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还有六天，我妈收到未婚夫转来的六万块。
他管那笔钱叫辛苦费。
“阿姨，您就在家休息。那天亲戚要问，您就说腰疼，来不了。”
我妈在酒店做了二十年席，知道女儿结婚那天，母亲该坐哪张桌。
她也知道，邵闻川给她的钱，够她在菜场从天没亮站到天黑，站上大半年。
她捏着手机问他：“那我腰疼完了，晚上能来接她回门吗？”
我穿进这本虐文时，正好听见这句。
原书里，我嫁了邵闻川。
他给我妈留的第一张桌，是后来酒店发宣传册时，摆着她照片的那张。
照片底下压着她的旧菜谱，旁边有行小字，感谢白槐饭店保存民间手艺。
我妈活着，来讨过三次菜谱，每次都站在门外。
眼前，邵闻川还在哄我：“给你妈一点体面。你知道她一紧张，说话就大声。”
我妈悄悄把试菜带来的两罐酸梅汤往椅子底下踢。
我蹲下去，把罐子拎出来。
“妈，等会儿再给我喝。我有点事，先劳驾你陪我下楼。”
“去干什么？”
“退酒席。”
邵闻川以为我说气话，追到楼下，叫前台先去给他拿矿泉水。
水送上来时，我已经签完了退席单。
我把那瓶水拧开，递给我妈。
“喝吧，妈。今天想多大声就多大声。”
1 退席单
我在试菜间睁开眼时，膝盖上还垫着一张餐巾。
桌上有我没动过的虾，背开得齐整，辣油已经凉成一层薄皮。
对面是我妈沈秀禾。
她方才问能不能来接我回门，没等到答案，倒先看见我拿筷子的手在抖。
“你怎么了？胃又绞了？”
她隔着转盘够我的手，腕上有道月牙形的疤。
前一刻，我还躺在出租屋里看手机，为一本连载熬到三点。
书里的女配跟我同名，也叫温梨。
她妈那道疤是当年菜场起火，推开她时烫的。
作者写得很细，后来也用得很顺手。
邵闻川对女主念念不忘，温梨每次受委屈，回家就摸一摸那道疤，说幸亏还有妈。
等到沈秀禾来要菜谱被保安拦下，她反过来劝亲妈消停点，别让她在邵家待不下去。
我看到那儿，把枕头都捶扁了。
眼下，她替我压着虎口，粗糙的拇指轻轻揉了两下。
我能感觉到热。
邵闻川在剥虾，闻言抬了一下眼。
“吃不下就换清淡的。阿姨这边我都安排好了，下个月我派车送她去泡温泉，腰也得养。”
我看见我妈的嘴唇动了动。
“她腰疼是你给她找的借口。”我说，“你倒连疗程都安排上了？”
他放下虾，第一眼望向门口。
服务员在外头撤空盘，有一只盘子嗑了响。
等门合上，他把我爱吃的虾拨到我面前。
“你姨婆一来就拉着人说你妈以前给谁家上过菜。我妈请了几位做生意的朋友，到时候围着你问东问西，你又要嫌累。”
我想起桌上那张修改过的座位图。
原本写沈秀禾的位置，已经换成了他的舅妈。
“你还替我省了一桩事。”我把图转给他看，“我妈来不了，你舅妈牵我的手？”
他的眼神落到纸上，手里的虾壳断了。
“那是礼仪那边画的。你嫌膈应，牵手也可以取消。”
我妈弯腰去挪脚边那两罐酸梅汤。
玻璃蹭过椅腿，一罐撞了另一罐。
她替我熬东西总爱装两份，一罐喝，另一罐让人带回去。
我把罐子拎出来，问她愿不愿意陪我去退席。
她原本攥着裙子，指缝里全是布。
听清以后，手倒松开了。
“扣多少？”
这话问得我鼻子酸。
我妈没问我还有没有人肯娶，也没问人家高不高兴。
我翻出手机里的合同给她看。
二十六桌，五万二，预付一万八。
这几天退，合同里列着四千八的扣款，剩下的钱原路分两笔退。
她付的一万二，我付的六千。
邵闻川说宴席交给我挑，之后他补款。
挑完还没补，先打出去六万块，挑掉了我妈。
“扣我的。”我说。
我妈看着那张座位图。
她用手指把自己的旧位置按平，露出底下没擦干净的一点蓝。
“走吧。”她说。
宴会部在一楼电梯右边。
方苹给我签单那天，特意把她的手机号码圈在合同上，说临时换菜，找她比找邵总快。
我今天要退，她也的确比邵总快。
她调出两张收款单，核对了合同上的签名和证件，问我同一批订的六间客房要不要一起取消。
有两间是外地来的亲戚。
原书里他们都没见到沈秀禾，回去还说温梨嫁得真好。
“也撤，我自己通知。”
邵闻川这时候才下来。
他见我妈站得离柜台很近，先叫人拿水，好像我跟方苹在谈一次可以坐下来的误会。
等他看清我按在柜台上的纸，过来用手压住。
“温梨，退了可订不回去。到时候你别跑来问我为什么没拦你。”
我把签好的那一联从他手下抽出来。
柜台上的屏幕转向我，白底小字，宴会预订已取消。
方苹手心有汗，还是把章落了下去。
“温女士，退款会走财务。两笔一万三千二，进度我发给你。”
后头跟来的婚礼策划抱着一本流程册，停在了旋转门边。
邵闻川转头叫她把册子合上。
那里面大概有不少他认为我离不了的东西。
我想过最拿得出手的一句回敬，临开口，却只想让我妈看看那块屏幕。
“妈，空出来了。”
她仰头看了一会儿。
“二十六桌都空了？”
“都空了。”
她眼圈红了，抬手在我背上轻轻拍了一下，仿佛我刚从比那二十六张桌还大的东西底下钻出来。
我递给她水，挽着她往门外走。
邵闻川在身后说：“行，你退你的。东仓的事，你妈可已经答应我了。”
我妈的胳膊一下子硬了。
我停住脚。
书里那本拿不回来的菜谱，就是在一个叫东仓的地方交出去的。
2 六万块
饭店门口的车道上，婚礼策划追出来问我，之前排的彩排还做不做。
我说不做了。
“那邵先生要是再排呢？”
我摘下戒指，才发现一圈皮肤叫它箍得发白。
“他的婚礼，你问他缺不缺新娘。”
策划把册子往胸前一收，憋住了笑。
邵闻川站在门里，看见戒指在我掌心里，脸上的血色褪下去一些。
我朝他伸手。
“你收着。婚礼取消，婚也不结了。”
他没接，反倒把我连手带戒指握住。
“你妈可以坐第一桌。”
他说得很轻，好像肯把那张桌让出来，就用尽了他全部的耐性。
我掰开他的手。
“以后有座位我自己坐。你要是还想把钱给她，就写清楚，花六万让她避开女儿的婚礼，别写什么辛苦费。”
我妈听到钱，低头去摸自己的手机。
她要退回去，手指点了两回才点进银行软件。
邵闻川挡住光，给她递了一个台阶。
“阿姨，我原本就想让您把菜场的铺子关几天，补贴也迟早要给。都是自己人，您这样转回来，倒像我害了您。”
我妈抬起头。
“我问你，你说我来不了，那天谁坐在梨梨下首？”
“我妈在，哪儿都能照应到。”
“我问坐她下首的谁。”
他没答出来。
我妈侧过身让开他，按下了确认。
钱一到，他口袋里嗡的一声。
“看见没有？”我妈说，“我腰好了。”
方苹在身后叫住我，拿来了宴会合同的纸质附件。
我留她做个见证，把戒指装进她给我的干净信封，交到邵闻川手上。
他这次接了，接完往裤兜里一塞，转身进门。
玻璃门里，试菜间的服务员还端着那盘几乎没动过的虾。
他没看，也没像从前一样叫我等等他。
上车前我还有个念头，酸梅汤应该给他一罐。
念头冒出来得太自然，我有一阵分不清究竟是谁舍不得。
我穿进来以后，脑子里偶尔会浮起这具身体旧日的记忆。
在试菜间，他把虾放到我面前，我就想起他从前冬天坐在菜场门口，剥一整包栗子给温梨吃。
白色羊绒袖口擦了黑，他也没嫌。
温梨那时想，他是见过她家样子的，嫁过去就省了藏。
司机开了暖风，我把两罐酸梅汤在腿上抱紧了一点。
车上，我妈说起了东仓。
东仓是老粮站改出来的铺面，后头留着一间试餐厅。
姚岚是地方的业主，原先就在那条街卖粮油，收回铺面后想租给能带来街坊的餐饮团队。
白槐饭店看上的是整排。
邵闻川找我妈做过三回小席，姚岚都来尝过，第三回连用来垫盘的馒头都掰了吃。
“他说会给我一个档口，前头坐八个人，还有后厨，让我把场子撑起来。”
我妈伸出八根手指，在我面前比了半天。
她在菜场的熟食铺拢共七平米。
逢年过节遇上相熟的老人，想趁热吃，她就把自己站累了坐的凳子腾出去。
八把椅子对她是什么，我闭眼就能想出来。
“签东西了吗？”
“签了一张借展单，借菜谱和两段录音。铺子还没签，我说合同拿回来给你看看。”
她顿了顿。
“他说你看过，说我尽管做主。”
我没立刻吭声。
脑子里翻出一段记忆，邵闻川拿给温梨看的，是酒店做的东仓效果图。
里面一条长桌，灯底下挂一排木勺。
他问喜不喜欢，温梨说喜欢，这地方我妈一定愿意来。
原来喜欢一句，就够替人看合同了。
“明早我们去拿回来。”我说。
