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拿稿费给我姐交夜校学费那天，她把新领的课本往怀里一塞，转身就要走。
收费的老师在窗口里喊她。
“柳照青，你的收据！”
她身上那件蓝工装洗得发白，左边兜口被剪刀豁开，走路时露出半截线头。
我认识那个兜。
我穿过来之前，她就是从那里掏出一把带着浆糊味的零钱，送原来的柳川去念大学。
现在，兜里装着她预备替我借钱的单子。
她回头看见我手里的红章收据，嘴一抿。
“柳川，我这岁数学了也没人要。你把钱退回来，你下个月怎么吃饭？”
我兜里还剩一百二，够吃一阵馒头。
我本来准备拿这话气她，可她的手已经伸到窗口上，课本还夹在胳肢窝里，夹得封皮都弯了。
我叫老师把收据给她本人。
“姐，退不退你说了算。书都拿到了，你能不能先翻开看看？”
她把书放在窗台上，蹭掉封皮上一点白灰。
报名表上的签名还是我看着她一笔一画写的，连自己名字里的那个青都写得很小。
可她翻开书，看见第一张纸盒展开图，手指在纸上游了一圈，停在最窄的那道边上。
“这里少留了一点。做出来，胶会蹭到外面。”
老师低头去看，问她做过几年盒子。
她没吭声，手指还压在那里。
她糊过七年纸盒，第一次有人等着听她讲，这张纸应该怎么画。
窗口后头排着队，有人催她把地方让一让。
她抓起笔，把那道边往外画了一点。
“您看，得留这么宽。”
1 写她的名字
我穿成柳川的第五天，在工人夜校门口追上我姐。
她刚从报名窗口出来，手里攥着我的返校车票，见我过来，先伸手摸了我的额头。
“烧退了就来找事？车还两个钟头才开。”
我拽住她的袖子。
“你报上名了吗？”
“看错日子了。”
她答得太快，我往窗口里看了一眼。
收费老师正把写着柳照青的报名表往抽屉里收。
“老师，她表上的日子也写错了吗？”
老师抬起眼皮，把表放回来。
“她笔试过了。学费没凑齐，说把名额让出来。今天最后一天，五点关账。”
我姐把车票塞给我，手劲大得像要把纸按进我胸口。
“出去说。”
夜校借的是工人文化站的后楼，走廊窄，两个人站在一起就要挡别人的路。
我退到窗边，从棉袄内袋掏出一个皱巴巴的信封。
上头盖着《江汀晚报》副刊编辑部的蓝印，最下面有一行小字，稿酬伍佰捌拾元。
她先看我的脸，再去数那个数。
“谁的钱？”
“我写东西挣的。”
她打开信封，露出一叠捋平的票子，立刻又把封口合上。
“大二才开学几天，你什么时候写的？”
“你去上工，我就写。”
我醒过来的时候是2003年秋天。
床头挂着一条湿毛巾，一个女人趴在床边，手心朝上，指腹上全是干了的胶。
我脑子里挤着两辈子的事。
前一辈子我也叫柳川，给地方报纸编过十年稿，最后一次记得的声音是雨夜里一阵刹车响。
这一辈子，我二十岁，读的是师范学院，九岁没了爹，十四岁没了娘。
姐姐比我大六岁，娘还在的时候，她就去给街坊晒面条换过钱。
我能记得姐姐带我去领录取通知书，她一路都捂着我的书包，怕有人把那张纸摸走。
可我想不起她到底是哪一天退的学。
我试着翻找那一截记忆，只记得自己连着好几天吃了鸡蛋，以为她在厂里涨工钱了。
烧刚退，我翻出了家里唯一一本过期的晚报，照着末版地址找过去。
县城那个报社跟我以前待的地方没有半点关系，副刊却一样缺周末能顶上版的短稿。
我把从前压在自己抽屉里的两篇旧稿凭记忆重写，一篇写末班车，一篇写我以前那栋楼里替死人种葱的老头。
编辑黄茵让我当场改掉了半页，第二天又叫我去补三个细节。
两篇分别赶上周六和周日的版，她把印着我名字的样报卷起来，带我找出纳领了钱。
我站在报社门口等别人出来，等了好几分钟才想起，原来我也有想第一个告诉的人。
我姐把钱还给我，连我带信封一起往楼梯口推。
“正好，你先用。你那边伙食费还差着，我跟吴老板说好了，厂里能预支。”
她兜里露着一截折叠的纸。
我抽出来，上头印着预支六百元，下面密密麻麻写着晚班的安排。
“每晚都去？你几点下工？”
“赶货就这个月。人家吴老板肯先给钱，已经很好了。”
我把钱抽出来，数了四百六放到窗口。
收费老师扶了扶眼镜，看向我姐。
“本人签名。”
我姐不动，后头有个等着缴费的大哥把摩托帽往腋下一夹，探头瞧她。
“妹子，给孩子报班也得孩子愿意啊。你拦什么？”
她一下子红了脸。
“我才是报名的。”
那人立刻收回了脑袋，往旁边站。
我以为她会把钱扫回我手里，她只是盯着表上报读专业那一栏。
纸品制图和制样，三晚课，一期四个月。
“你肯定要问我够不够花。”我压低声音，“车票已经有了。我先过完这个月，月底缺钱会给你打电话。你想想，是我没吃的你就买不起两个馒头了，还是错过这次你得再等一年？”
她的指头慢慢从我手背上挪开。
“你真会打电话？”
“我欠同学两顿饭都要上人家宿舍吃回来。”
我记得这个笑话原来的柳川讲过。
她也记得，眼角轻轻一动。
她接过笔，写了自己的名字。
收费老师点钱，盖章，把一小捆书从窗口推出来。
她把书往怀里一塞，脚都走出去两步，又被老师叫回来拿收据。
就这么几步，我眼看她从想退钱，变成拿书拦着那个老师，非要问清楚图上那道边为什么画得那么窄。
老师把画给她瞧，说那个图是给课堂练习挑错用的，今天已经发出去二十本，她是头一个站在窗口就指出来的。
她愣了一下，把书合起来，一双耳朵红得快透光。
下楼时她走在我前头，走得快，拐角又停下等我。
“车站往这边。”她说。
“我知道。”
她伸手在兜里摸，摸出那张没签字的预支单。
我以为她会扔，她却折好塞回去。
“吴老板四点半等我。他排班已经把我算进去了，我得当面跟他说。”
外面有人蹬三轮，车铃叮当一响。
她把课本递给我，想先回厂换掉鞋底还粘着浆糊的工鞋。
我掂了掂那捆书，一只手托不牢，换了两只手。
原来该她背的书也有这么重。
“我跟你去。我想看看，他那六百块是怎么借给你的。”
2 六百块的晚班
吴广成的厂在油坊后面，门口挂着一只金粉掉光的纸灯笼。
他从里屋出来，见我姐后面还跟着个人，随手把桌上剥开的橘子推给我。
“小柳也来啦？我听你姐说，你们大学读得越往后，花销越大。”
我姐把预支单摊在桌上。
“吴老板，钱我不支了。”
吴广成正往搪瓷缸里续水，闻言停了手。
“嫌少？”
“我弟挣了稿费，我要去夜校。每周二、四、六的晚班，我上不了。”
他把水壶往桌上一搁，溅出来的水打湿了预支单一角。
“怎么，你弟还能一直挣稿费？你急起来就说什么活都能接，缓过这口气，人就得跟着你转？”
“您没付钱，我也没签字。白天那批盒子我照常做，晚班我给您留出两天，今天就能顶。”
我姐说完，抬手去拿桌沿上快滴下来的水。
她拿的是自己袖子，擦了两下才想起刚领的书还在我怀里。
吴广成看了眼那捆书。
“你去学画盒子？照青，你一天糊多少，我比谁都清楚。你在我这儿干七年，手上没出过大岔子，怎么越干越嫌自己坐的地方矮了？”
我从进门起就想弄明白那六百块，听到这句，火一下冒了上来。
“她要是嫌矮，挪个地方坐还得您批准？”
吴广成看我的眼神一下子凉了。
“你坐过她的台子吗？她那张大台，做多少算多少。有人带着孩子来求我，我都没挪给人家。”
他转向我姐。
“你要晚上的自由，行。小周答应了白晚都上，大台给她。明天你跟老单去小台，账从头计。”
我等着她骂回去。
她垂着眼，先问我把书抱稳了没有。
“明天小台上做哪种盒？”
“剩的散单，你找老单领。”
“那说好，我白天交多少，您当班点多少，别跟晚班混。”
吴广成看了她一会儿，终于点头。
她伸手把单子拉到面前，沿着印六百的地方撕成两半。
我第一次发现，她手上那几块厚茧叠着，撕纸也不用指甲。
出厂门我还在为那张大台生气。
她从我怀里抽走书，问我一张大台少挣多少钱。
我答不上来。
“顺的时候一星期能差二十来块。我心疼得要死，你再多说两句，我得一边骂你，一边替你赔笑。”
她抱着书往车站走。
我挨了训，正低头踩油坊门前的碎纸，她忽然回手拽了我一把。
一辆平板车从后边擦过去，装着一人高的白纸壳。
“不过我心里也说了一句。”她让了让车，“他要心疼大台上坐的是谁，干什么不早给我加两分？”
我听得直笑，她也笑，笑过了，又掂了掂书。
快到车站时，她打听我那篇种葱的文章。
