还价。下午我把钱带过去，钥匙你给我留着。”
那头笑了两声，说这年头还有人上赶着租他那破地方。
他又叮嘱了一句，后院那堵墙是他爹那辈砌的，结实，靠墙立桩，风刮不倒。
钟大炮把皮卡倒到我跟前，摇下车窗。
“霍头儿，还去哪？”
“回仓库，把那三根桩拉出来，屏幕换新的。”
钟大炮一愣，把夹在耳朵上的烟拿下来。
“屏幕换了，装哪儿？”
我抬手指了指东北角那面围墙，墙那头，就是荀叔那间洗车房的后院。
11
腊月二十七夜里十一点，洗车房后院，三根桩的屏幕一块接一块亮了。
钟大炮拿电笔挨个试完，冲我比了个圈。
老丈人在边上打着手电，跟九月份那天晚上一个架势，手电光一点不晃。
“东升，这回地上刷不刷字？”
“刷，等你自己刷。”
他把手电换了只手，嘴咧着，半天合不上。
腊月二十八上午九点半，东北角那块地上搭起了一道红色气拱门。
拱门底下摆了张长条桌，铺着红绒布，桌上两支签字笔，一摞合同，一块写着“签约暨开工仪式”的牌子。
桌子边上码着半人高的大米袋子，每袋十斤，袋子上印着速能充的绿标。
业主们排着队领米，领一袋，在登记本上签个名。
窦金宝那六辆白车，一溜停在拱门外头，车顶上一辆贴了一张红纸，红纸上写着：开业首月，宝哥车队包场。
他本人穿了件新的皮夹克，金链子换了根更粗的，站在车队边上跟人递烟。
蔡玉芬换了件枣红色的新棉袄，老花镜擦得锃亮，手里捏着一张业委会决议，嘴里一遍遍小声念着。
祁卫东拿着话筒，钥匙串在腰上晃，脸上的笑就没停过。
我是九点五十到的，站在人群最后头。
眼镜男拎着一袋米从我边上过，看了我一眼，往旁边让了半步，没打招呼。
三楼那个女人抱着孩子，也领了一袋，冲我点了下头，又赶紧把头转开了。
拎菜篮子那个老头扛着米从我跟前过，停了停，小声说了句“霍老板，人家给米”，像是解释，又像是给自己找补，说完扛着米走了。
“各位业主，各位邻居！”
祁卫东把话筒拍了两下，音箱里砰砰两声。
“今天是咱们槐荫里的好日子！前几天，有的人拿自己那三根桩要挟全小区，大半夜开着吊车来拆，搞得大家充电没地方充，孩子看病都耽误。”
他说着往人群后头扫了一眼，正好扫到我身上。
“今天我跟大家说一句，咱小区，用不着他了！”
底下噼里啪啦一阵巴掌。
眼镜男也拍了两下，拍完看了看手里那袋米。
窦金宝在车队边上扯着嗓子冲我喊。
“霍老板，来领米啊，十斤，够你老丈人吃半个月！”
几个人跟着哄笑，有人回头找我，找着了，笑得更响。
十点差五分，一辆黑色商务车停在拱门外头。
车门一开，下来个寸头的中年人，夹克胸口绣着速能充的绿标，腋下夹着个公文包。
祁卫东把话筒往蔡玉芬怀里一塞，小跑着迎上去，两只手伸出老远。
“卢经理！卢经理辛苦！路上不堵吧？”
卢经理跟他握了一下，松开了，眼睛往人群里扫。
扫到我，他眼睛一亮，直接从祁卫东身边走了过去。
“霍工！你也在这儿。”
他走到人群最后头，握着我的手摇了两下，又从兜里掏出烟，先给我递了一根。
“上个月城南那个站，你们队三天就交了，我们老总还问我，霍工那个队是不是三班倒。”
祁卫东站在拱门底下，两只手还举在半空，慢慢放下来了。
蔡玉芬抱着话筒，决议那张纸在手里卷成了个筒。
排队领米的人里，有几个回过头来，看看卢经理，又看看我。
“卢经理，卢经理，咱先签约，先签约，大家都等着呢。”