我妈坐着没动，过了一会儿才问：“那他要是不给我那八把椅子了呢？”
她问得特别实在。
我说大约就没了。
她在腿上摆弄那两根没放下的手指，慢慢收回去。
出租车拐进菜场后街。
有人往门口泼洗鱼的水，她提醒司机慢点，旁边有小孩刚放学。
等到了熟食铺，她没急着下车，先问我晚上住哪儿。
我脑子里那套邵闻川替我找的公寓，门口还挂着两只同样颜色的拖鞋。
我正要说去收衣服，就听她又问了一句。
“你有没有什么东西是非得今天回去拿的？”
我把手搭在车门上。
除了证件，都能以后拿。
证件在我包里。
“给我腾点地方吧。”我说。
“都不用腾。你那张床上只有两件等你回来试的毛衣。”
她付了车钱，从我怀里抢走一罐酸梅汤。
“你就抱你那罐，留一只手开门。”
下车后，我用旧钥匙推开了熟食铺的卷帘门。
里面的灯还没亮，手机先亮了。
邵闻川在两家人的备婚群里发了条消息，说女方家里临时有事，酒席改期。
我妈也看见了，第一反应是拿围裙把自己还没来得及换掉的裙子挡一挡。
我接过那条围裙，擦了擦从车上带下来的水。
然后点开群里的语音键。
“没有改期，我已经解除婚约。请柬作废，提前收的礼我会联系各位退。家里有事的是我，我想接我妈回家。”
群里连着跳出三条撤回提示。
最上面那条是邵闻川的。
我看见了头四个字，先别添乱。
3 借来的名字
第二天早上，我妈把放在冰箱顶上的借展单取了下来。
纸是白槐饭店的，抬头下面列着手写食谱一册和试菜录音两段。
借用截止到下周六，也就是原定摆酒的日子。
下面另有一行，展品提取需核对清单，借展人或送展人可以签收。
我妈带上纸，还换了一双不沾油的鞋。
“头一回去，人家说楼里得穿软底。我回家专门把这双洗了。”
我替她拉开东仓的门。
地面是过去运粮的水磨石，几条车轮磨出来的浅槽还在。
站在门边的人是姚岚，五十来岁，银色头发剪得齐，下巴上有粒很小的黑痣。
她正拿钥匙开里头一扇门，见我妈过来，第一句话问的是：“你那锅咸肉怎么蒸的？我照着做，底下那层油倒出来能点一宿灯。”
我妈说：“你下回别拿你家那个深砂锅，换平的。”
她说完才想起今天的来意，借展单掏得哗啦响。
姚岚问：“不做展了？”
“这本得拿回去，录音也别再放。”
姚岚看了我一眼，问她是不是跟白槐谈崩了。
我妈想了一路，临说还是有些磕绊。
“小邵说会给我一间屋，我手里啥也没有。东西放他这儿，我心里不踏实。”
姚岚把开了一半的门推到底。
“你自己进来看，正换展板呢。”
里面是两排旧粮架，刷过漆，摸上去还是有木茬。
三米来长的板子倚在墙边，上面印着白槐饭店东仓项目的介绍。
我妈那本墨绿色封面的菜谱用玻璃罩罩着，正对着一张她在后厨扎围裙的背影照。
背影没名字。
录音正在试音，我妈的声音从柜子里钻出来。
“打小吃的第一口豆腐是我姥做的。她怕我等急了，把锅盖揭了个缝，说你闻闻，闻闻先饱一点。”
音响里有人笑。
笑的是从前的温梨。
那句笑后面，本该有一声妈。
音响里却换成了另一把漂亮的女声，说白槐饭店多年来致力于搜集地方家常风味。
我循着声音找到一台平板，把音量拧到了零。
旁边守着平板的年轻人一慌，打了个电话。
我妈看着她照片下那一栏小字。
“白槐饭店整理。”她念出来，“我说的，他们整理的？”
我记得自己曾在她七平米的小铺里坐过，给每一段录音记秒数。
写稿子的是原来的温梨，改菜谱的人是沈秀禾，连续三个收摊的晚上，她们为到底加不加半勺糖互相翻白眼。
书里这一段压根没写。
写的是后来白槐拿了奖，女主祝贺邵闻川，温梨在楼下发消息，他没回。
我问年轻人谁交来的展板。
他看向门口。
蒋曼穿着条墨蓝裙子，手里拎着打包好的咖啡。
她向姚岚打了招呼，才过来握我妈的手。
“孩子吵架，您也跟着累。是不是闻川没跟您说清楚？这里开业以后，第一期还得仰仗您。”
我妈把手往身后一收。
“我的名字写哪儿？”
蒋曼看了一眼墙，说各家有各家的忌讳，怕占了谁的先，也怕邻居议论，展板介绍一概从简。
说完，她亲自抬了抬玻璃罩，叫年轻人去找钥匙。
“借来的原件还您，拷贝我们是按展期做的，今天才换第一版。”
“那就把我的撤掉。”我妈说。
“都花钱做了，您要是介意，我让人加一个名字。”
我妈的视线从展板移到她脸上。
“我在这儿干活儿，是叫什么？借一本书的人，还是能开门做饭的人？”
蒋曼抿了口咖啡。
“档口的事，我们前期都得统筹。等总合同签完，哪家做什么，可以一桌一桌谈。”
我妈没再问名字。
年轻人开了锁，她伸手把菜谱抱了出来。
本子翻到背面有一块烧焦的角，她摸了摸，才递给我收好。
蒋曼叫人去登记返还。
我请年轻人把借展日期和我们要求停用录音、照片的事一并记上，再把眼前这台平板撤下来。
他看蒋曼。
姚岚走到插座边，把连到音响的线拔了。
“沈师傅东西收走了，空的台子你们自己拿布盖。”
蒋曼望着她，握咖啡的指节发白。
姚岚已经拿出笔，在退还记录上签了见证，落笔时跟我妈说：“你放心，你做的豆腐我记得。什么白槐新菜，我还没到吃不出味儿的年纪。”
我妈接过纸，肩膀往下落了一寸。
出东仓前，姚岚叫住我们。
她说租约还没签，原本答应白槐婚礼过后看一次完整的试席。
那天也约了两拨别的人来看前铺，人人都得带能自己跑起来的办法。
“人家给我看的图里，你在锅前。”她说，“你现在走了，我会重新问他们到底谁掌勺。你要有自己的主意，也能带过来给我瞧瞧。”
我妈握住门把，回头问：“八张凳子的，也行？”
“凳子是你带来的，我不数。你先算算一个月能交我多少钱。”
她抬腿就走了。
我妈对着空荡荡的走廊站了一会儿，小声问我：“你听见没？她叫我沈师傅。”
4 她自己的账
回菜场的路上，我陪我妈买了两条鲫鱼。
鱼摊的杨姨把秤盘往外一拽，开口就问：“听说你闺女结婚那天，你跟人家要了六万？”
我妈提鱼的手一顿。
水从袋子底下滴到她鞋上。
她往边上一让，熟练得像小时候我在学校挨说，她去领我，先给老师让一条进门的路。
“谁说的？”我问。
杨姨把我拉近半步，翻开她们常买菜的群。
有人转了一段聊天记录，是邵闻川的舅妈说的。
话只说了一半，邵家给了六万，你们问问沈姐，她还不乐意。
底下有人问，是不是娘家添妆没谈拢。
昨天我在群里说要退礼，原以为家里的事至少能落在那几十个人眼里。
原来别人随便拿个瓢，就能舀走自己想喝的那口。
“你们要看钱是怎么来的，还是怎么回的？”我问。
杨姨张了张嘴，旁边买鱼的人也往近处挪。
我拿出手机，等我妈点了头，才把两条转账记录给她看。
“六万是他给的，附言写辛苦费。真辛苦也有，我妈试了三次菜，最后请她别来吃我的喜酒。”
杨姨张着嘴，一时接不上。
我妈把鱼袋子换了只手。
“我那天要坐的地方让给他舅妈了。她知道怎么回事，你们下回碰见可以问。”
有个买鱼的街坊噗地笑了。
杨姨把围裙往腰里塞了一把，拿起手机，问能不能拍个遮过账号的图发进群里。
我妈说能。
“省得我以后买条鱼，也得先说我没收谁的钱。”
中午，白槐财务退了两笔钱。
一笔一万二进我妈的账户，一笔一千二进我的。
我把到账给她看，她把自己那一笔抄进铺里的活页本。
那本子摊开，前面是葱蒜进价，后面是借出去没收回来的盘子。
我才知道她借盘子还会画图，圆的画圆，鱼形的多描一条尾巴。
“我能动的就这万二，别的钱都压在铺里。”她点了点那个数，“不能拿来搭一个以后都看不见的台子。”
我说我的钱还能添一点。
我妈摇头。
“你手里多少钱？”
我查了下，连这一千二，一万七出头。
这具身体接散活挣的钱，过去两个月一半花在婚礼上，另一半留着装租来的屋子。
我穿书以前挣的钱当然一分也带不过来。
连夜攒出的工作经验倒还在。
以前我在活动场地做执行，遇上领导临时腾出前排，把早来的老人劝去后头。
我跟人赔完笑，回到后台改动线，最知道一张画得漂亮的图底下，漏了多少个会坐下来的人。
“我先帮你算。”我说，“算出来亏，咱们就少试一点。”
东仓的租金，姚岚发来一张前铺的价目表。
最小一间，一个月两千六，三个月一交，另押一个月，里面空的。
我妈拿算盘拨了一圈，看到最后的数，手没离开那颗珠子。
她原先以为邵闻川给的是能拎包做饭的地方。
自己租，光门钥匙就要一万零四百。
“妈，你到底为啥要八个位子？”
