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辈子，贺崇请我剪彩，给了我一把镀金的剪刀。
红绸一断，九万八的美容院加盟费就再也没人认账。
那里面有我爸攒了半辈子的四万块。
我爸那天穿了件新衬衫。
他不会打领带，把两边系得一样长，坐了四十分钟公交来喝开业酒。
我嫌他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颜色，叫他从后门走。
后来美容院关了，我去洗衣厂上夜班，自己也有了一双怎么洗都洗不白的手。
厂里吃饭分两轮，坐满了就端着碗站。
我端了好几年，再想拉我爸坐一张桌，他已经听不见了。
重来一回，我先拿回了九万八。
贺崇一直追到楼下，问我有什么大生意，连十几万一年的老板分红都看不上了。
我提起一口往下滴油水的袋子。
“小满饭馆，十张桌布。一张三块。”
他盯着我的袋子，笑得连车钥匙都拿不住。
两年后，九井街开长桌宴，他在主桌旁拦下我，指着仓库里摞得冒尖的新桌布，开口就是加钱。
四十八张，救他眼前的急。
我低头看了一眼出货单。
这车的第一站依旧是小满饭馆。
老板娘已经把厨房里最碍事的那张方凳搬了出来。
上面坐着我爸，身上穿的还是当年那件新衬衫。
他面前十张桌子，空着，就等我把桌布送过去。
1 退款单
我的手肘下压着一张退款单。
对面，贺崇拿着美工刀，正一根根拆礼盒上的扎带。
盒子里是两把镀金剪刀。
上一秒我还趴在送货车的方向盘上，玻璃上全是白霜，眼睛睁得多大都看不清路边那棵树。
再睁眼，贺崇把一把剪刀推给我。
“试试，周日剪彩就用它。”
我反手把盒盖按下去。
墙上挂历是2016年4月，那年我二十七岁，刚从家电卖场辞职。
贺崇说做女人的生意好挣钱，请个店长，我和丁穗坐在收银台后面数钱就行。
我在桌肚里摸到了手机。
屏幕没碎，余额二百七十三块。
我爸昨天发的消息还在，他说四万打过去了，开张记得通知他。
那四万里有他下了夜班替人熨工作服的钱。
我记得有多厚的一沓催款信在后头等我，却差点没记住他给我的这句话。
我把退款单抽出来，签了字。
贺崇的笑顿住了。
“店址都挑好了，你这是演给谁看？”
“给管财务的看。”
这单原本是隔壁桌客户闹着要来填的。
上一回，我拿它垫着写了开业名单，还嫌人家做事缩手缩脚。
贺崇伸手就要拿。
我用胳膊压住单子，翻开手机里两天前他发来的盖章承诺书。
我全款交得痛快，有一个条件，签正式合同前，只要没安排培训和发货，两天之内原路全退。
截止时间是今天十一点半。
现在十点五十六。
“上一个人光转让店就卖了十六万，别人挤破了头抢位置。”贺崇压低声音，“邵原，我看在咱俩一块站过柜台的分上，才把九井街那间大的留给你。”
“留给我哪一间？”
他报了门牌。
我把上周试门锁时拍的照片给他看。
玻璃门里贴着一张招租纸，底下留的手机号跟他给我的房东号码差一位。
前世我到签租约那天才打过去，原来房东早收了别人的订金。
后来他劝我换到二楼，我怕交了的钱打水漂，连新店周围转都没转就点了头。
“今天你要还说房子留给我，我就请房东也上来吃午饭。”
靠窗的财务抬起了眼。
贺崇舔了下嘴唇，把剪刀往抽屉里一搡。
“退给他。备注本人放弃。”
我坐在那里等了二十多分钟。
那二十多分钟里我什么也没干，就看贺崇把我的名字从周日剪彩牌上揭下来。
红纸太薄，一扯，中间裂出一道白边。
手机震动的时候，我把那条入账消息从头读了三遍。
