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 婚礼惊变，旧案倒叙
九十年代末，北方重型机器厂。
李志伟和赵雅红的婚礼，办得比厂里年终总结表彰大会还热闹。
典礼台上挂着大红横幅，台下整整齐齐坐满了嘉宾。
省里来的专家、市机械工业局的领导和厂里的老领导坐在前排，上千名职工把会场挤得水泄不通。
就在这时，厂大门开了。
两台警车驶进来，在门口跟门卫简单交流了两句，随后直接开到婚礼现场停下。
民警下车，四处看了看，走到主席台旁边，开口：
“请问，哪位是孙振南？”
有人朝办公楼方向指：
“孙厂长还没下来，他的办公室在六楼。”
民警点点头，转身腾腾腾往六楼跑。
孙振南和张延朝正站在六楼窗户往下看热闹。
看见两辆警车开来，猛地推开窗户。
孙厂长探出半个身子，往下看了一眼那两台警车，脸唰地白了。
此时他什么都明白了。
站在旁边的张延朝看见楼下两台警车，吓得浑身直哆嗦，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孙厂长猛地转身，一把薅住张延朝的脖领子，把他狠狠掼在墙上。
“张延朝！”
孙厂长眼睛通红，手抖得厉害，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我孙振南打了一辈子雁，竟让雁给牵了眼。你就是一个扶不起的阿斗，所有事都坏在了你手里。”
他死死盯着张延朝，唾沫星子喷在他脸上：
“没有你出的那些馊主意，我孙振南也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张延朝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孙厂长松开手，踉跄着扑到窗边。
他抬头望了一眼天，突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我孙振南，糊涂啊……”
他扶着窗台，声音发颤：
“我为什么一错再错？死后还要背一个恶贯满盈的罪名吗？”
他回头看了张延朝最后一眼，眼神像刀：
“我能有今天，是我咎由自取。可你张延朝——”
“我孙某人做鬼也不放过你。”
说完，他纵身一跃，跳下六楼。
人群里有人眼尖，扯着嗓子喊：
“不好了！孙厂长跳楼了！”
人群哗地炸开，有人尖叫，有人往前涌，瞬间围了一圈。
孙振南大头朝下摔在水泥地上，身子只动了两下，便气绝身亡。
血顺着他的嘴角往外淌，脑袋底下洇开一片暗红。
有人捂着脸跑出去，有人转过头不敢看，嘴里念叨着：
“太惨了……太惨了……”
一个胆大的老师傅挤上前，蹲下身，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
手缩回来，摇了摇头：
“没气了。”
李志伟和赵雅红腾一下从台上跑下来。
赵雅红的叔叔快步走过去，脱下自己的外套，蹲下身，轻轻盖在孙振南脸上。
几分钟后，民警押着张延朝从楼上走出来。
张延朝被反铐着手，头发乱了，衬衫也不整，脸上还带着红印子。
他环视一下四周，突然看着赵雅红笑了。
“赵雅红，我还没来得及祝你新婚快乐呢。如果我张延朝不是深爱你，动了恻隐之心，就不会有今天这场婚礼。祝你新婚快乐。”
他还想说什么，两个民警不由分说把他推上警车。
两台警车驶出厂门。
留下两名民警处理现场，喊话所有人都回到座位上去。
台上，主持人握着话筒，愣在原地。
台下，上千人鸦雀无声。
这场堪称世纪的婚礼，随着孙厂长的尸体被拉走而结束。
孙厂长为什么要跳楼？这场婚礼为什么要在重型机器厂院里举行？
故事还要追溯到一年前。
那天，技术科组织义务献血。
献完血，李志伟正常上班。
中午，他拿着铝饭盒来到食堂打饭。
刚走进门，技术科科长张延朝手里拿着一张化验单，两只不怀好意的眼睛死死盯着刚进门的李志伟。
“大家快来看！”
张延朝把化验单举得老高，扯着嗓子喊：
“这是我们今天技术科献血的化验单！李志伟被查出了大三阳！”
满食堂的人都惊愕地看着李志伟，有人忙放下手中的筷子就往外跑，仿佛像看见瘟神来了一样。
张延朝指着李志伟的鼻子：
“李志伟，请你出去！以后不允许来食堂打饭！”
他转身冲着大伙喊：
“你们说，还能让他上食堂打饭吗？这病传染贼快！得上了就是肝癌，到时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满食堂瞬间炸了。
李阿姨忙把勺子往盆里一扔，往后退了一步，看李志伟的眼神像躲脏东西一样。
“这勺子可不能给你打饭！沾上了我们都得传染！”
她指着李志伟，扯着大嗓门喊：
“你明天要再来，我们要求集体调岗！”
李志伟张了张嘴，还没等说话，吵闹声几乎要把食堂的房盖掀开了。
他攥着饭盒，指节都白了，手抖得厉害。
在那个年代，这种病被大张旗鼓地嚷出来，就像过街老鼠，人人喊打。
他是个高材生，是厂里最优秀也最年轻的工程师。
他没有想到自己会患上大三阳。
工友们看他像怪物一样的眼神，让他感到自己一点尊严都没有了。
李志伟二话没说，攥着饭盒，低着头就往门口走。
身后忽然传来一个清脆的女声：
“李志伟，跟我回来。”
李志伟脚步一顿，回过头。
赵雅红穿着白大褂，几步走到他跟前，一把拽住他的手腕。
她把自己的饭盒往窗口一放：
“李阿姨，给我多打些菜饭。”
李阿姨刚才还板着脸，这会儿看见是厂医，立马换了一副笑脸：
“哎，赵厂医，好好好，我多给你打。”
赵雅红接过打好的饭菜，一把抢过李志伟手里的饭盒，拽着他走到旁边一张空桌坐下。
她转身看着屋里所有人：
“工友们，你们听着！我是医生，我告诉你们，大三阳一起吃饭、日常说话都不会传染！”
她转头对李志伟说：
“吃饭。”
说完，她把自己的菜夹了一筷子送进嘴里，又夹了一筷子放进李志伟的饭盒里。
满屋子的人都在瞅着他们。
赵雅红毫无顾忌，一口一口地吃着，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这顿饭，李志伟一辈子都忘不了。
如果没有赵雅红，他这一生可能就被这张化验单毁了。
可这顿饭吃完，并没有给他带来好消息。
第二回 一纸通知，父女交锋
第二天上早班。
李志伟刚进厂区大门，门卫就叫住他：
“李志伟，孙厂长让你去办公室。”
李志伟从孙厂长办公室走出来，只觉得天旋地转。
孙厂长的话还在耳边回响：
“李志伟，你也知道，你得的是大三阳，这病传染力极强。我得为厂里上千名职工负责。现在组织上决定，给你放假，工资按百分之六十开。”
李志伟攥着那张放假通知书，走出办公楼。
九月的太阳照在身上，他却觉得浑身发冷。
也不知道，自己这辈子还能不能回到这个厂子。
远处，有个人正抱着膀，脸上露出得意的笑。
他身边站着个跟班，叫王二。
王二凑上去，一脸谄笑：
“张科长，老天都在帮你啊！这小子要不是查出大三阳，你这个位置肯定保不住了。”
张延朝哼了一声，嘴角一撇：
“他李志伟再是高材生，得了这病，也得给我滚回去。”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烟，慢悠悠地点上，然后看着王二说：