她拿起笔，嘴上嫌我问得笨。
“因为那屋就那么大，摆八个最顺。”
我没接话。
她把笔杆往桌边磕了两下。
“你杨姨她男人走了以后，过年找我买鱼，开口就是最小的。她嫌一个人吃两顿都吃不完，又不愿意去她儿子那里挤。”
我妈往鱼摊那头望了一眼。
“你也有过好几个月一个人吃吧。我给你送汤，你说没空喝，第二天我去，那个碗倒是洗过的。”
我知道她说的哪几个月。
邵闻川刚升职，天天去外地，温梨从商场的陈列工作辞出来接散活，好把行程空给他。
厨房只有一口小锅。
她忙起来饿过头，汤就冷着喝，碗过水的时候碰到池沿，一个家里才终于有点动静。
我妈把算盘合上。
“我想开个晚上能坐下的地方。一个人也点得动鱼。桌子这么大，你非得说坐满十个才叫一桌菜，剩下九个人上哪儿找去？”
她说着又起身，去把鱼倒进盆里。
鱼尾一拍，水甩了她半脸。
我追过去，把她平时用来称肉的小秤拿下来。
“挑小的先做，我吃得下一条。”
她侧脸看我。
“你给钱？”
“给。你卖多少，我就付多少。”
她把一条鱼摁到案板上，脆利落地说：“你先吃。值多少，吃完再说。”
我没想过算个价得先从亲闺女身上刮。
可她说那句话时，鼻尖上还挂着鱼拍出来的一滴水，神气得很。
我把手机调成计时，替她按下第一秒。
5 第四把椅子
我妈那条鱼端上来时，摊位外头就剩半截天光。
我在堆空箱子的地方坐下，揭开碗盖，一股带甜味的热气扑上来。
她给鱼铺了两片煎得发皱的豆腐。
我先吃豆腐，再从鱼肚子上撕了一口肉，嫩得我以为她在计时的时候作了弊。
可从她擦干净案板到端给我，确实过去了四十三分钟。
“要是八个人点八条呢？”
我妈把脸一板。
“我先叫七个去吃别家。”
她自己说完，自己笑了。
第二天，市场收摊以后，我借了杨姨和隔壁两把凳子，找了三个愿意留下试吃的人。
杨姨头一个来，把马甲脱了，叠起来垫在膝上。
我妈本来想从头做给他们看。
我数着过去了十七分钟，杨姨已经起身去隔壁把账算了一遍。
等鱼上来，人只剩两个。
卖面条的周叔临走还道歉，说儿子把孙女送到家门口了，他得去找钥匙。
我妈捧着第三只碗，朝出口那边追了两步。
我拦住她。
“让他走吧，他想吃，下回再来。”
她把碗扣回去，坐在没人坐的凳子上，脸色沉下来。
“吃碗饭等不得四十分钟。再说他这岁数，鱼刺多也吃不利索。”
杨姨在旁边啃鱼尾巴，头都没抬。
“我坐得住，光今天我就能坐到你收摊。但你别天天叫我吃鱼，我也想喝点带菜叶子的汤。”
我妈把扣上的碗又揭开。
“你刚才怎么不说？”
“你管我吃顿好的，我还点上菜了？你要拿它做生意，我就给你挑两句。”
她把鱼翻了个面，筷子往碗里一插。
“下回挑菜叶子的我也来。我要先掏钱，你以后就记得给我留着。”
杨姨走后，我妈分了那条没等到人的鱼给我。
她自己光吃豆腐。
我把记了四十三分钟的纸翻过来，在背面画了一行格子。
我问她，要是八个人提前跟我们约好什么时候吃，有没有可能每个人到的时候，菜已经在锅里。
她数了几个菜，说有的能，有的等十分钟就塌。
小锅咸肉豆腐能分份，葱烧鱼能定量，青菜现下，不让人选十来个菜，她每天出摊前就能盘算清。
我给她把鱼划到周末。
“您也给自个儿留一顿。我可不想开业三天，就拿着按摩膏给您捶背。”
她用笔在下面划了一道。
“星期一晚上歇。我要洗头。你那洗发水挺香，给我挤点。”
我一边算买料，一边答应送她一整瓶。
晚上回家，我按着街坊肯掏的钱算，家常套餐暂拟三十二，周末鱼另加。
最乐观一天做两轮十六份，六天开门，每份扣掉食材包装预留十几块钱。
就算两轮坐满，扣掉租金、杂用和人工，也禁不住每餐都用现成的新铺面起步。
还有午后在市场备货的时间，她不能撇下旧摊。
我把算出来的几种情形拿给我妈看。
她看得懂，指着最上头那格说：“谁给你担保天天坐满？”
我说没人。
“那就按坐一半算。”
算完我们两个坐在客厅沉默。
电视柜上有盒放了快一周的喜糖，红封纸写着百年好合。
我撕开吃了一颗，榛子馅甜得发苦。
小时候我妈坐过的那间学校门卫室也跟着在脑子里亮起来。
她被叫到学校给我领处分，穿了件我嫌丑的紫格毛衣。
回去我让她以后别穿那件，她把衣服洗好，压到了冬天棉被最底下。
我那时大约以为，只要她把毛衣收好，我的日子就会顺起来。
“咱们跟姚岚谈按次试用后面的厅。”我把纸重新翻过来，“先有一批愿意掏钱的人，坐得住了，再去看前铺。她那间试餐厅平时空着，我见过告示，可以约场。”
我妈的筷子一停。
“她本来就找白槐试餐，能答应咱们？”
“她看的是谁能叫人再来。酒店照酒店的做法，咱们也端一回给她看。”
我俩把一个月亏多少的纸换成了一晚亏多少。
数字缩到我妈能攥住的大小。
第二天去问姚岚以前，我还找了方苹。
她签退席单时没去问邵闻川，我一直想说声谢谢。
电话通了，她那头有吸管吸到底的声音。
“正好，温梨。”她说，“你今天别到酒店来。那天的试菜间有人记了视频，邵总刚在找人调。”
我问她在找哪一段。
“我不知道他想要哪一段。”她停了一下，“但他说阿姨收钱的时候，应该挺高兴的。”
6 那十七秒
下午，邵闻川给我发来一段十七秒的视频。
我妈坐在试菜间，低头看见转账，脸上先是茫然，接着对举手机的人笑了笑。
她习惯见到镜头就笑。
视频到这儿就断了。
邵闻川跟着发了一句，说亲戚想知道她是不是自愿收钱。
我打过去。
“你准备把这个发给谁？”
“你先把你们菜场群里的东西撤了。舅妈去买肉，有人冲她喊新娘的妈，她气得在车里哭。”
我望着窗外，差点也跟着笑。
婚礼上她能坐，菜场里怎么就不让叫了？
“邵闻川，十七秒后头是什么，你自己还记得吗？”
他安静了一下。
“我只是叫人留一份，你把它想成什么了？”
视频上角有一块橙色，策划那天抱的流程册就是橙色。
我想起她在厅里说过，要留一点试菜花絮，婚礼当天剪给外地回不来的亲戚看。
那天手机一直架在桌面，她去外头同服务员报桌数，回来才收走。
我问过策划，才知道饭店预订在她工作室那边还有一个备婚相册。
现场原片传进去过，邵闻川拿到的是他自己下载后裁出来的一小截。
她愿意把有我和我妈的部分原样交给我，也答应存住未删的版本。
我跟我妈一起看完。
她问完回门那句，嘴角还弯着。
过了一阵，没人答，她就一点点把笑收了起来。
我妈握着杯子，指甲在杯沿上刮了两下。
“我那会儿看他的脸，还觉得有商量。”
我给邵闻川发了张截图，时间是十七秒后的第五秒。
他大概认得那个画面，过了几分钟，回我说他在我租的公寓等我。
我顺便去收东西。
进门时，过道里两双拖鞋都在，我那双鞋尖朝屋里。
桌上放着备婚时没选中的一套杯子，烧蓝的釉，我们跑过三家店才凑成一对。
他从沙发站起来，把桌上的手机翻了个面。
“我没把视频往外发。”他说，“你也别到处发。这是咱俩的事。”
“你拿十七秒来逼我撤账的时候，怎么没想起是咱俩的事？”
他抬起头，仿佛没料到我会把逼字说得那么响。
屋里还和温梨记得的一样，玄关有一盏人走过就亮的灯，隔几分钟自己灭。
以前她在这儿等他回来，常等得一抬手灯就亮了。
我把自己的那只蓝杯包进衣服里，另一只给他留下。
他看着我叠衣服，忽然说：“把你妈叫上，我跟她吃顿饭。她想要个地方，我现在就能给。”
我按住箱盖。
“哪间？”
“白槐一楼原先卖咖啡的那个吧台。她在那里卖她熟的东西，我另找人收钱。”
他说得很快，连放钱的人都想好了。
“那个吧台没椅子。”
“摆就是了。你想摆几把？”
我仰头看了他一眼。
他手放在桌边，食指不住地蹭杯底。
他曾为温梨一句想要，开两个小时车去买另一只杯子。
他也能坐在那只杯子旁边，把她最在意的人安置得明明白白，再问她满不满意。
“她不去。她要找什么地方，会自己去问。”
“谁问的，你还是她？”
我一时没说出话。
他显然也没想到这句能拦住我，脸色松了一点，弯腰去扶我手边的箱子。
我把箱子拽过来，拉链牙一下磕破了手。
血冒出来，先疼，再有点烧。
“我会问她。”我说，“你那边撤掉我和她的试菜视频。你说了没发，那就到你为止。”
门合上前，他终于叫了我一声梨梨。
我停了两秒，还是把钥匙留在了玄关。
以后那盏灯亮不亮，跟我没关系了。
箱子拎回去，杨姨在我家门口，用一袋还带湿气的小葱换走了我妈装好的豆腐。