祁卫东追过来，笑得有点僵。
“签约之前，我说两句。”
卢经理从蔡玉芬手里接过话筒，冲台下点了点头。
“各位业主，感谢大家，我们速能充是很想在槐荫里建站的。可建站这个事，有两件事得先说明白，不然签了字，到时候建不起来，我们对不起大家。”
“第一件，电。”
“昨天，我们请的施工队来勘察过，施工队就是霍工他们队。我们这一片的站，十个有八个，都是他们装的。”
台底下一阵交头接耳。
“勘察的结果是，咱小区配电房那台变压器，自己都扛不住，这个冬天跳了七回闸。再挂八根快充，晚上一开，全小区都得黑。”
“要装，得扩容，说白了就是换台大变压器，三十万往上，排队最快半年。”
“三十万？谁出？”
有个老头喊了一嗓子。
卢经理顿了顿。
“按老规矩，小区的变压器，小区自己想办法。物业公司出一块，剩下的，业主摊。”
底下一阵嘘声，有人小声算，一户得掏多少。
卢经理没等他们算完，接着往下说。
“槐荫里现在唯一富余的电，是霍工自己的一根专线，从街口变电箱单独拉进来的，四万二，他自己掏的。”
“四万二？”
三楼那个女人张着嘴，怀里的孩子也不哼唧了。
“霍老板那几根桩，还额外拉了一根线？”
“他建个站，花了十一万多？”
人群里的声音一下子乱了，好几个人回过头来看我。
祁卫东一把夺过话筒。
“那就好办！线在咱小区里埋着，霍东升桩都拆了，线留着也是废的，让出来，给速能充用！”
他冲着人群一挥手。
“各位，他要是不让，那就是存心跟全小区作对！”
眼镜男第一个跟上。
“霍老板，你桩都拆了，线留着也是留着，让出来大家都方便。”
“就是，让出来呗，一根线。”
有人跟着嚷，十几双眼睛又齐刷刷转到我脸上。
我把卢经理那根烟别在耳朵上，往前走了几步。
“行，线我可以让。”
祁卫东眉毛一扬。
“四万二，我按原价让，不加一分。”
“再加四个月叫人白刷走的电，一万四千七。再加窦金宝一拳砸烂的那块屏，一千六。”
“一共五万八千三。四十一户联名的，一户一千四出头，凑凑就够了。今天签字，今天交钱，线今天就归你们。”
我看着眼镜男。
“你先来？”
眼镜男手里那袋米往身后藏了藏，嘴张着，半天合不上。
刚才嚷“一根线”的那几个，一个个低下头去看鞋。
卢经理轻轻咳了一声，把话筒从祁卫东手里又拿了回来。
“第二件事。”
他看了祁卫东一眼。
“是祁经理跟我们要的那笔场地协调费，一年两万八。”
12
台底下一下子静了，连领米那边都没人动了。
祁卫东脸上的笑挂了两秒，忽然往前一凑，伸手去捂话筒。
“卢经理，这事咱私下说，私下说。”
卢经理把话筒往旁边一偏，没让他够着。
“祁经理，私下说过了。前天晚上你给我打电话，说一年两万八，现金也行，打你个人卡上也行，不走物业公司的账，有这回事没有？”
“胡说八道！”
祁卫东嗓门一下子拔高了。
“我什么时候说过？你有证据吗？”
卢经理没跟他争，弯腰从桌上拿起一份合同，翻到第三页，冲台下举起来。
“这份是祁经理昨天发给我的合同，场地费那一栏，物业公司收多少，他自己填的。”
“一年两千。”
他把合同放下，又看了祁卫东一眼。
“两千进公司的账，两万八进你个人的卡。这块地，是大家伙儿的地，一年三万，卖了个两千的价。”
拎菜篮子那个老头第一个嚷起来。
“两千？我家楼下那个修鞋摊，巴掌大一块地，一年还交物业三千呢！”