“怪就怪这小子命苦，现在副工程师这个位置没了。就算赵雅红这个美人再爱他，终究也不会嫁给他，谁会拿自己的生命去开玩笑呢？”
王二连连点头：
“张科长，这回你的机会来了，先恭喜啊，希望你抱得美人归。”
李志伟攥着那张放假通知书，不知自己是怎么走出厂大门的。
正赶上赵雅红骑着自行车进厂。
她远远就看见李志伟低着头，六神无主地从厂部走出来，手里还拿着一张纸。
她忙骑上前，喊了一声：
“李志伟！你怎么了？没睡醒吗？”
李志伟像没听见一样，继续往前走。
赵雅红的目光落在他手上那张纸上。
她忙放下车子，追上去：
“李志伟，我在跟你说话呢！你手里拿着什么？”
她一把抢过来看了一眼。
放假通知书。
落款：厂部。
赵雅红没再理李志伟，跨上自行车，直奔厂部办公楼。
她推开父亲办公室的门，把通知书往桌上一拍：
“爸，你怎么这么糊涂啊！”
赵建国抬起头，一脸茫然：
“怎么了？”
赵雅红指着通知书：
“你为什么要给李志伟放假？咱们厂新引进的那套德国设备，技术全是德国的，目前除了张延朝，还没有一个能全面吃透这套设备的技术人员！你把他放了假，一旦设备出了问题，你能负起这个责任吗？”
赵建国一头雾水：
“什么？我给李志伟放假？我什么时候做过这个决定？”
赵建国腾地站起来，脸色铁青：
“雅红，你回厂医院上班去。这事我来处理。”
赵雅红看了父亲一眼，转身走了。
赵建国抓起那张放假通知书，大步上了六楼。
孙厂长办公室的门，他连敲都没敲，直接推开了。
“孙振南。”
“为什么要给李志伟放假？”
“厂里新上的这条德国流水线，一旦出了问题，后果不是你我能担得起的。”
孙振南连头都没抬：
“怎么？我给职工放个假，还要经过你批准？”
他把笔往桌上一搁，抬眼盯着赵建国：
“你要摆正自己的位置。”
“一个大三阳的人留在厂里，就是留了颗炸弹。”
“有事说事，没事出去。”
赵建国攥着拳头，胸口起伏了几下。
他没再争辩，满脸怒气地叹了口气，转身走出了孙振南的办公室。
回到自己屋里，赵建国越想越不对。
李志伟是厂里少有的技术尖子，真把人逼走了，往后设备再有毛病，找谁去？
可孙振南态度强硬，他一时也不好硬顶，只能先把这口气压在心里，打算找机会再跟李志伟本人问问情况。
第三回 冷言难阻，患难求婚
李志伟从孙振南办公室出来，只觉得天塌了。
回到家，他把自己关在屋里，不吃不喝，像个等候宣判的囚犯。
这一天，赵雅红的心非常忐忑，放心不下。
下班后，她匆忙到食堂打了饭菜，赶紧过来看他。
她站在门外，敲了半天门，里面安安静静的，一点声响都没有。
她继续敲着门说：
“李志伟，我知道你在里头。得病不是你的错，你得振作起来。无论明天怎样，我雅红都不会离开你。把门开开，我们聊聊好吗？”
屋里仍然一片死寂。
赵雅红把饭盒放在门口：
“志伟，我今晚值班，先回去了。记住，人是铁，饭是钢，一定要吃饭，明天我再来看你。”
李志伟患病放假的消息，很快传遍全厂。
最高兴的人，是张延朝。
第二天下班，赵雅红打好饭，打算再去看李志伟。
刚到厂门口，就看见张延朝坐在桑塔纳车里。
张延朝很喜欢，也很爱赵雅红。
赵雅红年轻漂亮，又是厂医，父亲还是副厂长，追求她的人可以说能排成长队。
他心里暗自得意，心头刺总算拔掉了。
他得意地走下车，忙拦住赵雅红。
“雅红，我订了两张电影票，我们先去吃顿饭，然后一起去看电影。”
赵雅红冷眼看向他：
“公车不能私自开出厂，你是技术组负责人，这点规矩不懂吗？”
张延朝笑了笑：
“看跟谁出去了，有你爸赵副厂长，还有孙厂长罩着，没事。要是李志伟没得这个大三阳，我还没这个机会呢，赏个脸吧？”
赵雅红一把推开他：
“不好意思，我没时间。”
她骑上自行车直奔李志伟住处。
到地方一看，昨天送来的饭菜原封不动摆在门口，李志伟一整天没有出门。
她心里的火气腾地一下上来，抬脚踹门。
“李志伟，你真让我瞧不起你！你要是个男人，就把门开开！”
敲了许久，里面没有动静，急得眼泪都掉下来了，声音哽咽地说：
“李志伟，我知道你在里头。缘分让我遇见你，爱上你，我就不会放弃你。你不是不吃不喝吗？那好，我陪着你，只要你忍心看我饿死，你就别开门。”
屋内，李志伟靠着门缓缓蹲下，双手抱头，眼泪止不住往下掉，心里暗骂自己混蛋，不该拖累这么好的姑娘。
片刻，他猛地起身打开门。
赵雅红愣住了。
短短一天，他瘦得脱了形，胡子拉碴，憔悴不堪。
李志伟冷冷看着她：
“你是谁？一个姑娘家，在别人家门口大喊大叫，不知道矜持吗？赶紧滚！”
赵雅红不等他多说，一把将他推进屋，反手关门，上前紧紧抱住他。
“别拿这套话逼我，我说过，这辈子不会放弃你。”
她捧着他的脸，亲了上去：
“我们结婚吧。”
李志伟慌忙推开她：
“你知道你在干什么？这是玩火！我是大三阳，你就死了这条心吧，我们是不可能的！”
赵雅红没有退让：
“李志伟，听我的，洗脸刮胡子，好好吃饭。我不管什么大三阳，小三阳的。你赶不走我。我就是大灰狼，早晚要吃掉你这只小绵羊。快吃饭，看看我带了什么。”
饭盒打开，饭菜香气散开。
李志伟顿时觉得肚子咕噜咕噜叫，因为他已经两天没有吃饭了。
他拿起筷子狼吞虎咽。
“慢点吃，两天没吃饭，这么吃伤胃。”赵雅红坐在对面看着他。
李志伟嘴里塞满饭菜，低声说了句：
“真香。”
吃完，赵雅红收拾碗筷。
“这就对了，再难，也不能跟饭较劲。”
她一边收拾一边开口：
“对了，我刚才过来碰见张延朝了，看他那副得意样子。说起来，我想起一件旧事。
你刚来厂里半年，连着加班赶德国流水线，那天高烧三十九度，工友把你送到医务室。当时我吓坏了，赶紧给你处置。
第二天张延朝就闯进来催你回去干活，话说得很难听。我当场就给他怼了回去，告诉他你是我的病人，什么时候痊愈什么时候出院，我把他撵走了。
可你醒过来，还惦记生产线，执意要回车间，当晚又烧起来，害得我连着加班照看你。其实，当初让我守着你的，是我爸赵建国。”
她顿了顿，笑着说：
“没想到后来，你会成为他的准姑爷。”
李志伟笑了笑：
“小红，能认识你，是我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赵雅红撅嘴撒娇：
“福气？那时候你看都不愿意多看我一眼。”
“那是不敢多看，多看了，心早就被你拿走了。”李志伟笑着，“天不早了，我送你回家，路上慢慢聊。”
赵雅红温柔看着他：
“好。”
两个人走出屋，夜风一吹，李志伟心里那股堵得慌的劲儿，总算松快了些。
三天后。
赵雅红再次提着饭盒来到李志伟家。
敲开门，满屋烟味。
呛得她眯起眼睛。
“你这是抽多少烟呐？这屋的烟味这么大。”
“在做什么？”
一看桌子上，是图纸。
李志伟忙拉住她。
“小红，你快来看。”
“单位给我放假了，我总不能这么干待着，我想干点啥。”
“这是新租的一个厂房，我想先开一个汽车修理厂。”
“你说这屋里头怎么设计呢？”
赵雅红一拧李志伟的鼻子。
“那么大个设计师，你要开修理厂？”
“你不掉价吗？”
李志伟说：
“那有啥掉架子的？都挣钱嘛。”
他接过她手里的饭盒，打开。
“怎么？后悔啦？”