我把菜板上的布掀开，底下有一份她手抄的菜单。
原本写着周末鱼另加，她改成了周末先不卖鱼。
“我今天问了六个人。”她说，“三个说怕刺，一个说没钱，还有两个，说你妈做什么他吃什么。最后这两个最不能信，叫他们拿张票就要跑。”
我笑出声，把受伤的手藏到背后。
她已经瞧见，拽着我去拿创可贴。
我就着她握我的姿势，问她想不想去跟姚岚谈。
“我上午就问过了。”她把创可贴撕开，“她说明天有空，我等你回来给我讲讲那个按次的账。”
她低头给我把两边摁实了。
“我自己问的。你帮我算成不成？”
“成。”
我答应得太快，她才用了一点劲的手就松开了。
我又把手递回去。
“妈，这边还翘着。”
7 十六张票
姚岚听完我妈的话，把眼镜摘下来放在账纸上。
“你要我那间试餐厅，还要一个能进厨房打下手的人。你这十六份饭赚几个钱，真能分给我？”
我妈把纸转过去，指给她看。
“你那儿空一天，擦桌子的人也得来。一个晚上收我一百八，包含你安排的人、灶和桌子。头一回挣得少，我给你洗碗。”
姚岚笑了一声。
“你能洗多干净？”
“这条街原先有个粮站，墙上那个搪瓷缸子都是我刷的。你能挑出一个油点，我把钱再添二十。”
姚岚朝我看过来。
我没忍住，问我妈那个缸子又是什么时候的事。
“你没生的时候。”她说。
姚岚笑完，拿笔点了点租金那一栏。
试餐厅平常由东仓自己的厨房接预约，她可以拿一个晚档给我们，先找管厨房的董姐确认人手和进货。
菜照我妈的菜单，在他们的后厨做。
首场的钱由东仓统一收，场地和人手按我们写的数结，食材单列，剩下的当我妈这一场的工钱。
但她只答应一次。
要续，客人吃得怎么样，厨房收工还有没有精神，再谈。
我妈问能不能看一眼灶。
姚岚当真把人叫出来，连哪边的火软一点都讲了。
说起日子，董姐翻了半天排班，最后空出来的是周六晚上。
我妈从菜单上抬起头。
那是我本来要结婚的日子。
家里贴窗玻璃的红纸已经揭了，抽屉里还有两包没拆的红蜡烛。
我都想好了，周六一早把没退完的礼退完，下午和我妈一起睡一觉。
我妈看着我，没替我开口。
姚岚问：“这天要留着干什么？”
“以前有事。”我捏了一下还贴着创可贴的手，“现在空着。”
我妈把菜单推过去，拿指关节在周六那格叩了一下。
“那就这天吧。上两个小锅，做够十六个人吃的。”
我跟董姐把订餐单上的字改大。
一个人也能买，不用报桌。
每份三十二，五点半和七点各一轮，每轮八张。
我在末尾写了剩几张，又留了可以打电话的号码，老人用不来手机收款，可以先找我报名字，到场再付。
纸印出来以后，我妈贴了两张，一张在自己摊头，一张给杨姨。
她当天卖出六张，五张第一轮，一张第二轮。
杨姨那张就夹在零钱簸箕里。
有人说你又不是请人吃喜酒，犯不着这么高兴。
她偏把一张票拿出来，在人眼前展平。
“我花三十二就能坐下吃鱼她妈做的饭，谁拿红纸裹五百块送过来，我也不换。”
“什么鱼她妈？”
“梨梨她妈，听岔了也怪我？”
我妈跟着笑，在档口里面踮起脚看。
后来她看见一位老顾客对着纸拍了半天，没敢问我还有没有位子，就自己钻出来跟人讲。
她嘴笨，日期重复了两回，客人还是给她念了个电话号码。
晚上点单子，我找不到第二轮那张的名字。
登记的时候对方只写了个蒋字。
我妈擦完橱柜，凑过来看了一会儿。
“是闻川他妈。叫店里司机来买的，说她有事要当面讲。”
“你让她来？”
“收三十二。她来了说什么，我坐不坐下，我到时候自己定。”
我想说她要是砸场呢。
话到嘴边，我先看见我妈把多出来的零钱倒进铁盒。
叮的几下，都挺响。
“好。”我说，“那你先给她盛豆腐。让她尝尝这回蒸的咸肉底下还剩多少油。”
她把门关到一半，又探身出来。
“我跟董姐说了，钱照单上分。我的工钱里头，要先拨给你一份。”
“我给自己亲妈记个名字还要收钱？”
她把锁往上抬了一点，方便我穿过去。
“你给人办婚礼都能收钱。给我干活就低人一等了？”
锁咔哒一下合上。
我捏着口袋里那张余票，觉得它比之前见过的请柬都挺。
第二天一早，我还没到摊上，白槐饭店发了周末活动。
酒店沿用了婚礼预订取消后空出来的厅，周六中午做东仓项目的预展。
我妈的照片已经从前一版介绍里撤了。
新的海报上只有个木碗，下面写着，沈家三代相传的咸肉豆腐，当天第一回对外亮相。
我盯着那行字，气得手背绷紧了。
他们倒真把我妈的名字加上了。
8 让她说完
我妈在摊上切酱肉，我把手机架在旁边给她看。
她读到沈家三代，刀一下子停在砧板上。
“谁跟他说我妈会做这道菜？”
我愣了一下。
“你录音说过你姥会做豆腐。”
“我姥做的是煎豆腐，我妈嫌费油，一辈子不肯学。咸肉是后来你吃医院的菜没胃口，我在那锅里试着蒸进去的。”
她把围裙上的酱汁抹了一下。
“哪来的三代？加上你连肉都切不匀，才两代。”
我笑了一下，气倒没消。
我问她还想不想跟酒店说清楚。
她把手里的刀放回原位，给下一位客人盛了秤好的肉，才让我把手机递过去。
我录的是一段没加音乐的话。
她站在自己的摊子里，从哪年在医院外面找锅说起，说那道菜没跟人合伙卖，白槐的活动也没有请她做。
中间她说到一个秤盘，拎起来擦了擦，又问我能不能接着录。
我说能。
她最后说，想找沈秀禾做的，周六晚上还剩几个座，可以来坐。
我们发在熟食铺原来接团购的号上，把时间和地点写在下面。
发完我去打白槐饭店的电话，邮件也留一份。
我只提两件事，撤下把我妈说成供菜人的海报，别拿她的名字在活动现场做介绍。
方苹回电，说酒店正在改海报。
“明天印好的台卡还有一批，她们说扔了可惜，先用。我会跟当天领班再说一遍。”
她在电话里喘了口气。
“你那天退的是婚宴，系统记成女方申请，部门群今天又叫我补报为什么没走邵总确认。”
“你合同怎么签的就怎么报。我可以把全套单子再给你一份。”
“我有，我怕你嫌我麻烦。”
我回到屋里找文件，把签单到到账的凭据另发了一份给她。
晚上邵闻川找来。
摊位门口摆了把晒干的红辣椒，他站过去一挡，灯都暗下去半截。
“宣传会换掉。你妈说她三代不做这个，对人家品牌有什么好处？”
我妈一边数零钱，一边说：“你要是说从你家三代传下来，我到你饭店还能给你捧个场。”
他拿了张没贴出去的新版海报过来。
上面改了名字，豆腐还是装在原先那个木碗里。
我以为话已经说完，他却把手撑在摊边没走。
“东仓是我管白槐之后第一个能用自己名字签的项目。你们说退出就退出，姚岚问我要新的掌勺名单，你们两个是解气了，我拿什么给她？”
我看了看他撑在玻璃上的手。
小时候温梨被小孩用瓶盖扔，邵闻川在操场上捡了五个瓶盖，一个一个朝人扔回去。
那会儿他们都有手有脚，他抢着当厉害的那个。
后来只要他一皱眉，她就觉得又轮到自己去捡瓶盖。
“拿你的人和你做得出来的东西。”我说。
“还有，你别问我替你怎么办。”
他往前挪了一步。
我妈在玻璃柜上敲了一下。
“要说吃的就排队。后面两个人等着买肉。”
邵闻川果真回头看了一眼。
一个牵小孩的男人冲他努了努嘴，他下意识把手撤了。
收摊后我才发现，他带来的海报还留在柜脚。
我妈把纸抽出来，摸了摸那个印出来的木碗。
“我原来还觉得这碗好看，问过他能不能给我买两只。他说贵，展的时候借给我用用。”
她拿张旧报纸把菜谱包住，搁到铺子最上面。
“明天我用我的瓷碗。缺角那个不拿，别让人划了嘴。”
手机这时亮了一下。
董姐说售票单多了四个人，是看见刚才那段视频打电话过来的。
还有一位问能不能把她妈妈也带去。
我问订两份吗，对方说不用，她妈才刚走得动路，吃不了多少，她自己那份匀一半。
我去问董姐，八把椅子能不能多加一把。
董姐说桌子窄，挤了就不好上菜。
我看着报名的人名，反过来问：“那她要是占一个位置，一定得买一份吗？”
董姐说账是按碗走，椅子你们自己排。
我在她妈妈的名字后面标了个半圆。
这一次，谁要坐在谁下首，我特意问清了。
9 婚礼那天
周六上午，方苹给我打电话，说姨婆托酒店代收的红包还在。
老太太住得远，听我退席后嫌来回寄着麻烦，说让我取回去，算她给我妈买点补腰的东西。
我从东仓搬完碗就去了。
白槐外面拱门还在，临时换了一条绿绸带，中间写东仓预展。
我原来给这道门配过一面镜子。
邵闻川说镜子不好，客人总停下来照，入口会堵。