台底下炸锅了。
“两千？他把咱的地两千块一年租出去？”
“剩下那两万八，进他自己腰包？”
“我说他怎么这么急着撵霍老板走！”
卢经理把那份合同对折，塞回公文包里，拉链拉上了。
他侧过脸，冲我这边小声嘀咕了一句：“霍工，下回这种得罪人的话，你自己上台说。”
“所以今天这个字，我们速能充不签。场地费干干净净进公司账的那一天，咱再谈。”
“那八根桩呢？一度八毛呢？”
三楼那个女人脱口而出。
“电都没有，大姐，八根桩立起来也是八根铁柱子。”
领米的队伍也不排了，一帮人把那张长条桌围了起来。
三楼那个女人把孩子往婆婆怀里一塞，挤到最前头。
“祁卫东，你当着我们的面说清楚！”
祁卫东往后退，后腰顶在了桌沿上，一摞合同哗啦撒了一地。
他喘了两口粗气，扭头去找蔡玉芬。
“这钱又不是我一个人要的！是业委会说要搞活动经费，蔡主任让我谈的！”
蔡玉芬手里那张决议啪嗒掉在地上。
“你放屁！我什么时候让你谈了？”
“你没让？上个月在我办公室，你说小区过年得有点经费，是不是你说的？”
“我说的是过年发对联的钱，那才几百块！”
“几百块？那楼长群投票，原本才十一票，是谁截图之前，让我从物业员工里再拉十二个人进群补票的？”
蔡玉芬嗓门一下子尖了。
“那是你出的主意！”
两个人当着几十个人的面掐起来，一个比一个嗓门大。
台底下有人喊了一句：“二十三票，还是凑的！”
祁卫东掐不过，又转身去指窦金宝。
“还有管理卡！那张卡是窦金宝从我抽屉里偷拿的，我根本不知道他半夜刷！”
窦金宝本来站在车队边上看热闹，一听这话，烟头往地上一摔，几步就冲了过来。
“祁卫东，你要不要脸？”
他脖子上那只蝎子涨得通红。
“卡是你亲手塞我手里的！九月十一号那天晚上，你说半夜刷，别让霍东升看着！”
“我那车队一个月收的电费，你拿四成，蔡大姐拿两成，我才落四成！钱是我收的，骂是我挨的，现在你说卡是我偷的？”
“那天晚上在你办公室，你还开了两瓶二锅头，说这桩是块肥肉，姓霍的一个装电的，守不住！”
他手指头差点戳到祁卫东鼻子上。
祁卫东往后一仰，后脑勺磕在气拱门的柱子上，拱门晃了两晃。
“蔡大姐那儿有个本子，一笔一笔都记着呢，你让她拿出来！”
所有人的眼睛一下子全落在了蔡玉芬身上。
蔡玉芬两只手抱着她那个黑色的挎包，往后缩，脚后跟踩着了那张决议。
“我、我没有本子，我就是帮着看看账。”
“蔡主任，包里是什么？”
“你翻翻包！”
几个老太太往前挤，蔡玉芬把包抱得更紧了，脸白得跟墙皮一样。
我从人群里走过去，站在她跟前。
那几个老太太看见我过来，往两边让开了。
“蔡姨，你当了三十年会计。”
“干会计的，最怕什么？”
蔡玉芬看着我，嘴唇哆嗦着。
“怕、怕账对不上。”
“现在就对不上。”
我指了指祁卫东，又指了指窦金宝。
“一万四千七，他俩一个说你要的，一个说你记的。本子你拿出来，你那两成就是两成，记在谁头上清清楚楚。”
“你不拿出来，等派出所的同志来了，这一万四千七，从头到尾都是你一个人的账。”
蔡玉芬站在那儿，挎包的带子在手里绞了好几圈。
她先去瞅祁卫东，祁卫东把脸扭开了。
她又去瞅窦金宝，窦金宝冲她扬下巴。
她拉开挎包，从最里层摸出一个绿皮的小本子，两只手捧着，递给我。
“我就是记个账，钱我一分没花，都在我儿子卡上存着呢。”
我没接，让眼镜男接了。