“我再不是那个风光的工程师了，将来是一个修理厂的小老板。”
“是不是你后悔啦？”
赵雅红拿起一个馒头，堵住他的嘴。
“后悔个六啊！”
“我跟你说了，你这辈子无论你走到哪，我就是你身上的狗皮膏药，你别想甩了我。”
“你当小老板，我就是小老板娘。”
赵雅红笑着，从兜里掏出钱包递给李志伟，说：
“拿着，我钱包里就这些，等回去把我的积蓄都拿过来。”
李志伟双手捧着赵雅红的脸，幸福地点了点头，然后激动地说：
“半年后，咱们生意稳定了，我就娶你。”
赵雅红幸福地依偎在他怀里。
这幸福的小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
第四回 设备停摆，阴谋暗生
三个月以后，工厂出事了。
那套本来正常生产的德国流水线，突然有一天停工了。
厂里上千号人都没事做。
张延朝领着技术人员捅咕了两天，愣是一点结果没整出来。
德国专家已经回国了。
再请德国专家来，十天半个月是完不成的。
一天损失十几万。
孙振南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把张延朝叫到跟前，指着鼻子骂：
“张延朝，你是干什么吃的？”
“两天了，为什么工厂现在还不能开工？”
“如果照这样下去——别说你一个技术科长，就是我这个厂长都要保不住了！”
这时候，赵建国走了进来。
孙振南看着赵建国，满脸怒气：
“赵建国，你怎么才来？”
“你是生产厂长，流水线停了，你不知道吗？”
“现在上面怪罪下来，得找你这个生产厂长，不会找我孙振南。”
赵建国一屁股坐在孙振南对面，语气非常不客气：
“孙厂长，你别怪我赵建国说话嘴损。”
“脚上泡，是你自己走的。”
“你当初为什么要给李志伟放假？”
“你知道的——咱厂这条德国生产线，李志伟是唯一懂这方面技术的权威工程师。”
孙振南一拍桌子：
“赵建国，现在不是数落我的时候！”
“关键是怎么马上让工厂开工！”
“李志伟是你未来的女婿。”
“你这个未来老丈人去找他，他总能给你个面子吧？”
赵建国站了起来，点了一根烟，在屋里转了一圈。
“孙厂长，恕我无能为力。”
“盐在哪咸，醋在哪酸。”
“人是你放的假，怎么能让我去找呢？”
“如今最坏的结果，我都愿意跟你分担。”
说完，转身就走了。
赵建国回到自己办公室，一推门，愣住了。
一个人戴着口罩，穿着白大褂，坐在那儿。
他气哼哼地指着那人：
“你谁呀？赶紧滚！”
“我也没病，你怎么穿这身跑到我办公室来了？”
那人忙摘下口罩：
“赵厂长，是我，李志伟。”
“我听小红说了，厂里流水线出了问题，我来看看。”
说着又要戴上口罩：
“我……我这不是……人特殊嘛，怕传染，怕影响赵厂长的身体。”
赵建国说：
“脱了，脱了，赶紧脱了！”
“小红早都跟我说了，这病吃饭、说话都不传染的。”
“你要这样，工人们怎么看我？”
“赶紧把白大褂、口罩摘了，我们去车间看看。”
赵建国和李志伟走出厂长办公室，朝车间走去。
一路上，他特意并肩陪着李志伟，跟他说着话。
进了车间，工人们压围着设备叽叽喳喳地议论。
看见李志伟走进来，就像看见瘟神来了一样，哗一下让开一条道。
李志伟穿着工作服，拿着图纸和说明书，在流水线上挨个找毛病。
经过一天的排查。
傍晚时分。
设备生产线，终于正常运转了。
李志伟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说：
“赵厂长，这套德国设备不像是最先进的。进厂不到三年，维修两次了。在德国来说，也就属于二流设备吧。是不是在价格上掉了包？”
赵厂长看了看他，皱着眉头，没有吱声。
张延朝全程陪着笑脸，组织工人帮着修理设备。昨天被孙厂长骂了一天，恨不得马上恢复生产。
可他心里对李志伟恨得牙根直痒痒。
尤其是刚才那句话，就像一个晴天霹雳，炸在他身上。
他找了一个僻静的角落坐了下来。
他的忠实走狗王二也跟了过来。
“张科长。”
“这设备恢复生产了，对你来说，是好事，也是坏事。”
“好事是，及时挽回了重大损失，没让德国专家来。”
“坏事是——怕这小子又要回到工厂，再次跟你抢这个科长的位置。”
“另外，还有你那个美人赵雅红。”
“接下来，你的主要任务就是不能让他回到这个工厂。”
“要我做点什么吗？”
张延朝疲惫地捋了捋头发。
“不要说了，下去吧。”
我一个人想静静。
晚上九点多钟。
他推开了孙振南家的门。
孙振南的夫人说：
“张延朝，这么晚了来找我们家老孙，有事吗？”
张延朝连客气都没说，径直一步窜进屋里。
孙振南正坐在客厅里看电视。
他看着张延朝：
“什么事啊？火急火燎的。”
“这么晚了，明天到工厂不能说吗？”
张延朝一屁股坐在他对面。
“孙厂长。”
“如果是在办公室能说的事情，我会上你家来找你吗？”
“今天，你知道在修那套流水线设备的时候，李志伟说了什么吗？”
“他跟赵厂长说——他怀疑咱们这个设备，不是德国最先进的。”
“而且他还在问，这条流线的价格。”
“孙厂长，这事儿一旦暴露了——”
“我倒没什么。”
“可你这个厂长的位置，就保不住了。”
“甚至你要往局里提干的事，也跟着泡汤了。”
孙振南忙关掉电视。
对自己老婆说：
“你先去休息吧，我有事要跟他说。”
接下来，两个人聊了一个多小时。
一个阴谋，终于在俩人点头之下，达成了一致。
第五回 旧档疑云，暗线交锋
生产线恢复正常，李志伟来到厂部，走进赵建国办公室。
“赵厂长，您找我？”
赵建国抬抬手：
“坐。志伟，咱们不是外人，我打开天窗说亮话。前两天你那句话，点醒我了。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怀疑这套设备有问题？”
李志伟眉头拧紧：
“我敢百分百保证，这套设备不对劲。按一流进口设备报的价，货根本对不上。”
赵建国脸色沉下来：
“没错。引进这套设备本该我经手，当初孙振南特意派我出远差。等我回来，合同、验货全是他一手办妥。往后一旦查出毛病，黑锅就得我背上。”
李志伟看着他：
“当务之急，调出档案室的报价单、合同，配上德文图纸，咱们一一核对。”
赵建国点头：
“好，这事我来安排。”
李志伟微微点头：
“那赵厂长，你忙，修理厂那边还有事我先走了。”
第二天。
赵建国把档案室的孙娟叫到办公室。
“孙娟，把三年前那套德国流水线的全套资料，报价单、合同，都给我调出来。”
孙娟犹豫了一下说：
“赵厂长，对不住。孙厂长早就交代过，这套设备的档案入库之后，任何人来要，都不能往外拿。”
赵建国沉默片刻，摆了摆手：
“行，我不为难你，你回去吧。”
孙娟退出办公室，神色慌张。路过孙振南办公室门口，她脚步顿了顿，往里面瞟了一眼，没敢进去，快步离开了厂部。
转眼到了傍晚，快要下班的时候。
孙娟摸到技术科。
屋里只有张延朝一个人，他端着茶杯，抽着烟，慢悠悠翻着报纸。听见脚步声，抬眼扫了她一下。
“你跑这儿来干什么？有事？”
孙娟气哼哼的走上前，狠狠推了一下张延朝：
张延朝你个没良心的，“没事就不搭理我，不想我呀？”
张延朝嘿嘿一笑：
“我怎么不想你这个大美人？我虽说离了婚，是单身，可你是有家的女人。”我总不能明着让你男人当王八吧。
