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成校草的第一天，我在校园选课系统里退掉了电影鉴赏。
原书女主乔茵举着两杯奶茶，在机房门口问我，怎么突然不跟她一组了。
我把新课表转给她看。
“我报了木工。”
她低头看了半天，那上头一共就四个字，手作木工。
“你认识的人都在电影课。”
“木工课也有一个。”
四十分钟后，我在实训楼找到了那一个。
她叫唐满，正拿着一块带钉眼的旧木板，在上头画两只膝盖。
她左边空着一张凳子，右边有两个人，谁也没问她愿不愿意搭伙。
因为老师刚说过，两人一组，做出来的东西要有人用。
她要做一张修伞桌，给桥西市场里那个天天坐矮凳的女人。
女人是她妈，市场下个月撤摊。
有人劝她做个首饰盒，省事，好拍照，成绩也好拿。
我拖出那张凳子，坐下去前问了声：“搭伙吗？”
唐满的铅笔在我新球鞋上方停住。
“我这个活儿费腰，得下课接着干。还有，我妈要是说硌腿，我会把你的好东西锯掉。”
“锯吧。”
“你听明白了？”
我把手搭在木板另一头，没让她费劲掀起来。
“听明白了。你妈得有地方摆腿，我得有地方坐。”
她往旁边挪了一点。
过了会儿，她用铅笔尾巴敲敲我拇指旁边。
“往里坐。那边有钉子。”
我在另一个世界读到她时，她只有两页。
最后一行写她拎着一袋碎木头，从主角身后走过去，没人叫住她。
现在她分了我半张凳子，还给我留了十根指头。
我那时就想，这门课我要是只拿个学分，可太亏了。
1 你要哪一张
唐满画的两只膝盖一高一低。
我刚想问，她已经把两条腿都涂掉，在另一边标了个五十七。
“她右膝弯不下去，”唐满说，“坐久了要伸一伸。桌子底下不能有一根杠挡在前面。”
手作木工是学期后半段才开的课，今天头一回上。
老师孟启山刚把门关上，回头听见这句，让她先别急着去木料架。
“今儿交小样。给你们四十分钟，先拿硬纸板试。做桌子也行，做盒子也行，搭在一块的别回头跟我说，各干各的。”
班里凳脚顿时响成一片。
先前劝唐满做首饰盒的男生过来拍我肩膀。
他叫吕韬，我从原来那个谢放留下的一点记忆里翻出他的名字，校篮队的。
“你不是陪乔茵拍课上短片吗？报名表你替她收了俩星期。你跑这儿，她找谁举灯？”
“我给她发了表。她自己选搭档。”
“那你帮我们拍张照呗。都没见你穿过这么丑的围裙。”
他把手机举起来，朝唐满偏了偏。
唐满已经把画着她妈两只膝盖的木板翻了个面。
我把工作台上两团皱巴巴的硬纸推给吕韬。
“拍我行。把我搭档裁出去。”
“你还挺护食。”
“我搭档怕你把尺寸拍走，咱班一下冒出八张桌子。”
吕韬笑出声，自己往旁边站了两步。
唐满把板子翻回来，拿笔重新画那条能伸出去的腿。
我坐下时想，我怎么这时候才会说这种话。
原来的我也在一张矮凳上待过很久。
我妈卖早餐，我赶着在开门前给她换掉摊车上划手的搁板。
她嫌我老去看搁板齐不齐，让我抬头看看她，一笼包子都凉了还没吃上。
那间店后来没留住。
我去给人装展柜，晚上回出租屋看小说，看到唐满抱着一袋木头路过校园电影首映。
大家在门里等谢放和乔茵牵手。
我在手机上往下划了三章，愣是没划着一句，桌子怎么样了，她妈后来在哪儿修伞。
工地宿舍睡前的最后一眼还是那一页。
再睁眼，谢放的室友把手机往我怀里一拍，问我还装什么晕，校医早说了，打球撞那一下没大事。
屏幕正好亮着乔茵催我选课的消息。
几张脸、去实训楼的路，还有谢放替她收表时用的文件夹，一下从我脑子里浮出来。
剩下的全靠现认。
我没能再搜到那本小说。
倒是从选课名单里，搜到了唐满。
“谢放？”
我回过神，发现她把硬纸裁开了，一半在她面前，一半在我这儿。
“你管桌面，我管腿。各做一张，待会儿挑。”
“给我四条腿？”
“你还想要几条？”
我管孟老师多讨了一片薄纸，卷了卷，没回答她。
四十分钟后，台上摆了一溜开着盖的盒子，两个杯架，和我们那张怎么看怎么缺东西的桌子。
我做的桌面一边窄，一边宽，宽的那头还切了一小块，插了一片硬纸进去。
孟老师转过来看我。
“缺块是怎么回事？”
“夹伞柄的地方。底下垫块软木，伞柄卡住，她妈不用一直拿手扶。”
“你见过她妈妈干活？”
“没见过。听她刚才说，合一把伞的时候，阿姨要换三次手。”
唐满伸手拿走我用薄纸卷的伞，架上去转了一圈。
她把它往旁边挪了两指。
“这里。留出手肘。”
孟老师把她做的侧腿摆回去，拿小拇指从桌前往里探。
“等真做起来，腿得稳。你们把前边让出来，后边得好好想。”
唐满拿笔记在硬纸背面。
临下课，他给每桌发了领料单。
能把自己的东西讲到有人肯试用，就能领下一轮的板材。
别组有人写自己寝室，也有人当场把男朋友填进去。
唐满手指搭在表格的试用人那栏，迟迟不写。
“我妈还没答应。”
“那今天去问？”
“市场六点半收闸。你现在过去，赶得上被她骂两句。”
她瞟了眼门外。
乔茵就站在走廊边，手里提着先前那两杯奶茶。
我去拿书包，出来时先把奶茶钱转给乔茵。
她没收。
“你这算什么？要是想选别的，昨天为什么还跟我说一块拍到结课？”
我只记得谢放答应过帮她收表。
那点记忆像从洗衣机里掏出来的纸，展开有字，一抖就缺几块。
“昨天答应你的话，我今天收回。抱歉。收上来的表有我做的编号，晚上我把备注补齐给你，交接完。”
她愣了愣。
“我说的是一块拍。你跟我说以后谁填表？”
“电影课你早有主意。你想拍人，我帮你找过人。现在我要出去找我自己想见的人。”
乔茵越过我看向工作台。
唐满把她的铅笔往耳朵上一别，背起有一边掉色的蓝书包。
我以为她会先走。
她在过道口转过身。
“谢放，公交还有五分钟。”
我头一回听她这么顺口地喊我，脚下就跟有人替我蹬了一下似的。
乔茵看了一眼手里的两杯奶茶，把其中一杯递给刚出来的吕韬。
她转身走了。
我追上唐满，问她硬纸板到底挑哪张。
她把合在一块的桌面和腿从包里抽出来，拿给我托着。
“就这一张。你我的。”
我们出教学楼时，太阳已经低过球架。
我举着那张巴掌大的桌子，跑得比赶首班活还急。
这次有人在前面替我看车。
2 唐师傅
桥西市场上头有一排灯，六点一刻已经灭了一半。
卖鱼的在往地沟里扫水，卖袜子的踩着纸箱，往编织袋里一捧一捧地装。
唐满领我拐过一个补鞋摊。
里面还有盏灯亮着，灯泡吊得低，照着一把翻过来的粉红伞。
伞边有一只白兔子，耳朵被风撕下来一半。
坐在灯下的女人用拇指捻了捻兔耳，把线递过去。
一旁抱着书包的小姑娘问：“还能撑吗？”
“能。你往下摁，摁到底再收。”
小姑娘走时留了六块钱。
女人摸出一把硬币，追出去退了一块。
等她回来，唐满已经蹲下，把那张纸桌放到她摆线团的地方。
“唐师傅，来看我新做的东西。”
“你这个语气，一开口我就得掏钱。”
“今天不用钱。你只要抬一下腿。”
唐师傅转身，看见她女儿旁边还有个我，手往围裙上一擦。
“这位呢？”
“谢放。我同学。”
我就爱听她先说我的名字再说同学，好像那两个字里有比同学更具体的事。
我把纸桌转了个方向，告诉阿姨我们想给她腾地方伸腿。
她捏着纸桌面，手指在中间戳了一下。
“摊都要撤了，你们做了往哪儿摆？”
唐满说，前些天桥西邻里站发了个通知，要把旧公交调度室空出来，周末给手艺人做服务。
学校实践中心也在征项目，选中的能和邻里站一起试八周。
她打听过，开放时有人管门，设备能锁在里头。
“先把桌做出来，我再去报。”
唐师傅把手里的纸桌还给她。
“修伞有几个人来？我已经接了洗衣店的零工。等这儿一关，我就去熨裤脚。”
唐满脸上的光晃了一下。
“什么时候接的？”
“上礼拜。人家按小时给钱。”
“你站两个小时膝盖都肿。”
“又没叫我今天就去。”
母女俩声音都高起来。
唐师傅说完最后一句，拿起那把本来已经收拾好的尖嘴钳，沿着凳腿来回敲。
她们都看得见那条腿一抽一抽的，我也看得见。
我妈以前膝盖不疼，她是拇指弯不回去。
我以为我给她换张台面就能一直做下去，直到有天她没喊我，我自己听见她在跟房东清点店里的蒸笼。
我抓起旁边一只漏了尖的长柄伞。
“这个怎么收费？”
唐师傅看了一眼。
“换伞尖三块。你哪儿拿的？”
“从凳子底下。写了十六号，您还没修。”
“十六号后天拿，不着急。”