眼镜男翻开，扶着眼镜念。
“九月，收两千三百四，祁四成，九百三十六，蔡两成，四百六十八。”
“十月，收两千九百一，祁四成……”
他念到一半念不下去了，把本子往桌上一拍。
“蔡主任，你记了四个月的账，还有脸带着我们签联名，告人家霍老板？”
三楼那个女人把联名信从别人手里抢过来，当着蔡玉芬的面，一撕两半。
撕完了，她扭头看我，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那上头第三个签名，就是她自己的。
祁卫东趁乱往桌子底下去捡合同，一边捡一边想往人群外头钻。
“我是物业经理，你们这是聚众闹事，我要叫保安！”
他腰上那串钥匙勾在了桌腿上，扯了一下没扯开。
我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按了免提。
安居物业的区域总，姓闵，去年他们公司另外三个小区的配电改造，都是我们队干的。
“闵总，我霍东升。”
“霍工？过年好啊，有什么事？”
“你槐荫里的项目经理，在这儿收人家的私钱，正当着几十个业主的面掰扯。你过来领一下吧。”
13
闵总是四十分钟以后到的。
五十来岁，呢子大衣，一进拱门就看见了满地的合同和那个撕成两半的联名信。
他没问祁卫东，先找卢经理握了手，又过来跟我握了手。
眼镜男把那个绿皮本子递给他，他站在长条桌边上，一页一页地翻，翻完了合上，放进自己大衣口袋里。
然后他才转过身，看着祁卫东。
“钥匙。”
祁卫东愣了一下。
“闵总，这里头有误会。”
“钥匙交出来，从现在起你停职，项目上的事，下午我派人来接。”
祁卫东站了半天，伸手去解腰上那串钥匙。
钥匙扣上挂了得有三四十把，他手一抖，扣子半天掰不开，钥匙哗啦啦响了一阵。
最后整串摘下来，放在闵总摊开的手掌里，沉得闵总的手往下一坠。
祁卫东腰上空了，皮带往下滑了一截，他伸手提了提。
他提着皮带，朝我这边挪过来，脸上那点笑早没了，嘴唇发干。
“霍工，霍工，你跟闵总熟，你帮我说句话。”
“说什么？”
“那两万八我一分没拿着，合同也没签成。盒子的事，锁车的事，我给你老丈人赔不是，我当着大伙儿的面赔。”
他说着就要转身去找老丈人，我往他前头一站。
“那天夜里我老丈人给你弯着腰的时候，你让他起来了吗？”
祁卫东张着嘴，提皮带的那只手僵在半空。
“你的事，闵总口袋里那个本子说了算，我说了不算。”
我转过身，把后背留给了他。
“各位业主，这事是我们公司管理上出的问题。”
闵总冲着人群鞠了个躬。
“场地的事，下礼拜重新开业主大会定，物业公司不再插手。”
他又扭头看了一眼拱门外头那六辆白车。
“七号楼底下那六个车位，跟窦先生签的租约，今天起不续了，月底前请挪走。”
窦金宝的脸一下子就绿了。
“凭什么？我刚才可是说了实话的！”
“你说的实话，正好证明那六个车位是拿来干什么用的。”
窦金宝还想往前凑，闵总身后跟来的两个物业主管往前站了一步，他就停住了。
他扭过头来瞪我，脖子上那只蝎子一鼓一鼓的。
“霍东升，你行，你给我等着。”
“等着呢。”
我冲他身后那六辆车抬了抬下巴。
“月底，看你那六辆车先往哪儿挪。”
签约台子跟前，人还没散。