“少跟我扯犊子！”孙娟抿嘴笑了一下，马上变脸说，“跟你说正事。今天上午赵建国找我调德国流水线那套资料，我拿孙厂长的话挡回去了。这套设备里面有没有猫腻，你心里清楚。他要是接着再来要，或者上面来人调档案，咱们还怎么拦？”
张延朝“腾”地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
“什么时候的事？”
“就今天上午。”
张延朝上前一步，伸手抱住她，语气非常温和的说：
“我就知道你心里有我，关键时候还得靠你。你给我盯紧档案室，往后不管是谁，再来调这套设备的资料，一律不能往外拿。”
孙娟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
张延朝站在原地，烟烧到了手指都没察觉。
窗外，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第六回 展销赴约，山路惊魂
半个月后的一天下午。
张延朝满脸愁容，从孙振南办公室走出来。
后勤的梁主任正好瞧见，连忙招呼他：
“张组长，怎么了？瞅着情绪这么低落，难道碰到什么愁事了？”
张延朝叹了口气，一副满心憋屈的样子：
“还能是啥事。下周一开全国汽车零部件展销会，厂里定了派赵厂长去。我原本还盼着这趟公差能落到我头上，谁知道孙厂长安排我去请李志伟和赵厂长一同去。明摆着是我不如人家李志伟。我这个技术科科长，当得真没面子。算了，不跟你唠了，我得去找李志伟。”
说完，他走出厂部，直奔李志伟的修理厂。
修理厂院里，李志伟正和赵雅红说着话，脸上带着喜色。
“今天总算又看妥一处旧厂房，以后修理厂就不能这么挤巴了。”
赵雅红端来一盆凉水，拧好毛巾，抬手给他擦着脸上的汗：
“跑了一下午，热坏了吧，擦擦凉快凉快。我这就去做饭，还是你爱吃的排骨炖豆角。”
话音刚落，张延朝拍着手走进院子。
“哟哟哟，好恩爱的场面，看来我来的不是时候啊。”
赵雅红抬眼扫了他一下，没搭腔，把毛巾往水盆里一丢，凑近李志伟压低声音：
“少搭理他。”
说完转身，系上围裙进了厨房。
李志伟看向张延朝，冷冷地说：
“张科长，厂里的大忙人，怎么跑到我这小庙来了，别脏了你的脚。”
张延朝从兜里摸出烟，递过去一根：
“来，抽一根，咱们坐下说。我无事不登三宝殿。”
两人落了座。
张延朝开门见山：
“李志伟，我来传孙厂长的话。下周一全国汽车零部件展销会，孙厂长点名让我来请你，陪着赵厂长一同去。那套德国流水线，德文资料、技术水平我真不能和你相比，我的德文水平更摆不上台面。这差事，还得指望你。”
李志伟眉头微挑：
“这种事，你让雅红捎个话不就可以了，还要你这么大个人物亲自来。”
张延朝苦笑一声：
“你这尊大佛，孙厂长怕我都请不动你，如果不是晚上有个会，他会亲自来的。”
李志伟摆了摆手：
“行了，你可别把我捧得那么高。我虽然放着假，还是厂子里的职工。你回去转告孙厂长，周一，我陪着赵厂长去。”
张延朝走后，李志伟心里美滋滋的。能陪着赵厂长去参会，他只觉得十分荣幸。
可这份荣幸，三天之后，差点就变成了一场灭顶灾难。
三天后清晨，司机提前按惯例检查完车辆，打火试车，看着一切正常。
赵建国、李志伟带上资料上车，朝着展销会的方向出发。
车子一路平稳开出城镇，跑了几十里，驶进那条盘山老路。山路弯多，一边是山壁，一边是山沟。
转过一道长下坡的急弯，司机抬脚踩刹车减速。
头一脚下去，刹车还有一点力道；第二脚再往下踩，踏板猛地一空，直接踩到底，彻底没了阻力。
司机脸色煞白，失声大喊：
“不好！刹车失效了！”
吉普车顺着陡坡越冲越快，径直朝着沟口冲过去。
李志伟瞬间压下慌乱，大声冲司机嘶吼：
“稳住方向，别乱打轮！抢低速挡！手刹反复拉放！前面就是深沟了，快找靠山一侧的土坡蹭！”
司机咬紧牙关，拼命稳住方向盘，狠劲往下抢低速挡。
齿轮咔咔刺耳作响，车速稍稍缓下一点，依旧止不住往下溜。
李志伟盯着前面的地势，再次大喊：
“对准边上凸起的土坡侧面蹭！用摩擦减速！”
司机猛地一打方向，车头斜着撞向土坡。
“轰隆！”
车头撞上土堆，车身猛地一掀，车轮离地，整车翻滚着侧扣在坡上。金属扭曲的刺耳声响，震得人耳朵发疼。
万幸是靠山体这一侧翻滚，没有坠下深沟。
尘土轰地扬起，漫天灰蒙蒙一片。山谷里只剩下车子变形后，金属咯吱作响的余响。
车里三个人全都没了动静。
这时，一辆跑长途的大客车转过弯道。
客车司机一眼瞥见坡下倒扣的吉普车，脸色骤然大变，猛地一脚刹车把客车停下。轮胎在路面拖出一道黑印，他扯开嗓子，声音都变了，冲车厢里大喊：
“不好了！出车祸了！大伙赶紧下车，跟我下去救人！”
车厢里旅客哗地一下骚动起来，大伙二话不说，争先恐后推门跳下车。
一群人踩着碎石陡坡跑下去，合力抠住变形的车门，费好大功夫才把三人挨个抬出来。
所有人都不敢耽搁，合力把伤者抬上客车。客车调转车头，加急往县里医院赶。
送到医院，立刻分头抢救。
司机是头部撞击，颅脑严重挫伤，当场死亡。
李志伟腹部受挤压，确诊脾破裂、腹腔大出血，必须立刻开刀手术。
后排的赵建国也好不到哪里去，好几根肋骨骨折，锁骨断裂，伴随重度脑震荡，人陷入昏睡，呼吸不稳，也立刻推进了急诊室。
消息很快传到厂里，赵雅红心急如焚，火急火燎赶到医院。
她先一眼看见躺在病床上的赵建国，胸口、肩膀都缠着厚厚的绷带，一直处在昏迷状态。
她心里一揪，拉住旁边的护士急声询问。
护士压低声音安抚她：
“你是病人家属吧，先别急。患者肋骨、锁骨骨折，还有脑震荡，患者会出现昏睡的症状，不必过于担心，好在没有生命危险。”
赵雅红点点头，又慌忙抓住护士的手，指尖都在发颤，声音也跟着飘了：
“那李志伟呢？跟他一起送来的那个年轻人李志伟怎么样了？”
“他情况危险，脾内大出血，正在手术室抢救。”
这话一入耳，赵雅红脑子里“嗡”的一声，心口像被人狠狠攥住，腿都发软。她下意识就想往手术室门口冲，刚迈一步，又猛地停住。
不行，她是医务工作者，现在乱了阵脚，反而帮不上忙。
她深吸一口气，急忙伸手拉住护士：
“麻烦你，帮我把李志伟的主治医生叫出来，我有要紧的事交代。”
不多时，主治医生走了过来。
赵雅红脸色发白，眼圈都急红了，双手死死攥着，先开口恳求，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慌：
“大夫，无论如何，一定要尽力救他！我还有件事，先以医务工作者的身份跟你说明。李志伟之前查出是大三阳，具备血液传染性。手术的时候务必做好防护，术后器械单独消杀，还要安排单独的传染病隔离病房。”
医生忙点头说，谢谢你，我们一定会处理好这件事。
这几个小时，赵雅红在走廊里如坐针毡，心里七上八下，全是李志伟躺在里面的样子。
足足三个小时过去，手术室的门终于打开，李志伟被推了出来。
赵雅红快步迎上去，声音发颤：
“医生，他怎么样，手术顺利吗？”
医生满脸疲惫，但仍然对赵雅红很和气地说：
“放心，手术很成功，血止住了。我们按照你叮嘱的，已经准备好单独的隔离病房，马上送过去。”
李志伟被安置进隔离病房休养。
第七回 假单露馅，暗探藏谋