我说那就在门边挪出两步，我妈坐公交过来，也想看看头发吹乱了没有。
现在镜子仍在酒店门边。
我过去签红包的领取单，抬眼一看，衣服袖口沾了点葱末。
我捻下来丢了，忽然觉得挺轻松。
大厅里我认出几个邵闻川的亲戚。
请柬已经取消，他们拿的是白槐的新邀请卡。
酒店出了这么一场变动，总得给原先答应到场的生意伙伴和亲友一个去处。
桌上还有刚拆箱的台卡。
我拿起离我最近的一张，写的仍是沈家。
方苹本来在给人指洗手间，看见我手里的东西，脸色一变。
“这边我来。”她说，“改过的放在库房，我去拿。”
她动得快，邵闻川的舅妈也快。
她一手捏着包，堵到我面前。
“你来都来了，正好替你妈说句话。今天人家来吃的是你们两家一道做的东西。”
她说得很响，最近的一桌人全往这儿看。
我问她：“哪两家？”
她的脸红起来。
“还要我点名？大家这么熟，有点意见回家讲，办喜事的日子要多难看才够？”
试菜那天我妈藏起来的酸梅汤，忽然又在我脑子里撞了一声。
我把那张台卡翻过来，立在她手边。
“今天没有喜事。我妈也没在厨房，豆腐是谁做的，你问谁。”
邵闻川从厅里出来，边走边摘掉挂在衣领上的麦克风。
“舅妈，你先回去。”
他从前也很会这么解围。
一开口，长辈就散开了，留下温梨想，他大概还是肯护她一回的。
但我今天没等他解围。
方苹回来，手上捧着十几张新版台卡，我帮她把旧的收出来。
一位戴老花镜的阿姨拿了新的，还问了一句：“沈师傅今天不来？她上回教我咸肉切薄些，我一直想请她吃我做的。”
她大约吃过之前的试菜。
我说她晚上在东仓做自己的饭，满了还可以留电话。
阿姨翻手机，叫我把号码给她，又抬头问邵闻川：“你说等合同签完，她就搬进去。那她现在是跟你们拆伙了？”
“本来也没搭上伙。”我说。
邵闻川的手落在领口，麦克风已经摘了，手还停着。
“我们和沈师傅是借展关系。”他终于说，“今天的菜由白槐厨师做，沈师傅另有安排。”
说完他看了我一眼。
等他进厅，舅妈也走了，我把一叠印错的卡交到方苹手里。
她小声说：“刚才我以为你会给她看视频。”
“我妈没要我拿她那句话去讨公道。”
我把红包收好，往玻璃门外走。
外面的台阶照旧有点高。
我结婚的高跟鞋是从前的温梨挑的，鞋跟细，预备从这儿踩下去，邵闻川会在下面伸手。
我现在穿的鞋底沾了泥，一级一级下去，稳得很。
下完台阶我给我妈打电话。
“台卡换了。今天他当着客人的面说了，菜不是你做的。”
我妈那头水哗哗响。
她关了水，问：“那她们尝了觉得好吃吗？”
我没想到她问这个。
“还没上。你想知道，我改天去尝尝？”
“不要。要吃豆腐来吃我的。”
我站在人行道上笑出了声。
她也笑，后头董姐喊了她一声，她就急匆匆挂断了。
我买了把新葱往东仓赶。
到了才知道，董姐喊她，是因为有个人提前了两个小时来，抱着一本折了角的菜谱，非要等她有空。
那人是周叔。
他把本子朝我一递，脸有点红。
“上回饭没吃成，我媳妇以前做汤的方子，我看不太懂。你妈今天要是忙，我可以等到最后一拨。”
他的手还按在本子一角。
我给他找了把凳子。
“您先坐。我们一会儿就开门。”
10 先吃第一口
周叔那本菜谱其实只有一页。
上面写着青菜，鸡蛋，白胡椒，旁边歪歪扭扭画了口带把的小锅。
最后一行是等小周回来再下菜。
他看不懂的是最后一行。
“她走了两年。我给孙女做过几回，一端上来就蔫了，跟我那摊上隔夜的面似的。”
我妈没让他往下猜，把一篮择好的菜放到窗口。
“等你回来了，锅再开才新鲜。小孩回来了，你再把菜放进去。”
周叔站了会儿，用手指把那一页折好。
“难怪以前我下了班，人刚摸到家里的门，她就开始嫌我回来得慢。”
我给他留了第一轮最后一个位子。
老阿姨和女儿并排坐，她们共用一份，女儿进门时还问我们会不会被人说占便宜。
我拿了两副筷子给她们。
“您俩分着吃，有不方便够的叫我。”
桌边七份饭钱，八个人。
蒸出来的第一锅还没揭盖，我就在窗口多拿了一个碗，想给老阿姨盛点热汤。
董姐伸手拦我。
“碗可以多拿，灶上的锅别自己动。你手里有几份要报给我。”
我脸一烫，刚才还自信得很，以为接过那么多现场，十来个人吃饭有什么办不妥。
我妈从锅边问：“梨梨，谁先？”
我回头一看，杨姨已经带着第四个人进来，空的椅子一下全叫人填了。
过道窄，我方才把送汤的托盘搁在门边，董姐端大锅过不来。
我连忙把托盘往回挪，碗在上头一滑，哗啦响成一串。
满桌人都看过来。
我越想把每个人都照应到，脚下越不知道先往哪儿迈。
我妈隔着窗叫我把锅垫拿过去。
她叫得平常，像我小时候闯了祸，她看见我杵在那儿，先让我洗把脸。
我把托盘撤到窗边，空出的地方放上锅垫。
董姐把大锅搁稳，我才重新挨个给人配碗。
第一碗递到周叔面前，他从口袋里掏出刚找回来的那张票。
“给你，三十二付过了。我吃好了，下回带着小的来。”
我接了，发现他为了怕字蹭没，拿透明胶带封过边。
桌面慢慢静下来。
白瓷碗里堆着一层薄薄的肉，露出来的豆腐跟着蒸汽颤。
我妈在厨房那头站得离门口老远，手一直没从门帘上拿下来。
她等着别人吃第一口。
周叔先夹肉，又扒了半口饭。
我怕他嫌咸，他却把肉汁一点点捺进了米里。
“这块给我搁多了？”
“跟别人一样多。”我说。
“我上回没吃到，今天看着多。”
杨姨乐了，劝他快吃，少说两句，自己的豆腐已经分了一块给老阿姨。
那个原先吃不下多少的老人，用勺子挖了一小口。
她嚼得慢，女儿一直偏着头看她。
嚼完，她把勺子往女儿手里一递。
“你也尝尝，咸肉没糟蹋。”
我妈在门帘后头把腰挺直了。
开饭以前她还说过，头一场得有人说好吃才算值。
我没听见谁说那两个字。
董姐接回来的碗，一只只底朝上扣进去，肉都吃了，杨姨那只连碗边粘的饭粒都拨干净了。
七点那场来了五个人，原先不认识的两个年轻人隔着一张椅子互相递醋。
东仓一共收了十二份钱，扣掉场地人手和食材，还剩五十六。
我妈照说好的分给我二十。
她把钱塞在我围裙口袋里，塞完还往里按了一下。
“比我头回摆摊多。头回我连锅铲都没卖回来。”
我用手心隔着布攥住那张二十。
到收完碗，一共有四个人留下电话，说下次有空位叫一声。
我拿本子记，有人把号码念快了，又倒回去重念了一遍。
最晚走的是蒋曼。
她七点整到，一直坐在靠边那把椅子上，吃饭时没跟任何人说东仓。
我以为她只喝了两口汤。
过去收拾才发现碗空了，咸肉上切剩的一点皮，整齐放在她自己的纸巾里。
她等我妈擦完最后一张桌子才开口。
“沈师傅，白槐今天也蒸了一锅。”
我妈把湿布从桌沿卷起来。
“嗯。多少人吃？”
“来的都尝了。桌上还剩下一整盆。”
蒋曼把那包肉皮往旁边挪了挪。
“我想出钱，请您把做菜的办法留下。条件可以比闻川开的好，你们母女自己写。”
她说完，把桌上的碗移开，给我妈腾出一个写字的位置。
11 八万和五十六
蒋曼在她手边搁下一张名片。
我妈以为她是要电话号码，还说上回不是留过了？
“留的是闻川的。这回找我。”蒋曼说，“八万，买您这道菜在饭店用三年。名字您定，想挂照片也行。之后您不用每天站在灶边，一年过来看两次，带带人。”
我妈手里还拿着湿布。
“我要是自己开门做呢？”
蒋曼坐正了一点。
“这一带走着几步就碰上了。同一道菜两处都挂名，对您，对我们，都不方便。”
我妈把湿布铺在腿上折了折。
我看见她在算账。
八万，刚才那五十六块得攒上一千多晚。
我不能替她说不值。
她盯着椅子底下，那里落了半片叶子。
“能不能卖做法，我还照做我自己的？你们学会了，也别用我的名字卖。”
“那八万就没有了。”
蒋曼说完，朝我看了一眼。
“梨梨，你帮你妈算算。她这么干下去，东仓有档的时候才来一趟，几回能把本钱挣回来？”
她问得一点没错。
我连笔都不用拿，就知道今晚那样干，再忙一倍也没几个钱落袋。
但我想听我妈把话讲完。
她放下布，出去端了盆干净的水，把蒋曼面前那块桌面又擦了一遍。
“蒋姐，你刚才自己来吃的。”
蒋曼嗯了一声。
“你来吃饭，我没问你儿子姓什么。你到我这儿买做法，怎么先要我在家歇着？”
蒋曼的手落在名片上，没有往回收。
“在白槐刚开起来那几年，我妈也爱上门。”她说，“有一回她拿了饭来，碰上我在跟人谈酒水，站在玻璃门外半天。最后是我自己出去，让她下回别送了。”