拎菜篮子那个老头冲蔡玉芬嚷，说业委会主任这个位子你还坐得住吗，她把老花镜从脖子上摘下来，在棉袄上蹭了半天，嘴里念叨着“我不干了，我不干了”，念到后来，自己蹲下去了。
三楼那个女人第一个凑到我跟前。
“霍老板，你看，坏人都揪出来了，那桩，能不能装回来？九毛就九毛，我们不嫌贵。”
眼镜男也挤过来，手里还拎着那袋米。
“霍老板，我代表业主，给你赔个不是。之前群里那些话，是我们不懂事，你大人有大量。”
“装回来吧，霍老板，地我们给你留着，不要场地费。”
“就是，咱一个小区住着，抬头不见低头见。”
十几个人把我围在中间，一个个陪着笑。
“桩已经装好了。”
“装好了？装哪了？”
我抬手，指了指东北角那面围墙。
墙那边是条老街，街边那间关了半年的洗车房，卷帘门昨天下午已经拉了起来。
几个年轻点的业主踩着花坛边沿扒到墙头上往外看。
“哎，真有！三根，还搭了个雨棚！”
“上头还有块牌子，东升充电站！”
“价格牌也有，一度，一块六？”
扒墙头的那个人扭过头来，脸上的表情跟吃了口凉饭似的。
“霍老板，咱槐荫里的业主，也是一块六？”
“跟外头一个价，谁来都一块六，不打折。”
眼镜男急了。
“那根专线呢？专线在咱小区底下，那也算咱小区的吧？”
“专线本来就是贴着墙根，从街口变电箱那边过来的。”
我冲墙外点了点下巴。
“昨天下午，我往回收了二十米，接进了洗车房，一米都没进这道墙。”
卢经理在边上笑出了声，把烟头掐了。
“霍工，你这个站，年后我们公司跟你谈谈合作。”
墙头上扒着的那个年轻人又喊了一声。
“哎，那边值班室门口站着的，那不是邱师傅吗？”
几个人踩着花坛往上够，脖子伸得老长。
墙那边，老丈人穿着一件橘红色的反光背心，正拿抹布擦三号桩的屏幕，擦完了，往后退两步看看，又上去擦一遍。
他听见墙这边有人叫他，抬起头，冲这边点了下头，又低头擦他的桩去了。
“邱师傅在那边当站长？”
“那咱们以后，还得上他那儿排队？”
没人接这句话。
窦金宝站在拱门外头，看看墙头，看看他那六辆白车，冲着祁卫东的后背骂了一句。
“都是你出的馊主意！”
祁卫东本来已经走到了拱门外头，听见这句，回过头来。
他腰上空荡荡的，羽绒服的下摆被风吹起来一角，露出那根往下滑的皮带。
他望望那面墙，又望望拱门底下码了半人高的大米。
那些米，是他自己掏钱买的，说好了等签完约找速能充报销。
他往回走了两步，冲着那堆米伸出手，又冲还没散的人喊。
“这米，这米没领的别领了，领了的也……”
“领都领了，还能退啊？”
拎菜篮子那个老头把米袋子往肩上一甩，头也不回地走了。
后头几个人有样学样，扛着米一哄而散。
祁卫东站在米堆跟前，一只手提着皮带，一只手伸着，半天没放下来。
14
腊月二十九，东升充电站开张第二天。
洗车房原先的值班室收拾出来了，一张桌子，一个暖风机，桌上摆着那只掉了瓷的搪瓷缸子。
老丈人穿着件橘红色的反光背心，胸口别着块牌子：站长，邱德旺。
他白天照样出车，下午四点回来，看站看到夜里十二点，我一个月给他开五千。
头天晚上，他在值班室里来回摸了三遍那张桌子，说这辈子在厂里都没混上一张自己的桌子。
签约那天下午，派出所调解的结果出来了：一万四千七的电费，窦金宝三天内先垫上，三个人怎么分摊各自找补；车门两千三、屏幕一千六，窦金宝一个人赔。
蔡玉芬当天在业主群里发了辞职声明，就一句话，发完就退群了。
