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九福把四毛二写上黑板的时候，我娘已经把那筐荔枝抬到了他脚边。
他收果二十年，认得哪棵树的果甜，也认得谁家灶上连隔夜饭都没有。
他拿鞋尖抵住筐沿，问我娘，是拿今天的现钱，还是守着一筐黑皮等死。
我娘扶着秤杆，半天没撒手。
我从她手里接过来，把筐往身上一提。
“娘，咱去赶车。”
韩九福笑我刚从沟里捞上来，还当自己在做梦。
石桥村统共两辆拖拉机，赶到县里，连油钱都挣不回来。
我确实做了个挺长的梦。
梦里我是管冷库发货的周照临，三十多岁，知道一车货坏起来的时候，最先倒霉的是哪几箱。
可我睁眼看见的是1997年的日历，还有我娘从指头上往下撸的结婚戒指。
我不想看她把戒指交出去。
到了那辆车跟前，她还在小声问，咱就这一筐，人家肯停车？
车门底下卷起一股凉气。
我把她那三十一斤递上去，接着是杨婆婆的、卖豆腐老邓的、雨天来我家借过瓦刀的陈满仓的。
十八户，四百六十八斤。
许麦棠站在车尾，念一个名字，就撕下一张写了分量的纸。
有人头一回听见自家的果要进城，掸了两遍衣襟，想凑近看又舍不得踩脏人家车里的铁板。
司机等我上车，问进城以后，十八家的账算在谁头上。
我把那张最早写好的欠条揣进兜里。
“运费算我的。卖了多少钱，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算。”
车开出去，韩九福那块黑板还立在路口。
过了弯，我从后视镜里看见，他拿起板擦，把四毛二抹了。
1 三十一斤
那块黑板擦掉以前，我先在韩九福摊前挨了两下。
第一下是我娘打的，打在胳膊上，嫌我刚醒就下地。
第二下是韩九福的秤钩撞的。
我把筐往外一抽，他秤没收住，铁钩从我手背上擦过去。
我娘一把攥住我的腕子。
“你轻一点，这筐底是你爹编的。”
筐底有两道发白的竹篾。
昨晚我摸着那两道篾，在灶房门槛上坐了好久。
这个身体也叫周照临，二十三岁，给石桥村的韩九福跑过两年短工，昨天推车送筐摔下沟。
我昏沉醒来，还在摸身上的对讲机。
上一刻我在南边一个周转仓里盯卸货，暴雨把配电间淹了，最后只记得脚下一麻。
睁眼见到眼前这个女人，我嘴里已经叫出了娘。
这边的许多事我认得，譬如爹的坟在山腰朝南，娘每次缺钱先摸戒指。
可这个县后来怎样，哪家发财，哪条路会通，我全不知道。
我会的只有那点跟货打交道的本事。
韩九福把秤钩往架上一扣。
“今天该还我七十二。桂香姐，我开着摊等了你半天。”
我爹治病借了他三百六，病没治回来，今年头一笔就到今天。
家里凑了四十六。
这三十一斤卖给他，十三块零二，还差十二块九毛八。
他倒也没往我娘身上伸手。
只把一张纸往秤盘上一放。
“缺的你可以欠。按这个签，今年后头的果我包摘，有事还能再找我。”
我昨夜就见过这张纸。
整季果都交他，价按他当天黑板写的走。
后院两棵老树，今天摘下来的不过是朝阳那一面。
我娘小声问：“那后天你还写四毛二？”
“后天谁晓得？说不准还涨呢。”
我娘指头一松，戒指沿着汗滑了半截。
我替她往回推了一下。
“晚上我把七十二送到你家。”
韩九福先看我，又看我娘。
“摔了一跤，欠条都敢用嘴还了？”
“我娘欠你的钱，借了就认。树上的果，你留着钱来买。”
我拎着筐掉头。
许麦棠坐在供销代销点门口，一手按算盘，一手拿铅笔给杨婆婆补筐签。
我托她帮忙喊人时，她说只替我报一声，谁乐意上车，自己过来。
那会儿我觉得她挺狠。
如今门口站了十来个人，连常年跟韩九福卖果的陈满仓都在，我才知道她那一声挨家喊了多远。
昨晚下山找车时，我在镇肉联点门外看见一辆白车。
它送完冰鲜货，今天午后回榕州，车厢得冲洗干净，原本空返。
我跟齐师傅磨到他抽完三支烟。
一百块钱，占后半截，肉联点有闲着的周转箱和一小间冷间，洗箱和用冷另付钱。
他只等到一点半。
昨夜我找的头一个人是我娘。
她听说有可能白贴车钱，端着灯站在门内，叫我去问问想卖的各家。
“别先拍胸脯。你爹在的时候，最听不得人拍胸脯。”
今天我把账挂在代销点墙上。
买家是齐师傅常送货那条街上的水果摊，昨晚在镇上打过长途，梁老板答应给试一车。
果好一块一毛六，次果七毛六，烂了的不要。
运费、洗箱和用冷，我每斤只扣两毛八，多出来算我的。
我也从旧衣袋里找出了原来攒的三十九块工钱，凑齐给十八家的上车订钱，每斤先给八分。
这点钱说动不了谁。
头一个把筐放下来的是杨婆婆。
她把筐盖揭开，让我看看，她只舍得摘这一点，剩下要留给嫁到外村的女儿。
“卖掉就给我个信。没卖掉，我拿回来给她晒干。”
果子换进浅箱，坏的剔开，筐签绑到箱把上。
上午摘来的荔枝还存着树上的热，我借了肉联点的冷间和一把风扇，让风从架上浅箱之间穿过。
箱里最里头那颗摸着也凉下来，我们才往车上搬。
我娘的三十一斤压在我肩上。
她一直站在车旁看，等最后一只箱安稳挨住隔条，才把自己的围裙解下来，塞给我擦手。
韩九福过来找陈满仓，问他还要不要秋肥赊账。
陈满仓喉头动了动。
我本以为他要叫我把果卸下来。
他搓着从许麦棠那里领来的薄纸，把上头的二十七斤认了两遍。
“今天先卖今天的。九福，我秋天要是赊肥，再上门求你。”
我踩上踏板，背上的汗叫门边的凉风一吹，像有人按了我一下。
我乐得回过身，隔着半条街冲我娘扬起手里的单子。
她往前跟了两步，手在空里抬得比我还高。
许麦棠没跟着笑。
她挤到副驾窗下，把榕州的电话号码塞给我。
“梁老板要扣钱，先叫她说扣哪一家。你可别一急，逞英雄把大家的果都便宜卖了。”
我以为最难的是让十八户点头。
她连我进了城会在哪儿犯浑都想到了。
2 十八个名字
齐师傅上车先把车窗摇下来。
他问我是不是头一趟坐汽车，我说坐过，就是头一回把全村人的脸面放在车屁股后头。
他笑得按了一下喇叭。
“少往我车上装那个。脸面坏了你自己扛回去。”
出了镇，路上挖了两道排水沟。
齐师傅每次过沟都先把速度卸下来，车里的铁杯盖只响一下。
我试着靠在座位上，腰一松，脑子里就是昨天井沿那盏油灯。
我娘把四十六块钱从柜角拿出来，里面有一张一块的，破口用白棉线缝了两针。
她问我真有把握？
我昨晚答得比今天响。
到了榕州，我两手扶着车门下去，腿居然有点软。
梁春梅的摊子就在南门果市第二排。
她穿一双蓝胶鞋，坐在小马扎上削梨，梨皮垂下去，头尾没断。
齐师傅叫她一声梅姐。
她把梨递给他，从柜下拖出一架秤。
“昨儿电话里讲得怪能耐，先让我看看能耐长什么样。”
开第一箱的是我娘那箱。
梁春梅手里捏了一把，先翻蒂，再看底，随手剥了一颗。
她把壳放在秤边，叫旁边一直打瞌睡的伙计起身。
“去拿几个盘，空着的全拿来。”
我往下接了三只箱。
她挑样的手忽然慢下来，在一只箱子里拨了两下。
那箱绳头上缠着黄毛线，是老邓家。
果没破，皮也挺红，咬开却酸得我舌根一缩。
老邓天没亮就来帮我搬了两趟。
他怕错过车，昨天就把果挑好了，有一小半摘得早。
我抬头想说这几斤算我的，忽然想起许麦棠在车窗下那张脸。
她怕我急着把别人卖便宜。
我也怕自己说出去的话没了准头。
“这箱单放。您再尝别箱，哪家的跟我念一声。”
梁春梅盯了我一会儿。
“你车里这么多箱，都要拆？”
“要是光拆上头的，您是嫌上头酸，还是嫌底下甜？”
她给我说乐了，把小马扎用脚勾过来。
“坐下拆。让我发现有一家底下塞坏果，我就真不客气了。”
我们翻出四只成色不一的箱，次果共二十四斤，一家归一家，没往别人的单子上摊。
翻到陈满仓那箱，梁春梅把伙计叫过来，让他尝一颗，记住这个味。
伙计连核上的果肉都啃了。
“这一箱先给北街留出来，我欠人家两回好果了。”
我头一回听见城里人把陈满仓的果扣下来，是怕来晚的没得买。
陈满仓在村口挨价时，总把筐朝韩九福手边推一推，怕人家伸手不方便。
我想叫他来看看，奈何他这会儿多半还在灶边揉脚。
齐师傅替我把签都解下来。
梁春梅收下全部四百六十八斤，开了张单，货款五百三十三块二毛八。
她把几张整钞折在外头，零票拿皮筋套紧，一起交到我手里。
我掂了掂，纸轻得很。
从车上搬下来十八箱，才在手里堆出这一点重量。
“乐成这样，你挣多少？”她问。