术后第二天，医院按例给李志伟抽血复查。
没过多久，护士神色严肃走进病房，对赵雅红说：
“患者家属，麻烦去一趟主治医生办公室，医生找你。”
赵雅红心里一沉，急忙跟着护士出来。
进了办公室，主治医生抬眼看了看她，非常严肃的说：
“坐，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也是一名医生吧？”
赵雅红忙点头：“是。”
医生皱着眉头，用质问的语气说：
“你怎么跟我们开这么大的玩笑？昨天你特意交代病人是大三阳，我们全套防护全都用上了，手术台上格外小心。可今天抽血化验结果出来——他根本不是大三阳。”
赵雅红猛地站起身：“什么？您再说一遍！”
“结果不会错，他没有乙肝。”医生看着她，“昨天你说的话，你自己清楚。”
“我说的句句属实！”赵雅红声音急切，“医生，你也知道人们对大三阳的歧视有多厉害，李志伟是我对象，我怎么敢拿这个开玩笑！”
医生把化验单推到她面前：“化验单在这，你自己好好看看吧。”
赵雅红拿过化验单看了一眼，瞬间明白了，原来王美丽给张延朝那张大三阳化验单是假的。”
医生叹了口气：“你也不用惊讶，病人没有乙肝，这是好事，至于问题出现在哪，你们自己回去查吧。”
走出办公室，赵雅红心跟坐了过山车一样。
先是狂喜——李志伟没病，是正常人。紧跟着是刺骨的震惊，为什么她们要伪造化验单陷害他？
回病房的路上，食堂当众羞辱李志伟那一幕还在她眼前晃悠，张延朝举着化验单那张狂的样像烙印一样烫到她心里灼烧的疼。
一股怒气直冲脑门，她真想立刻回厂找王美丽，张延朝算账。可理智告诉她：不能冲动，沉住气，也许问题比自己想象的还要严重，等父亲病情好转了再告诉他，并跟他商量这件事情，到时候请父亲来做决定。
于是她转身朝病房走去。
推开病房门，张延朝正和着两个汉子站在病房里。
张延朝笑着上前：“雅红，赵厂长情况怎么样？厂里安排两个护工，来轮流照看赵叔和李志伟。”
赵雅红压住翻涌的恨意，神色平淡：“张科长费心了，我父亲伤势很重，恢复还要很久。”
张延朝面上带着很心疼的样子：“谁也想不到会出这样意外，厂里工友们听说都很震惊，只盼他俩早点康复。雅红厂里还有事，我先走了。”
他转身离开，赵雅红盯着他的背影，心底寒意丛生，分不清眼前是人还是披着人皮的野兽。
她看向两名护工，收起眼底冷意，客气说道：
“两位大哥辛苦了，今天我们人手够，不用麻烦你们，先回去，明天再来。”
两个护工对视一眼，没争辩，转身就向外走去。
往后一连十天，天天都是如此。
护工按时过来，赵雅红都以人手充足为由让他们先回去。
这天被回绝后，赵雅红跟着他们走出病房，远远看见二人站在住院处门外交头接耳的议论好长时间才分开。赵雅红看在眼里，心里有一股说不出来的不安。
十几天后，医生通知赵雅红，病人可以出院了，但需要回家静养一段时间。
出院后的第二天傍晚，张延朝来到郊外，远处小路上蹲着两个人，正是医院里的两个护工。张延朝走上去，指着俩二人鼻子大骂道，你们两个废物十多天了，什么他妈消息也没给我打听到。
两个护工忙陪笑脸说，张科长不是我们俩不办事，那娘们精着呢，什么都不说，也不让我们在医院护理。
张延朝眼神冷冷地说，别忘了你们偷工厂的东西，那是要被开除公职的，我把你们公职保下来了，二人忙点头哈腰的说，是啊，张科长幸亏你了，你就说吧，要我们去做什么？我们甘愿为张科长效劳。
张延朝一拍手，打了个手响说：老子就愿听你们说这句话，过来我告诉你们怎么做。
二人支愣着耳朵听张延朝吩咐完后说，张科长交给我们哥俩。事成之后，每人再给我们二百块钱辛苦费。
张延朝一摆手说：好，成交，赶紧给我滚。
第八回 暗夜伏击，药藏杀机
两天后，月色很亮。
赵雅红骑车拐进那条去李志伟家的小路。
路是最近的，就是太僻静。她常走，嘴里哼着小曲给自己壮胆。
她不知道，危险已经悄悄靠了上来。
身后，两道黑影举着木棒，迅速朝她奔来。
赵雅红听到动静，本能地回头——
两根木棒正朝她头顶砸下。
她猛地侧身一躲，木棒擦着耳朵扫了过去，落了空。
可她连人带车重重摔在路旁，后脑勺不偏不正，正磕在一块石头上。车子也压在她身上。
她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两个黑影凑过来，对视一眼，嘿嘿一笑，大个的开口说：赶紧拉下去处理掉。
就在这时，暗处突然窜出一个黑影，冲上来就和两人扭打在一起。
来人拼命朝二人抡起棒子。仿佛以孞命相拼
两个黑衣人没料到这半路杀出来的硬茬，被打得连连后退，手里木棒挥舞得毫无章法。
黑影瞅准空当，一脚踹在左边那人膝盖上，那人惨叫一声跪倒在地。
右边那个见状不妙，拽起同伴转身就跑，连滚带爬钻进树林，眨眼没了踪影。
黑影没去追，快步走到赵雅红身边。
她人事不省地躺在地上，自行车歪压在身上，后脑勺磕破的地方渗着血。
他蹲下身，探了探鼻息，还好，气还匀。
他弯腰把自行车挪开，小心翼翼将赵雅红打横抱起，脚步放轻，快步穿过小道。
没走多远，就到了机械厂下夜班工人常走的主路。
他左右张望一番，确认四下无人，才轻轻把赵雅红放在路边显眼的地方，又把自行车扶好靠在旁边。
做完这些，他没多停留，转身隐进暗处，像从未出现过一样。
没过多久，几个下夜班的工友路过，一眼看见躺在地上的赵雅红，顿时慌了神。
"哎？这不是赵厂长的闺女吗？"
"快！赶紧送厂医院！"
几个人七手八脚把赵雅红抬上板车，火急火燎往厂医院赶。
第二天一早，王美丽踏进病房。
她看见床上昏迷不醒的赵雅红，抬手抹了抹眼角，眼泪说来就来，满脸痛心。
那张和善的面孔底下，藏着谁都看不透的算计。
"哪个杀千刀的，下手这么黑！"
李志伟坐在病床边，听见动静抬起头，声音沉沉的：
"王院长，雅红现在这样，赵厂长那边，就麻烦你了。"
王美丽轻轻点头，语气亲热又恳切：
"好，雅红的事就是我的事。正好我托药局熟人，给赵厂长讨来了治脑震荡、跌打损伤最好的药，我这就给他送过去。"
说完，她转身离开病房，直奔赵建国家。
王美丽看向一旁的赵婶，轻声问道："赵婶，赵厂长最近怎么样？"
赵婶叹了口气："倒是不像前些日子总昏睡了，就是人木讷得很，反应慢半拍，喊他半天才能回神。"
王美丽脸上挂着温和的笑："这是脑震荡恢复期正常的样子，慢慢来，会一点点好转的。这药我三天送一趟，一天三顿，一次三片，你记着按时给他吃下。"
赵婶心里惦记女儿，随口问了一句："对了王院长，今天怎么是你过来？雅红呢？"
王美丽神色不变，语气平平淡淡地回话："雅红这边暂时脱不开身，往后赵厂长这边，就由我来照看送药。"
赵婶哦了一声，没有再多问。
赵建国躺在床上，目光涣散，呆呆望着房顶，方才听见几人说话，也只是安安静静，没有半点声响。
一晃，赵雅红出事已经五天了，人依旧昏迷不醒。
李志伟坐在病床边，紧紧攥住赵雅红冰凉的手，声音压得很低，满是焦灼。
"雅红，你醒醒，你知道我心里多急吗？我还有好多话要跟你说。
当初我和赵厂长那场车祸，根本就不是意外。我本来打算等身子缓两天，叫上你陪我一起去交警队，看看那台出事的车。
我原先只以为，他们的目标只有我和赵厂长。万万没料到，害我们不成，黑手竟然又伸向了你。