原来的柳川写过作文，第一次挣到钱，偏偏连一张样报都忘了拿回家。
我答应寄两张，她掏出本子记，生怕我赖账。
那是一本火柴盒大小的线装本，用包装纸做的皮，封口画着一道歪歪的红杠。
我探头看见一页，全是某月某日多少只盒。
我把兜里的零钱也拿出来，加上信封里剩下的一百二，一共一百六十八。
她用同一支笔，在空白页写了一百六十八。
我认得她这个毛病，记完东西就踏实。
“还差多少？”她问。
“学校饭堂一块五能吃一顿。周五我回来，您赏我顿好的，我还能再撑一天。”
“周五别回来。往返十几块，你当你坐的是自家炕？”
进站的时候，她拉开棉袄内侧那个临时缝上的口袋，把我的钱塞回去。
“我以前问你有没有钱，你总说有。今天你肯给我数，我就当你说话算话。”
我一时不知道怎么接。
原来她听过多少声有，可能都没睡过安稳觉。
检票员催我，她把书往肩上一扛，挥了挥手。
我走到站台，隔着铁栏看她掉头。
她没往回家的路上走，先拐进了火车站边上的文具摊。
过了一会儿，她举起一把透明尺给我看。
火车一鸣笛，我听不见她说什么，只看见她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3 第一只盒子
到学校头一个星期，我没回家。
我给姐姐寄了样报，在报纸空白处写下三顿饭各多少钱，免得她收到报纸先惦记我饿没饿。
回信是她托坐火车的熟人带来的，装了两块压碎的芝麻糖。
信上只写了几行，她的课桌有点跛，底下塞了一个糊坏的红盒，坐右边那个姑娘叫唐雪芹，削铅笔比她快。
末了她添了一句，周六交第一件作业，你要看就来看，过时我给人拆掉。
周六下午，我从师范学院旁边的小站搭慢车回去。
夜校的教室原先是间乒乓球室，墙上有两道斜斜的黑印，乍一眼像长到半空的尺。
我姐站在最后一张桌子前，捏着一片白纸壳和旁边的姑娘争。
“你按图上那样粘，手得钻到里边。小盒子就这点大，你手会卡住。”
唐雪芹一看就是头发自己剪的，右边齐耳，左边还留着一绺，急了就把那绺头发叼进嘴里。
她把纸壳往桌上一拍。
“我手指头细。”
说完她当场伸进去，拔出来时带起整个盒子。
前排几个学员哄笑，她顶着个小方盒站在那儿，自己也乐了。
我姐拿剪刀把胶口挑开，给她把手放出来。
“你先粘成一圈，压扁了使劲，底留着最后合。”
两个人弄了一阵，抬头才看见我。
我刚要过去，姐姐朝第一排空出来的座位点了下下巴。
“坐那儿。”
从小老师叫家长，都是她来，坐得离门最近，一听我挨批评就把包抱紧。
我跑到第一排坐好，把手从桌底下拿到桌面上。
郑老师从门口进来，夹着装粉笔的铁盒。
他教课总爱请学员把做好的样品往自己座位上放，说是站着批作业腰疼。
几个做小收纳盒的都摆完了，我姐抱上来一个不大起眼的灰盒。
我见过这种东西，原来的柳川每次开学提的纸提箱就长这个样子。
郑老师拿起来颠了颠。
“你画图画了三回，怎么做出来还比图上宽？”
“因为想装我弟的书。大的那本习题册，按原来的宽度放不平。”
他翻了翻讲台边上的书，拿三本旧教材塞进去。
灰盒的底沉下去一点，没开。
郑老师提起盒子，冲一屋子人问谁还留着自己上一节课的成品。
唐雪芹从手边拿了自己的，也是装三本，才走两步，纸盒底下就开了个口子。
我弯腰捡书，郑老师扶着我姐的灰盒转了一圈，找到了藏在侧壁里面的两片折边。
“你在里头加了两片？画的时候怎么没加？”
“头一回我只想着拿个样，能扣上就得了。回来一试，拿着书走到巷口就豁了底。”
我姐说着，看了我一眼。
“他的书以前淋坏过，我总拿旧布包着。这个还能往里再垫张油纸，落两点雨也好擦。”
郑老师把她的图拿去贴在黑板边上。
图上用橡皮蹭过的地方起了毛，底下还用铅笔加了一行，先把侧壁扣住，再往里压。
他让她过去当着大家的面把后来加的那两片补出来。
她在座位上没动。
“老师，我画得慢。”
“今天又不考谁快。拿你的尺来。”
我亲眼看着她拿出那把火车站买的透明尺，贴住图纸，划了第一道线。
那是我坐过最安静的一节课。
二十几个人看她怎么画，她手稳下来以后，还转头问唐雪芹，要不要也试试。
下课时，郑老师把盒子还给她，请她下周带来。
文化站楼下有一间桥下旧书铺，每年开学都要给各乡的代销点寄书，店主跟他提过，薄薄一包绑不住，厚厚一包一摔就破。
“她肯来，正好看看你这个。东西真好用，她愿意花钱。买卖你自己去谈。”
我姐把灰盒抱回来，半天没动。
我在边上等着夸她，她却拿指甲抠着盒子上一块没擦净的胶。
“川儿，我做给你的。”
“你另外给我做一个。”
“有点丑，你拿去他们会笑。”
我把三本书从灰盒里拿出来，换成自己带的两本，从座位走到教室门口，再走回来。
盒底结结实实。
“那我更得要。等你好看的盒子卖出去，我这只就值钱了。”
她还在抠那点胶，抠着抠着，笑了。
郑老师出门关灯，第一回把最后一盏灯留给了她。
她在底边找了块空白，问我给自己做的东西，该在哪儿写名字。
4 桥洞底下的生意
桥下旧书铺的门朝河开，卖书的何冬梅为了防潮，把一屋子书垫得比柜台还高。
她不肯去教室看样，说干她这行，盒子再好看，能不能用得搬到船边才知道。
我姐拿了新做的一只去找她，我跟在后面，提着自己那只。
何冬梅戴一副老花镜，脖子上拴着一根红绳，绳上挂仓库钥匙。
她接过盒子没看花样，先从一摞卷边书里抽出两本薄字帖。
薄字帖在大盒里哗啦啦地响。
“晃一路就卷了，山口那边的老师收到又要退。我也不能每回往里面塞团报纸，拆了看着像我从垃圾堆捡的。”
她说着又加了三本字典，盒盖差一截，合不上。
我盘算一共需要多少只、多少钱，还没找着机会开口，姐姐先问她平常怎么把书弄上船。
何冬梅叫我们去看门后的独轮车。
车很窄，两侧的挡板掉了半面漆，中间横着一道粗绳，怕装的书跑出来。
我姐拿来旧报纸铺在车板上，把盒子放上去，提起车把，推过门槛。
就那一下，盒子跳起来撞在挡板上，一声闷响。
她蹲下去摸，盒盖被撞出了一小道口子。
“您原来捆的书也这么撞？”
“下雨天更厉害。石板路有一道沟，我有时候得带车跳一下。”
我姐把坏的那只收起来，向我伸手。
我把自己那只递过去的时候有点舍不得。
她把一只空盒和一只装书的盒并在一起，中间留了四指宽，又抽一张报纸，折成长条，卡住那段空隙。
“要是盒子里也有这样一条，薄的厚的，都压得住。”
何冬梅把车往后扯，一路倒过门槛，车上的盒子只晃了一下。
她去仓里翻出一包已经捆好的书，最上头是一本小学生图画册，角已经折进去一小块。
“我买二十只试试。不能太贵，一只顶多给一块二。隔条得跟盒子一起给我，别叫我找报纸。”
二十四块。
我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觉得倒贴路费也得接。
我姐却解下腰包，从最底下翻出一张纸，写写画画，问她能不能给三天想办法，做出样子再说。
何冬梅摘下老花镜。
“你弟说你手快，三天才一个？”
我这才想起，我进门怕她嫌我姐没做过买卖，报过大台的数，一天几百只，能快得把浆糊甩到天花板上。
姐姐转头看我。
“你有这么多劲，三天后帮我试盒子。”
出门我以为她会揪我耳朵，她只领我去街边买烤山芋。
老板挑了两个大的，她说要一个大一个小。
我刚把手伸向小的，大的就进了她自己兜里。
“费我那么多口舌，大的赔我。”
她隔着棉袄拍了拍山芋，手指张开，贴着那一片热。
“川儿，你刚才是不是觉得人家肯买，咱们就得求着接？”
我说我怕她错过，声音比在店里小了一大截。
“我也怕。你给我买了四个月的课，我第一回碰见有人给我东西开价。”
她笑了笑，嘴里热气直冒。
“可我回去得在小台上站一天，剩下的那点时候，我想先算我自己值多少。”
我陪她去买纸，她挑了厚薄两种，各买够两个样的量，找钱时一张一张捋好。
我把山芋搁在窗台上，帮她卷纸。
纸店的灯罩黄得像熟柿子，光打下来，我看见她一直捏着一角没放。
“后面那道边，你觉得能不能叠起来用？”
她把纸抽回去试了一下，还真叠出了个能站住的小三角。
老板催我们快走，他要拉闸。
我姐头也不抬，管人家借了支笔，把那三角画在包山芋的纸背上。
我守着窗台上凉下来的山芋，头一回觉得，被她使唤也是我占便宜。
她肯叫我等着了。
5 摔坏的样品