“那我能看看您修吗？用现有这张桌子。”
她抬眼看我。
我尽量把脸上的着急压下去。
“课上要有人试。您愿意试一回，我们领得出料。试完您觉得摆不上，桌子我们拉走。”
唐师傅把伞抽过去。
“你们做家具的，现在也会说先用后付啦？”
“也可以用完退货。”
她嘴角一动，坐了回去。
那张桌其实是并在一起的两只周转箱，上头压着从门板上截下来的一截木头。
她把伞斜夹在两膝间，身体歪过去够铁盒里的伞尖。
唐满站在她背后，手里攥着笔，光看，没画。
唐师傅试了两次，才用膝盖稳住伞把。
“你来替我拿一下。”
她点的是我。
我拿住伞把以后，她才把右腿往前伸，一只脚穿过灯下的亮处。
她舒出一口气。
唐满的笔头终于落在本子上。
“看清没有，唐满？这个方向。”她妈抬起下巴，“拿板子做的时候，我坐着给你量。你别又画完了才来找我。”
唐满眼睛眨了两下，猛低头，把本来只画到膝盖那儿的线拖出去老长。
她妈转过来问我：“我刚答应的是帮你们试，写不写洗衣店的事？”
“那个您自己拿主意。开摊的事也归您。”
她满意了，把伞尖安好，拉开合上，收进塑料篮。
外头有人拉第一道卷闸。
唐满从书包里摸出领料单，贴到周转箱上。
唐师傅签了唐凤霞三个字。
她不习惯这支太细的笔，写到霞时费劲，唐满伸手按住了纸角。
我把纸桌搁在两个人都能看见的地方。
回去的公交上，唐满跟我并排站，包在身前护着那张单子。
“你认识我妈？”
“今天头一回。”
“你跟她说话，比我跟她说话管用。”
她说得很平，我侧头才看见她在咬腮帮子。
“你怕她累。我就想领料。谁便宜谁知道。”
唐满抬手把我差点滑下去的围裙带塞回包口。
“谢放，等领到料，我请你吃早饭。”
“想吃你觉得最好吃的。”
“别的组说你一杯咖啡三十八。”
“你请我喝白水，我也能给你喝出三十八来。”
车拐弯，她的手背贴住我的手背。
她没马上收回去，我也没有。
玻璃上的倒影很淡。
我看见她低头笑，把那个写了五十七的本子在怀里又搂紧了一点。
3 三十八块
唐满请的早饭是两个茶叶蛋，一根油条，还有一碗能无限续的豆浆。
食堂阿姨给我续到第三碗，忍不住问：“同学，你昨天没吃晚饭啊？”
我指指唐满。
“她请客。平时喝不起。”
唐满一只手剥蛋，把另一只手空出来，按住我的碗。
“再喝你一会儿就搬不动板子了。”
我喝最后一口时才想起来，她那碗还剩半碗。
“你喝不完？”
“我留着蘸油条。”
她说完就掰下最后一截油条，在我眼皮底下蘸给我看。
我第二天照样去了那个窗口。
唐满没来，阿姨以为我还是来喝豆浆的，拿碗就舀。
我掏出手机问唐满要不要捎点什么。
她回了一张照片，照片上有工位钥匙和两个摊开的本子。
她问我，有空过来吗？
有。
那阵子校篮队一早要占场，室友吕韬为了让我去，出门前专门把我的球鞋放在床下最显眼的地方。
我给他发消息说上午给我留个替补位，拿起的却是那件洗过还带木头味的围裙。
孟老师的实训室下午才开机器。
我们上午能画线，能用手工工具，工位后头的几块旧料也能拣。
我找了根长条搁到台面上，眼睛贴过去。
那根木头看着挺直，贴到平处一比，中间鼓着一道弧。
唐满也蹲下来。
“这根丢掉？”
“留给我试锯。咱们挑别的。”
她把弯的放去一边，给我一块她已经挑过的。
她量东西很准，线老画在该去掉的那边，写尺寸却从不用省略号。
我在展柜厂学手艺那年，光这事就被师傅拿断铅笔砸过三回。
唐满偏头看我把台钳拧紧。
“你以前在哪儿做过？”
我心里一跳。
“家里有摊子。我收拾过几年。”
“我查资料，你看一眼就知道这个面朝哪儿。”
“你能画我没想到的东西。你看这里。”
我把她的纸样推过去。
她把桌面一端往里收，是为了让她妈从侧面起来时有地方把手撑实。
我见过为了收窄把手位一齐缩掉的柜台。
老板给钱买的是齐整的面，干活的人用完才知道自己往哪儿摔。
“这儿我要加一片圆角，坐着能摸到。你看行不行？”
唐满拿指腹擦了擦那条新线。
“行。她会以为我终于记得她是右撇子。”
第一张能架起来的桌子是周六下午做成的。
我特意把腿做成两边能分开搬的架子，桌面先用夹具定位，试尺寸合适了再定连接办法。
唐满借了一把平时她妈坐的同款凳子，坐在桌边，给我从侧面拍了张照片。
我在照片里露了半截脖子，蹲得像在找掉地上的零钱。
她看一眼，说要留着。
“以后碰上说你进来拍照的，把这个甩他脸上？”
“给我妈看桌底。她又用不着看你脸。”
这句话说完，她偏偏没收手机。
她重新举起镜头，往上抬了点。
我听见那一声快门，抬头时她已经若无其事地在整理桌面的零件。
我拿短凳去找孟老师，让他先坐下。
老师试了试高度，叫我把左手撤开。
我刚撤，他用掌根往桌角一推，两边桌腿没动，桌面微微一拧，夹子撞了木头一下。
唐满伸出去的腿还在下面。
我眼皮一跳，伸手压住了桌角。
“光会给人让地方了？”孟老师指着我们没装的后撑，“今天拿去给你妈妈试，你们俩得在旁边一人扶一头。她修把伞还得养两个护桌的？”
唐满起身，把纸上的好几条尺寸都划掉了。
我很不服，觉得后面补上就能好。
孟老师看见我还按着边。
“给你补好了，谁保证她搬回去每回都安上？叫天天用的人来拆一遍。”
他把凳子腾给我们，去隔壁教人磨木边了。
桌面压在手心里，热得像我刚从烤箱里捞了块砖。
我以前干活赶工期，店长说放得下，那我就做一个放得下的。
这桌子以后要单靠一个膝盖疼的人收拾。
我在图上画了那么大一个口给她伸腿，偏偏没问她，收桌子的时候还有没有第二个人。
唐满在本子空白处写了个拆字。
她没往下写，拿一张干净木片拨开我手边的细屑。
“谢放，你晚上有空吗？”
我以为她要约我留下再做。
她说邻里站的郑姨等会儿在老调度室，问我们要不要先去看看地儿。
“我手里这个，先拿得出门吗？”
“拿不出桌，拿得出你啊。”
她抬眼看我，嘴角弯了一点。
“你去帮我问问，地上能不能打孔。我一进去就只想问我妈能不能留，别的全忘了。”
我这才把按在桌上的手移开。
桌面没了我，歪了一下。
旁边那个人早就伸手接住了。
4 一把钥匙
调度室上头那块站牌还在，字被太阳晒成了淡蓝色。
旁边就是新公交站。
赶车的人在门前穿来穿去，谁也不在那扇卷闸前停。
郑姨穿了双沾石灰的鞋，正蹲着给门边的锁上油。
她抬头认识唐满。
“又来了啊。里面就一把钥匙能用，你别碰门，我来开。”
旧调度室里靠墙一排水泥台，过去放票和茶缸。
靠外有一间朝街的小屋，窗子拆了玻璃，从外面能看见一双手在台上翻东西。
郑姨说电路刚收拾过，地不能打孔。
后头库房和大家共用，过道得留出来，周一到周五有人在外间做咨询，工具到时全收走。
“所以只放得下一张桌？”我问。
“就这一间能给人干活，收起来别占道。你们就算自己买桌子，我也变不出第二间。”
她拿钥匙比划了一下。
“学校那个周末项目，一共一个名额。先选两组过来各试两次，最后一组留下。留下的补材料钱，得把八个周末做满，后面续不续由我们商量。”
“能收费吗？”唐满问。
“事先标出来就行。老师给我看过表，有做义修的，有按料收费的，你把价写清楚。”
唐满的笔一动。
我往她那边看了一眼，她写的是手工费。
有脚步声从身后过来。
一张比我们那两条旧木腿看起来轻多了的银色桌子，被人单手拎进门。
拿桌子的男生叫程述，是乔茵隔壁班的。
在书里，他家的栖作家具给乔茵的电影社借场地。
那书把他追人的劲儿写了十好几章，我嫌烦，跳过好几段，记得最清楚的是他坐在三楼仓库一张样品床上，问乔茵凭什么选谢放。
他现在裤脚上有一块灰，手里那张桌子脚一打开，四根斜撑齐整得像学校礼堂刚发下来。
“郑老师，这张能收进库房。我们还有个工具箱，跟桌子一块送。”
他见了唐满手里那张画，低头多看了两眼。
“你也想报这里？”
“嗯。”
“我记得你上次做的是捆伞架。”
“这次做桌。”
“我报的是栖作旧物义修，家里店里有师傅。要是选上，头两周也能腾个位置给你们修伞，正好我们的师傅不会这个。”
他朝我点了点头。
“谢放来出镜也行。你们以前做活动不是都跟乔茵搭吗？她也能拍。”
唐满把纸夹进本子里。
我问程述：“腾个位置给唐师傅，两周以后呢？”
“后面我们做清单，哪样来得多就留哪样。说不定就属修伞的人最多。”
“你说的师傅，能自己决定怎么修、收多少吗？”
“既然义修，怎么会收钱？”