这件事，我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明天我就去交警队查车子。"
他抬眼扫了眼墙上的表，已经夜里十点。
"你好好歇着，我先回去了，明天办完事情，我再过来瞧你。"
李志伟轻轻放下她的手，转身走出病房。
李志伟走出厂医院病房，打算抄近路回修理厂。这条小路离修理厂最近，可也是整条路上最僻静背人的一段。他站在路口犹豫片刻，终究还是踏上了这条近道。
走着走着，身后传来脚步声，一步步越来越近。李志伟心里一紧，回头一瞥，昏黑的夜色里，清清楚楚跟着两条人影。
他心里暗叫不好，立刻加快脚步。
后面的人见他察觉，索性不再掩藏，快步追了上来。李志伟扭头拼命往前跑，他才做完手术没多久，身子本就虚弱，没跑出多远，已经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他弯腰顺手摸起地上两块石头，回身朝着追来的两人砸过去。
那两人见状，更是红了眼，握着木棒直扑上来，一棒子狠狠朝着李志伟肩头打来。
李志伟身子猛地一个趔趄没有多利索，剧痛顺着肩膀散开。他心里暗叫，不好，难道今天我命要交代在这里？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候，三道身影从两个黑人身后窜了出来，手里全都拎着木棒，迎着那两个黑衣人冲上去。
"抓住他们！"
两个黑衣人一看来了帮手，不敢恋战，转身一头扎进旁边的树林，转眼就消失在夜色里。
有人正要抬脚去追，旁边一人急忙喊住："别追了！师父受伤了！"
三个徒弟快步围到李志伟身边，伸手扶住他。
"师傅，您怎么样？伤得重不重？"
李志伟一手紧紧按着火辣辣的肩膀，喘着气摇头："没事，好在只是扫了一下。你们几个怎么会在这儿？"
领头的徒弟忙回话："是师娘嘱咐我们的。之前我们还都以为师娘是大惊小怪，没太当回事。今天您一出门，我们就看见这两个人悄悄跟上您，我们就远远跟着你们，没有想到师傅你跑的真快。
师傅，今天是师娘救了你的命，你要好好爱我们师娘。李志伟笑了说：你们这帮臭小子，我不爱你师娘，还能爱谁。走，都跟我滚回去。
一晃又十天过去了。
赵雅红彻底清醒过来。
她睁开眼，看向守在床边的李志伟，声音虚弱又茫然：“志伟，我是不是做了一场很长很长的梦？”
李志伟听见赵海红开口说话，心里的一块石头落地了，苦笑一声：“这场梦，你整整做了二十多天，可把我吓坏了。”
他坐在床边，慢慢把这段日子发生的所有事，一桩一桩讲给赵雅红听，从她半路遇袭昏迷，到自己夜里遭人伏击、徒弟们出手相救，全都如实说了。
听完之后，赵雅红神色凝重，开口问道：“我爸最近怎么样？交警队那边，那台出事的车，你查得如何了？”
李志伟沉声回道：“我前些日子去过交警队，查清楚了，那场车祸不是意外，有人在刹车上动了手脚，存心要害我和赵厂长。我本来打算，等你身子好些，咱们一起去派出所报案。”
赵雅红轻轻摇头：“我早就料到刹车有问题。只是我们还不知道，这背后也许藏着更大的阴谋。等我出院，咱们一起去派出所，一定要把所有事情查得水落石出，让真相大白。”
二人正低声说着话，病房门外忽然冲进来一个人，神色慌张，上气不接下气地喊道：
“雅红！不好了！赵厂长……赵厂长在家上吊自尽了！”
这句话如同晴天霹雳，狠狠砸在了两个人身上。
赵雅红身子猛地一震，脸色瞬间惨白，眼前一阵发黑。她强撑着噌地从床上坐起来，身子虚软无力，声音止不住发颤：“不可能，怎么会这样？”
李志伟也是心头巨震，满眼心疼地看着赵雅红，伸手稳稳扶住她，低声劝道：“别激动，顾好你自己的身子。我这就去找王院长，再跟厂里申请台车，送咱们回去。”
没过多久，厂里的小车就准备好了，拉着二人赶回去。家里出了人命，公安已经来过现场勘验，按流程，遗体已经送往殡仪馆。车子最后径直驶向了殡仪馆。
第十回 遗物藏证，上报实情
一晃，赵建国走了一个月。
赵雅红身上的伤渐渐养好，身子慢慢恢复过来。母亲日日以泪洗面，屋子里总笼罩着化不开的悲伤。这天李志伟早早过来陪着她，赵雅红打算收拾父亲生前的房间，整理床铺、清点遗物。
清理床板缝隙的时候，她看到一粒胶囊，被缝隙挤压，壳已经裂开了。她随手捡起来，起初没太放在心上，单看外壳，正是那种跌打损伤的药。可拿到鼻尖一闻，她心里猛地一顿，转头唤母亲过来。
“妈，你过来看看。你确定给我爸吃的就是这个药吗？”
赵婶连忙走过来，仔细瞧了瞧：“对呀，这就是王美丽送来给你爸治跌打损伤的药。那天喂药的时候不小心掉了一粒，我当时找了半天都没找到，确实就是吃的这个，怎么，有问题吗？”
赵雅红捏着胶囊，眉头皱起：“不对呀，跌打损伤的中药味道很重的，可是这药确实没有什么味道。单凭气味我现在也断不清里面是什么，但我敢肯定，这绝对不是治跌打损伤的药。妈，王美丽送来的药，家里还有剩下的吗？”
赵婶回想了一阵，摇了摇头：“没有了。她一次只送够三天吃的量。你爸出事前一两天，她就没来送药，家里早就空了。”
赵雅红神色凝重：“咱们先把这粒药收好，送去化验。”
她拿出干净手帕，小心翼翼把这粒胶囊包好。
没过几天，是赵婶的生日。桌上好久没有摆过这么丰盛的饭菜了，只是佳肴满满，屋里的气氛却沉甸甸的。赵雅红看着母亲，缓缓开口。
“妈，志伟，有一件事在我心里藏了很久。本来在医院的时候我就想告诉你，可那时候你刚出车祸做完手术，我怕你情绪激动，就压下没说。李志伟那张大三阳的化验单，是假的，他根本没有大三阳。化验单是王美丽出的，我怀疑幕后的人是张延朝，只有李志伟能威胁到他，他就是想借着这张单子，把志伟挤出技术种。”
李志伟猛地放下筷子：“你为什么不早跟我说？”
赵雅红轻声道：“那时候你伤势重，我不敢讲。没等找机会跟你说，我自己又出事了，就一直拖到现在。”
李志伟神色沉下来：“正好，我也有件事要跟你们说。我反复去交警队看过那台车，咱们那场车祸绝不是意外，刹车是被人动过手脚的。你出事、我出事，全都不是偶然。往后咱们一定要多加小心，不知道暗处还有什么黑手盯着咱们。”
雅红顿了顿：“再等两天，等这粒药的化验结果出来。要是药确实有问题，咱们就去报案。”
李志伟点点头：“不光这件事，这套德国进口的流水线设备本身就不对劲，咱们得找局里反映情况。赵厂长的死，和孙振南脱不开干系。现在只是怀疑，但我敢断定，根源就在这套设备上面。”
没过几日，化验报告送来了，如同晴天霹雳。
胶囊壳看着是跌打损伤药，内里没有一丝疗伤的成分，全是镇静药剂。长期服用，慢慢摧垮人的神志，让人情绪崩溃、生出轻生的念头。赵建国上吊自尽的缘由，一下子清晰了。
赵雅红捧着父亲的遗像，肩膀不住颤抖，泪水砸在相框上，咬着牙低声自语：“王美丽，我一定不会放过你。”
悲痛翻涌，可她不能沉溺。她强压下满心的哀痛，和李志伟一起，先带着化验报告、所有疑点材料，到公安局如实递交上报。
报案的事情办妥之后，二人又直奔主管重型机械厂的机械局，敲响了郝局长办公室的门。
郝局长正埋着头批阅文件。李志伟上前一步，开门见山：“郝局长，我是重型机械厂的副工程师李志伟，今天向您汇报，我们厂前些年引进的那套德国流水线设备，里面有问题。”