星期二最后一节课下课，我赶到夜校时，姐姐正在楼梯上拆自己刚做的样品。
唐雪芹举着一只手电给她照，光圈一路跟着她的剪刀跑。
“你来晚了。”唐雪芹跟我说，“刚才拿去摔，装五本书，一下把盒盖弹飞了。”
姐姐拆开一道边，从里面抖出两颗干掉的胶粒。
“我光顾着让书站稳，盒盖吃不上劲。”
她拿剪刀尖在折痕上点了点，点出一个白印。
我从书包里掏出一卷新买的绳。
“要不给盖上穿个孔，捆一道？”
“她出钱就是为了少捆几道。”唐雪芹说，“柳川，你姐欠了我三根铅笔。等她发财，你记得见证。”
“欠两根，那根是你坐断的。”
我姐抬头看我，把剪刀递过来。
“你劲大，把坏的盖撕下来，别伤着盒底。”
我撕的时候太急，扯起一大片纸毛。
她从我手里夺过去，差点就要嫌我笨，话到嘴边，看见我手指上的胶，又咽回去了。
“也好。给你看看纸跟纸怎么扯开的。”
她把两处破口掰给我看，一处在胶口，一处在盖舌插进去的那道缝。
我瞧了半天，才发现先坏的那块根本没粘牢，盒子一歪，盖舌就自己滑出来了。
我们搬去楼下传达室边上借了一张长凳。
姐姐把纸往里折，给盖舌做了两个往回翻的小耳朵，唐雪芹按着盒子，我捏着里面的挡条不让它倒。
三个人脑袋挤在一起，值夜的大爷来看，说年轻人就是热闹，糊个纸盒子还要三颗脑袋。
我姐抬手把头发拨到耳后。
“您这儿有一根重的东西吗？”
大爷把一摞无人认领的旧杂志给我们。
我抱着装好的盒子下了三级台阶，学何冬梅那辆车跳过石沟，硬把盒子在台阶角上磕了一下。
纸角瘪了，里面没响。
打开以后，杂志上头一整张红封皮齐齐整整。
我姐摸了摸那片红，捏住盒盖，往回又扣了一次。
这次她闭着眼就扣上了。
她把灯圈往唐雪芹那边转，让她看里头纸条怎么卡。
唐雪芹看完搓搓手。
“好，明天去问何老板要个说法。我在文具铺后面能借张桌子，你给我算工钱，我陪你做。”
我姐算好的价是一块四。
纸得买，不能去吴广成厂里扒下脚料，桌子也得给看店的人留钱。
她想了一路的说辞，到何冬梅那儿，最后也只说了一句。
“您拆装三次。用着省事，就一块四。”
何冬梅低头拆，头一回不会，带翻了折进去的小耳朵。
我差点伸手帮她，姐姐把样子翻了个面，让她照原来的痕迹自己扣。
第三次，何冬梅没看姐姐，眼睛盯着河面上的小船，手里嗒嗒两声就把盒盖扣死了。
“二十只，先给你十块。撞坏了我认，哪只自己散了，你换给我。”
她从罩衫口袋掏出一张票子，按在小桌上。
我很想抢着拿起来看看，仿佛这十块上能印上我姐的脸。
姐姐在收据上写下柳照青，把右下角一份撕给她，才慢慢把那张钱收进口袋。
出了店，等走过桥洞，她把十块又拿出来，迎着光照了一下。
“放心，真的。”我说。
“我知道。”
她把钱给我拿了一会儿。
“我还给你看过我第一次的工钱吗？”
我找了一遍记忆，只记得她从街上带回来一个红皮鸡蛋。
那天我过生日，剥了一半，蛋壳难剥，我还跟她发过脾气。
我捏着这十块钱，明白她为什么想照一照了。
去车站的路上我绕到报社，黄茵还在给周末版描栏框。
她问我那笔钱拿回家都干了什么。
我已经在稿纸上起了头。
写纸盒，写夜校，写我姐把第一张收钱的条子折了三道，还怕刮风吹走。
黄茵听得停了手。
“柳川，你要是能把她写得像刚才那么真，这篇我给你留整版。”
整版稿费是多少，我在她报数之前就开始算了。
够我姐少站多少天的小台，我一高兴，算了好几遍。
6 整整一版
文具铺那张桌子是从小学淘汰下来的，桌肚里还能抠出干硬的半截蜡笔。
我姐和唐雪芹在那里做了三晚，二十只盒子排成四行，放在架上等胶干。
我到的时候，唐雪芹正拿一块布罩最后一排。
她背后那只小炉子熄了，手冷得发白，拿不住布角。
我帮她压了两本书上去，问我姐呢。
“买汤去了。我跟她说打鸡蛋花，不然她回来又是一碗清水里飘两粒葱。”
她朝我身后那个空凳子一指。
“坐，帮我数钱。”
摊在桌上的有纸钱、胶钱、租桌子的钱，还有唐雪芹的工钱。
姐姐一项一项分好了，票子都用做坏的小纸条卷着。
我加起来还剩八块一。
“这就是她自己的？”我问。
“算上来回跑的路，她在里头忙了得有十个钟头。”
唐雪芹从自己那卷里抽了一块钱，往我姐那堆里放。
“别说我放的，就说你没数对。”
我还没答应，门帘一掀，姐姐一手提着两个大搪瓷罐，一手拿着三把筷子。
她放下东西，第一件事是把那一块拨回去。
“我认得折印。唐雪芹，你要让我少算你工钱，下次让你自个儿坐这儿挨冻。”
唐雪芹捧过汤，低着头笑。
姐姐给我倒汤，我腾开地方，把包里的一叠稿纸拿出来。
黄茵催得急，我一路在火车上改，到站前才誊完。
“给你看看。我把你的盒子写进去了。”
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把稿纸接过去。
看到黄茵在题目旁写的整版两个字，她挺直了腰，先翻了翻后面还有几页。
一屋子人没说话，只剩炉灰往下坍的细响。
她翻到第二页停住了。
“我什么时候哭过？”
我凑过去看。
稿子上写她把工钱缝进我的棉袄里，转身到站台底下哭。
我见过她数钱，也见过她背过去拿袖子擦鼻尖。
那时那一张脸被月台上的冷风吹得通红，我记得自己的胸口也一阵阵发酸，写稿时便添了那一句。
“我以为你当时难受。”
“我冷。吴老板给我换小台，我恨不得回去把他的橘子全吃了，哪有工夫哭？”
她继续往下看。
那里面还有家里的鸡蛋、我爹留下来卖掉的木柜、她第一次去夜校前在灯底下对着镜子把头发梳了四遍。
那些细节我写得挺得意，此刻看她拇指一寸一寸地往下移，只盼着她能翻快一点。
“我什么时候答应你，给别人说咱家这些事？”
我说我可以改掉名字。
她把纸翻回来，题目叫《替弟弟读完大学以后》。
她指着这个题目。
“你大学还没读完。等你读完，我才能有事做吗？”
汤在我面前凉下去，顶上结了一层很薄的油。
我想辩一句那只是题目，张嘴的时候先闻到了汤里的胡椒味。
她自己喝汤从来不放胡椒，嫌呛。
“写出来会给钱。”我说。
“多少？”
我报了黄茵给的数。
她眼皮都没抬。
“你拿它交你下学期的书钱，我能点头。你要拿来替我发工钱，我不要。”
她把稿子叠好还给我，转过去揭架子上的布。
唐雪芹端着罐子跟过去，两个人俯下身，把最后那几只盒子码好。
有一只盖扣不牢，姐姐叫她稍微放开一点，把翘起的地方用指腹按回去。
我在凳子上坐了一阵，听她们说这周最后一晚该换谁收桌子。
我忽然很想把稿纸上那个好哭的女人拽出来，按在这里坐十个钟头。
她手上那个才是我姐。
第二天一早，我去报社说稿子撤下来。
黄茵站在装订机边上，把我从头打量到脚。
“你以为我给你留的是你家饭桌？往前挪一天都找不到顶的人。”
“您把第一篇往后延的读者来信拿回来，差半页，我给您写两个短的，下午就能给。”
“那个钱跟整版差得远。”
我看着她手里画好的版样，疼得吸了口气。
“我知道。”
她骂了我半分钟，最后扯了张稿纸出来。
“这回写谁？”
我搬凳子坐到她对面，想了会儿，说写我自己在学校丢过的一双鞋。
她把版样翻过去。
“你自己的事随你说。要是又写到别人，腿长在你身上，先去问。”
7 手比嘴快
头一批盒子装了旧书，从水路去了三个乡。
何冬梅扣着最后五块钱，说得等下游代销点把破损数报来。
我姐没去催，她正准备夜校第一次评作业。
郑老师让每人画一样自己真做过的东西，图和做法都放在走廊，来问夜校的人也能看。
我姐犹豫过要不要放书盒。
她拿去问了何冬梅，何冬梅说只要别把她账本画上去，愿意怎么画都行。
她特意照着独轮车的宽度，把原先敞开的盖画成两个往里扣的小耳朵。
图下最窄的地方，她写了自己的名字，又在旁边加上唐雪芹。
唐雪芹过来帮着贴图，拿胳膊蹭我。
“我只给她扶了两回盒子，也能占半行？”
“你还给她出了两根铅笔。”
她看我一眼。
“你写文章那件事，你姐还没气完。”
我站到一边，把手里一袋糖炒栗子往衣服底下藏。
“那你先别替我说好话。万一她看到栗子就想骂我，我想自己听。”
吴广成就是这时候来的。
他外甥在学裁布，他替人问开春还招不招生，进门看见我姐那张图，站住了。
“这两片是怎么叠的？”
他指的是她在侧壁里藏起来的折边。
我姐从窗台取样品给他看，他把手指伸进去，先摸到一道厚的，又摸到一道薄的。