程述答得很快，接完自己停了一下。
他把那张折桌拎起来，从台边撤开，给郑姨让出走路的位置。
“我们有人付师傅工钱。唐师傅来帮忙，我也可以回去问店长。这个得看有多少人来。”
唐满问：“你怎么知道我妈姓唐？”
“乔茵给我看过她的视频素材。唐满，我觉得你妈特别适合这个项目。”
那张钥匙忽然在郑姨指头上转出一声响。
我想起书里开篇，乔茵第一次把修伞的镜头送上校园屏。
她写在旁白里的一句话是，留在旧城里的手艺人，愿意免费为走散的街坊撑一回伞。
书里没给那个手艺人姓名。
唐满把本子往肋下一夹。
“我妈在市场修一把伞收一把的钱。你们找她拍，说的是收摊前留张相。”
程述皱起眉。
“乔茵说，拍的是旧市场，我看她样片时确实只放了个手。”
他看了看她，又看向郑姨。
“那就各报各的。我的桌子先放这儿比一下，拿尺了吗？”
郑姨从台子后头抽出一卷尺递给他，告诉我们报名星期五截止，样件可以迟些，先把开门的人问准。
出了门，唐满脚步很快。
我把差点掉进门缝的纸尺卷好追过去。
“你现在去市场？”
“找我妈。她老觉得自己没上镜头就什么都没答应，我去问她拍了几回。”
她走了几步，忽然站住。
“你呢？你可以跟他们一组。那张桌子比我俩现在的省事多了。”
刚才在屋里，她把硬纸图护在怀里，眼睛一直在看程述的桌子。
这回她只看我。
我把手里的卷尺放进她掌心。
“我想要刚才那把钥匙。”
她指尖收紧一点。
“我要是选不上呢？”
“那我陪你把桌子搬回去。搬过几趟，省不省事我心里有数。”
她一脚踢开路边一截碎砖。
又走了两步，她小声说：“搬回来也得把凳子给你留着。”
公交靠站，司机往外探了探脑袋。
我们谁也没上去。
她把卷尺揣好，掉头带我穿过马路，往能听见卷闸门的地方走。
5 你念给我听
唐师傅听完，先让唐满把嘴闭上。
“我答应她拍手了。还让她拍了你小时候拿我那把剪子剪袜子的照片。”
唐满本来绷得要打仗，脸一下红了。
“你给她看那个干什么？”
“人家问你几岁会穿针，我说那得从你几岁不会剪袜子讲。”
唐师傅拉开抽屉，里头有乔茵给她留的一张打印照片。
照片上那把粉红伞还破着，唐师傅把针咬在嘴里，两只手拢着兔子的耳朵。
我头一次看见她手的全样。
指腹的皮被线勒出来一道沟，虎口边缘有一块做针线磨出来的亮皮。
照片拍得真好。
难怪书里有那么多人对着那个画面夸乔茵。
唐满问：“她跟你说过免费修吗？”
“什么免费？她说只在班里给老师同学看看。”
唐满把本子往摊位上一摆。
“程述连你姓什么都知道了。还说你适合来义修。”
唐师傅把照片翻过来，慢腾腾压在抽屉底。
“那你把拍照的姑娘叫过来，我问问。”
乔茵是在第二天下午来的。
市场正下小雨，她手里拎着一把大红色长柄伞，身上那件针织衫被门口的蒸汽打湿了一片。
她一进来就问我，课程资料里的联系表怎么有三个号码是空的。
“那三个说留号码只给老师看。我给你做了备注。”
她嘴一抿，没往下问。
唐师傅把凳子拉出来请她坐。
“姑娘，你跟我说说，我在你那儿怎么修的伞？”
乔茵从包里摸出平板。
“阿姨，我们这次能选一部片子去做校园展映。我写了个版本，还没交。您看了再决定，我也想听听您的意思。”
她把屏幕放低，给唐师傅从开头放。
画面里的手起起落落，老市场的雨好像从灯下面落。
乔茵连尖嘴钳碰到搪瓷碗的声音都留进去了。
最后一幕，黑屏打了两行白字。
唐师傅往前凑了凑。
“念给我听。”
唐满没动。
乔茵在屏幕上按了一下，清清嗓子。
“他们留在旧城里，愿意免费为走散的街坊撑一回伞。”
雨滴掉进旁边补鞋摊的铁盆里，一滴比一滴响。
“第一句我听不明白。”唐师傅说，“第二句，什么时候的事？”
“这一版是把您以前说过的事放在一起。您说最早在门口给孩子捡过伞，也替街坊免费补过。”
“捡到了不还啊？补过也得看那天有几个活。”
乔茵的手从屏幕上缩回去。
“那我把这句删掉。”
“还一句呢。什么叫留在旧城里？”
她指了指脚底下刚收好的包。
“我到下月就走。这儿关门了，你知道吧？”
乔茵看看唐满。
唐满没替她接这个话。
我想让乔茵把视频从头删到尾，最好这本书也从第一章就找不到。
但我没资格替照片里那双手说话。
我挪了个位置，把堵在摊前的红伞拿到门后，给唐师傅留出面对乔茵的地方。
她问乔茵：“你拍别的人时，会不会也问他们给谁白做过？”
“不会特意问。”
“那你再来拍我，先问我生意做得怎么样。”
乔茵过了好几秒才说好。
她把发给程述看的链接撤了，当着唐师傅的面发消息，让他别把原素材拿去提案。
她又问唐师傅原来那些片段要不要删。
唐师傅说照片留给自己，片子先别再往外拿，等哪天想拍，重新来摊上说。
说完她把平板塞回乔茵手里。
“你写错字又不扣我钱。自己留着改。”
乔茵走前捡起那把红伞，看见我在门口，往我身边站了一步。
“你是不是一开始就觉得我拍这个，跟在编瞎话一样？”
我看着红伞上那个熟悉的铜扣。
书里结课展映那天，原来的谢放会拿着这把伞从人群里走过去，把乔茵从操场接到礼堂。
我记得有人特地截了图夸他，那天的雨淋得恰到好处。
“你拍得好。你自己拍进去的声音，自己好好听一回。”
她的手在铜扣上按了一下。
“你以前什么都说好。”
我不知道该怎么替那个人认这句话。
乔茵也没等我认，推开红伞走进雨里。
收摊后，唐满拉着我，在门口撑开唐师傅刚才塞给我们的两把伞。
一把深蓝，一把透明，中间有一个扣子歪着。
她说：“你刚才都咬牙了。怎么没替我妈吵？”
“怕她赶我走。”
“我呢？”
“你要是赶我走，我就在门外坐到她收摊。”
唐满伸手把那把透明伞夺了过去，把深蓝的塞给我。
“这把干净。你不用等收摊，我留你吃饭。”
桥西的雨打在塑料伞上，响得连店家的叫卖都听不清。
我走慢一步，看见她撑着那点透明的亮，隔着雨回头找我。
那顿饭她没把我当来帮忙的人。
唐师傅煮三碗面，她拿第一碗给我，拿筷子的时候把我的那双搁到了她那双旁边。
6 一条过道
我们交报名表前，唐师傅来过一次实训室。
那天她穿得很正式，套了件洗到发白的枣红短外套。
胸口别了一支小小的梅花胸针，三个花瓣掉了俩。
唐满说这是她妈去见人找工作才穿的衣服。
唐师傅在窗玻璃里照了一下。
“我来干活呀。干活不叫见人？”
她带来两个本子。
一本记谁来拿伞，另一本记零件钱和收的钱。
等我们把桌子说明白，她翻到最近那页，让我们看那几笔进账。
有时候一下午八十，有时候一整天九块。
“洗衣店那边一小时二十二，我一天三个钟头。你们都叫我去做喜欢的活，那我得知道这个活打算怎么养人。”
唐满抿着嘴，把自己算的账拿出来。
她原来写的保守数是一天十二把。
她妈用指尖从第一行往下数。
“你上个礼拜五在那儿陪我，来几个人？”
“三个。”
“上个礼拜天呢？”
“八个。”
“八个里三个是来拿上回留下的。你少给我算一张脸。”
唐满把本子转回来，把她定的数擦了个干净。
她耳朵红得厉害。
“那先只上两个小时，您试两个星期。过了早上那班车，没客我去做登记，您就走。洗衣店的活还来得及。”
唐师傅把记账本翻了一页，露出后面几张空白纸。
“这才像商量。少于三个活就先记原因。我做过十几年生意，有些摊是靠街坊养出来的，有些再好的地方也只能养蚊子。”
她说这话时，正用手在我们新摆出的桌面上摸。
我把前一次晃的两只架子拿下去，改用两块侧板，两侧靠后的位置固定在一起。
前面仍然是空的。
我和唐满定下的是整桌进库房，只有运出院子才需要拆。
郑姨准我们借站里的平板小推车。
不过要进库房，还得通过实训室用两块木板比出来的窄门和弯道。
“推车在哪儿？”唐师傅问。
我把它从靠墙的桌子底下拉出来。
唐师傅一看车比桌面窄，直接站在原地。
“你抬给我看。”
我本来觉得这是个容易的活。
一手提着朝外的侧板，另一手托底，桌角往车上一磕，再放平。
我抬完了，正要问她是不是也好上手，看见唐满没往桌子上看。
她在看我左脚。
我的左脚一直抵着车轮，免得车滑走。
她妈要用膝盖发力才能把脚挪这么个位置。
我把桌子放下去，顺手给轮子止住。
“我错了。”我说。
唐师傅抬抬手。
“你要是怕我白跑这一趟，就再想想。”
她把凳子拖到一边，自己坐着看。
我没舍得把那副新桌腿拆了重来。