郝局长抬眼打量他：“李志伟？我听过你的名字，都说你年轻能干。坐，慢慢说。”
两个人在办公室里一谈就是两个多小时。李志伟和赵雅红把查到的疑点、心里的猜测一五一十讲清楚。
听完，郝局长神色郑重，看着二人说道：“李志伟，好样的，你年轻有为。这件事如果属实，你是为局里、为咱们国家做了重大的贡献。放心，法律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坏人。”
李志伟和赵雅红道谢告辞，一同走出郝局长的办公室，走出了机械局大院。
走出大门，李志伟侧头看向赵雅红，语气郑重：“雅红，你刚才听见郝局长的话了吧，法律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坏人。只是咱们这段日子，千万要多加小心。”
赵雅红望着远处，轻轻点头：“我信，乌云终究遮不住日头。”
两天之后，孙娟接到通知，被叫到了郝局长的办公室。
郝局长抬眼看向她，语气严肃：“把前几年厂里引进德国流水线设备全部的档案、入库凭证、合同单据，全都给我拿过来。”
孙娟迟疑了一下，小声说道：“郝局长，这件事，我要不要跟孙厂长打个招呼？他之前吩咐过，这些资料，任何人不许外调。”
郝局长“啪”地一拍桌子：“你是猪脑袋吗？为什么把你叫到局里跟你谈，而不是去你们厂子？这点道理你还想不明白？我们要这些材料，你不必多问，按时拿来就可以。但是有一条，这件事必须严格保密，如若走漏消息，立即开除你的公职。明天，把所有材料送过来。”
孙娟吓得心里一哆嗦，连忙低下头：“我……我明白了郝局长，我记住了，明天我送过来，我谁都不说。”
孙娟一脸愁容走出机械局，心里翻江倒海，矛盾到了极点。她脑子里不断闪过和张延朝温存相处的画面，又抬起手腕，盯着那块名贵手表——那是一年前张延朝送她的生日礼物。
她咬了咬嘴唇，心里暗自打定主意：张延朝，我这一辈子最爱的就是你，为了你，这份工作我豁出去不要了，这件事我一定要告诉你。
她没有回厂里，径直去了张延朝的住处，在那里等着他下班。
天色慢慢黑下来，张延朝下班回来，看见门口等着的孙娟，脸上露出轻浮的笑意，一边开门一边上前，伸手就要搂她：“哟，今天怎么来得这么早，是想我了？快进屋，让我好好亲亲你。”
孙娟一把用力推开他，神色焦急：“都火上房了，你能不能正经一点！你知道今天郝局长把我叫去干什么了吗？他要全套德国进口流水线的档案材料！你跟我说实话，这套设备是不是有问题？局里已经开始查你和孙振南了！”
这话落在张延朝耳朵里，如同五雷轰顶。他脸色骤然惨白，一把薅住孙娟的脖领，声音发颤：“你说什么？都过去这么多年，我以为早就翻篇了！你再说一遍，是真的？”
孙娟被勒得喘不上气，挣扎着推他：“你快撒开我！勒得我上不来气了，这种事我怎么敢跟你开玩笑！”
张延朝猛地松开手，眼神凶狠，顾不上再多说半句，转身就往外走：“我不跟你多说了，我去找孙振南！”
两天后，李志伟接到了厂里的通知，让他回厂抢修流水线设备。
饭桌上，赵雅红看着他，神色凝重：“这次回厂子，你千万多加小心。”
李志伟摆了摆手，宽慰她：“你就是太谨慎了。这是在厂里，众目睽睽之下，他们还敢对我下手？我估摸着案子也快要见分晓了，就是不知道局里那边调查进展如何。”
赵雅红望着他，轻声开口：“志伟，你的伤也恢复得差不多了，我们结婚吧。”
李志伟一愣：“结婚？”
“嗯。”赵雅红点了点头，眼里带着坚定，“我想好了，婚礼就等案子真相大白那天，在厂院里办。到那一天，把假化验单、还有他们所有的阴谋，全都当众揭开，叫所有人看清他们的丑恶面目。”
李志伟放下筷子，一把抱住雅红。
“好，雅红。今生能娶到你是我的福气，日子由你来定。可谁能想到，这份快要到手的幸福，差点就被接下来这场噩梦毁掉。”
转天一早，李志伟到车间抢修设备，接了杯水放在操作台，拿上图纸和工人忙活起来。
工人们陆续到岗，都习惯把水杯摆在这张台子上。技术员王军也拿来一只和李志伟一模一样的搪瓷杯，盛满水挨着放下。
一小时过后，王军忙得口干舌燥，回到操作台，阴差阳错拿起李志伟的杯子，咕咚咕咚喝了大半杯水。刚转身走出去没几步，腹部骤然剧痛。众人慌忙把他送往厂医院，仅仅半个小时，人就没了。
厂里立刻报了警，公安很快赶到车间，将台上两只一模一样的搪瓷杯一并封存带走送检。李志伟望着两只杯子，瞬间什么都明白了。
赵雅红听见两个一模一样水杯子后，急急忙忙跑到李志伟的办公室，一见到他就上前紧紧抱住。
“志伟，这帮人的心也太歹毒了，居然敢在车间对你下死手！可怜王军无辜，替你送了命。咱们不能再坐以待毙。”
李志伟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低声说道：小红别怕，老天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坏人，真相很快就会大白的。
三天后，化验结果出来了，水里检出的是烈性耗子药。
短短三个月，重型机械厂风波不断：人为弄坏刹车制造车祸，赵雅红、李志伟先后两次遭遇袭击，赵建国服药后蹊跷自尽，又发生车间投毒命案。
一桩桩怪事串到一处，公安局机关高度重视，召开紧急研判会。所有人都看得明白，所有目标，全是知晓德国进口流水线内情的知情人。案子层层关联，性质严重，市里直接定为重大案件，要求一边严格保密，一边抓紧寻找突破口。
专案组反复梳理线索，耗子药是市面容易买到的东西，没法直接锁定谁买的。但李志伟那份虚假的大三阳体检单、赵建国被调换的胶囊，件件证据都指向王美丽。专案组一致决定，突破口依旧放在王美丽身上。
下班过后，两名便衣民警找到了王美丽家里，亮明手续。
王美丽心里猛地一惊：“你们是不是找错人了？”
民警平静开口：“只要你是王美丽，我们就没有找错，跟我们去局里一趟。”
这一刻，王美丽什么都清楚了，心底翻江倒海。
到了讯问室，王美丽一口咬定自己清白，不停狡辩，什么都不肯承认。
办案民警看着她，缓缓开口：“你清楚咱们国家的法律，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眼下证据都摆在眼前，你再执意抵赖，只会罪上加罪。李志伟那份大三阳化验单，是不是出自你的手？复查结果清清楚楚，他根本没有大三阳，这件事你怎么解释？还有赵建国吃的胶囊，化验结果也明明白白。到了这个地步，你还要继续狡辩吗？有什么话，趁早交代清楚。”
王美丽忽然无奈地笑了一声。
“我一直都记得，人在做，天在看，不是不报，时辰未到。我料到会有今天。大三阳的单子，是我动的手脚，给赵建国调换药胶囊，也是我干的。”
民警神色凝重：“你知不知道，你这是在杀人，要承担法律责任，法律不会放过任何一个作恶的人。为什么要这么做？”
王美丽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样：“我就是喜欢赵建国，他不喜欢我，所以我就想除掉他。该判死刑，还是别的什么刑罚，随便你们，我没有什么话可说的。”