“你以前在厂里也琢磨这些？”
“在您那儿，样子都是定好的。”
“回来给我看看散单那几个旧样。大台这阵子交回来不少开胶的，你手比小周熟。”
他说起小周时，眉头皱得很深。
我姐没说帮不帮，问他最近是不是赶得厉害。
吴广成点头，说有一批礼盒到了日子，对方临时改内衬，他把自己那张办公桌都腾出来了。
我心想活越多，他越用得上我姐，也越舍不得她去别处。
他走以后，姐姐把图重新按平，右下角那两个名字压得结结实实。
当天我跟她回去，想给她认个错。
她把门推开，先从我肚子前面抽走那袋栗子。
“我闻了一路。想让我憋到什么时候？”
我赶紧说我撤稿了。
她剥掉一块硬壳，用嘴咬住小的那一半，大的放回我手里。
“我看见新版面了。那两篇也能挣吧？”
“少挣一百多。”
她嘶了一声，跟着我肉疼。
过了一会儿，她伸手把栗子从我这儿拿回去，剥干净了再塞给我。
“下回要写我，你拿来。好看的地方我也想让人知道。”
“有哪儿你特别想叫人知道？”
她把一只脚横在长凳上，脱掉磨脚的旧鞋。
袜子是两只颜色，一黑一灰。
“这事就别写。”
我笑得停不住，差点被栗子呛了。
她拍着我的背，等我顺过气来，问我那双鞋是不是真丢过。
我说是真的。
她便把手伸进门后挂的旧布包，摸出个小纸团。
是两张包好的五块。
“要是差这个，拿去。”
我盯了半天。
“你真看了？”
“你一个错字我都看了，‘窜’写成了‘串’。丢双鞋，写得跟死过一回似的。”
稿子里的鞋是上辈子的。
那年我在一个桥洞睡过两夜，醒来发现鞋给人拿了，光脚走了半里地才挤上回去的车。
我那会儿还没碰上愿意用我做事的人，钱包空过，肚子也空过。
有人隔着一层纸听见我从前挨饿，伸手就是十块。
我没有把这事说给她听，只把钱推回去，说现在有鞋。
她低头看了一眼我的脚。
“行。那你替我拿主意，有钱以后，第一件事该买什么？”
“换鞋。”我说。
她拍着凳子笑了好一阵。
夜里要睡的时候，我听见她在门后翻旧鞋盒。
她翻出一双底还没磨穿的布鞋，拿到灯下，在裂开的边上缝了三针。
这次她把鞋放在自己那边，鞋头朝外。
8 五块钱结清
何冬梅第一次主动来找我们，是在夜校门口。
她推着独轮车，车里叠了三只拆扁的旧书盒，最上面沾着一块暗红的泥。
我姐以为要赔，接过去先摸了摸底。
“盒子都到地儿了。”何冬梅说，“有个代销点下雨，下船的时候扔了两回，书也好好的。那边的老师把拆了的盒子攒下来，说装完课本，还能装学生送去参展的画。”
她递给我姐一张五块，跟着又抽出一张二十。
“五块是上回的。二十块你拿回去摸摸，摸够了再告诉我，能不能做大一号的。”
江汀那年冬天要办一趟流动书摊。
何冬梅搭进去了半年存下的钱，从几个旧书商手里收来一仓书，准备搭船往上游去，轮着在六个村子摆。
在镇上没卖出去的旧书，到了乡下能换点麦子，也能换学生画在作业本上的折钱券，拿回去让学校统一结。
“船是合租的。到站得马上腾位置，散着几千本书，我来不及在码头数。想按村子提前分好，每一盒上标多少本。”
她从架子底下抽出一张写满数字的账纸。
“头一趟大盒子要一百二十只。装十五本，价给到两块八。能合上还能重新拆开，你就来试。”
我盯着那个数，心里算到三百三十六。
姐姐先蹲下去看她车板，拿尺量了长宽，问什么时候出船。
“还有一个月。东西做不出来，二十块还我。我也去问问别处，哪边合适用哪边。”
我姐把钱递了回去。
“先别给。我没做过这么大的，做坏了再拿着您的钱睡不着。”
何冬梅把票子夹回账纸里，起身去推车。
“行。你上回拿来那只小的，我留了一只，谁看都说好用。你算算值多少钱，我回头也给你。”
“那只我送您。”
“我还想拆开看怎么画的，收礼怕手软。”
何冬梅把车拎过了门槛，先笑了一声。
“我给你两块。”
那天晚上，我给我姐念了四遍三百三十六。
她反手给我一张纸，让我算去掉材料和人工剩多少。
我拿着铅笔发了一会儿呆。
她把透明尺横过来压住纸，说材料要去问，工钱找唐雪芹谈，大号的纸在哪儿裁也得先有地方。
“以前家里一笔十块的钱，我都看着它变成你的饭了。现在三百多放在我跟前，我想看它先过我这儿一道。”
我刚要说我能垫，一想兜里剩下的钱，又闭了嘴。
我那点短稿钱进进出出，最大的进项是替书店整理旧书目录。
回到学校，室友池立捧了一摞裁好的毛边纸上来，问我还帮不帮他改校报的稿。
我说改，先问能不能带我去教务楼见周老师。
那儿有个按小时结钱的资料室，一开始我嫌费工夫，宁可追黄茵的整版。
我姐数出八块一那天，我在回去的火车上想过，八块一也够她换两双鞋垫。
我开始值晚班，负责收书，把散出来的卡片塞回一排木抽屉。
池立有天夜里来还书，见我眼下发青，把食堂最后一个凉包子丢在我面前。
“你姐要知道你忙这个，不得来把我们学校掀了？”
“她知道。她问我这儿能不能办校外借阅，说她要来看书。”
“真来啊？”
“真来。”
我找值班老师问能不能借。
老师说校外的人得在阅览室看，我拿张纸记下开门时间，回信的时候特意把星期日圈了起来。
她回我两行，问有几本纸品方面的书，有没有教小学生写硬笔字的。
我说都有。
她又回了一行，说那她买票来。
我把这封信揣在兜里，一整天时不时摸一下。
从前在站台上，送我的人总问我几时回来。
终于轮到我数还有几天。
9 她画一张，算一张
我姐没能坐上那趟火车。
吴广成的外甥送货的时候，带回来四箱压塌了的红礼盒。
礼盒套着金箔腰封，里头装的东西完好，对方不肯要扁的，非得周一换一批。
吴广成从凌晨站到中午，已经把重做的钱算了一遍，见我姐来上白班，招手叫她过去。
她从四箱里各拣了一个，在小台上摆成一排。
第一只腰封没事，底下的盒脚折了。
第二只盖上一个角完整，正下面却陷进去一整块。
她拆开一只看里面，让吴广成去拿装箱的隔板。
他外甥找半天，只捧回来一张从空箱里揭下来的薄纸。
“就垫一张这个？”
吴广成骂了一声。
“换成厚的，还能装得下多少？上回没隔板也没塌。”
我姐把两只礼盒盖口对着盖口，又找两个报废的内衬翻过来，扣在中间。
她在上面搁了一卷纸，纸卷撑着上层的礼盒，金箔没弯。
吴广成把纸卷拿走，自己拿两只新的试了一下，松开手时，两层盒子稳稳贴在一起。
“就用剩下那堆内衬。”他马上出去叫人。
走到门口，他回头见我姐在脱工装。
“你哪去？”
“今天轮到我早下班。要赶车。”
“下午留着，我怕他们垫错。”
我姐卷工装的手停了下来。
“吴老板，我上午的数您点了。这个样，我也弄出来了。”
“做熟的活，帮两把，咱俩还用说钱？”
我姐把卷到一半的工装抖开，搭在胳膊上。
“您要我留下，就得说。”
这段事是我在学院旁边的小站接到她以后，听她坐在出站口的石头上讲的。
我在学校守了一整个上午，差点把那几本备给她的书搬回书架。
她最后还是来了，坐的是傍晚那趟车。
“怎么说的？”我蹲在她膝盖边问。
“他给了我十五块。下午我给大台看着垫了一遍，再把垫法画到纸上，贴在装箱那堵墙上。”
她把钱给我看，想了一下，又抽回去。
“你别想。这个我要留着。”
“我都没伸手。”
“你嘴撇得那么长。”
她从车上带来一包冷了的豆腐卷，怕我等得太久，催我先吃。
我一口咬下去，辣得眼眶发胀。
她一路问到学校时还能看几页书。
我说还能看一刻钟。
她爬起来就走，提着豆腐卷的绳结，一边走一边把手举给我看。
“下午吴广成把我叫回去，说店里那批装书的大盒子他也想接。”
我咬着豆腐卷，脚步慢下来。
“何老板去问过他？”
“人家去了三家纸厂，想比一比。我都知道。”
“他找你干什么？”
“他问我要不要去画样。以后一个月三百，晚班可以不来，厂里的纸、台子、工人都给我用。她的大盒子我也照样画，就是单得从厂里走。”
我把豆腐卷连纸咬掉一角。
三百，她原来在大台都未必能月月拿到。
我赶着咽下去，问她怎么想。
“我问他，盒子让不让写我跟雪芹的名字。他说小厂没那么多讲究，要写就写厂名。”
她把豆腐卷递给我，换我提着，自己空出手往脸上抹了一把。
“他说我在他手底下待了七年，总不能一走出厂门就认不得纸是谁家的了。”
我停在路边，想骂人。
她已经跑进校门，见我没跟上，又退回来。
“我问他，今天贴墙上那个垫法，是不是也值十五块。”
“他怎么说？”