“我这趟账还没算完。”
齐师傅把钥匙一转，朝我摊掌。
“一百。先让你少乐点。”
钱交出去，我反而笑出了声。
昨晚在镇肉联点，齐师傅还说我连订金也不给，要是路上跳车，他找谁要去。
我给他写了一张欠条，家里住哪儿，娘叫什么，都老老实实填上。
他收了钱，把欠条从驾驶座前取下来，撕成四片。
“下次带够钱，字写得跟鸡走夜路似的。”
梁春梅翻了翻她的小本。
“下趟你要是能给我两千四百斤，头等的我给一块二。只收头等，周六天亮前到，几家摊子凑着走，误了点我就要从别处补。”
我一听两千四，手心又出了汗。
“您出多少订钱？”
“我今天现结，是因为果已经在我门口。你下趟能摘出什么，我连棵树也看不见。”
她从盘里捡起老邓那颗吃了一口的酸果。
“这回零着卖，次的还能搭一搭。两千多斤，谁给你搭？”
我把日期和数目记在她单子背面。
上回我做的库里，每天发几十吨。
要是哪天说我管不了两千四百斤，大概手下人能当着我的面笑出来。
可那时我打个电话，货、车、秤、人都有。
这会儿我连回村都得去长途站赶末班。
我走到果市门口，想起来一件事，又折了回去。
梁春梅以为我还要订钱，把本子往围裙里收。
我向她讨了陈满仓那箱的一个空果盘。
她不明白我拿盘干什么。
我把它扣在票子外头，拿草绳一绑，走到哪儿都硌着胸口。
像一只很小的硬盾牌。
3 结到分
回到石桥，代销点灯还亮着。
我娘坐在门槛上，手里捏着个装戒指的红布包。
韩九福的外甥在对面榕树底下蹲着，一见我就站起来拍裤腿。
我没招呼他，先把果盘往柜台上一摆。
“称过了，钱都回来了。”
屋里的人刷地站起一片。
杨婆婆挤不到跟前，把拐棍往一只空凳脚上敲。
“照临，先告诉我，我那筐回没回来？”
“回来的都是钱。婆婆，您先来拿。”
她的二十二斤都是头等，去掉先拿的订钱，还领十七块六。
许麦棠把零钱排开，当着她的面数了一遍。
老人家听完没吭气，拿两只手拢着那一摞纸，往边上站了站。
我以为她怕数错，要自己核一遍。
她从里头抽出一块，说：“给我称斤盐，买整的。”
她在代销点买盐，向来只买半斤。
许麦棠没拿她的钱，先问她这回给谁腌什么。
杨婆婆说女儿后天来，外孙头一次能吃大人的饭，想蒸碗蛋，再添口腊肉。
她拿着钱走到门口，忽然想起什么，回来摸摸那个城里拿回来的盘。
“他们把我的果，就放这上头？”
我说比这个还大，摆得也多。
她悄悄把指头上的灰擦在裤子上，这才又摸一下。
老邓挨到最后面，等我喊第三遍才上来。
他家三十二斤，十四斤判次。
我给他讲了尝果的事，他把装零钱的手伸过来，又缩回去。
“我媳妇掰开尝过一颗，说还涩，我让她别挑，怕你凑不满。”
他那份结余二十块整。
许麦棠把算式摆给他看，他站着看了好一会儿，说了声认，走时又买了两根棒棒糖。
“回家一根给孩子，一根给我媳妇。她会骂我两声，我好歹有个东西堵嘴。”
屋里的人笑起来。
刚才那些翘着脚、盯别人拿钱的，也松了肩膀，愿意坐下来听账。
许麦棠算到最后，才把我家的那张纸抽出来。
我娘接过二十四块八，掏出家里的四十六，又把白天先领的两块四毛八搁上。
她不用算盘，在柜面上点到七十二。
富余的一块二毛八，被她推到我面前。
“你跑一天，赏你买糖。”
我捡了两毛塞进口袋，把余下的往她手边一推。
“买根绳，戒指松了，戴脖子上。”
她低头把那只红布包打开。
我才看见里头除了戒指，还有一绺打了结的黑线。
她带来时就准备好了。
韩九福在榕树下抽烟。
他没等到外甥进屋催，自己踩着门槛进来。
“桂香姐，数好了？”
我娘把钱给他。
他数到那张缝过的纸钞，把破口朝灯下翻了一面。
我等着他挑剔。
他把它夹进那沓钱里，用铅笔在旧借据后面写下今收七十二。
“还有二百八十八，月底。今天你儿子替你争了一口气，到月底还得算数。”
我娘把借据翻过来，看了两遍。
“我自己争的。那筐是我摘的。”
韩九福抬起头。
他看我娘的眼神，跟中午看我还不大一样。
有那么一瞬，他似乎真想回她一句厉害的。
他最后把笔盖盖上，只问我：
“听说你要两千多斤？这两天我收七毛，过秤就给。石桥的人愿意拿现钱，还是愿意看你在城里张嘴，我也想看看。”
他说完才往外走。
树下的外甥把卷起来的黑板抱进来，七毛两个字写得雪白，竟是他们出门前就预备好的。
人群挪过去看。
有人拿指头比画，从四毛二涨到七毛，一百斤差二十八块。
陈满仓把领的钱捂在胸口，走近韩九福。
我心里刚起一阵酸，就听他说：“九福，前晌你还问我秋肥的事。今儿我给你答一句，我攒得起了。”
韩九福应了一声，没回头。
等人走尽，我把自己那份账算了出来。
运费一百，洗箱和用冷二十六，算上车票和两通电话，多添了五块六。
扣下来的钱差五毛六才够。
许麦棠倚在柜后，看我从兜里掏出我娘赏的那两毛。
“周老板，就剩个糖棍子了？”
我拍了拍空果盘。
“有家当。城里来的。”
她趴在柜上笑了好一阵，眼睛弯得几乎要闭住。
我也忍不住跟着笑。
笑完才把那张写着两千四百斤的单子推到她面前。
她没先看价，拿铅笔把周六天亮几个字圈了起来。
“你要人家放着七毛现钱不要，跟你把果送去榕州。照临，这趟你拿什么给他们垫底？”
我望了一眼柜上被红笔划掉的十八个名字。
有一家的钱我数多了一毛，她追出来给我退了。
这批人要是再敢交果，我真希望他们图的是挣钱，别只图我的人情。
“我先去找个收次果的人。”
许麦棠把柜台上那只盘推回给我。
“这个借我摆糖。你要是欠我工钱，就当抵了半个月。”
4 吃两颗再签
我在镇上打听了三个卖糖水的，只有桥头的罗姨肯掀开果壳说话。
“薄皮、有汁的，个头小我也用。生涩的我用不上，裂了放了一宿的你也别给我。”
她拿铁勺在一盆糖水里搅，盆边排着七八只搪瓷缸。
镇缫丝厂下工铃一响，这盆就能卖干净。
她一天至多吃下一百来斤，肯先订八十斤，四毛五一斤。
我听见八十，刚要张嘴，她拿勺底敲了下盆沿。
“我只有两双手。你要两百斤的买家，去找两双半天都不用睡的手。”
我原先想给次果找个一兜到底的去处。
这八十斤像一小块石头，叫我踩上去才知道后头还有水。
我请她在纸上写下哪一种果收，拿给村里人看。
她写得慢，我在旁边站着，把她切坏的一块凉粉吃了。
她抬眼说：“送果那天你要吃，记账。”
从桥头出来，齐师傅正蹲在肉联点门口洗车垫。
他听了数目，先问多重的筐、多少个箱，再问要几个人装。
我一项项答上，他把手里的板刷翻了个面。
“你有那么多好果？”
“我原先算的是家家都能出八成。”
“你算过我开车跑了二十年，为什么不去收果？”
他朝晾满车垫子的矮墙指了一下。
“这些东西黑没黑，我洗的时候瞧得见。你那些果，光看皮能知道甜？”
我在他身边蹲下，帮着拽住一张往水沟里滑的垫子。
“我回去挨家试。车您帮我问问，得能把两千多斤装下，晚上来。”
齐师傅自家的车这周五夜里另有货。
他愿意替我问车队里跑夜线的冯师傅，那台车大一号，能等装也能绕到果市，整趟三百六。
两辆车同属榕州那边的运输队，冷间却归镇上管，得另问。
肉联点值班的孙主任不肯给我放整夜。
夜里一车肉到，冷间要腾出来，哪怕我把钱摞他桌上，也不能碰人家的库位。
我绕着院子转一圈，发现靠西还有个贴了封纸的小门。
孙主任说那里原来放当天发卖的豆制品，租的人撤了，冷机还能开，就是散热差。
我拿肉联点的电话，请齐师傅帮我找修机的师傅来看看。
师傅拆下一层灰壳，又拖出一段发硬的门帘。
我想起以前管的仓里，最贵的浪费是让冷风兜圈，最便宜的办法是封住两边，给风留一条正经路。
这间房本来就浅，把浅筐排两列，用旧篷布盖住中间，风扇往外抽，冷风才会穿过果筐。
我找来三个空箱试了一回，拿碎报纸条看风往哪儿走。
纸条贴上筐眼，齐师傅用脚抵着箱子，低头跟我一起看。
“有点意思。可你别让冷风把果吹蔫了。”
我们讲定先做少量实果，摸清时间，再分批装车。
修机的钱我出一半，冷间留给肉联点，周五这一夜免租，电钱另付。
孙主任从柜里拿了把长柄钥匙，搁在桌上。
“以后别人要借，一样交电钱。你那张纸上把这句也添进去。”
我一边添，一边偷偷乐。
他肯提以后，说明这间屋开一次之后还会开。
回石桥，许麦棠在老邓家后院等我。
她拿支削到只剩食指长的铅笔，在新抄的表上记树名。