开张头一天，槐荫里来了九辆车。
眼镜男是第三个，充了四十二度，扫码付了六十七块二。
他盯着手机上那个数看了半天，嘀咕了一句：搁原来，三十八。
老丈人在窗口里听见了，端起缸子喝了口茶，把收款牌子往外推了推。
下午五点，站外头排了七辆车。
四辆网约车，有两个是物流园那边认识老丈人的老司机，听说他这儿有桩，专门绕过来的。
其中一个隔着车窗冲老丈人喊：“邱哥，物流园那边排到马路上了，往后我们就上你这儿！”
老丈人在窗口里摆摆手，说来吧来吧，嗓门比在小区里亮了一倍。
剩下三辆是槐荫里的业主车，排在最后的那辆银灰色小轿车，开车的是蔡玉芬的儿子，蔡玉芬坐在副驾驶上。
轮到她家的时候，蔡玉芬下了车，凑到值班室窗口，冲老丈人笑。
“邱师傅，咱都是一个小区的，你看这价，能不能按老规矩，九毛？”
老丈人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放。
“蔡主任，价是我女婿定的，一块六，充完扫码。”
“我这当站长的，管插枪拔枪，不管打折。”
蔡玉芬脸上那点笑僵在那儿。
她儿子在驾驶座上按了下喇叭，探出头来喊：“妈，你别丢人了，一块六就一块六！”
蔡玉芬回车里去了，车门关得砰一声。
六点刚过，窦金宝来了。
他开着他那六辆白车里的两辆，一前一后，横在洗车房门口，把进站的口子堵得严严实实。
这两辆的司机昨天下午就把车交回去了，后头一辆车里坐着他一个远房外甥，前头那辆是他自己开的。
他从车上搬下那把折叠椅，往路中间一放，一屁股坐上去，怀里抱着那个摔掉了壳的小喇叭，壳拿透明胶带缠了好几圈。
“这条街，是我们小区门口的道，进一辆车，过路费二十，扫码。”
小喇叭里先是刺啦一声，然后才出了个声：宝哥收……
后半截没报出来，大概是胶带缠到了喇叭口上。
排在后头的网约车按喇叭，一辆接一辆。
老丈人从值班室里出来，站在门口，看了一眼窦金宝，又回头看我。
那天晚上他弯着腰给人说好话的样子我还记着，可这回他背挺得直直的，手里端着那只缸子。
“东升，我来。”
“爸，你看着桩，这个我来。”
我没去碰窦金宝，也没去碰他那两辆车。
我走到站里排队的那几辆车跟前，敲了敲第三辆的车窗。
车窗摇下来，是七号楼底下那六个司机里的一个，就是那天说“三百块钱买了个车位看”的那个年纪大的。
窦金宝的车位没了，电也没了，他们几个这两天，全是自己找地方充，有两个就充在我这儿。
“师傅，你跟宝哥那份租车合同，车停哪，谁管？”
“合同上写着，车位他负责，充电他负责，我们只管交车租。”
“一个月车租多少？”
“四千八。”
我回头看窦金宝。
“宝哥，七号楼那六个位，月底就没了。四千八一个月，车位你给不了，电你也给不了，这个月车租，人家还交不交？”
窦金宝从折叠椅上站了起来。
“你少挑拨！合同签了一年，不交就是违约！”
那个年纪大的司机推开车门，下来了。
“宝哥，违约的是你。合同上那两条，你一条都做不到。”
他把车钥匙从兜里掏出来，往窦金宝那把折叠椅上一扔。
“这车我不租了，押金你看着退。”
另外两个司机也从后头的车上下来了，钥匙一把一把落在折叠椅上，叮叮当当。
还有一个不在这儿的，那个年纪大的司机当场在群里发了一条语音，没过两分钟，那人的语音回过来，也是一个意思。
窦金宝站在路中间，看着椅子上那几把钥匙，看了半天。