我去找孟老师，把站里借车的要求说了，问能不能把进库的车变成桌的一部分。
他让我拿出尺寸，先说清楚为什么要同时有两样东西。
其实是我在展柜厂干久了，想起桌子，脑子里就有四只脚贴在地上，想起运桌子，才轮到推车。
我蹲在两块当门的板子中间，唐满在另一侧把那张纸桌又拿出来。
她用两截木片垫住纸桌两边，指给我看。
“可不可以桌腿平时踩地，收的时候有东西替它走？”
那天下午，我们改成了一边提手，一边在侧板外加移动轮。
得把提手这头略抬起来，另一头的轮子才着地。
桌子放平时仍落在脚上。
这个改法老师带着做，我们先用废料试，推过门时发现两只外凸的轮子会撞板子，又挪过位置。
快下课时，唐师傅自己扶着提手推了一次。
拐弯的时候她停下来换了个手，低头看看自己的脚，又看看我们。
“再来一遍。我想试试一只手够不够。”
这一次，她左手提了一只小工具包。
走过去，转回来，稳稳当当把桌子放下。
唐满鼻翼动了动，嘴刚张开，唐师傅先开了口。
“别问疼不疼。拿伞来。”
我把已经换过尖的十六号同款长柄伞递给她，她稳住伞，抬脚在桌底往前伸了一下。
没碰到东西。
她嘴里无意识哼了一小截戏。
唐满往我胳膊上抓了一下，用的劲儿比早上搬木板时还大。
我让她抓着。
她妈在学校那张试用表上签过一次字，这一回她自己从包里找出报名表，在服务人那格写下名字，又添了两个字。
有偿。
7 八块钱
入选试摊的名单出来那天，实训室里比出成绩还热闹。
木工课一共有三组去报桥西的项目，名单上留了我们。
另一组是程述的栖作义修。
邻里站给我们的头一场排在周六上午，程述排周日，第二周对调。
唐满在名单前头站了一会儿，忽然往外走。
我从门后跟出去，看见她下了两级台阶，原地狠狠跺了三下脚。
“腿麻了？”我问。
“我高兴。”
她回过头来，脸红着，声音一点没放小。
楼上有人探出头，问谁把楼踩塌了。
我朝上头摆摆手，跟着她跺了一下。
我以前挣第一笔工钱，也在无人的楼道里踢过一脚。
那时只听见自己的声音。
周六到了八点半，唐师傅已经把桌子摆好。
为了看她能不能一个人开摊，我和唐满没上手。
两把伞，一盒零件，一个写着小修八元起、换件先问价的牌子。
唐师傅把胸针扣在围裙左边。
她用手摸了摸那块圆角，没说喜欢，起身去给门口扫水。
头半个钟头，除了一个进来问公交路线的，连一把断伞都没见到。
市场前几天收了最后一道闸，通知贴在摊前。
唐满在小区群里也发过，照片用的是那扇没打开的卷闸。
好些人转的是拆市场那天的照片，往上再划几页才能看见新的位置。
我举着牌子走到站台。
有人隔着一条路朝我喊，说学校拍视频去另一头。
我喊回去：“修伞在这头！”
喊完，我抬头看见唐满从门口出来，把头别过去。
我也忍不住笑。
这个谢放打球时往人堆里一站，认识他的人能隔三排喊出名字。
我现在举着块板，两条公交线的人轮番从我面前过，我愣是叫不住一个。
有个穿校服的小子背着包跑过去，伞上坠着一条湿垂垂的布。
我往前跟了两步。
唐满从我手里把牌子拿走。
“你要人家在这儿停，先告诉他能不能赶上车。”
她扬声问那男孩儿：“缝伞边？赶车就留在这儿，下周拿也行。”
男孩儿停下，先把耳机摘了一只。
“今天能拿吗？”
“十一点前都在。”
他把伞递过来。
伞上斜着一道裂口，像嘴张得老大。
唐师傅看过，问他要走明线还是补布。
男孩儿说等会儿去见姥姥，那伞是姥姥送的，能不能叫她瞧不出来。
唐师傅听完，拉开最底下那个蓝盒子。
“瞧不出来我没那个本事。找个差不多的颜色，八块。回来她要是问，就说你替她省了四十。”
男孩儿拿出手机，把八块转过去，又问能不能在旁边看。
“离我剪子远一点就行。”
第一声到账提示响的时候，唐满正把牌子挂到朝站台的那扇窗上。
她站在窗沿下，停了两秒，才继续系。
我过去托住牌子，她腾出手多绕了一个结。
“八块。”她低声说。
“听到了。”
“比我妈那天报的最低工钱少十四块。”
“比刚才多八块。”
她冲我看了一眼，眼睛比马路上那滩反着日头的积水还亮。
后来那个男孩儿坐了半个小时。
他姥姥从车上下来，见他举着伞站门口，隔着老远就问又闯什么祸了。
男孩儿把伞往肩头一撑，挺骄傲地让她找。
老太太找了半天，找到以后伸手揪了一下他的校服袖子。
她没揪耳朵。
她自己留下一把伞，说，下礼拜等我在这儿换车再拿。
接下来又有四笔生意，有一个人没修，问明白价后说下礼拜再来。
最贵的那单是二十六。
唐师傅上门前自己记过车钱和材料。
收摊一算，她把钱和本子都收起来，说够她去买点肉。
唐满立刻问：“今天晚上我切？”
“你切我得吃刀背。带小谢回来，今天我炖。”
唐满冲我扬了一下眉毛。
我弯腰去收地上掉的线头，没忍住笑了一声。
郑姨来交下一周的排班单。
上头原有两个早上，周六那格已经划掉了。
程述的义修排在周日八点到十点，免费换几类常见小配件。
我们的时间排在十点十五到十二点十五。
郑姨在两张单上画了道线。
“这边发出去得写清楚。两个摊先后开门。别让人拿着免费号来找你妈。”
我把两份排班翻过来，底下压着程述拿来的宣传纸。
他把免费两个字印得像门一样大。
8 谁请客
周六邻里站临时腾不出地方，两场试摊就挤在了同一个早上。
唐师傅到门口时，程述的人还没撤完。
门上贴着一张二维码，下头用大字写着桥西免费修。
没有时间，没有小字说明。
唐满问程述，哪儿写了只换三种小零件。
程述指里面的桌子。
“立牌上有。外面这张是我们店的账号，也可以看。”
一排伞沥着水。
站在最外面的大叔把自己的伞挑出来，拿给唐师傅。
“我八点来就排二十六号，说等修伞的师傅。师傅就是你吧？”
程述跟过去解释，说他们今天的料用完了，接下来是另一场。
大叔用伞尖在门槛上点了两下。
“那这伞收进去干什么？我站了一个多钟头，还得掏钱？”
唐师傅接过伞，撑开半幅。
“撑杆断了根，换了才好用。十五。您要是舍不得，就先不修。”
“外头写着免费。”
“外头那个谁贴的，你找谁。”
里面有个人举起手机。
镜头先朝着程述，转过来贴到唐师傅脸前。
唐满把写着价的木牌一举，挡住镜头。
“您拍这个，牌子上每个字都拍清楚。桌子上没写免费的也是我家。”
程述身后那个穿同款围裙的店员忙把门边的大纸揭了下来。
纸撕到中间，露出来卷闸门上一道灰。
大叔问店员：“那谁给我补这一个小时？”
我能理解他。
我想吃一笼八块的包子，走到窗口说卖完了，我也不乐意。
可他手里那把伞已经撞到了唐师傅的凳脚。
我往前一步。
“您现在是来讨这一小时，还是来修这把伞？”
大叔抬头看我。
我把他的伞放回朝街的窗台。
“等错了找贴纸的人。这个师傅今天一把没收，她没拿走您的时间。”
他也抬高声音：“你俩在一个门里开，谁能分得清？”
“现在能。十五一把，唐师傅当场修。觉得贵拿走，您一分钱都不用给。”
程述从柜台底下翻出一张记录表。
“留号的可以找我退款。没收过钱，没法退，我给大家一人发一张店里的维修券。”
他数了剩下的人，自己出去找店员领券。
唐满把木牌挂到窗上。
大叔没拿维修券。
他问唐师傅几分钟能修好，听说十来分钟，掏出手机扫码付了钱。
我本来挺得意，甚至特意扭头去看唐满。
她没笑，目光越过我，落到门外一个推小车的老太太身上。
小车上装了一大袋伞，用布绳扎着。
那老太太是楼里管打扫的，之前认识唐师傅。
她把布绳一解，全是邻居请她帮忙捎来的。
“我扫楼一趟也就二十多块。你们谁帮我给楼上报个数？他们以为免费的，我还说我认识那姑娘的妈。”
听到这儿，我那口还没完全下去的气又冒了上来。
我说每把先看，能当天做的做，免不了的大家再决定。
她把袋子里最后一把印着黄鸭子的短伞递给我。
“这把我孙女的。她一点放学，我拿回去还得接她。”
我低头看到那个歪着的塑料伞柄。
“这把行。您先去买菜，一会儿回来拿。”
唐满拽了我一下。
我以为她想叫我赶紧把人让进来，直接给人写了十一点五十取。
老太太把字条收起来，拍拍我的手。
“还得是年轻人说话敞亮。”
她走之后，唐师傅拿起那把黄鸭子，转过伞柄给我看。
不是松了。
塑料底下已经裂透，里头连固定的部分也折断了。
她从盒里翻出几个配件，没有一个能配上。
“先前答应我只开两个钟头的是你们俩。”
她把黄鸭子放回我面前。
“人家说一点接孩子，你现在告诉我，上哪儿去找这个柄？”