老邓一见我就笑，说这回他听媳妇的，天亮了才摘。
许麦棠从他刚剪下的一把果里拨出两颗，请他自己剥。
第一颗甜，第二颗剥到一半就露出点青白。
老邓嚼了两下，脸上皱成一团。
“同一把，还能差成这样？”
他媳妇在井边洗衣，头也没抬。
“往年我叫你挑，你都说赶着过秤。”
老邓把青果放回树下。
他当场把给我报的数减了十斤，笑声反倒比头一回见我还痛快。
我们走了四家，账面上许诺的分量少了近一成。
也有人家试出果子真好，原来没敢报的两棵树，愿意各多放一筐。
我跟在许麦棠后面，看她翻过一页，再写一页。
“你什么时候弄的表？”
“昨晚上。有人交一筐就交一筐，有人张嘴就恨不得把祖坟边那棵树也算上。”
她把表夹给我，纸的边沿被她拇指摩得发毛。
上头有户名、树、约摘时辰，最后一格留白。
我问那一格填什么。
“人来了，当场点头才填。你敢保证你一家一家的脸面都背得动？”
我说背不动，我只背自己那份。
她侧过脸瞧我，似乎在想我这回听进去了几分。
过了井台，她把一把旧铁剪从布袋里递给我。
“刚才你要剪果，满村找剪子。我给你磨了，拿去。”
剪把还有她手心的热。
我接过去，走了两步，才想起来问多少钱。
她走在我前头，脚步没停。
“账先欠着。你再磨快一点给我，我就能拿它收两趟工钱。”
5 七毛钱
第二天早晨，韩九福把一摞崭新的钞票摊在榕树下。
凡是卖他的，当场过秤、当场点钞。
以前熟人买把锄头也得记账的村子，忽然有一张桌上能连续半天听见数钱声。
卖出头一筐的是陈满仓的弟弟。
他把几张票子往我眼前一扬，说他哥脸皮薄，给我车上放了一筐，以后见我就不好意思另卖。
他说他脸皮厚，哪个好价就往哪儿送。
我说再厚一点，下次来尝尝我这边的果。
他听完反倒有些不自在，拿了钱，到代销点买烟去了。
我拿许麦棠的表逐户问，有六家退了数。
其中两家说是要回去商量，后晌我路过他们家墙外，听见夫妻俩为这一季的肥钱吵。
我站了一会儿，没敲门。
韩九福坐在秤后喊我。
“照临，这年头挣头一笔钱容易，挣第二笔得拿头一笔出来喂人。你头一笔喂谁了？”
我把插在兜里的铁剪往下按了按。
“喂齐师傅了。他明年再跑这一趟，还知道车上我坐哪儿。”
他哈哈笑。
“你跟我学了两年，这两年一分钱好处都没落着？”
两年前我来找他，爹还活着。
他给我算一天三块，后来临时叫去看一晚筐，常常拿两把果打发。
有一回雨里淋透，他叫我进屋吃了一碗热汤饭。
那碗饭是实的。
第二天他当着两个贩子的面，说我手脚快，脑子慢，正好够用。
我连热汤都不想还给他。
“钱落着了。”我说，“下一回你要我守夜，先把工钱说清楚。”
他捏着一张大票，嘴角往下一压。
轮到那张票的人伸手来接，他过了一会儿才松。
我去过九户的园子，到下午凑出约两千七百斤。
里头有两百来斤是我娘从另外三户说来的，约的全是留在树上的果。
我过去问她怎么开口。
她说人家要在韩九福那里先卖一半，另一半想听城里的价。
“我说你就给一半。赔了，你还有那一半的钱，晚上骂起来也没那么难听。”
这是比我那套八成把握更能让人点头的话。
我当场把韩九福的七毛和我这边的条件并排写出来。
城里收一块二，走成的货扣两毛二，没进城的另卖另算，没卖掉的能拿回去。
肉联点给我省了冷间的租，洗箱、电钱和运费还能算得过来。
但我手头还是空。
冯师傅这趟得先交一百订车，村里有几家也说至少见一点现钱才肯让果出门。
我去找镇上修自行车的胡师傅，问收不收我那辆二手车。
车是我去年干短工买的，后座换过一回，车铃摔过，声音倒比新车还响。
胡师傅按了两下，给七十八块。
我说八十。
他问多给两块，响起来能不能叫他一声爹。
我把车铃卸下来塞进口袋。
“这声爹我留着。七十八。”
我走回代销点，许麦棠已经拉下了半扇门板。
她把一个旧针线盒放在柜上，一揭盖，里头全是压得方方正正的票子。
“一百四十二。去年下半年起攒的，我拿它报过县里的珠算班，班没开成。”
我用手背把盒子往回推。
“你还想去，留着。”
她按住盒沿。
“原本是想找个能开工资的账房。现在眼前就有一处，我要先看看账能不能做成。”
她要我写借条，订车拿走的钱、各户先拿的钱都单记，卖成先还这笔借款。
她还要真账房的工钱，赔了也算，不许拿果盘抵。
我把一百四十二数了一遍。
“赔了你骂我？”
“那得看你怎么赔。被人骗，我骂你。果子不甜，你先把我工钱结了再伤心。”
我把纸铺开，字写得格外慢。
落完名，她把纸抽走，瞧见我右手掌心磨得黑，顺手递来一块蘸水的布。
“车骑去哪儿了？”
“卖了。”
她愣了一下，低头去看我的腿。
从镇上到村里七里，鞋后帮磨破了一块皮。
我正想告诉她不疼，她从柜底拿起一双布鞋放到我脚边。
“大了半码，原是进错的。两块四，试了再付。”
我试了一下。
鞋是正合脚的。
她转过身去擦算盘，擦得珠子哗哗响。
我把两块四先记在自己名字底下，头一回盼着这趟账晚一点结清。
6 缺的五百六
周五中午，山那头打了两个闷雷。
我站在我家矮墙上，望着东边那片树冠，催我娘先剪。
我们跟各家约的是分时送果。
早上几筐试冷很顺，孙主任腾给我那间屋能用。
可我怕雨一下，傍晚来不及凑齐两千四。
我拿了一截粉笔，把几户离得远的往前提。
我娘正给树底铺草席，问我何大婶家的也提？
“提。隔一个山坳，雨进沟，担子就过不来了。”
她直起腰来。
“她家背阴那几株，前天我尝还有股青味。她肯早摘，你到时候也肯收？”
我说到时候一样过手。
这话一出，连我自己也觉得滑。
何大婶家原先只许了一百六十斤。
我前一晚去她家，听说小儿子要交借读费，劝她能凑就再凑一筐，还拍着胸口说我有收小果的路。
她信我，等我改钟点的信一到，拿起剪子连背阴那几株也摘了。
真正搬到代销点，一尝就知道不行。
她把头一颗嚼了，自己呸到掌心里。
“你前儿说，小点也有人要。”
“得熟的。您先放旁边，我再给您找。”
她大概是听出了这句话里头那一点敷衍，一把按住筐边。
“照临，我留在树上，再等两天总有几颗能红。”
我低着头，还在把一把果子的好坏往两边拨。
“你看着我。你昨天站我家门口，可没只盯着筐说话。”
我把手放下了。
她眼睛红着，袖口沾的都是枝叶磨出来的渍。
一早她还给来不及吃饭的两个伙计带了蒸番薯，放在门外桌上。
我请她进门坐会儿，找张纸把提前催摘的几家记出来。
总共四户。
有一家见凑不满车，先把果抬回去了，说孩子明早要赶集，正好拿去卖。
等秤响到最后，愿意进城的只凑出一千八百四十斤。
给罗姨的八十斤全是熟的小果。
另外有两户先前说留给我的，昨天就让韩九福挑走了，到交果才托人来说一声。
我手里的两千七百斤，一片一片掉得比墙上的白灰还快。
雨没落到我们这边。
我抬头时，西边甚至还有一截红得晃眼的天。
我把最后的斤数告诉麦棠，请她借肉联点的电话往榕州报一声。
梁春梅听说数目差太多，已经托人补货。
麦棠把听筒递给我。
梁春梅说原价给不了，问一块一能不能来，不能她就连夜换整批。
我盯着已经打完温度记号的头几箱。
罗姨吃不下，韩九福坐在村口，今天过了日中已经把七毛改成六毛。
我敢在电话里赌一口气，交果的人就得拿一千多斤替我垫。
“去。一块一也写张单。往后您给我多少缺口，我也照数跟您说。”
我让麦棠拿着更改后的单子找人。
人还没走的就在院里问，走了的让帮工去叫，愿跟车的签个字。
要按本地价卖的，我帮忙把箱还原，抬出院门。
她抬眼看我。
“何大婶那一筐，谁去？”
“我去。”
天快暗的时候，我去她家还空筐。
能卖给罗姨的，里头挑出十一斤。
她家额外摘下来的青涩果有五十三斤。
我按当天六毛钱买下那五十三斤，拿自己的名字写了张三十一块八的单。
她没接。
“你给钱，能把果给我接回去？”
我没答得出来。
“我那小的中午还拎水给我。说娘，你剪快点，赶得上大汽车。”
她从我脚边把空筐拎了进去。
走到屋檐底下，她停住，手往后伸了一下。
“我拿钱。你下回叫我摘，我得先问你，是树上红了，还是你账上的数红了。”
我回到车边，把那句话在心里想了两遍，还是觉得脸疼。
麦棠递给我一瓢凉水。
我接过去一气喝光，抹嘴的时候才发现她左手缠着布。
是我催筐那会儿，她徒手去扶一只缺了把的篓，手让裂竹片划了。
“等卖完回来，我陪你去包一下。”