“你们、你们这帮白眼狼！”
“宝哥，你挡着道了。”
后头一辆网约车上的司机探出头来喊。
“过路费二十？这是市里的街，不是你家的炕头！”
一片喇叭声又响起来。
窦金宝转过身，冲着我。
他嗓门还硬着，眼睛却往洗车房里那三根桩上瞟。
“霍东升，我那六辆车，往后停哪？充哪？”
“站里后头还有四个车位。”
我指了指洗车房后院。
“一个位一个月一千二，充电一块六，先交钱后停，霍站这儿不赊账。”
窦金宝的嘴张了张，脖子上那只蝎子跟着喉结一上一下。
他弯腰拎起折叠椅，钥匙稀里哗啦掉了一地，他蹲下去一把一把捡。
那个小喇叭从他怀里滑出来，掉在马路牙子上，胶带崩开了，壳又摔裂了一块。
两辆白车倒走的时候，后头那辆差点蹭上路边的电线杆。
开出去没二十米，后头那辆又停下了。
他那个外甥从车上下来，小跑着追上前头，把钥匙往窦金宝车窗里一塞。
“舅，我回家过年了，这车你自己找人开。”
说完他站在路边拦了辆出租车，头也没回地走了。
道一通，排队的车一辆接一辆往里进。
那个年纪大的司机把车开到二号桩跟前，插上枪，去值班室窗口扫码。
老丈人把自己那只搪瓷缸子拎起来，从暖壶里给他倒了半缸热水。
“老哥，喝口热乎的，外头冷。”
那司机捧着缸子，看看老丈人胸口那块站长的牌子，又看看那三根桩。
“邱哥，你这女婿，比宝哥靠谱多了。”
老丈人没顺着往下夸，拿抹布擦了擦窗台。
“他就是个装电的，干活实在。”
15
除夕下午三点，站里没几辆车。
老孙头从小区门岗过来了，手里拎着一挂鞭炮，说是业主们凑钱买的，托他送过来。
跟他一块儿来的，还有眼镜男和三楼那个女人，眼镜男手里捏着一张叠起来的红纸。
“霍老板，这是业主们写给你的一封信。”
他把红纸展开，上头是手写的毛笔字，落款密密麻麻签了一百多个名字。
老孙头在边上插了一句。
“这字是八号楼退休的郑老师写的，名字是他们俩挨家挨户敲门签的，敲了两天，有几户敲了三回才开门。”
“霍师傅，这回可不是二十三个人。”
“下礼拜开业主大会，大家商量好了，东北角那块地，给你留十年，一分钱场地费不要，你把桩装回去，还按九毛。”
三楼那个女人在边上补了一句。
“霍老板，我们知道错了，真的，这几天去哪儿充都不方便。”
我把那张红纸接过来，从头看到尾。
一百多个名字里，有那四十一户联名告我的，有在群里发“好”的，还有那天夜里举着手机拍的。
蔡玉芬的名字没在上头，祁卫东的也没有。
我把红纸叠好，递回给眼镜男。
“谢谢大家，桩不搬了。”
“为啥？里头不要钱，外头你还得交房租！”
“交，一年三万六。”
眼镜男愣住了。
“三万六？”
“跟当初祁卫东管我要的一个数。”
我拍了拍洗车房的卷帘门框。
“钱我照样掏，掏给愿意收钱、也愿意守规矩的人。”
眼镜男捏着那张红纸，半天没说出话来。
三楼那个女人还不死心，往前凑了一步。
“霍老板，那给咱们老业主办个卡行不行？打个八折，就当是邻居情分。”
“情分有。”
我指了指值班室窗口里那块牌子。
“小满腊月二十六早上在楼道里给你们看电费单的时候，你们那会儿但凡有一个人讲句良心话，今天这卡我白送。”
三楼那个女人的脸红到了脖子根，拉了拉眼镜男的袖子，两个人冲我点了点头，走了。
他们刚走，闵总的电话打了过来。