“他说值。”
她把钱紧紧攥在手心，忽然笑了。
“那不就好办了？以后他要我画一张，就算一张。三百块，要买我还没画的那么多张，我舍不得。”
那天我们到阅览室只剩十一分钟。
我拿了四本书给她，她挑了最薄的那本，翻到其中一张大的装箱图，手指顺着纸上的折痕走了一遍。
管理员走过来准备收书，她抬头问能不能把那一页抄回去。
管理员已经把窗关了两扇，朝她看了一眼，又把台灯打开。
“抄吧。关灯前告诉我。”
我姐拿出她那本红杠账本，翻到干净的一页。
她画到第三条线时，外面已经听见图书楼锁大门。
我陪她坐着，没催她。
10 右下角
黄茵给我介绍过替人写广告的小活。
她说报社楼下玻璃房里收广告的老邱手头有个单，卖纸盒的，想找个人把话写得顺一点。
原稿放在玻璃桌下面，边上压着一张折起来的厂名片。
老邱捻着一支红笔说改完一百二，我已经开始想拿这笔钱买纸了。
我把原稿拉过来，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我姐画的那两只往回扣的小耳朵。
纸盒旁边附了一张照片。
是夜校走廊的那张图，装框的钉子歪了一颗，还是我帮忙按进去的。
照片右下角正好裁掉一小块。
我看了下面印的字，成发纸品厂自制新样，首批随船走过三个乡。
成发是吴广成那个厂的名字。
“这是谁送来的？”
“姓吴，昨晚亲自来的。照片是他们厂拍的，你给人家润润字就成。”
我本来已经从书包里拿出笔，听见这句，把笔帽按回去了。
“谁给他走过三个乡？”
老邱抬头看我。
我指着那个有点歪的钉子。
“图在工人夜校。这儿原来有两个人的名字。随船去三个乡的盒子，她们用手做的，没进过他的厂。”
老邱忙着收钱，先问我能不能拿出凭据。
我拿不出。
我带回去的那只书盒上倒有我姐的名字，可长得跟这张图不全一样。
我把桌上的版样按得哗啦一响。
“您等我把人叫来。”
黄茵正从楼上下来，捡起我掉在地上的书包，先把我从玻璃房里赶出去。
“人家刚交定金，离见报还有三天。你回去把事问准。今天冲谁嚷都不如把话说到该说的人跟前。”
我以为该找吴广成。
她把书包递给我，补了一句。
“先问画那张图的人。”
我在夜校走廊找到姐姐的时候，她正在量一片新的纸壳。
唐雪芹蹲在地上给她递铅笔，旁边横着旧书铺借来的几本最厚的书。
我把广告词背给她听，念到成发纸品厂自制新样，她按着尺没抬头。
等我说那三个乡，她把铅笔重重一停，在纸上划出老长一道。
“他倒知道我卖到哪儿去了。”
唐雪芹站起来，一脚踢翻了凳子。
“我去把图给他揭了！”
我姐把凳子扶正。
“图是咱们的，揭它干什么？”
她从箱子里抽出留底的那张草图，让我看背面。
郑老师批的日子写在角上，正面还有唐雪芹用钝铅笔补过的一小块。
我姐把它塞进书里，又拿了何冬梅结最后五块钱时留下的账条。
“去印广告的地方。”
她到了玻璃房没骂人，把两张纸并着放在桌上。
老邱戴上眼镜，看了很久，问走三个乡那句能不能删，图留下。
我姐把照片移过去，露出下面留底的名字。
“图在走廊，来上学的人谁都能看。您要印，就叫他自己画一张，画好了爱写谁写谁。拿我们这张去印，为什么要把角裁掉？”
老邱摘下眼镜，说那先把版样收起来。
他伸手要从玻璃底下抽纸，姐姐没动，等他在原稿上写下暂停两个字，才把草图收回去。
我跟她出了门，手心都是湿的。
她倒还有心思，回头去看玻璃窗上贴的广告价。
“一百二啊。”她说。
“你心疼？”
“我心疼你刚才跑来的那双鞋。鞋带都散了，还跑这么快。”
我弯腰系鞋带，她蹲在旁边，捡走了一片粘在我裤脚上的纸屑。
“那盒子图他看过了。报上不登，他照样会给何老板看。”
我系完一个扣，没起身。
她把书夹进我怀里。
“明天你跟我去。不是怕他吵，是有两只装了书的大盒子，我一个人拿不动。”
11 你有多少空桌
吴广成在旧书铺看见我们的时候，手边放着一个金漆印的样盒。
样盒比我姐那个大，正面印成发两个字，底边确实也有两只耳朵。
我姐把书盒放下，跟他打了招呼。
吴广成当着何冬梅的面，先说报社打电话给他了。
“照青，做个盒子都能给你弟闹到报上。厂里给你那么多活，他怎么一见我就像见仇人？”
“那三个乡的盒子，我跟雪芹做的。您要说是您送的，先给我补了工钱。”
何冬梅本来还在翻那只金漆盒，闻言把它放平了。
“吴老板，谁家的盒子走的水路，我有账。”
吴广成脸上的笑僵住，手去够桌边的茶杯，碰到杯沿，没端起来。
“盒子哪一家不会做？我说的厂里样子，也没说不能改。”
“改您的。我们做的那二十只，别算在您名下。”
她把自己那只新样往前一推，没再看他。
何冬梅解开他们各自带来的样盒，挨着装十五本。
吴广成的盒底多糊了一层，盖子一推就合上。
我姐的宽一些，装完十五本，边上还能放几张小孩换书的图。
何冬梅把两只盒拿到地上试，又问他们愿不愿意留样。
吴广成答应得很快，还说一百二十只只要三天。
“我用库里存的整纸，价格也好说。两块五。您要第二趟，我还能再让两分。”
何冬梅转过脸。
“照青，你要多久？”
我怕她也说三天，身子往前一探。
她在桌下踢了我一脚。
“有整纸的话，八天。纸我还在找。两块八，您上回说的价。”
吴广成把杯盖扣回去，一点水甩到了我的袖子上。
“纸我有，你肯给我干，多久都好说。照青，有些钱放着给你挣，你非绕个弯。你家里还有个大学生呢。”
我姐眼里本来只有两只盒子，这时抬起头来。
“您别老算他读几年书。我也要读，算算我的。”
屋里安静了片刻，能听见桥边有人拿竹篙戳水。
何冬梅把两只盒子都留了下来，叫我们回去拿实话，一个星期后能不能先各交十只做一趟试运。
吴广成连椅子都没坐热，说他随时能交，站起来就走了。
我和姐姐拐进文具铺，问后头的桌子能不能多租一张。
唐雪芹正在里边，听说两张桌还不够，把自己的削笔刀往桌子上一插。
“你俩来晚一步。铺里刚接了糊春联袋的活，里面得堆纸。下个礼拜起，一张都空不出来。”
我捧着借来装样的旧书，臂弯一阵阵发酸。
我姐问老板，赶单这七天能不能腾出两个晚上。
老板去把门帘掀开，后头码了一人高的红纸，连我们常站的那个小炉子都挪到墙角去了。
我把书搬回家里，桌上还摊着那张大盒子的展开图。
靠墙一边有张吃饭桌，另一边是放水壶的小板凳，两个人都坐下，走路就得侧着身。
我站了一会儿，把吃饭桌上的碗一摞一摞捧到床底下。
姐姐看我搬完，拉住我。
“柳川，十只摊在这儿能做。那一百二十只往哪儿放？”
我抬头去看屋梁。
她顺着我往上看，脸绷了几秒，忽然嗤了一声。
“没叫你想上吊的地方。”
我本来都快急死了，让她一句话弄得笑出来。
笑完，她把红杠账本翻开，移到桌上唯一还没堆东西的那只角。
“先别去求人。你记，我说，咱们到底缺多少张桌子。”
12 一摞和一屋
账本上缺三张桌子、一个裁纸的地方，还有将近一百块用来买大张纸。
我写到最后一个数，想去找她缝在棉袄里的口袋，手碰到衣襟才记起来，我的钱没那么多。
她把图按在灯下，问我在学校怎么搬试卷。
“你们印那么多张纸，抱着一路走，不怕飞？”
“捆起来。印完按班分，到了地方才拆。”
她用指头压住展开图上的一道线。
“纸盒要是也能先压平，十只就是这么厚一摞。”
她伸手比了个高度，跟我那两本书差不多。
之前的小盒也能拆扁，可胶干之前还得拿东西撑着，二十只堆在文具铺的架上，谁过都得让一让。
她想了想，把新样放在大腿上，顺着粘住的侧壁一寸寸摸过去。
“给我把剪刀拿来。”
她沿着最外一道折痕剪开，用废纸条补出一截可以插进去的边。
剪完她推给我，说把它铺平。
我抽出那一截，整个盒子一下摊在桌面上。
我抬起头，她两只手也撑在桌边，盯着我把东西重新立起来。
立是立起来了，装书一提，最后插进去那片滑了半寸。
“有用。”她抢在我说话之前，拿笔在滑开的地方画了个斜杠，“看见没有？等于少三张桌子。”
那晚我睡到半夜醒了一回。
她靠着吃饭桌睡着了，胳膊底下压着透明尺，剪开的纸片从膝盖上滑下去，白的那面朝上。
我给她盖了件衣裳，把掉到地上的纸一张一张捡起来，照着上头的小记号排好。
第二天我本来想去问郑老师有没有大裁刀，还没出巷口，就看见我姐从吴广成那边回来了。
她脚步快，蓝工装裹成一包，抱在胸前。