“我自己去过了。你回来，先把哪笔你认赔、哪笔按新价结清楚。”
她把改价单塞进我口袋，纸上有一个一个按得清楚的手印。
重新问过一圈，原先留下的一千八百四十斤都肯走。
有个帮工问我，要不要再去劝刚抬果回去的那家。
我说让人家赶集去。
冯师傅把挡货木条一根根卡好。
车只装到半腰。
从门外看，冷风吹得库里搬出来的签条直抖，最上面空出一大截。
我今天早上还担心它装不下。
临关门前，我爬上去把每条空出来的绑带收紧。
车厢里静得很，谁也没催我。
我在那几排箱子中间站了会儿，才下去跟麦棠说，明早等我一起来开秤。
7 她自己的三分地
冯师傅赶在天亮前把货送到了。
梁春梅验完，先照改价把钱结了，随后让我去看她临时补的那五百六十斤。
从外地到的，个头比我们的齐。
她掰了一颗给我，核挺大，甜味出来得慢。
“我花一块二毛五补的。少挣这十几块还罢了，昨夜人家抬出八百斤，非要我多接一百斤才肯匀好货。”
那多出来的一百斤就摆在她脚边。
她没卖给我难看，直接跟伙计说，搭两斤好的，卖慢也别让人挑出空心的。
我以前在库里，货车开走就算一单完了。
头一回有人领我看，她因为我的单子，得多卖些什么。
“还做不做？”我问。
“我天天还开摊。你弄准了哪天有多少，电话可以打。”
她把装钱的袋递过来。
“周照临，我没说你只准凑大车。四百多斤那次，你说有多少，就真来了多少。”
我带着那两句话回村。
原先谈好的费用按进城的斤数扣，差出来的车钱、电钱、给帮工的工钱都得我填。
麦棠把订车、垫款、这趟收入一项项排开。
我先从自己抽屉里拿钱给她结工钱。
她掂了掂，给我留下一块坐车的，其余一分不少地装进针线盒。
这一下，卖自行车换的七十八和先前的积蓄都搭没了，欠她的本金还有一截得等下次再还。
我心里疼，却也第一次觉得欠得踏实。
她拿出两张纸，叫我认何大婶那笔赔款是谁的。
我签了名。
另一张是她自己垫给我娘请人剪果的钱，三块。
我提起笔就要签，她把纸抽回去。
“婶子说从她的果钱里扣。”
“我们一家人的，谁签不一样？”
她往门外瞧。
我娘正把那只旧竹筐挂到灶房墙上。
她个头矮，踮脚挂了两次才挂稳。
麦棠没接我的话，出去把三块钱的纸拿给她签。
我跟到门槛上，看着我娘把蒋字写得四处漏风。
我从记忆里搜了半天，没搜出来她从前在哪一张纸上写过自己全名。
倒是我爹替她签过不少。
小时候我娘有三分地，离井近，种葱能多卖几捆。
我爹一句亲戚缺地，转头就把那块地借了出去。
他怕我娘闹，去镇上给她买了一对红绒花。
那年我还小，看见红绒花觉得新鲜，替爹往她发髻上插。
她伸手摸着花，过了许久，问我哪一株葱留了种。
我不知道。
我那天只顾看她的头发好不好看。
晚上我跟她在屋门口择那筐没卖掉的果，才问那三分地后来呢。
“要回来了。自己站亲戚门口，站了半日。”
我捏开一颗小果。
肉薄，籽大，咬下去满嘴涩。
“爹怎么说？”
“说我给他丢脸。晚上下雨，他给我去地边挖排水沟，回来两只脚都是泥。”
她拿盆沿磕掉一片破壳。
“我也想他。可那块地要是再来一回，我还得自己去要。”
我把手里那颗放到一边。
这两天我老说要把她的果卖出去，好像我做得比我爹好，什么都能替她张罗。
她赶来的那三户，没一个是听我拍胸脯来的。
“树上剩下的，你准备怎么卖？”
她以为我又要说哪趟上车，朝墙上的竹筐看了一眼。
我找来张纸和一支笔。
她握着笔，说想再等两天，背阴的果也吃出甜了再剪。
还想把两只筐分开，一筐给城里，一筐留给同村做酒席的张家。
张家早就跟她提过，说韩九福不爱给散买的人留。
我把她说的时间记在自己的本上。
写完再把她那张推回去。
“价钱你定。张家要是嫌贵，叫他来跟你磨。”
她嘴角往上一掀，说先等张家拿定钱。
我伸手把盆往自己面前拖了拖。
她按住盆。
“这些酸的别吃了，等果真熟了，娘给你留一把。”
我记得自己上一次有人说给我留吃的，还是以前冷库的年夜饭。
那天我去换了一班岗，回来剩一锅凉汤。
我低头答应了一声。
她没看我，慢慢把那张纸从头念到尾，念到她自己的名字，手在上头停了一下。
8 柜台外头
我们把两张桌子搬出代销点，是在一个风很大的早晨。
孟婶进货回来，看见卷闸板底下挤着两个等结算的人，先把肩上挑子放稳。
她是麦棠的姨，点里钥匙有两把，一把在她腰上，一把在麦棠手里。
她找麦棠进里屋说话。
窗扇关不严，我在外面听见里头有一句，九福嫂子来过了。
孟婶卖火柴、盐和牙粉，也给赶不进镇的人留一瓶煤油。
有些货是韩九福替她捎的，押半月的钱再结。
她刚从镇上回来，那边递话，今后捎货得先给现钱。
孟婶掀开门帘，朝我看。
“照临，我这儿一柜子的货都算进去，也够不上你那台车。来买盐的人嫌筐堵路，我得让她先走得进来。”
我点头说今天就搬。
里屋静了片刻，许麦棠把自己的针线盒抱了出来。
孟婶问她去哪。
“跟照临去看看落脚的地方。”
“你下午还回来？批发部那边有半袋糖没入账。”
麦棠站在门边，回头望了一眼那架用了七年的算盘。
“姨，糖我入完再走。钥匙搁在账本上。”
孟婶把桌上的抹布攥成一团。
“你跟他去，一月多少？”
我还没开口，麦棠先说：“他现在欠我的比他自己剩的多，我得看住他。”
她没笑。
我也没把这话当笑话听。
搬出头一张桌，风从巷子里扑过来，架在墙上的空竹筛倒了一排。
我追着捡到井边，突然很想问她，连一处屋子都没有，她就跟我出来了？
转头一看，她把第二张桌的抽屉拿绳子系住，自己拽着另一头。
抽屉在风里纹丝没动。
她比我清楚出来这一趟要拿什么。
她找的落脚处是村里旧蚕房。
她爹以前在这儿值夜，蚕季一过，带她在门板上写数。
如今蚕房闲着，瓦还剩一多半，侧墙根淌水，门前的地方倒宽。
村里管钥匙的薛叔打开门叫我们看，说里头摞着集体的桑剪，半间能借，一月十六。
他还说桌子摆进去，人要是来排队，别踩了后院那块菜。
麦棠问租名能不能写她。
我愣了愣。
薛叔倒不惊讶，说谁出钱谁签。
她只签一个月，掏的钱里有一张是我刚给她结的工钱。
我把空桌子抬进门，桌脚差一点卡在门框。
往前挪的时候，她伸手托住桌角。
我低头，她左手包的布换了，拇指还有一点肿。
“说一声，我放下。”
“你放一边，抽屉要撞。”
我听她的，挨着墙落下来。
桌子落地，我拿出自己的本，在她借款下面另起一栏。
“这里你租。以后收果的账，在你桌上算。我做完一单来找你，你定哪天得把钱拿来。错在我，赔款也写我。”
她一手搭在桌沿，问我准备做几单。
“先做四百多斤。镇上有回城车，来得准就装，不满一车也照走。”
“那我把这张桌租给你，半边。另半边我想替村里人抄抄借条，算算养鸡的本。”
她翻出一片没写过的包货纸，撕成两份。
一份写我名字，桌子怎么用。
一份写她名字，一趟工钱多少。
我看了一眼，比上回开得还低。
“你会不会算钱？”
“会。”她拿笔敲了一下我的本，“月底看看我从桌子两边能挣多少。”
我把那两张都签了。
下午我们去搬柜下的空果盘。
孟婶没露面，门边放着个网兜，里头两只碗，一双筷子，一把她自己炒的花生。
麦棠把碗拿了，花生留下小半包，塞到糖袋子旁边。
我见她一直站在门口，过去帮她接网兜。
她把手松开，又抓住我的一根指头。
“我以前也想过出来。想了好几年，箱子都打过两遍，每次到门口还得把围裙挂回去。”
她眼圈有一点红。
我没敢动被抓住的那根指头。
她等那阵红消下去，才抬头看我。
“照临，今晚你来吃饭，我还想听你说一遍，咱们走多少斤。”
“有多少，走多少斤。”
她这才松手，拎着两只空碗往蚕房走。
9 看得见的六百斤
第一张贴在蚕房墙上的纸，是三天的时辰表。
齐师傅能回空两次，另有一台往榕州送冰鲜鸡的车可以搭尾段。
车不同，空位也不同。
我们先问清哪台回程洗过厢、冷机开不开，再按空位和出发时辰往下排。
这回去榕州打电话，我没给梁春梅报大数。
眼下看得见六百斤，愿卖的九户，再过两日才有下一批。
她那边拨了几下算盘，说能留四百斤。
我问她，剩两百斤能不能去找北街那家。
她一时没接话。
我想起头回她给北街留果，那家多半也是她卖过去的，直接找过去，就是跟她抢饭碗。
“我给您留往北街走的量。您只用四百，剩下的我要去找别的地儿，我先跟您说一声。”
她反问：“我给你吃下去，你往后都只给我送，行吗？”