我嘴唇发干。
门前还有人在问谁能帮忙看伞。
我说我去找，唐满伸手把我们的取件夹从我怀里抽走。
“这儿我来。你先打电话问她愿不愿意改期。”
我拐到站牌底下，从接件簿里翻号码。
第一遍没人接，第二遍占线。
我靠在那张刚挂上去的价牌旁边，正好能看见唐满从窗里探出头，帮别人把一张湿纸往干的地方挪。
我的字就在那张纸上。
我替人往前走一步的时候痛快极了。
那一步落下去，踩的是唐满昨天拿去试营业的时间。
9 写我的名字
十一点四十，老太太终于接了电话。
她听说找不到伞柄，第一句问的是，鸭子还能不能留。
“去年她爸爸带她去动物园买的，才用半年。新的我买得起。”
我本来正站在一家日用品店的门口。
听了这句，我把已经选好的儿童伞搁回架上。
“伞给您留着，一块布都不动。孩子今天用的，我先借一把给您。您上哪儿接？”
她说在少年宫，孩子自己带了雨衣，让我别乱花钱。
“你就在原地等我。我拐回来找你。”
我回去，把黄鸭子伞上的取件条划掉，在旁边写了个待配件。
唐师傅叫我添上联系人的名字。
我写自己的。
“我当面说给您修到几点，就我当面告诉您什么时候修得了。到周三还找不着，我先给您送回家。”
老太太听完，把袋子往地上一搁。
“我才不在家等你。我扫到四栋你就上四栋找我。”
她口气挺冲，走的时候却把脚下湿得滴水的袋子移到了墙边。
里面有两把一碰就掉渣的断伞。
她看过我们给每把标的价，说回去一家家问清楚，愿意修的下次带来。
剩下两把她先付了钱。
唐满没插话。
等人走了，她才把取件簿拿过来，指指我的签名。
“下回谁接？”
“我不接。师傅看过再写。”
“那我给我妈放个能翻过来的牌子。她手上忙，就翻到等一会儿。”
“行。牌子我做。”
唐满站在那里，眼睛一直没往我这边转。
我把裁价牌剩下的小料放到她手边。
她用一根手指把它推回来。
“我还在生气，谢放。你先做。”
我拿着木片，第一次知道一句人话能让我憋着笑，又舍不得笑。
下午郑姨把记录汇了一份，两场我们有十单收费，两把留下等件。
程述那边两场有三十多单，借调的师傅按时间来了四个人。
结果没有马上定。
评议那天要讲八周怎么排人，志愿者和本人干活的时间都得算进去。
郑姨拍了拍我们那本记得最细的账。
“你们两场够开张。开张跟开八个星期，中间还差一本账。”
我想起来孟老师让我们把前边让开、后边想好的那句话。
我把账抱起来，准备找唐满商量，发现她在走廊上接电话。
她问对面，最迟哪天回复。
我往前一步，她看见我，把电话挂了。
“我去年递过一个实习申请。做社区用品的设计事务所，在临州。刚才问我下个月能不能去。”
“几天？”
“三个月。”
我刚转好的念头都卡在一起。
“调度室这边呢？”
她嘴唇抿紧了。
“所以我问他最迟哪天回复。”
临州坐车得两个多小时。
三个月里面有暑假，也有八个周末。
我忽然想，如果那个老师说实习没了，她会不会就看起来没那么难受。
再一想，是我没那么难受。
“你肯定一直想去。”我说。
“想。”她靠着窗框，“报的时候还没有这门课。那个单位有一个样品库，我去看过，里面光门把手就有一整面墙。”
她说那一面墙的时候眼睛一下亮了。
桌子通过窄门那天，我也见过这种亮。
我刚要说真好，她把手机倒过来握进手心。
“我原来写的排班上，除了我妈，第二个名字就是我。我妈也以为我每次都去。”
“也可以写我。学校留下的是一个项目，又没说每个周末都得是设计的人收牌。”
唐满直起一点。
“这次你说得是真快。”
我一下听出来她还在气哪儿。
“行，我先不答应。我还得问下自己有几条命。”
她肩膀松了点，偏开脸。
我以为她在笑，凑过去，她手背刚好从眼睛下面抹过去。
我站住了。
“你妈会听你说完的。”
“那你呢？”
我抱着账本，指头从烫手的封皮上滑下来。
“我巴不得你天天在我眼皮底下。”
她没避开我的眼睛。
我说完那句才去接下一句。
“但是你在一整面门把手前头什么样，我也想看看。”
外头刚过去一辆车。
风从没关严的窗子吹进来，翻得账本哗哗响。
唐满把我的手拉到封皮上，把最上面那一页摁平了。
“你回去列个表。”
“哪种？”
“你真能来的。每周写上你要干的事，打球，实习，睡懒觉都写上。空得出来几个，就填几个。”
我点头。
她的手指还压着我的。
过了半晌我问：“生气的日子填吗？”
“填啊。”她说，“填上你也得来。”
我们站在窗边，谁也没往外走。
楼下积水里有一块天终于晴了，我过了好久才看见。
10 黄鸭子
我跑了两处卖伞的地方，都没问到能配的手柄。
最后一个老板说这种货拆一把顶多挣几毛钱，谁留这个。
我周三照约定去了四栋。
扫楼的老太太姓周，她见我抱着伞，拿扫帚指我脚底下。
我让开一片刚扫好的地。
“找不到？”
“找不到。”我把伞递过去，“唐师傅说，伞面拆下来，有合适的整副伞骨也能换。得先比合不合适。”
她没接。
“你拿着上五楼。有人丢了把伞在楼道口，我几次喊他来收。”
五楼那把伞的布已经脱下来，架子还是好的。
周奶奶说，住户搬走前让她随便处理。
我把两把并在一起，长短差了一点，没敢跟她再说一句能修。
我打给唐师傅，先把伞的样子拍过去。
她在电话里问：“人家舍得出多少钱？换一副架子得拆两把，活比换把手多。”
我把免提点开，周奶奶把扫帚拄在下巴底下听。
唐师傅报了二十五。
周奶奶掏出手机，直接给孙女的爸爸打电话。
“你姑娘那把伞，里面全换，外头给你留着。听清没？”
电话那头的男人听清了，说钱他给。
“我给。我都跟人家讲好了。”
她立刻把电话按断。
我捧着两把伞下楼，鞋底从一格格亮光里踩过去。
原来的我回家过年，过了晚饭点才到。
我妈的店没了，换她去别家洗碗。
她把汤给我，我愣是讲了半个晚上，我早些回来有什么办法能保住铺子。
她最后问我，汤凉了，你喝着舒服吗？
我当时还以为她在说汤。
唐师傅把两把伞撑开来量，几道伞骨一样长，短的是旧伞的手柄。
她把黄鸭子伞面拆下来，换到那副好骨架上，边上有两处得重新缝。
我在旁边按她说的递东西。
她合伞时我屏住气，咔哒一声过后，伞布顺顺当当拢下来。
我咧嘴给唐满发了张照片。
她回了张照片，拍的是本子上一列打了勾的数字。
下面打字问我，那张表呢？
我把熬夜写的表给她看。
我去问了孟老师介绍的校友，假期能不能给他的展陈小店装柜子。
校友愿意带我去跑两家店，让我把一整个周末都留出来。
我本来想问他能不能别排周日，后来一想，人家店里的活也得跟着开张的日子走。
所以八周里，我只能稳妥地填四个周日。
唐满回我一个好。
我盯着这个字，想问她自己的表做得怎么样。
没等我问，她打来了。
“谢放，你晚上过来吃饭吧。我跟我妈说实习。你坐一会儿再走。”
我走到门口，手里提了一条鱼。
她出来给我开门，把鱼接过去，在手里掂了一下。
“我妈叫你顺路买什么就买什么。你拎这么大一条，一会儿我们吃不完。”
“那我坐久一点。”
我本来想说这句让她放松。
她朝屋里瞥了一眼。
“程述给我妈打过电话。说如果他们的项目留下，想请她过去修，八个星期按小时给钱。”
唐满用指头勾着鱼袋，塑料袋勒得她指节发白。
我抬手把鱼接回来。
“阿姨怎么说？”
“问他一小时多少。比洗衣店高，按两小时给，另外管工具耗材。”
程述这个价请人，能解决他们没有人会缝伞的短处。
而且这次他没用乔茵替他介绍。
唐师傅什么时候方便，他自己问的。
“我原来想等我们拿到地方才提实习。”唐满说，“现在跟她说，她可能觉得我在劝她答应程述。”
她把门推得更开，身子却站在门槛中间。
里面一阵葱香，唐师傅在喊，不进来就去买盐。
我对里头应一声，朝唐满举起手里那条鱼。
“我先去买盐。十分钟够不够？”
她抬头看我。
“够。”
我把鱼交给她。
下楼前我又回头。
“你就说你想去。别急着说后半截。”
唐满提着鱼袋没动，鼻子用力吸了口气。
我下了两层楼，听见她关门。
鱼已经进她家厨房了。
那十分钟，我站在小卖部门口等老板找零钱，手里连一件能替她做的事都没有。
11 门开着
我拿着盐回去，门没锁。
唐满在餐桌旁剥蒜。
她一手按住蒜瓣，另一手在等我。
我把盐放下，拇指擦过她摊开的掌心。
她勾住我小指，勾了一下就放了。