我头一回听她说自己的妈。
从前她说得最多的是闻川小时候爱吃鱼，鱼得挑干净刺才肯碰。
“后来她送吗？”我妈问。
“她拿回家自己吃了。”
蒋曼把名片翻过来，背面有她手写的一个号码。
她望着那串数字，说：“那天是我先叫闻川把你们这边的人少排几个。他说干脆让我省心，请您连酒席也别来了。”
我妈手里的布滴了一小滴水。
滴在她鞋尖上。
她像是听明白了一点，又像是仍不懂。
“他没跟我说你嫌我。他说梨梨也怕我在席上受累。”
我一下站了起来。
我想知道，试菜那天以前，他到底跟我妈说过多少次这样的鬼话。
我妈把手放到我椅背上。
“坐会儿。”她轻轻说，“我这里还没说完。”
我重新坐下。
蒋曼终于抬眼看她。
“我说过的话我认。您要我当着家里人说，我去说。”
“我原来想的就是坐在我闺女旁边。她头发盘上去好不好看，我早上能不能帮她别个夹子。”我妈吸了口气，“现在都不用了。你回去跟该说的人说一声就成，别给我摆赔礼的饭。”
她把名片推回去。
“你要再来吃，我给你留个座。买我往后不做，多少钱都不用算了。”
蒋曼手指一弯，把名片收进了包。
她站起来时，没有立刻走。
“下一场几点？”
我妈笑了一下。
“那得下一场办得出来。”
蒋曼点点头，说如果有，她自己给摊上打电话。
门关上，走廊里的鞋声渐渐没了。
我才发觉自己咬得牙根发酸。
“她刚才说那句，你早就知道？”
我妈拧布，半天才说：“他没直接说你不愿意，只说你心里有数。我怕问你，你说是真的。”
她低着头，我看不见她眼睛。
我起身去接那块布。
“妈，过完今天我还想跟你吃很多顿饭。饿了你就叫我，别猜我有没有空。”
她手上的劲松下去。
“那你明早能起吗？我冰箱里有包荠菜，再搁就老了。”
“能。我在你下首，你把饺子第一个夹给我。”
“第一个容易不熟，给你留第二个。”
我鼻子都酸了，又被她逗得笑出来。
第二天早上，我才吃到第二个饺子，姚岚把东仓的看场约往后推了半小时。
她请我和我妈也来，带上昨天的收款单。
她说白槐报了整排铺面，开价往上加了一截，还要把后面的试餐厅并进去。
我拿着手机看了半天。
我们昨天端出来的那十二份饭，今天得有地方接着端。
12 东仓的钥匙
姚岚把一串钥匙摊在粮站以前过秤的台子上。
前面铺面的钥匙有五把，试餐厅那把绕着一圈绿胶布。
邵闻川的人把一份报价推过去。
连后面的厅一起，白槐开到每月一万九，肯先付半年的租。
我从包里摸出昨晚那张结账单。
一万九和五十六隔着台子摆在一起，倒显得我用的纸格外大。
邵闻川带了一个新厨师来，讲他能独立管住后厨，店里自己配人，不需要再借谁家的手。
姚岚也听进去了，连垃圾往哪边出都跟他走了一遍。
回来以后她指着报价的末尾。
“这条怎么说？”
邵闻川让旁边的人去解释。
他想把东仓做成白槐在老街的宴会分场，后头的厅给订不到正厅的客户备着。
客人开车，前面那一排铺能连成接待区，也方便管进出。
“你不单租过道，但是要给来吃饭的留车道。”姚岚说，“从那头走的街坊呢？”
“饭点可以绕一下。”
姚岚看看他，没有立刻答。
她在这条街卖过米，我从我妈那儿听说，拉袋子的小车从早到晚都在抄这条近路。
那条道一拦，前面十几家店的老人得多走一百多米。
但白槐六个月的租金摆在那里。
楼上刚换了下水管，姚岚也要回款。
她问我妈手里的钱能付多少。
我妈把退回的一万二抄在一张账纸上，下面列了三个要买的东西。
保温桶、碗架、轮子不晃的小推车。
“租一间铺，把押金交完，我就连车也买不起了。”她说，“我想继续跟董姐搭伙用后面，先排四个周六。”
邵闻川低头，看见我妈列出来的那点钱。
“阿姨，买车我可以帮你。”
我妈把账纸沿旧折痕叠回去。
“那是我买车的数，你用不上。”
姚岚把试餐厅的钥匙从串里拨出来。
“四个晚上，别家就会问，凭什么你有固定档。要是你这一碗没卖够，我给董姐开的钱还是一样。”
我昨晚跟董姐扫完地，问过她每周什么时间最闲。
她跟我说，平时最难排的是零散小单，做一次要一个人守完整个班。
如果档固定，有些时间能一起算。
我提议白天的档继续让东仓接，晚档连着排好，两边的食材照各自单子走，省下临时叫人的钱。
另外两个来看铺面的，姚岚也没让走。
一位唐老板做早市点心，手里提着一袋用油纸分好的芝麻饼。
她方才没怎么讲话，听我说到白天，朝姚岚伸了一下手。
“我来之前问你头一间能不能租，我最多能租那一间。你说别人要整排，我只好把样品拿给你尝尝。”
她拆开纸，露出半摞压碎了边的饼。
“要是你觉得分开也能做，我还想租。”
另外那位做修伞配钥匙的，自己带了把卷尺。
他只要拐角一间，之前姚岚问能不能坐在过道里，他说夏天还得有个地方插风扇。
这回他把卷尺放在台面上，说别把过道封了，风能进来，电他自己交。
姚岚掰了一块饼，没吃，捏在指尖。
“上个月我换管子，白花的工钱都够你们三家一起交几个月。你们空一个，我就得再找一个。”
我本来还能算，一紧张，满脑子剩那五十六。
我妈倒是开口了。
“你怕我没客人，先少给我一点时段。我干不上去，您再往别处租。谁家要是在我那儿吃过了，想下礼拜再来，我给你报个数。”
姚岚问她：“四个周六，你能报多少？”
我妈看看我。
我把昨晚留的四个电话号码写到结账单背面。
“十六个位，前两场先到十四份，后两场争取订满。三成的人肯再来，咱们坐下谈下一季。场费我们按您重新核过的付。”
姚岚把饼送到嘴里。
她慢慢嚼，吃完才说：“给你们四周，前铺我先签能进场的单户。白槐要整排，这一版我不签。”
邵闻川站起来。
他的人跟着收报价，最上面那张纸的角划过台面。
“姚姨，半年拿在手里的钱，跟半个月看几把椅子，不一样。”
“我知道。我住后头，你们办席那两小时我也得绕路。”
姚岚把那把缠绿胶布的钥匙留在我妈面前。
“你别得意。我给你四周，这四周咱俩都得收钱。”
我妈等人散了才去摸钥匙。
手碰上去的那一刻，她问我：“十四份，能有吗？”
我把包里的空白订餐纸掏了出来。
“有四个人留了电话。我挨个问。”
她把钥匙塞进贴身的衣袋。
“你问的时候，别叫人给我捧场。有人真饿了，再叫他来。”
13 十一张和一张
第一个周六，我们卖了十四份。
十六个位子分两轮坐，空着的地方不多，周叔带来的孙女还跑去厨房窗边，问我妈白胡椒放多少。
第二个周六，卖了十一份。
开门前我给第一场的客人打电话，四个里面有两个来了，一个回老家，一个说这个礼拜见同事，不好意思。
我回他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挂断才发现自己在桌边来回踱了好几趟。
杨姨一进来就瞧见我的脸色。
“今天鱼价跌了？”
“你那儿鱼价跌，我能比你还愁？”
她咧开嘴，自己挑了个靠外的地方坐。
“这就对了。人不来，挣他三十二的机会还多。你愁出来二两肉，够你妈切一刀？”
那晚外头没满，厨房倒特别忙。
我妈不肯丢掉已经准备的食材，做完又在灶上站了半个钟头，把能打包的都装了出来。
我抱着三只还有热气的盒子回家，开门摸不到灯。
一回头，她还站在两级台阶下面。
“怎么了？”
“没怎么。脚麻了。”
我回去扶她，她把手搭过来，我才发觉她从肘弯往下都在颤。
她有个坏习惯，干活的时候腰有点顶不住，就把重心都压在一边。
以前收摊我总嫌她开门慢，现在见她抬腿半天迈不上来，想把那两级台阶给铲平。
“下回市场上少备点货。”我说。
“星期六我还指着卖东西呢。”
“那晚上就不能照今天这么做。”
她撒开我的手。
“我不盯着，人家拿勺往锅里舀，到底舀的是汤还是油？”
我把装饭的纸袋先放到门口。
“你盯锅，我盯门口。剩下要刷的锅和要搬的碗，我们照单子多付点钱，请董姐再派个人。钱少挣一点就少挣一点。”
她就着楼道的灯看我。
“那你下周白天接的那个活儿呢？不去？”
我没跟她说过。
原来的温梨替一个做手工市集的老板搭过摊，这周他忽然叫我去试场。
白天清点摊位，核完货给一千二。
我把他回的消息开了又关，想着东仓这边也得有人早到，压根没应。
“你看我手机了？”
“你打电话的时候我在后头煎肉。煎第二面，你跟人说看看时间。”
她扶着栏杆，终于跨上第一阶。