电话旁边挂着镇肉联点的月历。
我看着上面涂黑的两个星期日，想的是何大婶那五十三斤涩果。
她要的菜金就差那几棵树，搁在纸上，够我写一个四舍五入。
“哪天有多少，我可以先来问您。您要不完，我得让别家的货也出门。”
电话里响了一阵抓纸声。
梁春梅说四百就四百，叫我明早在摊边等她。
我回村时，麦棠正把四百和六百之间那块空白留在表上。
她没问我为什么不把空白填满。
她说张家下周摆酒，我娘那筐果谈成了，另两场酒也来找她。
能做得下去的话，村附近能吃掉一部分，什么时候剪，她们自己商量。
我去问我娘多少钱谈的。
她说七毛四，留四十斤，收了五块钱，等客人上门直接提。
我这边进城还得扣运费，她在自家后门卖，竟然比我上趟卖得贵。
我娘见我站住了，往我嘴里塞了一颗。
后院阴面摘的，甜得我咬住了舌头。
她笑我：“你领个大汽车回来，还不许我领两个客？”
第二天进城，我先给梁春梅卸了四百斤，另外两百斤借了果市的冷库暂存。
我提着样果，在果市外围认齐师傅说过的几个门牌。
有一家卖水果糕的，两只灶台正蒸糯米，老板拿我带的样果去跟茶楼师傅商量，先要三十斤。
隔壁职工食堂要五十斤，周四发点心，每人拎一小袋走。
菜场东门的两只果摊合要六十斤，说午后换班了自己来提。
我在市场外边问了大半天，嘴里一点唾沫都没有，才把两百斤凑出落处。
最后六十斤给了一个摆手推车的母女摊。
那姑娘坐在车辕上，嫌我把每一只箱的字写得太丑。
她娘说丑点好，这样叫人换一张，准看得出来。
我请她娘把收货地址和时辰写给我。
她问我是不是怕她跑。
我说怕下次送到了，母女俩换了桥洞，我有好果也找不着。
她笑着给我写了两个地方，一个晒太阳，一个能躲雨。
我揣着那纸回梁春梅那里。
她从自己留下的货里抽了两颗，硬拿一颗去给对面同行尝。
对面那人边剥边问我姓什么，哪个村。
她等他说完，才靠着柜台告诉我，那是管西门几个早市摊进货的鲁继林。
“他跟我抢客。下周早市那几家想凑一车好果，听说石桥有现成的，在这儿转三遍了。”
我问她要不要我去叫人回来。
“让他再转。他等得起，开摊那几家等不起。”
她说得有趣，手里的刀却一下比一下快。
我接过她削开的半个梨，知道她还在考虑独家那桩事。
她也可以让人绕过我，自己去村里收。
我在等她挑明，她先拿刀柄在桌上碰了一下。
“你说四百，今早四百全在，我的摊不用跟人换钱退账。”
她把那刀搁平。
“下一回，我最多压五百斤。多出来的，你肯让我替你搭个线，我从做成的那几份里拿跑腿钱。”
我咬了一大口梨。
从六百斤往上走，我们头一回有人在榕州那一头，也替我们攒一辆车。
我没急着问有多大。
先把今天送出去的六百斤，一户一户记好。
10 树上还挂着
鲁继林从榕州过来，鞋尖上全是红泥。
他跟梁春梅约好了，一起来看果。
下周日西门早市开夏摊，他给六户摊贩搭货，单子写到一千八百斤。
梁春梅拿五百斤，另外两个果行连同先前订过货的小摊，还能分九百斤。
他们出一块二毛四，到了各自摊头验各自的。
我带他们去看树，走到何大婶家，差点习惯性喊一声今天就剪。
话到嘴边，我问她哪棵树愿意让人上去尝。
她拿竹竿替我把近处的枝压弯。
“尝两颗。日子我说了算。”
鲁继林以为她是跟他说，答得痛快。
“日子定准了，我等。你给我吃出青味来，你也等我挑。”
何大婶真拿剪子给了他。
他这才发现手边只够到枝尖，压弯的枝也没全红。
何大婶教他怎么托着果剪，低头又给他兜住滚下来的两颗。
她愿意留两棵向阳的给我，另外半园都约给了韩九福。
这事她是在树下直说的。
我问什么价，她说九毛五，签了字，一季都让人家来挑。
她家急用钱，九福许她拿钱先把借读费交了。
鲁继林听见九毛五，剥果壳的手停了一下。
“他在榕州的摊上，近几天有活儿？”
梁春梅把剥出来的果肉往他眼前递。
“你买你的。她要是连咱们这两棵也不留，你这趟泥白踩。”
去下一户的路上，我问她知道什么。
她说韩九福最近搭上一个北边来的货主，现钱进村，倒手出县。
人家能提走两车，好处不一定全落在一斤果上。
韩九福拿着日后能多收的账，肯在眼下多付几分。
“你要跟他抢着垫钱，得把你卖掉的自行车再买回来，再卖十回。”
鲁继林在后面听见了，问我是不是连自行车都卖过。
我说以后让麦棠开个牌子，想参观的给我交门票。
他笑归笑，回镇前还真问我要不要先拿三百块订钱。
话说得明白，交不上相应的货，钱退回来。
我把订金交给麦棠，请她按各家自愿领的数记在表上，先把愿意供的斤数和买家上限对齐。
到晚上，我娘屋里来了人。
韩九福坐在小板凳上，膝盖夹着一壶他自己带来的茶。
离还钱的月底还有三天。
他把借据摆到我娘面前，顺手揭开一张季单。
“你只要签了，这二百八十八不用这个月给。我先照九毛五付钱，再过两天，有果照样来挑。”
我娘问：“照你筐底写的四斤除皮？”
“大家都这个数。”
她从门后头拎出一只筐，空的，放到他脚边。
“我今儿借老邓的秤称过，一斤九两。”
韩九福仰脸瞧她。
“下雨一湿就重了。桂香姐，天上说下雨，我不也给你抬筐？”
我娘把她那张红布包拿来。
他似乎以为她还打算拿戒指抵债，手都伸出去一半。
包打开，里头是她第一次收钱的单和张家的定钱，戒指用线拴着，挂在她颈里。
“我家树上还挂着一批果。我得亲自看着过秤，这回就不请你挑了。”
韩九福把茶壶的盖子盖了又掀。
“卖两车，村里人就能不找我借钱？”
我刚想答，我娘先端起他的茶壶，给他倒了杯水。
“要借的时候我求过你。钱回来，我也给你送上门。九福，账上是几月几日，就还到那天。”
他喝了两口，起身把季单叠上。
到了门口，他往院里两棵树瞥了一眼。
“齐师傅车队剩的几趟夜车，我都订了。你们要是等车空了再摘，好果也能等黑。”
我扶着门框，看他拎壶走到巷子那头。
他专挑我娘在的时候来，说的是钱，带来的纸一摞有两张。
我娘只给了他一杯茶。
屋里隔一会儿，传来她把竹筐轻轻放倒的声音。
“照临，你帮我把今儿那只筐的空重再称一遍。我要叫他听清，我不签，也知道自己值多少。”
11 每只筐都过一回
第二天不到七点，陈满仓就拎了一只新竹筐到蚕房。
他弟弟给韩九福交了三筐，连筐九十斤，拿回来一张单，背后印着小字。
照一只筐扣四斤，他弟拿了三只筐，扣了十二斤。
“他吵了么？”我问。
“收钱的时候不吵，回家越算越气。上回嫌我没捞到现钱，这回怕我笑话他，隔了一夜才肯给我看。”
麦棠把新筐放上秤，报一斤七两。
陈满仓扭头喊他弟，原来人就躲在墙根外头。
弟弟进门低着头，说还没到一块钱的事。
麦棠拿他的单算了算。
这三筐要都一样，少算将近七斤，能补六块多。
他立时把单往手上一拍。
“能买肉了！”
我说先把另外两只筐找来，别拿这一只替三只说话。
他们走后没半个钟头，何大婶也来了。
她没拿单，只挽个买菜篮，里头放一张小儿子的借读费收据。
“我已经交上钱，九福上树也只挑红的。给我家抬来的筐，确实比陈家那三只沉。”
她把收据收回怀里。
“你们要去吵，我跟着。吵归吵，别叫人家以为我拿了钱，扭脸就怪人家。”
九福的摊还立在榕树下。
听说来补秤，他先看我。
“你们一车接一车做，把我秤拆了还来得及？”
我走到秤架外边，把陈家弟弟让到前头。
“他来找自己的几斤。我来问明白，我以后碰上这样的事，拿什么给人交代。”
陈家三只筐一一摆上去。
一斤七两、一斤九两、两斤一两。
韩九福的外甥在旁边小声咕哝，卖果总要拿东西装，一只只称空筐，一上午能过几秤。
我把秤勾递给他。
“你过一遍给大家看，慢的这几下，你叫谁出钱？”
有人拍了一下膝盖，笑得咳嗽。
韩九福没笑。
他弯腰从桌角抽出零钱，自己把陈家少算的补足了。
我原先估摸他要赖。
他把钱数得响，说签过哪张的，把筐和单拿全，他照原筐重补。
“筐早拿去装柴的呢？”后头有人问。
“拿来我也称。能不能认出来，是另一回事。”
他知道没几个人留得全。
但从这一秤起，他在黑板底下加了五个字，空筐单称重。
我娘也在。
她站在人圈外头，看完就回去把这五个字抄在我那张墙报上，字挤得比印上去的还满。
当天午后，两户原本只肯留一筐的人，过来加了量。
陈满仓弟弟也来过一回，把那几块钱借给我们当搬货的零票。
“我下次不一定还给你。”