“我刚才给临州回了电话。”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唐师傅从灶台那头转过来。
“她去。去三个月，回来有本事了就给我做张更好的凳子。”
唐满说：“这张也可以做。您刚说腰垫往上，待会儿我量。”
“你刚才坐我边上哭鼻子的时候怎么不说量？”
她把一瓣蒜掐成两截。
“我那是切葱熏的。”
她手边只有一小碟蒜。
我把蒜瓣拿过去，替她把皮挑掉。
开饭时唐师傅先夹走鱼尾。
她说程述给她发了张用工说明。
她问了八个星期以后怎么办，那边说还没定。
“他们现在不准师傅当场收钱。花工夫多的，留个号，送店里另谈。这有啥不能懂的？人家给钱，当然照人家的规矩。”
唐满问：“您想去吗？”
“真没地方摆桌，人家请我，我也去。”她拨了拨碗里的鱼刺，“你们这桌要是能留下，我先做自己的。修好了的钱给我，修坏了的也得找我。谁问活到什么时候停，我自己告诉他。”
她端起碗，看我和唐满还在互相瞅。
“我想去，你们倒排得出来吗？”
唐满把我的表给她看。
我原来以为填不满的那四格太丢人。
唐师傅把表在桌边压平，一格一格地数过去。
“你能来四回，我就少操四回心。还有四回你们给我支个架子，把那块牌钉牢。我自己收得了桌。”
“还要接件、开门、记谁的伞。”唐满说。
“你不也学到十八岁才会做那锅饭？我再学三件事能怎么着？”
这话说完，她用筷子在桌上轻轻磕了两下。
“你先把那家的地址发给我。我想看你住哪儿。”
唐满夹鱼的时候眼睛有点红。
她挑最厚的那一块，给她妈把背上的刺拣掉。
我后半顿几乎没说话。
这是我来这边以后最想打给原来那个号码的一次。
我不是没打过。
第一次是在木工课结束那夜，有人接，说我找错了。
后来又拨了一回，还是那个人，问我是不是想找住在隔壁的谁。
我一句都接不上。
我看着唐满把鱼夹过去，心想，我要是没在那个店里天天数还能用多少天的搁板，我会不会早几年学会问她想干什么。
饭后唐满送我到公交站。
她手里抱着刚才我列的表，我手里抱着她塞给我的饭盒。
里面是唐师傅特地多做的一份鱼，带汤，我一路端得像捧什么比赛的奖杯。
“你临州的地址也发我一份？”
“为什么？”
我嘴巴快张开了，又想了想。
她站在站牌灯下，风吹起她额前一点短头发。
我从第一天见她到现在，最想把话说得漂亮那一回，和最怕她听不懂那一回，赶在了一起。
“我想去看你。我也喜欢你。”
唐满把那张表从怀里拿出来。
“这是两件事。”
我喉咙一紧。
她指了指没填的那四个周日。
“来不来得了，按你自己的表。第二件事再说一遍。”
我怕她又让我等着，偏偏还是说了。
“我喜欢你。唐满，我喜欢你。”
她抬起手，稳稳抓住我端饭盒时不太好抽走的胳膊。
“我也喜欢你。”
我脑子里本来还有句话，想问什么时候开始的。
我一句都没顾上问。
她凑过来亲了一下我的脸。
就一下，轻得像木刨底下翻出来的第一片薄花。
我抓着饭盒，半天没松劲。
她往后退了退，抬眼看我。
“你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我在想把鱼放哪儿。”
车正好停下来。
司机开了门，问我走不走。
我扭头喊了声等下一趟，把饭盒放到站牌下面那条凳子上。
唐满嘴角先动了一下。
我回来抱她的时候，她伸手绕过我的背，把那张已经揉皱的表也夹了进来。
12 四个空格
确定关系后的头一次约会，唐满叫我在公交站等她。
我换了件干净的白衣服，没穿那双最怕雨的鞋。
她拎着一卷纸过来，往我手里一塞。
“走，咱们今天问十个人。”
我把纸抖开。
上头是一张空的八周日历。
我失望得太明显，她走过来把手往我手里一递。
“能一边牵一边问。我还练过单手写字呢。”
我握上去以后，才发现她手上沾着点没擦干净的蓝印泥。
原来她一大早去找郑姨，问没人来的那四个周日能不能让唐师傅自己开。
郑姨说不行。
库房里还有咨询台的档案柜，开门要登记，活动要留个现场联系人。
叫她完全在外面摆，也不行，站台和便道要留给上下车的人。
唐满问谁有钥匙。
郑姨就把日历上自己当班的日期盖了章。
恰好有三个落在我不在的周日。
“只要你妈不管别的摊、不替站里代收东西，郑姨愿意替她开关门。还剩一个星期她要办活动，上午能帮开，没法留在里面。”
“那我找吕韬顶一回？”
“你先问他，八周之后愿不愿意再顶一回。”
我明白唐满什么意思。
我们填满了这一张，下一张呢？
她想争的是开一扇不用满世界找人帮忙的门。
我把日历拎起来，往侧面那扇没有玻璃的窗子看。
站里的人进库房找档案时，我们在窗边修伞，其实也用不着给别人开门。
“我们什么时候非得让人进来？”
唐满抬头。
“给人拿凳子，等着取件。有时候还要找零。”
“你妈在市场就在窗边干的。能等的让他等，赶车的下回拿。”
那扇窗开得宽，底下有石头沿，放伞比原来市场那排灯下还宽裕。
唐满站到外头，抬手在窗台上比了一下。
“这里能放牌子，牌子背后做个放票的夹子。”
她想了一下。
“只收师傅看过的。伞太长，从侧边递。开门关门的时候不接单。”
我俩又去找郑姨，把这个法子演了一遍。
郑姨站在窗外拿了一份空报纸试着往里递，问我们遇上下雨，一堆人拿伞来怎么排。
“先给熟客留号。”我说，“站台上不排。有空号再接新的，修完发消息。”
“满了就说满了，”唐满接过去，“上次我们留了人一包伞，还以为都要修，最后好多问价就走。”
郑姨用胳膊肘压着石头窗沿，在那儿站了一会儿。
“你们问好了有谁愿意这么等，再来找我。真做得成，我可以把来开门的人调过来，里间锁起来，外头就借这扇窗。”
于是我们沿着公交线问了十来个人。
周奶奶说不许给她邻居一口气留六个位置，要修的自己来问。
那个穿校服的男孩儿愿意放学以后让姥姥给他留一张纸条。
最远的一个顾客绕不开车，他说四十分钟能拿，二十分钟也能拿，提前告诉他，他就用那段空去买菜。
他们把名字写在日历格里。
愿意怎么来、最多等多久，都写在旁边。
有人只留下一个问号。
唐满问他是对什么有疑问，他说怕这里突然关门，还得去找。
那人是以前在市场补过鞋的。
他说的那间铺子，我没见过。
可我听得出他说突然关门时那个气口，和我回去发现我妈把蒸笼都点给房东时一样。
我跟他说：“先留我电话。有变动我说一声。”
他问：“你能管多久？”
我一下子没答出来。
唐满没替我说话，她站在我旁边。
我指了指日历。
“这上面的八个星期，我在。”
回去时日历上有十一户留了联系方式，七户标了有东西待修。
空格还在。
可是原来那些格子要填我们两个人的名字，现在有的填着周奶奶，有的写着公交来回的时刻。
我把那卷纸收好，伸手去牵唐满。
她把手藏到背后。
“等一下。”她从裤袋里摸出一小包湿纸巾，拉住我的袖口，低头给我擦指头。
蓝印泥从她掌心到了我手上，蹭得哪儿都是。
“擦了干什么？”
“待会儿我想用这只手吃炸串。”
我把另一只手也递过去。
“这只呢？”
她看我一眼，把湿纸巾包放回口袋，十根手指里挑了两根，轻轻扣住。
“这只我用。”
13 谁在里面坐
评议那天，程述比我们早到。
他把两张折桌架在调度室后面，一张给人修，一张给人写单子。
店里派来的师傅在台边拆开一把玩具水枪，只换了很小一个垫圈，就能按出水来。
来看热闹的小孩儿鼓了掌。
我隔着院子都替他高兴。
等那小孩儿走了，程述才去请评议的人看看他带来的名单。
四位师傅，每星期来两位，轮班时间和工钱都写得很清楚。
郑姨问：“前两次你答应的维修券，有人拿去用吗？”
“有六个，昨天刚做完。”他把一张单抽出来，“广告这次我也改了。能免费做的有哪些，每周做几个，一开门就挂出去。”
评议的老师点了点头。
唐满胳膊肘碰我一下。
我低头看见她拿来演示的那张纸桌，有一个角被压皱了。
她正用手把它压回去。
我的手也伸过去，抵在另一面，没让它再往里凹。
轮到我们搬桌子，程述先把他的桌子收了。
收完他没走，抱着那张银桌站在旁边听。
有人看完我们的价目单问：“一周才开两小时，还收手工费？这回邻里站借的是公共地方，给你们用，和我去店里修有什么区别？”
我准备过这句话。
我掏出试摊的记录，想给他看我们收多少钱，最远的人从哪儿来。
唐师傅却从凳子上先站起来。
“您上哪儿修？”
对方说自己会去换新的。