“霍工，过年好。总部开了会，槐荫里那台变压器年后换，施工还交给你们队，三十来万的活，排得开不？”
“排得开。”
“换完变压器，小区里要再建桩，少说也得到下半年。这半年，槐荫里的车，就辛苦霍工那边多照应了。”
我挂了电话，街口那头又有两辆车拐了过来，挡风玻璃上都贴着槐荫里的停车证。
小满是四点到的，拎着两个保温桶，一个装着饺子，一个装着排骨汤。
她身后还背着个布包，进门就把布包往桌上一放，掏出一瓶啤酒来。
“爸让我带的，非说今天得开。”
是九月份那瓶，标签让他床头柜上的台灯烤得有点发黄，瓶盖还是好好的。
老丈人从外头进来，拿起那瓶酒看了看，又放回桌上。
“先别开，等我把字刷完。”
“什么字？”
“那三个数。”
他说着就去拎墙角那半桶黄漆，那是我从皮卡车斗里搬下来的，桶沿上还结着九月份的漆皮。
小满看看我，我冲她摇摇头，让她别拦。
她凑到我边上，压着嗓子问。
“这块地，你早就租好了？”
“拆桩那天夜里，吊车还没开出小区，我就给荀叔打了电话。”
“那你跟我也不说一声。”
“说了，你爸那两天准睡不着，非得跑过来守着。”
小满往窗外瞅了一眼她爸的后背，没再埋怨。
“爸，往后夜车还跑不跑了？”
“不跑了。”老丈人头也没回，“白天跑，晚上看站，夜里那点钱，不挣了。”
她把饺子在值班室桌上摆开，冲门外喊。
“爸，吃饺子了！”
老丈人嘴上应着“就来”，人没动，蹲在三号桩前头那块空车位上，背对着我们。
他跟前放着那半桶黄漆，手里拿着我那把刷子。
地上用粉笔打好了框，框里是三个数字的轮廓：7、3、6。
他一笔一笔往里填漆，填得很慢，每填完一个数，就直起腰看一眼。
我端着一碗饺子走过去，蹲在他边上。
“爸，我来吧，你吃饭。”
“不用，你那天刷的，让人踩了。”
他拿刷子在桶里蘸了蘸，在桶沿上刮掉多的，手稳得很，跟当年在锅炉房里拧阀门一样。
他手腕子一转，把“3”的最后一个弯填满了。
“这回我自己刷，看谁还敢踩。”
刷到“6”的时候，窦金宝来了。
他是走着来的，皮夹克拉链拉到下巴，脖子上那根粗金链子不见了。
那六辆白车，上午被二手车行的板车拉走了四辆，剩下两辆还停在七号楼底下，过了今天就得挪。
他站在值班室窗口跟前，没看我，冲着窗口里头喊。
“邱站长，后院那个位，我租两个。”
老丈人蹲在地上没起身，扭头冲窗口喊了一嗓子。
“小满，收款牌子推出去，一个位一千二，两个两千四，先交后停。”
小满把那块牌子推到窗台边上。
窦金宝掏出手机扫了，手指头在屏幕上停了好一会儿，才按下去。
窗台上那个收款的小音箱响了一声。
“东升充电站，收款两千四百元。”
窦金宝听着那一嗓子，脖子上的蝎子缩了缩，转身走了，一回头都没回。
老丈人刷完“6”，把刷子在桶沿上刮了刮，刮得干干净净。
他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弯腰端详了一会儿。
“正不正？”
“正。”
他点点头，这回点头，是冲着地上那三个数点的。
然后他走到车边，把车开进三号位，前轮压在黄漆外头半尺，一点没碰着字。
他下车，拿起充电枪，插上。
屏幕亮了，他冲着值班室喊了一嗓子。
“小满，开酒！”
小满在窗口里应了一声，瓶盖砰地起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