他说得小心，怕我马上叫他填名。
我把他递来的毛票收好，开了个收条。
“你下次想来，我给你留只秤。秤能称空筐，也能称空手。”
他笑得一口牙露出来，冲我晃晃两只手。
麦棠等他走了，才从箱底掏出车队的电话号。
齐师傅那边的车是真的被订走了。
他自己要拉满一趟肉，冯师傅收了九福订金，谁先约就得先给谁。
我要是肯用普货车，镇口就能叫到。
墙上写的是三千二百斤。
我们拢了三十七户的名字，另外还有梁春梅在城里替我揽来的十来只手。
我对着那张表，第一次很清楚地知道空一辆车有多重。
麦棠搬来椅子，坐到我旁边。
“要不要去临溪打听打听？我以前给姨进货，见那边食品厂来镇上收空箱，开的是白车，后面也有风扇。”
“你还记得从哪儿来？”
她从自己的本子里翻出一张旧票。
上面没有电话，只有厂名，还有拉货那人写歪的一个姓。
我拿着票站起来。
她问我走着去，得几个时辰。
我把陈满仓弟弟那笔毛票装进零钱袋。
“咱今天坐班车。你跟我一道。到了说不明白，我还得借你的嘴。”
她把蚕房门一锁，跟我走到大路上，才轻轻撞了一下我肩膀。
“借嘴比借钱贵。别忘了开收条。”
12 白车从临溪来
临溪食品厂在榕州城外，靠一条满是黄土的岔路。
班车不进岔路，我和麦棠各买了瓶橘子汽水，边走边喝。
厂门口贴着当天出货的牌子，排在最末的一趟果然经过我们镇。
它周六给沿路几个门市送瓶装豆奶，回厂时只带空筐。
保卫室的人把票倒着看了半天，终于认出那歪姓是温。
管车的温主任出来时，肘上夹着一本交接簿。
他听说我们想用回程，问我有单位担保没有。
我说有果，没有单位。
他把簿子合上。
“往年有个卖鱼的，也说就几只筐，车借出去一趟，洗了两天，送豆奶时司机手上还有鱼味。”
“那您不能光问我是不是卖果。您得问我用什么装。”
我把带来的空周转箱放到门房桌上，箱底给他翻过来。
我怕他嫌果汁漏，先拿竹筐装了一把样果，再挨个转进箱给他看。
他说我要是一路颠坏了，拿什么洗车。
我把自己从镇上带来的小本翻给他看。
上头有我让齐师傅帮忙抄的两趟洗车账、孙主任冷间的电费，还有肉联点那部电话。
我说能不能借他电话，我现在打过去，他亲自问。
温主任没说行，先把那页账上的日子认了两遍。
他到底是打了。
接的是孙主任。
我站得近，听孙主任说，这小子借我一台风扇，到现在还没还。
温主任瞅我。
我赶紧说风扇还在冷间，柜门后头。
电话那边停了一下，说那就好，他还以为我抱回家吹了。
后来温主任把电话递还给我，带我去看车。
车厢里的铝板刷得亮，靠门放了两道能绑紧空奶筐的隔栏。
归厂的路上，空筐叠得起来，留给我们的地方足够。
他肯按回程租一趟，四百八，洗车另算。
可车要先回厂卸空奶筐，果只准同一处接走，司机最多替我绕到厂后空台。
我要是挨家挨户叫买主等在各自的档口，他等不起。
原来车有了，榕州那头还得再拼一次。
我拿着厂里电话打到果市，梁春梅正在给人切瓜。
她放下刀来接，一听要到城外，先问我出几个人给她搬。
我说我带两个，找货车的钱和你的跑腿钱，原来谈的每斤两毛四里头出。
真超过了，给我记明白。
“要有人不到，货就停在厂后头。你肯把那几百斤先接到棚里，我回头亲自去推。”
她说：“你原来说我最多拿五百。棚里可以站你，果得另外算。”
我给她气笑了，连温主任都抬起了头。
麦棠一直在旁边看那份车辆交接簿。
我把电话搁下，她问温主任，如果果冷透了，司机准不准车停在装货台先开冷机，再跟他们一道查箱。
温主任说只要提前说好钟点，他给司机留钥匙。
她又问食品厂的冷房夜里几点换班，果如果提前到了，外头有地方等没有。
温主任以为她会替我讲价，没想到她比我还敢开口。
后来他给我们划了一截有顶棚的台子，钥匙挂在夜班门房。
我伸手要去摸口袋里那几张车钱。
麦棠轻轻按住我，把温主任定的钟点、车号和压下的洗车押钱都要写在单上。
她不急着交出去，等我也从头看了一遍，才把钱数出来。
从厂门口出来，班车还得等半个钟头。
她把汽水瓶拎到小店退押金，老板少找她一毛，说我们没在他店里买。
她把两个瓶底翻过来，指着镇上汽水厂打的字，站在柜台边跟人算。
我看着她的后脑勺，忽然特别想跟她一起过日子。
我就在旁边等着，看她赢这一毛，心里比我谈下一趟车还要痛快。
回村的车上，我问她月底是不是还给我留半张桌。
“你的租先交着。你要是哪天不来了，我还要拿它放别人的账。”
她说着，从手里分了一毛给我。
“你的瓶。”
我把那一毛放进衣兜里，跟第一次我娘给我的两毛放在一处。
一路颠得厉害，两枚钱隔着布撞来撞去。
我那句话到底没敢在班车上说。
13 雨在车前头
周六凌晨下过一阵雨，五点多雨停了。
我照新约定等树梢干一干，让前头那批六点半才开始剪。
我娘领着三个妇人先守秤。
她们给蚕房前搭了一条细绳，空筐过一次，装满再过一次，谁拿错了签，当场就有两个人喊。
我到了桌前，忽然没地方伸手。
我娘指指墙边。
“那儿倒缺个钉子。你去钉。”
墙上挂了三十七户的单。
空白的地方还空着，树上的果每到一筐，才有一个名字往前移一格。
我拿锤子把钉子敲进去，敲得很慢。
上回我怕短五百多斤，拿粉笔催得四户提前剪。
今天我盯着那些空格，嘴里催人的话也滚了几圈。
到底没吐出来。
下午有一片云从江上压过来。
刚出蚕房，东山过来的头两辆手推车在路上淋了。
我看见何大婶走在第二辆旁边，一肩膀湿透，手还托着油布。
她找我借了把干抹布，把两只筐搬进檐下，自己先往里摸。
表层干着，一提筐，底下滴水。
拐过坡时路滑，一只筐倒过，几把果都压在底层。
她没骂推车的人，把果一把一把往空席上捡。
我蹲到她身边。
“先分。压裂的留下，外面没破的再挑一遍，晾干能赶上下一批。赶不上的，我给罗姨去个电话。”
她两只手撑在膝盖上，问我会不会差数。
“缺一箱就留一箱的地方。”
她抹了一把脸。
“我今天在树上尝了。你掰一个，甜的。”
我掰开果肉还完整的一颗，把另一半递给她。
她站在檐下吃完，卷起袖子，自己在白纸上写湿果另放。
那筐湿果少掉二十六斤可进城的，连同其他各户筛出来的，一共差了七十四斤。
我往墙上看。
最后一栏，我家的果原本只记了一百八十斤。
还有一截高枝我娘留着没剪，前阵子张家临时来添了十斤，她想再留着给邻近两场酒。
她见我望过去，走到我跟前。
“差多少？”
我报给她。
“我家余的够补。那两场酒还没收定钱，我过去说一声。”
我差一点接话说好。
外头雨已经又细起来，高枝上有风，够果要爬梯。
她的膝盖坏在那年挖沟后给爹背药，如今一到下雨连台阶也下得慢。
我把她那份单翻到背面。
“您可以补，我去剪。城里用不上，也照我买您的价结。”
“你先说价。”
我说照今天好果到手算，一块。
“再添两分。我爬不上去，你爬，剪坏了我还得心疼。”
我一口应下来。
她这才笑，领我回去看哪枝能下剪。
老树横枝往外伸得远，我一脚踩在梯上，她在底下给我指。
雨停了一会儿，叶尖的水还滴下来，敲在脖领上。
我探手去够最大的一挂，她喊住我，说你看那个蒂，底下那两颗还没红。
我把手挪开，终于看见她说的那一挂。
两头颜色匀，正压在一段湿枝下面。
我把果托在掌上，铁剪一合，叶子擦过手背，满手沉甸甸的。
摘完我从梯上下来，我娘扶着梯，问我小时候还怕不怕从这棵树摔下来。
我记得小时候摔过，头磕在水缸沿。
我还记得从配电间栽下去，最后一眼望见的是一箱不知谁留下的烂果。
两段事有时在我脑子里搅在一块，疼起来都差不多。
“现在怕踩折枝，您骂我。”
我娘拿过剪刀，把我剪剩的两个长梗收短。
“还好，没剪我的命根子。”
这七十四斤另挂牌，等最后一拨进冷间。
我娘留在蚕房签字，我跟车去镇上。
临溪的白车比约定迟了二十分钟，进院子时灯上挂着雨水，车身还是干净的。
温主任给司机留了话，让我们先验空位。
司机姓姚，不大爱开口。
他给我看了一遍隔栏，把车上的温度表留给我照，自己蹲到车尾接第一箱。
冷过的果一批批往上抬，最后补来的几箱搁在架上多等了一会儿。
我照着温度记号一只只点，胸口像挂了个小秤，少跳一下都觉得不对。
麦棠从肉联点的屋里出来，说榕州刚来电话。
鲁继林听说一车外地荔枝临时降价，他那头有两家早市摊已经拿了便宜货。
他想谈谈原来那一千八百斤。