“什么伞都换？”
他愣了一下，没回答。
唐师傅从桌下取出黄鸭子伞。
周奶奶答应借我们放半天，下午得拿给孙女。
伞一开，那只鸭子让门外晃进来的风吹得鼓鼓的。
“把手断了，市面上找不到同款。后来凑到一副能撑开它的骨架，这块布才留住。您拿到门口哪个店都行，问问他肯不肯接。”
她收伞，伞柄利利落落地从手里转过来。
“我要的是这两小时。我的手艺该收多少，我给您报清楚。”
那人拿起纸质价单，问她最贵的活怎么定。
唐师傅拿给他看待修的几张纸。
一张上面就是那个男孩儿的号码。
“看看是拿来就修，还是得等。贵了您也可以拿走。我在这里，您有不明白的能再来问我。”
我把我们问到的时段接在那张价单后面。
两次试摊实收一百六十八，扣去零件和往返的车费，还没有唐师傅去洗衣店半天安稳。
我没绕开这个数字。
我指给他们看留下来等件的两单和七户已经点了头的人，告诉他们下次可能有多少收入，还差多少。
我以为说到不够的时候，唐师傅会来帮我。
她只拉开凳子重新坐下，像在等我把整个账算完。
等我说完，她才添了一句。
“八回我做得了。晚上熨衣服，我留了工。头几回攒不住回头客，赔的车费我自己认。”
对面记笔记的手停了一下。
程述开口问她：“您真乐意自己扛？”
唐师傅看了他一眼。
“有人还愿意把半年前买的伞拿来，等我修。我扛两个月看看。”
程述把银桌竖在腿边。
他忽然问郑姨，要是最后轮不到他们，能不能把场地的牌子换成店门口那块空地，借邻里站的群发一回消息。
郑姨说也可以，先把发出去的字拿来看看。
他点头，重新抱稳桌子。
到要收场的时候，老师让我们按原计划演示一遍闭摊。
唐满在外面拿着一张写着满的牌子，我扮取件的人，报了号码。
唐师傅从里头推来桌子，把伞递给我，再把牌子往外转。
整个过程她只在进门时请郑姨开了一回门。
我原以为这天我会使出在展柜厂学过的所有本事，做一张全学校谁都比不上的桌。
最后我站在窗户外头，连门把手都没碰。
唐师傅把桌子推过那个窄弯，鞋底擦过水泥地，没有绊一下。
孟老师一直在门边。
她推过去时，他抬起两只手，往旁边让开。
唐满转脸看我，眼睛里明晃晃的都是得意。
我知道自己脸上也挂着同样的表情。
我俩退到院子里，隔着窗子，看见几个评议的人把两份排班摊开。
有人拿笔把那七户肯等着修的人圈起来，问以后每周都按今天这样收件吗。
唐师傅说按今天这样，她接自己的活，站里的人只管开门。
过了一会儿，郑姨推开那扇门，把签好的八周排班拿出来。
“唐师傅，下周你来开张。窗户外头要挂你自己的名字，写好了给我。”
唐满攥在手里的纸桌，忽然在我手背上蹭了一下。
她一下子把它放到了我手里。
然后她抱住我，抱得我连桌子都没来得及举高。
14 唐凤霞修伞
我们去领那把钥匙时，郑姨没把它给我，也没给唐满。
她在钥匙圈上挂了块红塑料牌，让唐师傅念。
“桥西邻里站。”
“你用的时候在这儿签字，里间单锁。下半程那回我不在，交班的人看着你关门。”
唐师傅从围裙口袋掏出她那支记账的笔。
她签得很慢，名字后面按要求添了一行。
从上午十点到十二点。
她写完举起来吹了吹。
纸上是圆珠笔，哪儿也没湿。
我转开脸去看唐满。
她正蹲在门口，往一块刨平的木板上描字。
唐凤霞修伞。
姓最大。
写到最小的那个修，她嫌自己收笔不好，要我替她补一下。
“你从前也帮你妈妈写牌子吗？”
“写过。以前都是问人家爱吃什么，先写肉包，素包排后面。”
“那你认识这片写字最好看的师傅。等会儿叫他过来。”
“他收什么钱？”
唐满一抬眼。
“半碗豆浆。爱喝不喝。”
我蹲下去，拿了她那支笔，把该添的一点添上去。
她从兜里掏出两截细绳。
我们两个一起，把牌子挂上了朝车站的窗。
正式开张没赶上雨。
第一单是校服男孩儿的姥姥，她回来取留下那把伞。
她提了袋青枣来，说是给几个孩子吃的。
唐师傅叫我把青枣拿开，别跟付费的二维码挨在一起。
“有孩子给钱没你？”
“他拿零花钱修的。他要是自己赚的，敢给你八十。”
老太太笑得整个肩膀往上顶，把青枣朝我怀里又推了推。
后面那单是个拿着长柄黑伞的男人，进门前看了牌子，说他记得原来这儿有人送券。
唐师傅把伞翻过来，检查了一下。
“这个是换骨头。你要是愿意去店里，我给你写程述那边的新地址。他们能免费换的哪几种，纸上有。”
男人把两张价单一对，说我住这头，你先修。
他订了下周来取，在本子上写自己名字时，又问一句，能不能把这扇窗拍下来。
我看向唐师傅。
她先用手抹了抹台面上卷出来的碎线头。
“拍进去吧。拍全，字要清楚。”
男人在对面举起手机。
我下意识往旁边避了半步，唐满跟我同一刻往后让。
画面里只有唐师傅一个人。
她坐在那张正正好好的桌子后头，右膝伸出来一点，围裙上有一朵缺了花瓣的梅花。
手边有伞，有八个已经剪好待用的线团。
她让男人等会儿，把左边那块翻到营业两个字朝外。
我已经很久没这么想叫人抬起头来看看了。
我跟唐满说：“我原来做了一张搁板。后来一直以为是我没做够。”
她把手搭在窗台下面。
“那这张呢？”
我隔着窗看见唐师傅从零钱盒里找出一块，推到客人手边。
“这张够了。接下来她自己挣钱。”
唐满没说话。
她把我拉到街边，借着那块淡蓝站牌挡住里面的视线。
我以为她要亲我，已经低下头。
她伸手，擦掉了我手上沾的一点墨。
然后才亲我。
收摊前，乔茵来了。
她带着另一张空白纸，问唐师傅能不能在窗前坐一会儿，把早先谈过的片子重新拍一段。
我以为唐师傅会问她想怎么拍。
唐师傅问的是：“要我挪桌子吗？”
“您坐平时坐的地方就行。”
“那你等我修完。我做活手上停不得。”
乔茵把小相机往窗的侧边架起来。
她问了能不能拍名字，能不能留声音，还问了这扇窗的开门时间。
唐师傅选了两个问题回答她，开门时间叫她自己看牌。
我站在窗台的另一边，听见唐师傅报了自己的姓名。
后面那句她想了想，又叫乔茵按一次开头。
“我是来这里做生意的。”
她说到最后五个字，眉头皱了一下。
乔茵从相机后头伸出手。
“刚才就挺好。您忙您的。”
唐师傅当真低下头去。
相机的灯一直亮到她收起最后一把伞。
乔茵关机时，院里还有两个人在等她妈妈关门，一个是唐满，一个是我。
15 散场以后
结课展映那天真下了雨。
我从实训楼出来，差一点踩进操场旁边的深水里。
书里那个谢放，这时已经撑着红伞站在看台下。
他要在那里等乔茵跑过来，接她去礼堂。
我背着装纸桌的包，站在看台对面，等一班能把唐满和行李箱一起载过来的校车。
我们上午刚交了木工课的作业。
孟老师看完图，问哪个零件是后来补的。
唐满指提手，我指后撑。
老师低头翻照片，说你们头一张桌子倒给我留着，我下次上课用来讲失败。
唐满舍不得。
她把被捏皱的硬纸带回来，说这个也能讲，一边讲失败，一边讲谁给我留位置。
校车一停，我先看见一只角上套了塑料袋的行李箱。
唐满拖着箱子走下来，把手里的伞举高一点。
“等久了？”
“没多久。你车票改了？”
“我想把片子看完。末班车还有位。”
我接过箱子，陪她坐到礼堂最后一排。
前头的位子留给拍片的人和他们请来的人。
乔茵把红伞收起来，领着唐师傅坐下。
灯一暗，我听见那把熟悉的钳子碰到搪瓷碗。
最早那版里，她对着手拍的那几秒留了下来。
镜头贴着唐师傅的手，唐师傅穿完针，抱起伞。
画面一转，还是那双手，正从窗台上收走两枚硬币。
旁边是她的价牌。
乔茵问她，一般人看见这把伞会觉得不值得修，您呢？
唐师傅伸手对着镜头，把那个断了的小零件给她看。
“看中它的会来。这是他家里人的。”
随后就只有雨打屋檐的声音。
电影结束时，一排白字写唐凤霞和她的开摊时间。
礼堂的灯亮起来，唐师傅还在仰头看。
乔茵捏着话筒，走到第一排问阿姨还有什么要补的。
“超过十二点别来。来早了我也没到。”
台下有人笑。
有人真拿出手机，去拍那一排开摊时间。
乔茵给唐师傅让出一条路，有人从后排下来找她，问这段能不能放进社区征集里。
她先指指唐师傅，让来的人自己去问。
唐满把下巴搁到我肩上。
“你以前和她一起看过片子吗？”
“在一个挺远的地方看过。跟这场差很多。”
她像在等我说还有多远。
人散得差不多了。
我低头对她说，我从另一个地方来，在那里给人装过几年柜子，我妈真卖过包子。