“他怎么说？”
“往后散单让家里人做。今天问我去不去画样，不去就没台子了。”
我一下子想冲去厂里。
她把工装往我身上一塞，里头叮铃一声，滚出几枚硬币。
“结清了。连昨天搬两趟箱子的钱也补了。他给钱的时候挺难看，我也没给他好脸。”
我把钱捡回来，没一个比拇指盖大。
她坐到屋里那条长凳上，两只手放到膝盖上。
我见过她在那里揉小腿、补工装，只有这回什么活也没拿。
“从十四岁起，我一睁眼就要往哪儿去。柳川，你先别给我找个地方去。”
我在她旁边坐下。
巷口送豆浆的人叫了两声，她起身拿杯子，走到门口才想起这会儿早过了早饭的点。
她管人家买了最后一点，杯子底下只薄薄一层，回屋喝了两口。
喝完她用清水冲了杯子，才把账本翻出来。
“我能拿五十块试这趟。五十块要是赔了，咱下个月先吃腌菜。你要是学校差钱，现在开口，我好往回划。”
我在学校资料室干的晚班，账还没发。
我拿纸算到下个月，每周的伙食和车钱扣了两遍，掏出二十一块。
“十只样盒，我出二十一。将来能挣钱，就先还我这个数。”
“赔了呢？”
我想说不用还，见她握着笔等我，换了句。
“赔了，我那份吃腌菜。”
她把账本移过来，让我自己写下去。
写完我俩去找唐雪芹，她在文具铺帮人搬红纸，胳膊露在外面，沾满了粉。
听说我姐没了工位，她半天没说话，把地上的纸叠好，才问大盒子还做不做。
“做。你愿意一块去找裁纸的地方吗？小样的工钱我留着呢。”
“我舅那儿有把长刀。他裁账本，空着的时候按张给钱。”
唐雪芹蹲下来系鞋。
“先说好，我跟你做，工钱照拿。哪天钱多到花不完，给我弄把大点的椅子，这屋里那凳子坐得我屁股疼。”
我姐盯着她垂下来的那绺头发，手抬了一下，帮她塞回耳朵后头。
“给你带靠背的。”
三个人在纸店里核过账，先把做十只的材料买下来。
那捆大纸太宽，我拿绳往自行车后架上绑，绑了半天，两个边还是往下垂。
我姐索性一边一个抱着，和唐雪芹抬回去。
她们走在我前头，绕过油坊门口那只掉光金粉的灯笼，谁也没回头。
13 没落款的借条
十只样盒有三只折坏了。
唐雪芹拿粉笔在坏掉的纸上打叉，一叉下去，都是从钱里剜掉一块。
姐姐看着最后一张纸说，少一只也得给何老板看。
她想留下最薄的一处让人挑毛病，别到河边再出事。
我答应回学校交完课上的习作就来，池立却在这时把教室门一关，问我还想不想保住资料室的班。
“周四晚点新书，老师说你要再找人替，他就换一个能来的。”
我把书包往肩上提了提。
“这次试盒子，我姐要等我。”
“你上礼拜也是这么说的。上回我顶，这回他要看你本人。”
我在教室门口站了许久。
桌上的习作是我们跟一所小学借来的观察记录，我带回去一个星期，光写了开头。
原来的柳川也读师范。
有一次姐姐卖掉柜子给他买书，他拍着胸脯说以后要让她回家歇着，第二天连书都忘在了窗台上。
我想不起那时的他到底有没有打开第一页。
我倒是在没法从家里拿钱的时候，想起这个学还能不读。
当时我算过，一周替报社写三篇，再去纸店盯点散活，我和我姐至少能撑过这个冬天。
想到这儿，我坐回座位，给她写了张便条。
我说周四晚一点不能去扛书，求唐雪芹帮我顶一回。
末尾我又补了一行，账上替我欠一块，记我的。
我托人把信带下去，自己到资料室，把那一晚的书都点完了。
姐姐没回信。
周五下午回家，我在长凳上看见写着欠一块的那一小截，纸背画了只很难看的小猪。
“猪什么意思？”
我姐在炉边烤湿掉的鞋，脚下垫的是吴广成厂里那件卷成团的工装。
“雪芹说你给得少，气的。”
“盒子呢？”
“缺的三个补上了。两个是旧的拆开改，一个我拆了给你做的那只新提箱。”
我把包打开，自己头一只还在里面。
她笑了笑。
“我知道你舍不得那个。我另给你留过一只好看的，纸没送出去就还算我的。”
她伸手拉我坐下，问我怎么一进门不看她，先找盒子。
我把头转过去。
她往火里添了一小截木条。
“你烧糊涂那会儿，我去问吴老板借钱以前，还欠人家一笔。”
她从账本皮的夹层里抠出一张没有落款的借条，压在我膝盖上。
上面写借三十六块，给柳川看病。
我翻过来看，纸背空着。
“欠谁的？”
“我跟自己借的。那是我头一回去夜校问价，回来往床板底下搁的。”
她把鞋换了一只手，拇指抵住已经烧热的鞋底。
“你那时睁开眼，看着我问，你想上什么学。”
我记得。
我醒来那阵，眼睛怎么也对不准，只看见她左手拿着湿毛巾，右手压着一张印过字的纸。
我还以为是小报，眯着眼看了好半天，才看清楚是招生的简章。
“你从前问我那张纸能不能垫饭碗，说桌子上胶都擦不掉了。”
我低头捏住借条的一角。
“姐。”
她把烤干的鞋放到脚边，抢在我前头说。
“我知道你病了一场，记错了事。我就是想问，你最近干得挺累，有没有一件事是你自己想干的？”
我还以为她要问我，自己那个弟弟到底去了哪儿。
等了半天，她只用一根木棍挑开炉灰，等我答话。
“想写点东西。也想去跟小学里那几个孩子上两节课。我老觉得他们有话，别的大人没让他们说完。”
她用木棍在炉口敲掉灰。
“你去干。别等我卖掉所有盒子才去。”
我把借条翻来覆去，想了半天，最后说了一句。
“我有时候梦到另一个地方，在那儿我长到三十一岁都没吃过你做的饭。”
火光一暗，她的脸也暗了一下。
“那你在那儿有姐姐吗？”
“没有。”
她伸手从火边把另一只鞋拽回来，让我给她扶一下。
“那你过来一点，别把鞋弄湿了。我后天得上船。”
我凑过去按住鞋跟，她把脚一点点伸进去。
我一直都没敢说我还记得她小时候给我洗脚，手也是这样托着脚跟。
鞋穿好了，她跺了两下，忽然低头，把自己袖口露出来的线头往里塞。
“柳川，刚才那句你再叫一遍。”
“姐。”
她应了一声，提起炉边的小水壶，往我盆里倒了半盆热水。
14 水只涨一寸
试运那天还没亮透，码头那几块青石就已经被露水打湿了。
我用手电照石缝，唐雪芹一趟一趟从书铺往下抱盒子。
吴广成那边来了两个人，他外甥提着两个扎牢的大包，搁在地上，一样是十只，放在一起比我们的高了一大截。
他认得唐雪芹，喊她别忙，过来看看他们拿什么捆的。
唐雪芹瞧了一眼，反手把自己那摞薄纸搬过去比高度。
“借你这摞当个靠背，我手酸。”
吴广成从桥洞底下走出来，把帽子往上推。
“你们这十只还没糊？何老板，船到得早，可别为了等人耽误正事。”
我姐刚从何冬梅店里拿了装书单，听到这句，蹲下去把第一张纸展开。
底面立起来，侧壁那一道边往里折，舌头穿过去，再把挡条卡好。
她合上盖，把盒子递给何冬梅。
“您给我数数，有没有一分钟。”
何冬梅还在按表分书，抬头先喊人把堆在岸沿的空筐拿开。
她一手拿笔划单子，一手往盒子里放书。
“要是你得跟我走六个村，拿一分钟也够了。你不跟我走呢？”
我姐从衣兜里掏出一把纸条，每只盒里放一张。
纸条画三幅小图，哪道朝里，哪道朝外，都涂了黑尖尖。
她把纸条连着下一张纸壳给何冬梅。
何冬梅试的时候，吴广成的外甥已经把带来的五只盒子打开，就等着装书。
我看着他往下面垫一块油布，心里有点紧。
我们学会了合，那几只盒子能不能跟人家压过两道胶的一样结实，得走完路才知道。
何冬梅按图折了第二个角，剩一截伸在外头。
她想往里硬塞，姐姐提醒她看纸条上的黑尖尖。
何冬梅掉了个头，找到另一道开口，啪地按了下去。
“得，我会了。先把书搬来。”
她往每只盒子里装十五本，头一船取四只成发的、四只我们的，余下的搭下一趟。
吴广成的外甥蹲在旁边，把成发两个字描得发黑。
我姐拿铅笔给我，叫我把村名、册数写在盒盖右边，左边空着。
我问她空着做什么。
“等回来你就知道了。”
船下水前要把另一家的菜筐也搬上去，筐里装着拔下没洗的萝卜，湿土扑扑往下掉。
放书的木板有一边低，船往岸上一靠，木板底下浮起一寸水。
我从船尾跳进去，把一个书盒往上拎，指头伸得太急，硬掐进纸板一角。
姐姐赶来托住盒底，唐雪芹接过她手里剩下的两只。
吴广成的外甥把油布铺开，垫了四块捡来的木砖，叫我们一起往上搁。
靠稳了，船老大骂了一声。
“水只涨一寸，你们在上面跳，恨不得给我跳出一丈浪。”
何冬梅抬脚把我踹到船板上坐着。
她算过这趟的船费，要搭着别人走，哪一段都不能单给她留。
到了头一个村，船老大只等一袋米过秤。