“他要便宜多少？”
麦棠用夹单的板子遮着雨，说电话里那人只肯讲，等你到了谈。
我捏了捏门锁，锁边缘凉得扎手。
“上车吧。”我对她说，“今儿谈到几点，也别让人替咱们算账。”
14 一家也不混
到临溪时还没到凌晨一点。
厂门里亮着两根灯管，卸奶筐的人推着空车从长廊出来。
姚师傅先把果车倒到后头的台子边，冷机照开。
买货的人陆续过来。
梁春梅带来的两个果行伙计各拿一支笔，鞋上还沾着果市扫地留下的烂叶。
他们要的箱码在单上写着。
五百、九百，两拨货先后验过，等人收钱搬走，棚下空了一小半。
鲁继林最后来的。
他手上提着一小袋果，进门不说价，先扯开袋口给我看。
也红，个头不坏。
卖便宜货的是外县来的车，半道买主少接了一批，他正好从中间捞了两袋。
“我去看过，人家九毛五放给早市。我给你一块一，一千八还照搬。”
他把袋子挪到秤边。
“定钱也在你手上。要我现在说，两家不肯拿了，你得替我退多少？”
我从车边下来，腿踩到实地，先听见梁春梅把一只空箱扣在台上。
她在等我说。
麦棠摊开单，指着一千八旁边的到货价。
“有人不拿，一千二还能走吗？”
鲁继林说能，就是价要跟着往下。
他拿来的果搁在灯下，外面结了一层水汽。
我剥开一颗，味道比我料的好。
再翻一把，七八颗里有两颗蒂边压伤，拇指一按就陷下去。
拿回去散卖，当天能吃掉，买这袋也合算。
我问他哪两家早市摊拿了，又问剩下那四家要卖到什么时候。
“你问这个干什么？”
“你去问问他们，要是现在从这儿挑走一筐，开市先摆半筐，午后再摆半筐，谁敢给客人留？”
他跟来的伙计有一个没憋住。
“老邹敢。他专挑好货压台，昨天还叫我问你能不能多留一箱。”
鲁继林瞪了他一眼。
我把车里留样的箱搬到台上，请他们各尝一颗。
头一箱是我娘的，第二箱是陈满仓的。
拆到何大婶那份，我连一旁夹的湿果另放也给他看了。
少掉的斤数单独写着，入城的签有她按的指印。
“你拿这一袋给我试，我试了。我的一千八你也可以试。底下不对，报名字，我自己把箱抬下来。”
鲁继林手掌压着箱盖，半晌才说：“价我真按不动一千八。”
“一千二，一块二毛四。三百定钱抵进去，余下请当面点给麦棠。剩的六百，我去卖。”
他没想到我会直接少给六百。
“你拿哪儿卖？”
我转头请梁春梅领我去打电话。
临溪厂门房的灯没熄。
她一路拽我走得飞快，到门口才说我剩六百，她可真不打算兜。
“您给我找先前收过货的那两家。做糕的和开手推车的，常去的摊在哪儿，您知道的比我多。”
“半夜上哪儿给你找她们？”
“先找开灶的。她们什么时候起来蒸糕，您告诉我。”
梁春梅张嘴想回我一句，眼珠转了转。
她拿起电话先找她伙计，让人四点半直接去糕铺等开门。
早市开张，糕铺给附近几家茶楼加做果盒，还能在自家柜台搭卖鲜果。
她又把门房值班的凳子借我，让我在南门一有回话就记下来。
三点半，鲁继林把一千二的余款送进棚。
他的人领完货，我请他往回捎一只箱。
他说都一千二了，还要我白给？
我把箱提起来晃了晃。
是空的。
“给老邹拿去，叫他摆头一摊。你的人摆摊，箱边的石桥两字可以留着。”
他往那两个丑字上看了一眼。
这回真抬走了。
等到天亮，梁春梅带回两张单。
糕铺接了二百二十斤，手推车那对母女伙同桥头另一个摊，要一百六。
两家来人挑过样，愿意出原先的价，过完秤就把钱点给了麦棠。
剩二百二十斤，我原打算跟梁春梅借个棚角卖到中午。
麦棠拿着两张单去台边叫我，鲁继林那伙计骑着一辆车冲进来，车没停稳，先喊姓周的别开箱。
老邹拿去的那批果，刚摆出来就有人连着提五斤。
挨着他的两个摊找鲁继林要货，四家原来照一千二分，头一轮添货就不够。
鲁继林的伙计说完，伸手抓住一只箱把。
我把他手往边上挪。
“你老板要多少？”
“两百二十，全要。”
“什么价？”
他把老板盖了手印的那张纸递过来。
一块二毛四，下面还添了往后供货面谈。
我拿给麦棠看。
她先点了钱，点完从最底下抽出一张，搁到我手心。
“第三十七户的果钱收齐了。你捏着这张，我去给他撕货单。”
那是我娘的一张。
钱早混在总账里头，她挑出来给我的只有那张纸。
我拿着纸走到台子边，最后一只箱正在交给买主。
它从我手里过了一回。
箱把那头的人认出石桥两个字，问这箱是哪家的。
我把签朝他转过去。
“蒋桂香。石桥村井台西边，门前两级石阶。你下次来，问她就知道上哪棵树摘。”
15 她来还钱
太阳走到老槐树半腰，我和麦棠才回到蚕房。
井边一盆水没换，照得见我俩眼底的青。
我弯腰要洗脸，听见有人在门口小声念三十七。
一抬头，何大婶带着小儿子站在檐下。
孩子拎两只空兜，以为还得替他娘装回没卖掉的果。
我先问罗姨那边接了多少。
何大婶拿出罗姨昨夜写的小单。
淋过雨的那批，完整的挑出一些，送到镇上当天就剥了。
压裂的连筐留在家，半个钱也没卖。
她把单给麦棠记，让孩子把空兜折好。
“别拎着了。娘这回去城里的，斤两一分不少。”
孩子转身问她能不能把上头他认得的何字抄下来，明天拿给先生看。
她把他拉近了些。
“你把你娘全名都抄下来。我头一回有东西卖去榕州，值得写三个字。”
我拿来一张多余的箱签。
她借麦棠的笔，手肘让孩子托着，写下何秋英。
轮到陈满仓，他捏着钱，低头看见弟弟那笔借给我们的零票夹在边上。
弟弟从院墙上坐着跳下来，问我还给他多少利钱。
我说工钱有，利钱没有，今天搬最后两筐给我，五毛。
他挽起裤腿就去了。
走时把那几块钱全交给他哥，请他去割肉。
“肥的半斤，瘦的半斤。我前儿在九福那儿少的，今儿就吃回来。”
一屋子的人笑完了，才听见麦棠又把算盘往回拨。
三千二百斤，城里回三千九百六十八。
每斤扣两毛四，三千二百块按各家的净重分。
有谁提前领过钱、多少得补，在各人的单子上。
七百六十八块里，车、洗箱、用冷、短驳和人手等一笔笔结完，剩五十八。
我原先觉得自己还干得挺漂亮，等她说到五十八，手已经伸出去。
她用算珠顶住我的手指。
“你的账没完。你补婶子的一块四毛八，也在里头扣。”
我娘在后面应了声对。
这对得太痛快，我忍不住回头瞧她。
她已经学会在领钱以前把单横过来自己念，字大得我站这么远也能瞧见。
我从自己那份里数出一块四毛八，递给我娘。
她还我两毛，说今儿干活比头回多，照旧赏。
下午她去韩九福家，要我一道。
院里摆着十几只空筐，半边搭着刚从车上拆下来的篷布。
韩九福在磨一把剪子，剪刃推过石头，声气很长。
“你家今儿卖了多少？”
“城里两百五十四斤。还有办酒的，前几日已经来提了。”
我娘把两百八十八块放到他磨剪刀的水盆旁边。
她没等他来数，自己先当面过了一遍。
韩九福在裤子上擦擦手，回屋把旧据取来。
他划了余款，签名结清。
我娘把纸折好，戒指在领口晃一下，露在外面。
韩九福瞧着它，说你家男人当时要是好起来，今年怕能摘不少果。
我娘把戒指攥了一下。
“他还得听我说哪枝红。”
韩九福没答，头低下去，过了一会儿才端起盆把磨剪子的水泼出去。
我以为他接下来一句会冲着我。
他问我，城里那家做糕的还收不收小果。
北边的客人这趟只带走一车，另一批他托人发去榕州，路上热久了，价压得厉害。
他手上还有两户果没摘，钱已经给了，想分几筐先试。
我把罗姨桥头那个铺子说给他。
“她只要熟的，一天要的少。城里做糕那家周二停灶，你去之前先问她要多少。”
他捏着水盆，半天没说话。
末了问我这些消息要不要收钱。
“你真做成了，我去你那儿买一斤荔枝。给我称准了就行。”
他低头把院里的空筐拿起来掂了掂。
“今天来的人，都自己带秤砣。”
我没忍住笑了一声。
他也扯了一下嘴角，转身先把门边那筐倒过来，挑掉缠在筐眼上的一片烂布。
出了门，我娘把借据展开晒了一下。
纸其实没湿，她只是想在日头底下多看两眼那两个字。
收好时，她指着去镇上的路，说她要坐一趟车。
“买鞋？”我问。
“买剪刀。我自己去。你那把是人家姑娘磨的，我使着费劲。”
她说完就走。
刚过树荫又转身，把我往蚕房那边一指。
“还有一笔钱等你呢。别赖在我这里。”
16 桌上还有一张纸
我到蚕房时，孟婶正在麦棠的桌边坐着。
桌左边摆着我们这趟车的账，右边是孟婶抱来的两本旧账。
麦棠从里头翻出一页，指着一列字，正在跟她说，盐和煤油得分开记。