九万八，一分不少。
我站起来，把桌上那杯冷了的茶喝完了。
茶底有点涩。
我喝得真痛快。
下楼穿过九井街，丁穗正蹲在小满饭馆门槛里拧桌布。
她膝头垫着一只装萝卜的塑料筐，脚边一圈水。
“你怎么穿这身来了？”
我低头，领带还系着。
“开店的钱退了。”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把手从水里抽出来。
“那你今天过来，是要借钱，还是要吃饭？”
上一世我让她拿自己那间小饭馆的流水替我做担保。
后来连她早市进菜的钱都叫我挪过一回。
她问得这样平常，我脸上倒像挨了一记。
“来挣钱。”
我指着桶里那堆布，问她平时怎么弄。
小满饭馆十张方桌，中午翻几次台，晚上还接附近店员来聚餐。
往常她关门回家洗，昨晚洗衣机坏了，今天傍晚还有两拨提前订的桌。
我在洗衣厂熬过四年夜班，最早干的就是把饭店送来的布按颜色和油污分堆。
闭上眼，我都知道那股馊油气是从哪一层往外钻的。
我报了个价，一张三块，送回来当面查，合格才付。
丁穗把最后一点水拧出来。
“你要弄坏了，我从你的饭钱里扣。”
“行。”
“能不能别拿你的领带擦手？”
我一低头，手已经攥着领带尖了。
我把领带解下来，卷好，塞进西裤兜。
贺崇正好从街口过来，听见我要去找水塔底下的宋兰借机器，隔着半条街就笑开了。
他问我是不是想靠这三十块娶媳妇。
我差一点把入账消息怼到他脸上。
丁穗递来两只套在一起的厚袋子，问我几点送回。
“五点前。”
我套好袋口，骑上她店里那辆掉漆的三轮。
贺崇还在身后叫邵老板。
我踩了两脚，车链哗啦一响，把他的声音盖过去了。
那天差六分钟五点，我带着洗好烘透的十块布回到小满。
宋兰收了我十八块机器钱，我自己把十张桌布挨个摊开找过油印。
最后一张原来有道棕黄的折痕，眼下只剩灯底下才能找出来的一点浅影。
丁穗拿那张布铺在离门最近的桌子上，手掌贴着布面往外一推。
等在外头的客人看见她铺好了，把抱在怀里的孩子放到椅子上。
孩子伸手就去捋桌边，叫了一声软。
丁穗拉开钱箱，捻出三张十块的，拍在我手心。
“邵老板，明天还来吗？”
我把最上面那张翻过来，右下角缺了一点纸。
做家电销售的时候，我一个月拿过一万二的提成，也没把哪张钞票看得这么仔细。
“来。”我说，“你把桌留给我。”
2 四万块的去处
我爸晚上九点才回家。
他拎着一网兜鸡蛋，进门第一件事是往桌角磕一只，问我吃糖水的还是咸的。
他想给我开张讨个彩头。
我说先别磕，钱退了。
鸡蛋已经裂了，蛋清顺着他的虎口往下淌。
他拿碗接住，半晌才问：“你不做，还是人家不让你做？”
“我不做。”
我把四万转回去，又把余下的钱给他看了一眼。
他盯着手机眯了会儿眼，突然把头转向窗玻璃。
玻璃上映着一张脸，颧骨很高，一只眼睛有点红。
“昨天我到菜场打了两把钥匙。”他说，“你给我的那把样钥匙，好像也不用了。”
我愣了愣。
那是我带他去看店时，贺崇塞过来叫我们回去慢慢想的。
钥匙能开当时的门，锁第二天就会被房东换掉。
我爸给我打了一把，给丁穗也打了一把。
我光知道那回开张他穿了新衣裳，以为他只是想去认认路。
“爸，你的钱，你想做什么？”
他低头拿筷子把碗里的碎蛋壳拨出去。
“我让你退回来，就是等着你问我这句？”
我一下子哑了。
他以前在织染厂做后整，后来厂里停了大半的线，别人问他空下来的时间干什么，他都说给儿子挣钱。
上一世我也当那是他的答案。