何冬梅带着账本上岸，叫我和吴广成外甥各抱两只书盒下去。
台阶上有一块石头踩一脚就往下歪，我先下，转身扶唐雪芹时手肘碰到船帮。
最上头那只盒子往下一滑，被她膝盖顶住。
我伸手抢，拿回来才发现底下蹭了一道泥。
何冬梅坐在晒谷场边上，眼睛在盒角和我脸上走了个来回。
“这只你拆。书给我点出来。”
我把手擦了，拨开两只锁耳。
盒底一圈压出了泥印，书还压着，中间那条挡板歪了一点，没倒。
十五本数出来，何冬梅把最底下那本翻过去，白纸上只有一个孩子以前用铅笔打的小勾。
旁边先凑过来两个学生，问她那个勾能不能擦掉。
“去借块橡皮来，给你们自己擦。”
她把书摊开，拿脚把空盒推到墙边。
吴广成的盒子也没散，翻出来的书齐齐整整。
他外甥捏起两只空的往回走，船老大在水上叫他，空东西先放岸上，一会儿还得搬菜。
那人把盒子放下，又扭头去搬书。
我姐就在这时候朝我招手，叫我把剩下的盒盖先掀开。
15 去的时候有书
何冬梅那趟没带空手回来。
她在晒谷场卖掉一批，又收了半本账的折钱券，还有一堆要转给下个村的图画书。
那些书是村里老师从孩子手上拢来的，四本厚的夹着十二本薄的，最上面搭一张纸，写着等人看完了还。
何冬梅在那儿数，一边数一边把每本书原来的名字朝上摆。
我姐拎着那只蹭泥的盒子过去，从底边往上一掀，把已经空了的一侧展开。
她抽了挡条，顺着几个小眼往外挪一格，把图画书和装券的信封一起放进去。
原先那块地方窄，最宽的两本放进去就翘了角。
挡条一挪，正好给它们让出了一条缝。
“你再量量，看那信封会不会漏。”
何冬梅把盒子立起来，晃了两下。
她把船老大催开船的话当没听见，低头又试了一遍。
“那几个空的呢？”
唐雪芹抱着一摞纸壳过来，边走边按最上面那张没折齐的边。
何冬梅起先没认出来，说我问的是空盒子。
姐姐从她怀里抽一张，立起来给她看。
“都在这儿。盖子不粘，回来往下按一按就平了。再运书还能支开。”
船上菜筐卸下去两个，新上来一捆柴，撑船的老人已经开始收绳。
何冬梅叫人把空盒都拿上来，自己拿过一个成发的试着压。
薄的那道边一折，立刻起了褶，再竖起来，里面那层粘死的纸发出轻响。
吴广成的外甥见她这么试，把盒子拽了回去。
“再压就坏了，您回去装好东西再用呗。它本来就不该拆。”
他说得没错。
那盒子扎实，盖一合，整个往上提，不用怕夹手。
有一只我从石阶上抱上抱下，还比我姐那个好使力。
何冬梅望着那捆柴，问他一句。
“来回都有货，我空着的盒子放哪儿？”
他看了一圈，把帽子摘下来拍了拍。
两只成发的空盒最终绑在柴上，船低了半截，吴广成外甥蹲在那里扶了一路。
我姐的几只纸壳钻进长凳下方，只占半条腿的地方。
回到书铺，何冬梅没急着说买谁的。
她把带泥的盒子给自己伙计看，让他先照纸条叠两只。
小伙计第一只弄了半天，第二只就快得只剩几声纸响。
何冬梅把记船费的账本翻给我们看。
她拨着笔头算了一会儿，叫吴广成和我姐往近处站。
“头一趟，一百二十只。照青，我订你的。”
吴广成眼皮垂着，说我再往下让一毛。
何冬梅摇摇头。
“你那个好搬，放我店里给人买齐一套书提走合适。我上船还得换着装。你再让一毛，我也买不来船上的地方。”
我看向姐姐。
她按住桌沿，胸口起伏了一下。
唐雪芹在她背后捏她的工装，捏了个空，才想起她今天穿的是我娘留下的一件布衫。
何冬梅把账纸翻过来，写了交货日和要的数量。
姐姐一条一条看，看到先付九十块的时候，把纸往唐雪芹那边移了移。
唐雪芹瞪大眼睛，硬没叫出声来。
我想给她俩念一遍账上的总数，嘴刚张开，姐姐把铅笔递给了我。
“帮我在底下加一行，盒盖上空着的那半边，留着贴从村里带回来的名字。我们盒底印小字，您要再订，拿这两个名字来找。”
何冬梅先看了看她，才把账纸抽过来。
“你们的名字，怎么让他写？”
姐姐把铅笔从我手里拿回去，自己写下去。
她写柳照青，唐雪芹就写唐雪芹。
何冬梅等两个人都写完，从身上那根红绳上摘下钥匙，进屋把九十块拿出来。
我姐数了两遍。
唐雪芹一手按着门框，脸朝着河，肩膀一直在颤。
吴广成喊他外甥搬样盒。
他经过我姐身边，见那张试运的装书单已经压在账本底下，脚下慢了半步。
我以为他还要说从前给我姐多少活。
他只伸手把那一摞空纸壳拿起来，掂了掂，又放下。
“这东西你打算拿哪把刀裁？”
“雪芹她舅那儿。”
他点点头，走到门外，才跟他外甥说把没拆的那几只抱上，人家还没付钱。
何冬梅在他后面喊，给店里留两只。
他站住，等外甥折回去收了钱，才迈出桥洞。
那时候我姐已经拿着那张新账纸，站在门槛边等我。
我终于可以问她了。
“三百三十六。你高兴吗？”
她握住我的手，握得我骨头发疼。
“我刚才数钱的时候想叫你。我怕我一张嘴，整条街都得听见。”
我反过来捏了一下她。
“现在到河边了，你叫。”
她转过脸，冲着河上那艘刚离岸的小船，喊了一声我的名字。
我立刻应她。
河风一吹，脸上竟然是凉的。
16 第八天的账
接下单子那晚，我姐用一截白粉笔在地上划出三条线。
一边堆还没裁的纸，一边放压过线的半成品，中间空着，她说那是给人下脚的。
第二天唐雪芹来的时候，踩着中间那条路走了一圈，坐下说先干哪道。
她还坐的那张没靠背的矮凳，屁股底下多了一块我姐用旧工装缝的垫子。
纸铺送来的大张纸有一卷边发潮。
我搬进屋没看见，裁下去才露出来一条发软的边，按一道就是一条死褶。
唐雪芹心疼得骂我，骂完又蹲在地上挑，把那几张纸往怀里夹。
我姐拿透明尺量那截剩下的，发现够裁里面的挡条，便把坏掉的边沿折痕撕下来。
掉下去的纸条有半臂长。
我看着那堆东西，正想去纸铺叫人赔，姐姐把包纸的绳塞给我，让我连纸边一起提去。
她和老板把有印记的地方摊开来对，老板嫌我们已经裁了，换一卷不肯，最后补了四张。
回到家还缺几张，补齐得等纸铺下一趟送货。
她去成发买纸。
我跟到厂门口，见她没叫我，就蹲在门边等。
那只纸灯笼已经取下来了，吴广成站在灯笼底下原来的地方，抱着她要的纸出来。
他开了价，五块六。
姐姐数钱的时候，他问她十五块那个装箱图能不能再画清楚一点。
“换了人，有两个礼拜都垫反。”
“能。您先把现在用的箱子给我看看，别到了跟前跟我说又换过了。”
我姐把钱给完，揽住那几张纸。
吴广成松手之前，忽然又问了一句。
“广告那张图，你这次还叫你弟去？”
“那张不会去了。您要用新的，我画完交到您手上。”
他说行，让她明天下午来。
回家的路上，我姐一手抱纸，一手拉我往路边避。
她的手冷得厉害，我说我来抱。
她把纸交给我，自己把手伸进棉袄里焐，边走边跟我说吴广成这回没给她剥橘子。
我说他还敢剥？
她笑了。
“纸没多收钱，比橘子好。”
最后一晚上，我请池立跟我一起给盒底按名字。
木头章是唐雪芹找人刻的，黑印油有点稀，按早了会晕开。
池立印坏两只，急得抬手就要往袖口擦。
我拦下他的手，把新印的盒翻过来晾。
“你小心点，我姐姓柳，不姓水。”
他一低头，自己也笑了。
等一百二十张纸壳分成十二捆，塞进屋里连一张凳子都没挡住，唐雪芹站在地上那三道白线中间，非让我用她舅借来的相机给她们拍一张。
我不会用那台相机，把人赶到灯底下摆了半天。
摁下去之前，我姐把灯举高了一点，照亮两个人身后那堆按好名字的纸。
第八天，何冬梅把十二捆东西全部点过，让伙计从每捆里随手挑一只，在柜台上折给我们看。
有一只的折缝太紧，唐雪芹捧去用刀改了半指，当着她的面把同捆的剩下几只都摊开查了一遍。
何冬梅等她查完，才拿钥匙开抽屉。
她把钱摊在柜台上，二百四十六，算上预付那笔，正好三百三十六。
我姐数着数着，朝我看了一眼。
她这回没忍着，数到最后一张，咧着嘴笑出来。
回家她把账一页一页对齐。
纸、裁刀、印章和误工几笔加到一起，唐雪芹和帮忙的人另记一行，该留给自己的最后圈起来。
她把我垫的二十一块数好，从钱里抽出来，放在我面前。
“拿去，先把你桌底下那一袋腌菜扔了。”
“好吃，我准备给池立带点。”
“那是坏的。你闻不出来？”
唐雪芹笑倒在墙边。
我姐用透明尺敲了敲桌沿，继续算自己这份。
纸盒做得手快了，画图、试运那几天却没处给她发钱。
这一单实际余下的，够她在吴广成厂里站差不多半个月。
她看着那个数，拿笔在旁边写了两个字，自己。