民警沉下声音：“王美丽，事到如今，别再自欺欺人。这段时间我们在厂里已经做了全面调查，你和孙振南、张延朝私下来往十分密切。我们从来没有查到你和赵建国之间有什么私情。你心里清楚，你这是在刻意替别人遮掩。刻意包庇同案，只会罪上加罪。”
任凭民警再三开导问话，王美丽闭口不再多说，翻来覆去就只有那一句说辞，一口咬定是自己因情行凶。
接下来几天审问，王美丽始终死死咬着这套说辞，案子一下子卡在这儿。
王美丽被带去公安局配合调查的消息，很快在重型机械厂传开了。孙振南和张延朝心里慌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只是一连几天过去，公安那边却一点动静没有，孙振南依旧强撑着，每天照常到厂里上班，主持各项工作，不动声色。
这天，汽修班的于师傅犹豫再三走进了公安局。办案民警热情接待了他，于师傅把藏在心底许久的事情说了出来，民警认真听着，一字一句做好笔录。
于师傅告诉民警，赵建国外出的前一天，是他给这辆专车做的全套检修，当时刹车全都好好的。检修完毕，锁好车库门匆忙往家走，半路上忽然想起车库的灯没有关，便又快速折了回来。
等他匆忙赶回来，看见车库门开着，正在纳闷呢，突然看见张延朝从轿车的车底下钻出来。张延朝千算万算，没料到他会折返回来。于师傅说，当时我还以为他信不着我，特意又来检查一下，所以我很生气的就走了，也没有跟他搭话，直到后来出了车祸，他才琢磨着这件事不对劲，一定和张延朝有关。
等于师傅说完，办案民警站起身，朝他伸出手：“谢谢你，于师傅。”
于师傅伸手轻轻握了一下，神色忐忑：“不客气。只是，千万不要把是我来反映情况这件事泄露出去，我还要在厂里上班，我想保证我的安全。”
民警郑重点头：“你放心，我们会为证人保密。”
案子依旧在暗中紧锣密鼓地侦查。七天之后，一桩振奋人心的好消息传遍全厂。
以往这套德国进口流水线，但凡出现大的故障，都要重金聘请德国专家远道过来检修，花费巨大，处处受制于人。这一回，李志伟带领技术小组，不靠任何外国专家，独立完成了整套设备的修复调校，还在不少地方做了改良优化，试车顺利成功。
喜讯传来，赵雅红满心欢喜，跟李志伟商量：“咱们的婚期，就定在十天以后吧，婚礼就放在重型机械厂。既是咱们的喜事，也正好庆贺这份来之不易的成果。”
很快，上级主管局的任命文件也下来了，正式任命李志伟为重型机械厂总工程师，同时兼任副厂长。
三天之后，李志伟正式走马上任。他拿着大红喜柬，走进孙振南的办公室。
“孙厂长，四天后就是我和雅红结婚的日子，婚礼设在咱们厂里。”
孙振南脸上立刻堆起笑容，故作欣喜：“好事，真是大好事！你年纪刚三十岁，年轻有为，技术上现在就能独当一面了。雅红也是厂医院的一名优秀医生，恭喜你们。往后咱们重型机械厂这副担子，还要多靠你。婚礼上缺什么少什么，尽管跟我说。”
李志伟笑着说，谢谢孙厂长的关心，没有什么需要的，婚礼都是雅红安排的。听雅红说她联系了防疫方面的专家，借着婚礼这场热闹劲给厂里职工讲讲乙肝防疫知识。”
听见“乙肝二个字，孙振南浑身猛地一激灵，心口骤然一紧，脸上仍然挂满笑意：“好，很好，这是给全厂职工办好事。”
李志伟微微点头，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办公室里只剩下孙振南一人，他瘫坐在椅子上，后背一阵阵直冒凉气。他心里清清楚楚，厂长，这个位置他不会坐太久了，现在自己已经踏上了不归之路。
王美丽已经被羁押半个多月，案子一直没有突破。
这天小苗来提审。
“王美丽，今天这是最后一次做这份笔录，没有异议的话，稍后你就要签字。现在我问你的话，你只需要回答是还是不是听明白了吗？王美丽点点头，小苗说那好我问你，李志伟那张大三阳假化验单，是不是你做的？”
王美丽点了点头。
“把赵建国的跌打损伤药换成镇静药，也是你做的？”
王美丽又点了点头。
小苗猛地一拍桌子：“好，王美丽，既然你都点头认下，那就准备在笔录上签字。但是签字之前，我最后跟你说一次。一旦签下这个字，轻者，你要在监狱里待一辈子；重者，你要给赵建国偿命。
我们都是女人，∴从我经手这个案子那天起，我前前后后去你们厂子私访多少次，你记住这句话，群众的眼睛永远都是雪亮的，雪里也不可能埋住死孩子，你现在厂医院院长这个位置，是怎么换来的？你心里比谁都清楚，你以为你不交代，我们就拿不出证据吗？你当我们办案民警都是傻瓜吗？
你知道你已经站在万丈悬崖的边上了，如果你继续往下走，将是粉身碎骨，如果回头还来得及，我是在给你留一条生路。假如让你稀里糊涂把字签了，几天之后案子就要宣判。到那个时候，你能不能看见明天的太阳，都不好说。如果你想说实话，还来得及。”
这句话压垮了王美丽，她身子一抖，眼泪奔涌而出，抱着头放声大哭。哭了许久，她才抽抽搭搭，慢慢讲出前前后后的隐情。
“一开始我只是厂里一名普通厂医。有一回张延朝感冒来拿药，赶上我值班，他看我的眼睛都直了。之后他总往医院跑，有一回四下没人，他约我晚上吃饭，还拿出一块瑞士表送给我。那时候一块瑞士表多金贵，我一下子就动心了，从那以后，我和张延朝就有了私情。
当时张延朝只是个普通技术员，手里没有权。他总跟我说，让我靠美色接近孙振南，好让他提个一官半职的。
后来有一次，张延朝来医院找我，正巧孙振南感冒过来打针。张延朝悄悄跟我说机会来了，让我借着打针多接近孙振南。我没想到孙振南也是一样的好色。
没过多久机会就来了，厂里准备引进德国进口设备，原来的技术科长生病休假。我找到孙振南，柔声跟他说，引进这套进口设备是大事，得用贴心信得过的人。我表哥张延朝懂技术，有我在中间盯着，绝不会坏你的事，这套引进德国设备是一大块肥肉。
两天后，张延朝就当上了技术科科长。
这套德国设备采购、验收的所有流程，全由他经手。他帮孙振南在里面捞了将近二十万。账目、单据，都是他一手操作……”事后，孙振南给了我5万。
说到这里，王美丽停下来，抬手擦去脸上的泪水。
“我知道的全都交代了。没想到这事，被赵建国和李志伟看破了。孙振南和张延朝怕事情败露，就起了杀心。赵建国外出刹车被动了手脚，就是张延朝干的。”
小苗低头，把这些内容仔细记在笔录上，写完之后抬起头，点点头说：好，“我们马上就要收网了，法律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坏人。”
王美丽忐忑地望着她，声音发颤：“警官，我……我会不会判死刑？”
小苗神色平和：“法律对所有人都是公平公正的。你今天主动如实检举，属于立功。只是你当初实在太糊涂了。回去等着宣判吧。”
四天之后，李志伟和赵雅红的婚礼如期举行。
这才有了开头那一幕。
待到尘埃落定，半年之后，案子全部审结。
张延朝罪行累累，判处死刑。刑场上一声枪响，了结了他沾满罪孽的一生。
王美丽作为从犯，有检举立功情节，从轻判处有期徒刑十五年。
笼罩在重型机械厂上空许久的乌云，终于散了。
这对历经生死磨难的爱人，往后漫长日子里，还会遇见什么样的风波与故事？若大家愿意，我将继续写下属于他们的后续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