我伸手把碗拉到自己面前，蛋清里还浮着一片碎壳。
“我今天去洗桌布，第一笔挣了十二块。”
他转过头。
“算你自己的工钱了吗？”
“没算。”
“送回来骑多久？”
“十一分钟。”
“明天雨大，骑不快。”
他掰着手指问我，就像那四万只是从我面前挪开，还能拿来摆别的账。
我去厨房给他下了碗面。
面汤快凉了，他才开口，说想在屋后租个小间，收点活，把坏了没人修的旧熨台修起来。
他还想放一台缝纫机，有些厂服只坏条线，找裁缝换个拉链比一件新衣服还贵。
我问了小间在哪儿。
他当即把手机往兜里一揣。
“你先管你那十二块。”
第二天果然下雨。
我去小满的时候，丁穗用碗扣着一封信，怕门口斜进来的雨打湿。
我认得信封上的一圈面粉印。
上辈子她在那只信封里塞的是自己的店租流水，签了一张同意作担保的字据，叫我先去把开业前缺的钱垫上。
她问我能不能陪她吃顿饭，我说灯箱的字还没定，晚一点回来。
我那天回来得不算晚。
桌上两碗面坨在一起，她自己也没吃。
这回信封里没有字据，只有几张小满每月的开销。
丁穗坐到我对面，把算盘似的格子指给我看。
“以前我自己洗，一周满打满算三十多张，忙起来五十张。你天天按昨天那样洗，我用不起。”
“那就固定收，凑够一趟我来拉。”
“你还想收别家的？”
我把手机翻过来给她看，昨晚去问了宋兰，每周两个下午她的机器空得久，愿意分时段给我。
我能先留一个月。
丁穗从围裙兜里摸出一截铅笔，在纸背上写了十六、十二和八。
那是她一周里三个常用的换洗量。
她指着十六说，天热的时候人过完饭点还来拼桌，不能提前收，得留一拨隔天送。
这些数是我从别人的厂里熬几年也熬不出来的。
我在旁边添了两列，一个留几张备用，一个记送到的钟点。
她算过一遍，给我一周试洗，每张两块六，脏得过分的单算。
我拿铅笔在纸角签名。
她笑了声。
“你倒认真。”
“你连我送晚十分钟怎么办都写了。”
她把纸折起来，折得方正。
“有件事，也得说清。”
她把手放在桌上，左手无名指戴着我年前买的银戒指，边上蹭着一层薄薄的面。
我们约好了等美容院开起来，国庆就办酒。
上一世那场酒推了又推，最后戒指是她装进药盒里寄还我的。
“办酒我想往后放放。”她看着我，“你这两个月一会儿说去南边，一会儿说开美容院。我守着饭馆，总在等你下回又要去哪儿。”
我几乎张嘴就要发誓。
那时我也发过，什么在一块、什么绝不让她受苦，到最后自己嫌她听了还要再问。
“你想放到什么时候？”
“先把国庆那一桌退了。我这个店缺一个能顶早班的，我要先给自己找个人。”
她在我眼皮底下把戒指捋了下来，放在我们刚签的纸边。
我手心一空，没处去接。
她忽然又把它拿起来，抓住我的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往外掰。
“搁你那儿。别拎着到处求人宽限。”
她一松手，戒指磕在我的掌心。
我兜住了。
她拿开碗，抽走那封本来准备给我的流水，搁回钱箱最下面。
我把试洗单折好装进口袋，戒指放进另一个兜。
下雨天九井街不好骑车，我推着车往外走。
走了没几步，身后窗户响了一声。
丁穗把半袋馒头塞出来。
“拿去！借你的。你饭钱还没扣够呢。”
我抬手接住，塑料袋上有她手掌的热气。
这趟回去，我先去敲街尾的门。
街尾两家面馆，都还亮着灯。
3 桌布上的名字
街尾两家面馆，一个嫌我贵，一个嫌我刚开张，洗丢了连门都不知道上哪儿找。
我回去跟宋兰商量，借她门口靠墙的地方放一张收活的桌子。
宋兰只肯借我半张。