“我在你这个岁数，每逢月底就替人扫三层楼。一个人能挣几份钱，得把自己当个人算。”
我蹲下去，把她脚后跟踩扁的布鞋提好。
“我可以去。你答应找个人分担。”
她扶着我的肩，没出声。
过了一会儿，她问：“跟我洗碗的钱，是不是一定得我出？”
我抬头看她。
她绷了半天，终于撑不住笑了一下。
我和董姐谈好，第三周加四十，把收拾后厨最累的半小时交给店里的帮工。
我妈自己打电话同她交代，要碗还滴着水就别往柜子里叠，等干了再放。
交代完，我问她还有什么。
她憋了半天，说：“洗完也告诉我一声。”
我回了市集老板，答应下个周六去，他顺带问我东仓能不能订一桌。
他看了我做的预约纸，说他们要拍一个老街吃食的短片，八个人，两轮全订了也行。
钱可以照十六份给，后一轮把灯架上，再拍一遍上菜。
我看着桌上两张空出来的票，心里有一下几乎就答应了。
照十六份给，我跟姚岚说的数就有了。
可两轮一占，杨姨和周叔谁也进不来。
我问他是八个人真要吃，还是只想借个看得出来有人吃饭的地方。
他在电话里笑，说这有什么区别，人有钱拿，我有画面交差。
以前我也给人清过场，四五个拍照的人把铺子围起来，真买东西的客人从缝里往里探，最后掉头去别的摊。
我把东仓这边的电话发给他，说要拍去约白天空场，东仓照场收费，我可以另外接这份活。
他想了想，又问能不能晚上来吃？
“可以买票，带灯不行。”
“那订一张。我手下的人我自己安排，别糟蹋你家一桌子的菜。”
我在纸上记下一个人。
厨房那边多出去四十块的账也记好。
我妈抬眼看，先问我挣一千二那事到底定了没有。
我说定了。
她给我盛了半盒原本要冻起来的饭，推过来。
“那这一份今天吃了，挣一千二不用自带午饭。”
我接过筷子，厨房灯在她身后照着。
那十一张票带来的窝囊气，这才散了大半。
14 雨打到门口
第三个周六，市集下午四点收摊。
结账的时候我逐个去查有没有丢物件，查到最后，收了半箱人家不要的湿纸板。
老板扫钱给我，说下回不用来试，可以直接排一个月的单。
我第一次接到这个世界里跟白槐毫无关系的长活儿。
还没来得及跟我妈说，外头落起雨，棚子底下往下淌水，扫付款码的手机差点叫我滑出去。
老板把外套往头上一蒙。
“你妈那儿要是还开饭，我先去。灯架没带，真没带。”
我俩一起跑到东仓，走惯的那道门开着，门里面没一个人。
拐进去才看见旧车槽里全是雨水。
粮站从前靠那几条浅槽引车，现在水顺着往里淌，地上的垫子一踩就歪。
我拿来竖牌挡在门口，退回前街找唐老板借扫把。
她刚做完最后一炉点心，手里有几只装饼的空筐。
“你们还照常吃饭啊？”
我给她看约到五点半的人。
有一个拄拐的，还有那个和女儿分一份饭的阿姨。
唐老板把筐倒扣在外沿，端着一壶水过来了。
“我这边走廊窄点，地是干的。你从我门前接人，我给他们倒点热水。”
董姐跟我把试餐厅另一侧原来出库用的门打开，拿墩布扫干净。
两边都连着外头，走唐老板门前能避开最低的那一截。
我给后面的客人逐个发短信，也给不会看短信的人打电话。
七点那场两位在路上堵住了，赶过来得迟二十多分钟，问能不能改日。
我请他们别赶，钱从东仓原账户退。
我妈在厨房听见退钱，从门帘后探了个头。
“还有谁路上不方便的？你一起问了。米我分两回蒸。”
她说完换了个小蒸屉。
这是她头一回听见人说不来，没问已经做出来的饭往哪儿放。
五点半过一分，唐老板举着把花伞，引着那个拄拐的老叔走进来。
他裤脚挽得挺高，上面还是沾了泥。
我递去一张纸，他先把我看一眼。
“你怎么知道我眼睛看不了小字？”
“您上回念自己的电话，手机举到灯底下好半天。”
他擦完裤脚，笑着说今晚要是他姑娘在家，一准拦他。
“你妈上回说我嫌咸就吃豆腐底下，我就想来看看她记不记得。”
我进去说，我妈把盘子朝我一亮。
咸肉摆在一侧，挨着汤勺那边全是白的。
她早分出来了。
雨一阵一阵打在门上，过了第一轮开饭时间，我都以为周叔不来了。
他领着孙女从另一头进来，提一只包着布的小饭盒。
盒盖一开，清汤里漂着几片深绿叶子，鸡蛋打散了，少一点白胡椒。
“她放的。”周叔指小孩。
小孩躲到他身后，先偷偷看了我妈一眼。
我妈就势把筷子递过来，让她先尝自己做的，热不热。
小孩鼓着腮帮说还热。
周叔没忍住，伸手去摸了摸盒底。
他说那天回去，他把等小周回来那一行念给小孩听，念到后半句她就跑去够锅，说以后她会做，可以等爷爷。
小孩把筷子塞给他。
“爷爷，你快点吃一口，我还要吃人家的饭呢。”
一桌人笑起来，靠门那位老叔把自己的小碟朝她推了推。
我妈没笑出声。
她回窗口站了一会儿，装作去找东西，拿袖子擦了擦眼睛。
那晚还是只收了十四份。
但其中有六个号码，我们以前记过。
新来的市集老板吃完没拍一张照片，走时到唐老板那里买走两包最后的芝麻饼。
他说下次再带一个人来，照样一人买一张。
我妈收完台面，刚想去拎锅，店里的帮工已经戴好手套走进去了。
她照旧跟到窗口，张了张嘴。
过了两秒，她回到我旁边，拉开吃完饭空着的一把椅子。
“梨梨，给我舀口热的。”
我去给她盛汤，碗端回来，她还坐着。
原先在菜场的那个沈秀禾，休息的时候总挑门口，没有人来才敢把两只脚都踩实。
现在她往椅背上靠了靠，跟我说：“你也坐。”
我俩一人一口把剩下那碗汤分了。
门没关，外头有人喊唐老板明天再留两个饼。
我妈听着，突然问我：“咱们以后能不能也叫人来拿一碗？吃完回家，有个夜里还想吃的，就不用非等到星期六。”
我说能，问她哪天最不累。
她端着碗，想了挺久。
这回她先算的是她自己。
15 这里有座
最后一个周六，我在东仓门口挂上了两块牌。
一块写今天满座。
一块写下回什么时候开饭，底下留着能撕下来的号码。
我才去接一位找错门的客人，回来最边上那两个号码就少了。
唐老板从隔壁伸出头来，说是她撕的，一个给老伴，一个拿去贴她自己的柜台。
“下回你把字写大点。我这回先拿，省得叫人拿完了。”
我进去给我妈报数。
十六份钱都收齐，两轮之间还空出二十分钟，让厨房喘口气。
白天我们没在市场做太多熟食，来买晚的一听没有，还问她晚上能不能单留盒豆腐。
我妈记了四个名字，答应下礼拜三试。
这会儿她把那些名字压在一只小碗下面，等晚饭的人先来。
姚岚也来了，手上有个长方形的塑料夹。
我以为她要坐，看了一圈，问能不能去窗口里给她找个凳子。
“不吃你家的名额。你忙，我看看。”
她在门口站了两分钟，拿起笤帚扫头一天挂在门帘上的叶子。
我还想接过来，她把笤帚尾巴夹到胳膊底下，说她比我熟。
第一轮八份都上齐，隔壁修伞的师傅来了，左手拿把伞，右手提一双修过底的鞋。
都是前一晚客人留在他那儿的。
他掀门帘只喊了一声老陈，吃饭的那个拄拐老叔就笑着答应。
“回去不带湿袜子了。”他说。
鞋子交了，修伞的师傅也没走，朝窗口问下次能不能一早留一份。
我把时间说给他，他掏手机，把二十八打成了八十二。
我把多的退回去，告诉他这是周三那种只带走的，饭堂还是周六开。
他把手机重新塞进胸前的口袋，喜滋滋地说：“知道。坐一次，下次不坐，你们也记得我。”
姚岚把扫把搁回门边。
七点那轮快结束的时候，她招我和我妈过去，把夹子里的单子抽出来。
厨房这四周的场费已经结清，最近两场回头的人过了三成。
第一周和第二周加起来，差一点没给我妈留工钱。
后两周加了人，买料比头一场准，连带周三的四份预订，才算得出下一步有多少余地。
姚岚给出一个季度，每周六晚上归这张饭桌，周三能顺东仓厨房的档做预订盒饭。
周六还按约好的场费，周三抽成另算。
哪个档连着三次都养不起人，哪一档拿出来重新谈。
我妈捋着纸边，从第一行看到最后一行。
她指着结账的人名说：“放我的，沈秀禾。你写全一点。”
“知道。”姚岚说，“交钱也写全，省得我找不着人。”
我妈翻到账款那页，把第一个月固定晚档的场费交了。
姚岚接到款，现场给她打了张收据。
当初我妈听见空出二十六桌，只问了一遍是不是真的全空了。
今天她看见自己的名字，拿着收据在灯下看了两遍，才给我看。
“梨梨，你瞧，我有地方开门了。”
我把那张纸摊平，一字一字读给她听。
试餐厅外，唐老板把灯拉得更亮。
姚岚说白槐后来也问过能不能只租试餐厅，给出的还是吃饭时要单管前门。