孟婶抬头瞧我，先从网兜里摸出三个熟鸡蛋。
“我给她找活儿来的。每月去店里帮我盘两次账，她肯接，按次给。”
她停一下，问我占她桌子另一边，给多少？
我老实说是按趟给的。
孟婶又问：“还有得赚？”
麦棠把账本一盖。
“照今天这样，赚。姨，你到下个月来查他的账，我给你收一回旁听钱。”
孟婶把鸡蛋往她手里一塞，笑着骂了一句算盘精。
走到门槛上，才转过身说，她原先留着那把钥匙，怕哪天进村的果没人买了，这丫头没地儿吃饭。
“现在我知道来哪儿找你了。你那把钥匙，我要给新来的小姑娘。”
麦棠靠在桌边，慢慢把一只鸡蛋在手里转了半圈。
“给吧，姨。她有账不会记，你叫她来问我。”
孟婶走后，我们分了两只鸡蛋。
第三只被她放到桌上，说给下一回雇来的帮工尝尝账房的手艺。
我说你连火都没生。
她边剥壳边说账房的手艺就是给东西找个好去处。
剥好后她没先吃，把蛋白上黏住的一角壳揪下来，扔到我掌心里。
“我的借款，今天还了一截。剩下的你还得拿单子来换。”
“我想拿一半的桌子当长租。”
“那可得先告诉我，明年卖什么。荔枝再多，也就树上这几天。”
我把从城里拿回来的那张纸给她。
鲁继林写的面谈底下，我在车上记了三样东西。
果糕铺秋天想找合用的龙眼。
食品厂平日有回空的车，温主任想算算哪几天绕一趟合算。
还有孙主任那间冷间，月底我得去续半个月，谈好按开机的日子算。
前两条都还没定，最后一条明早就可以去。
她把三条读完，从她的纸里抽了一张递给我。
县里珠算班重开了，晚上上课，半个月，要去九次。
“我要学。有两趟车刚好撞上，你找个人替我，工钱另算。”
我拿铅笔在自己那张纸上画了两个圈。
“这两趟我少收一点，你回来只要看账。末班车几点？”
她报了时辰，说赶不上得在镇上多走两里。
我问让不让人去接。
她抬起眼，嘴里还有半口鸡蛋。
“生意做成这样，周老板还有闲工夫？”
我从口袋里把那只旧车铃放到桌上。
铃铛的顶盖叫我揣了这么些天，外头亮了一圈。
“自行车还买不起。我先把铃挂蚕房门外。你哪天回来听见响，我就在门口。”
“下雨也在？”
“带伞。”
“风大的时候你那把伞管什么用？”
“你把账本给我挡一下。”
她笑起来，往我前头站了一步。
这一步近得我再伸手，手背就能碰到她的衣角。
我以前很少有等人的时候。
冷库下班晚，路口一家饭摊肯给我留盒饭，就是我一天里能惦记的事。
来了这儿，有个人明明那么爱算，却在我连车都凑不够的时候，把她那点钱摊在我跟前。
我心里存着这些事，想先把该还的还干净，再来说那句。
现在她站得离我那么近，我怕我一开口，声音比车铃还响。
“许麦棠，我想跟你好。”
她手里的蛋壳裂开一条细缝。
我还以为她要拿这条缝取笑我，等了半天，才听她问：“哪一种好？”
“想在一块过日子的好。还想等你下课回来，我陪你走慢一点。”
她脸上红起来，连耳朵也红。
手却伸过来，把我那只没敢动的手拿住了。
“你可算说了。我那双鞋一直买不出去，谁来问我都嫌人家脚大。”
我乐得手心出了汗。
那双鞋陪我走坏了后跟，她上回还当没看见。
“要不我再买一双？”
她说要买就买我看中的，头一双的钱她早在我工钱里扣过。
说完又把我拽近了一点。
她嘴角有一小块没擦掉的蛋黄。
我想给她擦，手还没抬起来，她在我脸上亲了一下。
很轻。
我满脑子只剩一件事，原来她也忍了这么久。
到了晚上锁门，我把车铃用细铁丝捆在门外的旧门环上。
她站在台阶底下等我，没问我为什么捆了两遍。
头一遍手抖，铃盖打到门上，响得半条巷子都能听见。
她故意站得远些，叫我再试试。
我把门环一拨，她就在巷口答了一声。
那声音亮得我站在天快黑的院子里，往回走两步，又拨了一遍。
17 这一筐要等她
1998年再剪头批果，冷藏车直接开到了村口。
井台到镇上那段路冬天铺过碎石，大车过弯时还有点颠。
陈满仓弟弟在弯口站着，手一抬一落，给司机指哪边的地软。
我正要过去替他指，被他挥开。
“你去问问谁家那两斤还没来。我站这儿，是许老板给我开了工钱的。”
他喊的许老板从蚕房窗子里抬起头，叫他把腰带绑紧，别给车倒进水沟里。
那小子当真低头绑紧了些。
蚕房瓦补全了，堂屋中间摆了两张桌。
桌子左边算果钱，右边有人拿着养鸡的纸来找麦棠。
她珠算班学完，年底也敢帮镇上两个摊贩盘存货，回来就管我们这边的账。
去年秋天走了六趟龙眼，我总算把针线盒里的钱全还上了。
她把最后两块钱收进去，回头往我褂兜里放了两颗糖，说借钱的人守信，奖的。
门外的车铃让人摘了。
我们正月摆了酒。
她进门那天从门环上拆下车铃，说等我再买了自行车，正好挂回去。
我攒钱买的是一辆别人骑旧的二八车，车漆剥落，后座宽。
她往后座上绑了一片花布，做的垫子足有两指厚。
我每次载她去镇上，按铃以前都得先跟她打招呼。
她坐后头揪我衣角，说你当这一条路上都是娘家人，人人等着听你来？
我照响不误。
那只铃今天也响了一声。
我娘骑了我那辆车来，脚够不着地，到蚕房前靠墙停下来，自己一翻腿下了车。
后座只捆了一只筐，她解绳解了半天，嫌我打的结太结实。
我过去给她搭手，她让我先拿东西垫筐。
筐底还是那两道旧篾，另外补了一道新的。
新篾是她跟隔壁编筐的婶子学着穿的，拐角还翘了一截。
我说今年也才这一筐？
“后面的要看树。今儿这筐给我儿媳留几颗，剩的都拿去卖。”
她把下巴朝车那头一抬。
“九福在那儿等你，说有四只箱，想搭一下。”
韩九福果然站在台阶旁边，手里拎着自己的那杆秤。
去年余下的果他分批出了，没收回来那笔差价。
今年他还收，先问了几家城里小摊要哪种，再去树上挑。
这回四箱都是邻村一个老婆婆的。
他要跟车去，想自己验了货，再把剩下的钱给人家送回去。
我把还有的空位指给他看。
“那四箱给您记上。今儿姚师傅开的车有三个座，咱俩都坐得下。”
他张张嘴，问留不留一张借据。
“这回留运单。卖了多少，亏了多少，您拿着往回算。”
韩九福把车门边的铁踏板擦干净，鞋底在地上跺了两下。
没急着上去，先把那杆秤放到我娘脚边。
“桂香姐，你也过一次我的秤。”
我娘连筐带果称了一次，把果倒进浅箱，又称了一次空筐。
两下都是她自己扶的秤杆，韩九福在边上看。
看到最后，她让他拿笔记数。
他写完把单交给她，来回找了两遍空筐，都在脚边。
我娘接过单，也没笑他。
拿了三颗果放进他手里，说买了这么些年的果，今天我请你吃。
他攥着那几颗，绕到车头才剥。
麦棠在蚕房隔壁隔了间小冷房。
去年秋天就谈好的，镇供销仓那台闲下来的冷机按月租给我们，开机那天另记电钱。
我把娘的果推进去，和韩九福那四箱排在一处。
等最后几箱的果心也凉了，姚师傅才把车开到装货台边。
我去屋里找麦棠。
她正给村西那家换一张清楚些的签，写完把铅笔放到桌沿，腾手给我抚了一下肩膀。
我低头才看见褂子上沾了小半截干荔枝叶。
“今儿你跟车？”我问。
“下午我还有账。你去。梁老板留话，叫你把去年欠的空果盘带回去。”
她指给我看。
那只硬盘用得有些发黄，里头还摆着两颗糖，后来没人舍得买，就留着压单子。
我拿起一颗，剥了喂她。
她含着糖，低头把我今天的运单夹齐。
“这份放衣服里。到城里要是临时买饭，你少掏几张纸就省一点事。”
我把去的路跟她讲了一遍，回的路也想讲。
她在我胸前拍了拍。
“到哪儿有电话，就给我打过来。光听你讲路，谁知道你什么时候想我？”
我凑过去说现在就想。
她耳朵立刻红了，还装作要推我去装车。
我娘在门外咳了一声。
我们两个都笑了，隔着一张桌各往后退了一步。
我娘的果连浅箱放回那只竹筐，摆在门边。
筐沿挂着她自己写的签。
她的蒋字写得已经很端正，最下面却还有两个小字，等她。
我问等谁。
她指着麦棠，说那姑娘今天一早只吃了半碗粥，答应过回头要吃头一颗。
我把筐放回桌边，挑了最红的一把。
麦棠洗完手过来，剥开一颗先喂给我，自己捧着剩下的那把，坐到我娘身边。
外面司机按了一声喇叭，问我还有没有果要上车。
我嚼着嘴里那一颗，提起竹筐。
“有。这一筐也来了。”
我走到车尾，把浅箱从竹筐里托出去。
箱底搭上隔条，娘站在台阶上，伸手来接她的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