我睡醒前还在读一本书，读到她在礼堂门口拎着一袋废木料。
我一直记得没有人问她，后面有没有要去的地方。
唐满一直没挪开头。
“你现在问呢？”
“你现在要去临州。”
她轻轻笑了声。
“那就先送我去临州。”
我不确定她信了多少。
但我把手指伸过去，她很快握住了我，像知道我迟早要把它递出来。
“你第一次看我画桌子的时候就认识我了？”
“嗯。书里一共才两页。”
“看两页就敢报木工？”
“后来你叫我往里面坐。我在心里给我自己鼓过掌。”
唐满终于把下巴抬了起来，眼角还挂着一点笑。
“我叫你往里坐，是怕你跑了。”
我看着她。
她早有准备一样，一口气往下说。
“之前来了两个人。一个看见要去市场，说家里人嫌那地方腥。一个问我会不会把木屑弄到他白鞋上。”
她用鞋尖碰了一下我的鞋。
“你穿得比他俩还干净。你手搁在板子那头，一直没往回拿。”
我想起她那时敲在我拇指旁边的铅笔。
原来她也在等人。
我把那张纸桌从包里拿出来。
角上压下去的地方用胶带黏过，怎么扶都留着一道浅沟。
“临州那边有台子做吗？”
“有。我得自己去找，找到了给你看。”
我把桌子塞回包里，手还握着她的。
末班车从城东发。
我们拖着箱子跑出礼堂，外面还在下雨。
我伸手要拿伞，唐满把它往上抬了抬，胳膊往我肩膀上压。
“我撑，你拖箱子。”
我就一手握着箱杆，一手揽着她。
水从伞的一边滚下去。
我们踩过操场外的最后一段路，我没再转身看那块原本会站一个人的看台。
16 关窗的人
暑假的第二个周日，我在外县给一家糕点店装柜子。
唐师傅那天赶上郑姨要办活动。
站里临时排去开门的是个姓崔的叔叔，他签完字就要到后院布置场地。
我从早上九点四十开始看手机。
到十点零五，一条消息都没有。
我打开打车软件算了一下，这儿到桥西，得一百多块。
再看门边那家糕点店的老板，老板坐在一口装面粉的袋子上，等我装完好把东西摆进去。
我把打车的界面关了。
她订的柜子有两个抽屉，图上按着店长的身高画。
人坐下来往外递蛋糕盒时，抽屉伸出来会碰到她的腿。
我当时想，反正这种事做完也不算装柜子的错。
她已经把一沓折好的盒子抱过来，问能不能先试一下。
我在那个瞬间想起来，唐师傅第一次在我面前站住，叫我抬给她看。
我给带我来的校友打了个电话，把情况说明白，问能不能先试位置再固定。
店长按我扶着的位置拿了一次盒子。
最后我们把其中一个抽屉挪高，留足了她在椅子上转身的地方。
那半个小时我的手机一直搁在工具包里。
等再拿起来，收到两张照片。
第一张照片上是摊位满的牌子。
第二张是路口跑来的周奶奶，她孙女撑着那把黄色鸭子伞，一大一小举着同一把。
唐师傅没问我在不在，发的是一条语音。
“有人想学我这个，还是个大学生。你们那课要是再开，叫他先去那边把手练熟。”
我把那句话听了两遍。
本来想问她累不累，手指在屏幕上挨了半天，最后我问她，今天总共接了几把。
“八把。还有个来找我借伞的，我把自己那把先给他了。账上不算。”
我给唐满发消息说，你妈的桌子有人坐着呢。
唐满给我发来一面墙。
墙上都是门把手。
她站在最左边，左手里拿着两个，工牌挂反了，右手还要够第三个。
她回我，我也找着能干活的台子了。
这两个月里，有四个周日我在桥西。
我在的时候就写登记，搬椅子，剩下那四个周日，台面照样擦得干干净净。
第八次收摊以后，唐师傅把账本推过来，让郑姨看末尾那一列。
最少的一天只挣二十九。
第四周以后，零件车费扣掉，通常一次能留七八十。
遇上小孩开学前，断了的长柄伞送来一堆，挣了一百三十多。
她把最低那一行也圈了。
“我这边一天两小时。洗衣店还有三个晚上，我照去。两边的钱我都挣。”
郑姨拿了续用单来，这回写的是半年。
开窗和关窗照试营时那样办，站里继续负责开外门，唐师傅负责把东西收清。
她说社区群里已经有人问，小电器能不能也找人来修。
唐师傅把笔停住。
“您可以给程述打个电话。他店门口的桌，天一热就收得早。我这边照旧两小时，只修我会的。”
程述那边后来每月做一回义修，坏玩具和松掉的抽屉最多。
有客人带伞去换不了，他现在就把我们这儿的地址抄给人家。
郑姨把这事记下来，指着纸最下面让唐师傅接着签。
唐师傅签完递给我看。
“认识路啦？你给唐满发一个。”
我拍照时，她的手还压在续用单的一角。
我发完那张照片，她从围裙兜里又摸出一张皱纸，塞到我手上。
上面是第一次试摊时夹在窗台的那张价单。
里面还夹着我后来自己掏钱配的几盒零件的票。
“板材你们已经找学校报了。这几个，你老说等攒够票再拿给我看。我今天有钱，拿走。”
我没和她推。
一共四十六块五。
她给我五十，我找回三块五。
唐师傅捏着那几枚硬币，笑得胸前那朵小梅花跟着动。
她从中间挑了两枚。
“走，去吃冰棍。这个我请。”
我挨着她出了门。
走到半路，我回头看，窗已经关好，牌也收起来了。
底下有两道被搬桌子蹭掉的漆，停在离门槛不远的地方。
下个周日一到，她自己会来开。
17 半张凳子
唐满在临州待了整三个月。
回来的那天，她在车上给我发消息，说行李箱这次不用拿，装箱的人自己拖。
我还是去车站等了。
她从出站口出来，两手空空。
我问箱子呢。
“寄回去啦。”她走到我面前，把胳膊伸开，“所以我现在就剩这点重量。”
我把她抱起来，她鞋尖离地，笑得眼睛眯成两条线。
后面有人拖着箱子从我脚边拐过去。
我让了一步，把她抱到柱子后头，才肯让她下来。
她伸手捏捏我手腕，说比暑假送她那天细了点。
“你那天从临州坐回去以后，我还以为你再也不会来看我了。”
“为什么？”
“你在等车的时候抱着我，说这趟坐得腰疼。”
“我后来又去了两次。”
“所以我现在给你带了东西。”
她往我怀里塞了一个巴掌大的纸盒，盒子很轻。
里面是两只小小的木把手，一个是半圆，一个带点弯。
那是实习时留下的样品，唐满画的形，她师傅锯的。
她说老师看过以后问，这种柜门一定要攥住才能开吗。
她回去照着唐师傅捏针的手试，试到最后，在把手底下多留了一点地方。
“能借一根指头。”她说，“你试试。”
我拿食指钩了一下，稳稳挂住。
她看着我的手，问我假期赚的工钱都拿去干什么了。
“给自己买了个好用的工具箱，剩的留着。糕点店老板还有一扇窄柜门想改，我答应开学后抽空去一回。”
“她要把手吗？”
“你那只带弯的，摸到下面不用低头找。我觉得她会要。”
唐满捏起那个小把手，从我脸边拿过去。
“你把人约好，我一块去。你量，我让她试。”
我忍不住笑。
“又搭伙？”
“嗯。你和我两个名字，各写各的价。”
我们从车站坐公交去桥西，唐师傅已经收了摊。
窗外换了一根结实些的绳，挂着那块写了名字的牌。
唐师傅另在底下添了张纸，说今天修完了，想修的下周再来。
她在柜门后留了两只包子，用透明盒装着，垫了好厚一块布。
豆浆是唐满路上买的。
她先倒了一碗给我，又从书包里抽出张刚画好的凳子图。
三脚，坐面能照她妈的腿再往上抬一点。
她已经问过孟老师，旧板子裁完还能拣几块出来。
我问：“这也算我一个？”
“你坐着试。我妈嫌你腿长，叫我先按你的个儿多做一张。”
我没想到还有一张是给我做的。
我拿着图纸，往窗口里面看。
有张比那个纸样结实多了的桌子，靠在打扫过的地板上。
那批木料开头做坏了一截，唐满挑出还能用的部分，给最难看的边描了两道线。
那两道线现在已经被唐师傅的袖子蹭淡了。
我把图纸放在膝盖上，抱着豆浆碗喝了一口。
两口包子下肚，我才腾出嘴问唐满：“今天先做哪一张？”
“你的。”
“阿姨那张不赶？”
“她让我做顺手了再给她做。”
唐满说完，往我这边凑了一点。
站前的老长凳上没别人，她非要挨着我坐，把肩膀挤进我怀里。
我伸手搂住她，手里的豆浆斜了斜。
她接过去，一口喝掉，抬眼问我心不心疼。
我把最后半个包子也递给她。
她凑过去咬了一口，嘴里还有热气。
广播说下一班公交还有两分钟。
我们没动。
她把做给我的那张图往里拉了一点，让我也把手搁上去。
我抬手盖住纸角，碰到她的指头。
第一次在木工房，她的铅笔在这个位置敲过一下。
我往里坐。
这一次，她在我让出来的半张凳子上，把头靠到了我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