写完圈了一个大圈。
唐雪芹拿到工钱也没急着走，从自己那份里拨出一点，问我们要不要去看一张二手桌。
她找到间靠街的小屋，房东只肯三个月起租。
我姐问她一个月多少，两个人就着那笔刚结清的钱，坐下来从头算下一笔。
我把二十一块收进兜，拎着腌菜出去。
走到门口，听到我姐问，桌子要买多高的，坐下画图肩膀能舒服一点。
我等了一下。
屋里没人问我该买多高，我也不用回头给她出主意。
我一伸手，把门带上了。
17 一行字留给我
夜校结业那天，墙上的图换了一遍。
我的位置还在第一排，凳脚不跛，坐久了也能把两条腿往前伸。
我姐站在讲台边，给来参观的人演示怎样把一张大纸叠成书盒。
最后一步插得有点紧，她没遮掩，抽出来，告诉人家这是第一次做的，后来这里改宽了一点。
有人朝她伸手，要自己试试。
她把盒子递过去，转身从窗口另拿一张，接着教下一个。
我数不清那天她支开多少只盒子，只看见中间有一回，她让唐雪芹替一会儿，自己跑过来拿我的茶杯，喝了半杯水。
“现在您知道为什么我要学画图了吧？”她问我。
“您知道为什么我念师范了吧？”
她用茶杯碰我一下。
“别学我。”
郑老师搬出结业证书，让他们按名单上去领。
轮到我姐，郑老师没有念名次，先请她把那个改了四回的图拿上去，问她肯不肯留一张在这儿给下期的学生看。
她在讲台上站了一会儿，回头去找唐雪芹。
“能留。得给我把图下面贴块地方，我把哪几回改错也补上。”
最后那两个名字，她抬高了手贴到图的上边。
我坐在那儿，看到她把透明尺压上去，把两个人名后面翘出来的小角都按平。
黄茵就是这时候进来的。
她从我身边穿过去，先找我姐，拿出两张印出来的版样。
这些日子我另外写了一篇，写试运那趟船。
写我手忙脚乱，靠不住。
也写有人第一次叠纸看不懂图，我姐把同一道边指了三回，没有伸手替他叠好。
我提前拿给姐姐看过，供弟弟念大学的事只留了一句，倒是她和唐雪芹把名字刻反一次的事，原原本本写了上去。
我姐看完问雪芹愿不愿意，说她自己觉得好笑，不能替她觉得。
唐雪芹后来拿着稿子把我追下两级台阶，问我要是非写那两个反字，能不能也写她把新章按得比我好。
我补了两行。
黄茵读完又替我删了一行，最后拿出那一版，让我姐确认她说过的话。
我姐看到稿末有一点空，拿铅笔问能不能留一行给她。
黄茵把版样转过来，贴在墙上让她写。
她落笔有点慢，写的是要是想试折，星期天下午到桥下，旧书铺往东第二间。
那是她和唐雪芹刚租的小屋。
何冬梅答应往后出一趟船就从她们那儿订一批，房租是她们自己凑钱付的，一次付了三个月。
吴广成后来也找来一回，出钱请她给水果铺画盛半篮橘子的盒子，约好只买那一个样。
那天我经过门口，吴广成在里边等画好，桌角摆着三个橘子。
唐雪芹要拿，他捂住最大的那个说压图用。
我姐扯出一张白纸，让他把最大那个搁到中间，再去称称有多重。
黄茵看完我姐留下的那一行，把版样折起来，临走又把我叫住。
“稿费还是给你。这回打算交到哪儿？”
我正要说下学期的书钱，我姐已经抱着结业证站在我身边。
她朝我招手，叫我过去看看证书上她的照片。
领报名表那天，她走得太急，身上穿的还是那件领口发灰的工装。
拍结业照时穿的是唐雪芹拉她去买的一件棕色毛衣。
我捧着证书翻看，她的头发梳得很齐，右脸有点歪，显然在等着拍照的人赶紧摁下去。
“给我看看我那张样报。”她说。
我告诉她周末才印，这两张只是让人先看的。
她听完跟黄茵约好要三份，转身推开教室的门。
门外贴着下一期的报名单，边角让风吹得卷起来。
她抬手替人按了按，挪开一点，让后头几个来看课的女人也能看清。
我站在门边，忽然记起上次她带我走出这里，抱着书问我坐车的钱够不够。
我伸手把结业证从她怀里接过来。
这回我没等她问。
“姐，去车站。你上回来看书没看完，我借回来了，今天我带你去吃学校食堂。”
她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菜钱你出？”
“我出。你吃什么？”
她两只手总算空了，搓了一下，径直往楼下跑。
“那我到地方再点。”
18 到站先看自己的
2006年夏天，我从师范学院毕业，到江汀北边的一所小学教书。
我姐来学校看过我一次，背着自己新买的黑包，在走廊站了二十分钟。
我讲到窗台上的豆苗，下面一个孩子举手说他那盆已经死了。
我问他死在星期几。
他在作业本上找了半天，发现没写日子，急得站起来。
我姐等下课才进门，跟我说我小时候也把一盆葱养死过。
“我没告诉你，晚上去菜场买了一把给你插上。你早上起来一看，非说是你给它喝了米汤，它才一夜长那么高。”
我不记得这件事。
小时候有许多事我不记得，她记得。
有些我以为是自己记得的，她一说又是另一回事。
我拿抹布把窗台上沾着的土擦掉，问她怎么会到这边来。
她把黑包打开，摸出两只信封。
一个是我的，黄茵寄来的，里面有上个月的稿费。
另一个是她的，外面印着市里一家印刷铺的名字。
她和唐雪芹的小屋开了两年多，给旧书铺发完最后一批纸壳，隔壁油坊搬走，她们又添了一间专门放纸。
一开始有人只来问能不能代裁两张纸，后来揣着要寄的茶叶、鞋样和红薯干来，要她当面画怎么装。
她画得成，也给人家指地方去买纸。
唐雪芹最近想接印得细一点的活，跑过一趟市里，带回一张名片。
现在那家铺子答应腾张桌子给她们，去学半个月怎么把字和线印到纸盒上。
“雪芹去了头一趟，这回轮到我。夜里得住在外面。”
她坐到我课桌边，把信封倒过来，里头掉出一张缴费单。
我问要多少，习惯性去摸自己的信封。
她先把单子抽走了。
“收钱的师傅说一百八，我问清楚了，纸用坏了不用我另掏。床钱我也付了。”
说完她见我还在摸，伸手把信封从我指头底下抢过去。
“你的稿费，给你自己留着。你前天不是说要买个台灯？”
我隔着玻璃看了看窗沿。
三盆豆苗里有一盆底下湿漉漉的，估计上回去打水的孩子一转身又添了半碗。
“我还能买一个，你带走。你那个用几年了？”
“还能亮。”她答得跟当年问我有钱没有时一样快。
我想接着问，瞧见她左手抱紧了那只黑包。
包上有两道很浅的压痕，一道直的一道弯的。
我把包接过来，从里边摸到一把塑料尺，尺边磨得几乎看不清了。
“你怎么还用这个？”
“换过了。这把也有一年了。”
她把尺抽走，背上包，叫我送她去赶车。
到了站台，她买了一块芝麻糖，两只手掰了几回，没掰开。
我拿过来用力一折，芝麻撒了一地，长短分得也不匀。
她取走长的那截，边吃边去看车开来的方向。
“川儿，我头一回去夜校，窗口那人叫我的时候，我差点没应。”
“你是怕他要把书拿回去。”
“我当时还想着，他没叫你吗？”
她吐掉一颗粘在嘴皮上的芝麻，转头问我，那张收据是不是还在她抽屉里。
“在。你结业证也在那儿。雪芹说她想贴到外面去，你怕晒坏。”
她点点头，从黑包外层拿出一本新的硬壳本子。
我把本子翻过来，第一页印着老师在信里列的该带哪些东西。
后面夹了一张三十六块的旧借条，四个角都磨平了。
“这也带去？”
她抽出借条，端端正正搁到我的稿费信封上。
“这个还你。我在新账上给自己补过了。你留下，哪天我忘了，你给我看。”
我想问她要我提醒什么。
车到站，铁轨颤了两下，她已经背好包，蹲下把捆在一起的两只大纸袋提起来。
我伸手想接，她递给我一只，让我跟她一起走到车门边。
等我把袋子递上去，她把两只都塞到座位底下。
靠窗那扇窗推不动，她跟旁边的人说了句话，两个人一同使劲，终于推开一条缝。
“回去吧。吃饭的时候记得看那盆豆苗，水太多。”
我站在窗下，答应了一声。
她从包里拿出笔，准备照信上写的先抄一遍自己想问的事。
笔帽摘下来，找不着地方放，她还是往耳朵上一夹。
车开了，我跟着走了几步，等她抬头看我。
当年我第一次去上大学，她在月台外头追着我那趟车，怕我没看见，手都举过了头顶。
现在我也举着手。
她在纸上写到第三行，风吹得纸跑起来，就把那截剩下的芝麻糖压在上面。
拐弯以前她才看见我还在，用手指了指纸，再冲我挥两下。
我停住脚，手还举着，看着她低下头，把刚才没写完的那个字写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