她拒了。
“今晚上我从前头过来，看见有人坐在唐燕那儿等饭，买了四个饼。修鞋的也接到钱。把门一关，我多收一家，其他几家得站到哪儿去？”
我妈从贴身口袋里摸出试餐厅那把绿钥匙。
她给它系了条红绳，当着我的面拴到自己那串菜场钥匙上。
小小一声响。
她把展板上那个木碗抛到了脑后，让我赶紧把厨房里最后一只瓷碗拿过来。
锅里留了够一人份的豆腐，她叫董姐也来分。
三个人靠着窗，把碗端起来碰了一下。
碗碰得沉，热气蹿上来，烫得我下巴往后躲。
我妈笑着抬手替我扇了扇。
我后来再想起订婚时碰过的酒杯，最清楚的是它清脆的那声。
酒店的服务员提醒过我，杯口沾了口红印，举起来不好看。
这一晚我碗边留下两粒葱花。
我舔了回去。
收拾完厨房，方苹发来一张在白槐门口拍的照片。
东仓预展的海报已经摘掉，入口立牌贴着一张告示，旧的介绍里借来的食谱和录音已经返还、停用，酒店为给沈师傅造成的困扰致歉。
我把照片拿给我妈看。
她把手在围裙上擦干，放大到告示底下。
落款是白槐饭店，旁边是邵闻川的名字。
她把照片缩了回去。
“等会儿这张也存着。”她说，“和退席那张放一块儿，我还挺想看它们摆在一块儿是什么样。”
我照她说的做了。
相册第一张是退席单。
第二张是归还说明。
她看了一眼，说还少一张。
我就站在门外，把门打开，拍下她拿钥匙站在门里的样子。
16 那只蓝杯
邵闻川是周三傍晚来的。
他没开那辆以前送我回家的车，手上提着一只我认得的帆布袋。
我刚替人拿完盒饭，站在窗口数剩下的四副筷子。
他在队伍最后面等到没人，才把袋子递给我。
里面是我忘在公寓的东西。
两张厨房隔热垫，一把旧伞，还有另一只蓝杯。
“我自己用一只也够了。”我说。
“你那只杯口有个缺。这只好点。”
我接过来看了一下。
买回去那天我们把杯子放在水池里洗，我那只没拿稳，撞在水龙头上，沿上缺了个指甲尖。
从前的温梨一点都不嫌，每回喝水都下意识把缺口往里转。
“你今天就为送这个？”
他把装伞的塑料袋往桌边摁了一下。
“家里人那边，我都说过了。六万是我自己转的，钱也早退给我了。你妈从来没提过。”
我妈听见自己的名字，从厨房里转过脸。
邵闻川没朝前凑，隔着半扇窗站直了。
“阿姨，那天是我拿梨梨的话哄您的。她不知道。照片、录音和整理出来的稿子，都撤了，方苹有一份交接清单，您要看我发给您。”
我妈擦着锅盖，问他：“你原来知不知道我肯定会坐家里等？”
他愣了一下。
“什么？”
“你知道我一向舍不得她为难。你就是挑了这个法子。”
我妈说完，锅盖放回去，手在上面停了一小会儿。
邵闻川没有去看我的脸。
“知道。”他说。
我听见这两个字，胸口反倒空了一下。
从前我看书，恨的是他永远有一个可以退回去的位置。
妈说的，客人定的，饭店要用。
现在没人接他的话了。
他站了一阵，喉结动了动，又说了一声对不起。
我妈把火关了。
“我听到了。”她说。
她没出来，转身和董姐说最后那四副筷子用不着，下回开门先拿它们。
我和邵闻川出了东仓，沿外头有灯的那截路走。
他告诉我，白槐把新项目撤了，财务要把前期展陈的开支重新对一遍。
宴会部也改了单子的确认办法。
方苹那份退席单没有退回去重签，没扣她钱。
他现在留在白槐带自己的厨师做普通包席，下一季先把老顾客接好。
“我师傅还说我问得早。”他说，“他干了十五年，告诉我该把哪几道菜从单子上撤了，我以前一次也没问过他。”
我点点头。
他大约以为我会问问他还好吗。
我手里掂着那只杯子，想起学校操场上的五个瓶盖。
那个人也曾蹲在地上，为我从草缝里抠出第五个。
我的鼻子热了一下。
我们走到屋檐尽头，他问：“以后我还能给你打电话吗？”
我抬头看他。
“你打过来，想听我说什么？”
他的手指收进衣兜里。
东仓在身后响了一声，有人把铁门拉过一半。
“我想知道你今天吃了什么。”他说，“以前每回忙完回来，你都问我这个，我总以为这是随便问问。”
我攥着帆布袋，没说话。
有那么两三秒，我几乎能听见从前的温梨在我身上说，吃了我妈的豆腐，你呢。
她给他留过那么多顿饭。
有一次他回来，说在外头吃饱了，她就一个人把两份汤面倒进同一个碗，捧到窗边慢慢吃。
灯灭了，她也没抬手。
“闻川，我以后会跟人说这些。”我说，“我吃了什么，几点下班，遇见谁，哪天不想做饭。那个人也得有话想跟我说。”
他等了一会儿。
我把蓝杯从袋子里拿出来，还给他。
“你回去泡茶吧。我的那只还能用。”
他把杯子接过去，掌心托着杯底。
跟前那块砖松了，走过去会响。
他往那边走，响了一声，步子顿了顿，还是走出了巷子。
我回厨房去找我妈。
她靠着椅背喝水，问我要不要也倒一点。
我把她手里的搪瓷杯接过来，就着同一面喝了一口。
水太烫，我张着嘴找气吹。
她看我这副样子，没问外面的人说了什么，只把自己的杯子拿回去，吹凉了再递给我。
我这次喝了一大口。
从此邵闻川的电话没有再打到我这里。
17 坐我旁边
过了年，东仓试餐厅的绿钥匙换了一把。
旧锁推到中间老卡住，有人说要使劲提门，我妈怕董姐提得腰疼，趁修伞师傅换新货，跟他订了把锁。
新钥匙也系红绳，旧的留在账盒里。
她和姚岚续了半年的单子。
星期三带走的饭由四份做到了十份，周六仍然是两轮，一轮八位。
也有人问能不能多开一天。
我妈看排班，先在星期一那一格画了个圈。
“这天我要洗头。再挑别的。”
她说完就去补货。
我现在一周有三天在外面跑场子。
小的有一张折叠桌，大的要把摊位图摊在车盖上才能看全。
有一回新来的同事问我，为什么进门处要多备两个没写名字的凳子。
我说等人总会等累，先让人坐下。
他问我以前碰过这种事？
我说碰过。
我在另一个世界工作时，我妈去世以后，有好几年没在生日那天特意吃什么。
有一年同事在食堂问我想不想加个蛋。
我说不用，转身去拿了两双筷子，坐下才意识到多拿了。
那时候我就想，有一个人记得留我的那双，天晚点也没关系。
如今我没跟同事讲这些。
我把凳子展开，试着往前挪，发现左边拐出去就能进门，把它在那里放好。
收工后我妈打电话，说东仓今天只到六点，后头那一轮不开。
我还以为谁突然不能到，问她退了几份。
“本来就没收。”她说，“你过生日，我关半个钟头，想跟你吃点东西。”
我到时，窗口没开灯，桌上只亮着一盏小台灯。
原来预备在婚礼上摆的红蜡烛，叫我妈拿来插进了一块切圆了的芝麻饼。
唐老板做的，边缘比饼心深一些。
我妈穿着那件紫格毛衣，两只袖口补过，补丁是略浅的紫。
她从锅边端出来两碗面，筷子摆在碗上。
“衣服洗过了，找不到别的厚的，穿这个行不行？”
我往她肩头摸了一下。
袖口旁边有一点毛线冒出来，我找来剪刀，给她把线头剪了。
“坐下来我看看。”
她就坐在我眼前，把两边毛衣下摆往下扯。
我给她把后领翻出来，又翻回去。
“好看。下星期还穿吧。”
她看了我一会儿。
“你初中那回，嫌它有个毛球。”
我说现在也有。
她低头去找，我先把筷子塞到她手上。
她坐着笑起来，笑得肩膀一颤一颤。
门玻璃上还有一层薄雾。
外面有人敲了两下，是杨姨。
她没进来，只把一包冻好的小鱼递给我，让我带回家等想吃了慢慢炸。
“这是给寿星的。”她说完，又冲我妈挥挥手，“我走了，你闺女吃面得趁热。”
我妈把门关好，在面前坐下。
刚才她给两只碗摆成了面对面。
我把我的挪到她旁边。
碗里果然有个蛋。
看我用筷子拨开，她先下手把她那碗里的也夹过来。
“以前你一口气能吃两个。现在行不行？”
“能。你赶紧夹回去，晚了我可吃了。”
她笑着往回夹，我拿筷子去挡，两双筷子磕得直响。
最后一个蛋叫我们俩从中间扯开，一人抢到一半。
蜡烛火苗短下来，照见她鬓角新长出来的白头发。
那本书里，没有人写过沈秀禾后来坐着吃一顿饭，是什么样子。
我把蛋黄扒进嘴里，想从前那个温梨应该也很想看见。
她老怕妈妈在外面被人嫌弃，才急着替她收掉那些东西。
一件毛衣，一罐汤，最后是母亲伸过来的手。
我伸手过去，把这只手抓住。
“妈，下回开饭也给我留个座。”
“哪一把？”
我把自己的椅子拖近了点，两个椅脚轻轻一碰。
“就你旁边这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