另半张放她家水壶，谁来领衣服都能倒杯水。
我拿着手写价目表跑了三条街，先收着的反而是家卖砂锅的小馆子。
老板邱福手上贴了两块膏药。
他把十二张油得发硬的褐布拎出来，说从前收他的那家嫌这一趟不划算，攒到礼拜六才来。
他老婆自己洗过两次，第三次就说让他自己看着办。
“你要我明天再来？”我问。
“我今天就有客人。”
小满那天下午本来要给我八张，合起来刚够一趟。
我收了砂锅店的布，想着赶得及，路过一家饺子馆，又揽下八张白的。
我上辈子一晚要摸几百斤布，二十八张还不够铺满一车。
那时候分拣的推走一车，洗的接一车，出机器还有人专门收。
这回就我自己，白的和褐的又要分开，算到付钱的时候，我才知道多拉那八张，得多开一轮机器。
更要命的是，饺子馆的布大一圈，烘到边角全干，后头预订机器的人已经来敲门了。
我捧着一叠热布跑进街尾，两家都没耽误，只有丁穗的小满晚了二十分钟。
进门我才发现，她把四个来吃面的姑娘往同一张桌上领，另一张桌还光秃秃的。
她把八张布接过来，先铺好，再给我结账。
说好晚到少收五块，她把五块钱单独留在钱箱盖上。
我看着那张钞票，想起昨天出门时她还塞了馒头给我。
“我可以先给你送的。”
“可以啊。”她说，“那你刚才为什么不先来？”
当然是因为别家的生意刚谈下来，怕人家不做了。
话到了嘴边，我把它咽下去。
她把找零的硬币递到我手上。
“你下次要是还想拿我这一单去搭别人的单，提前告诉我，我自己洗。”
店里人多，我一句好说得很轻。
她听见了，当着我的面用铅笔把下一次的送达时间描了一道。
我坐到宋兰门口拆账，算出多揽八张以后，我多跑了半小时，倒贴四块。
桌上那杯茶让风吹得晃。
我爸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桌边，腋下夹着一个修鞋用的扁铁盒。
他掀开看，全是叠成一撮一撮的蓝线。
“你给我找十张布。”
“干什么？”
“我收你工钱。”
他抽起一根线，拣了个布角，给我缝了个半个指甲大的斜杠。
厂里有些退回来的布匹搞不清在哪一道坏的，老师傅会挑布边留下记号。
我爸说这几家布看着不一样，后头凑上两家颜色一样的，单凭脑子记，有得赔。
他又缝了个小三角，给我看了看，针脚密实，手指从上头滑过去，几乎摸不到。
“这家的画个三角。”
他把我的记事本翻出来，用笔照着画。
“问过人家再缝。要拆也能拆。”
我才发现他线盒里还有一把小小的拆线刀，白塑料柄上用圆珠笔写了个邵字。
他带了一辈子这样的东西回家，我嫌铁盒碰桌子吵，回家总往自己房里走。
“你收多少？”
“一个两毛，记数也算我的。”
“那你给我写单。我月底结。”
他抬了抬眼皮。
“邵原，你别到月底就变成小孩，问我要零花钱。”
那一批做记号的布，我跟老板一个个商量过。
邱福是最好说话的，原来他家角上盖过章，洗一洗就掉了，还让隔壁来借布的人顺走两张。
他拿着我的本子，认准那一只三角，让我给他妻子也看一眼。
后来他每次把袋子递给我，总要说一声，三角，十二，明天下午四点。
我顺着九井街重排了时间，先送桌子马上要坐人的，再去收隔夜的。
宋兰的机器转不过来，我就把贴在墙上的报价单下缘撕开，补了一行，约满顺延，急单另问。
第二周星期三，我拿同一家店的两叠布去结账，邱福只数了上面六张。
“下面的你不看？”
“你在我面前数过一回，拿纸包起来又数一回。”他从钱箱里夹出两块，“这两块压在你这儿，下回把我门口那个围裙也带走。”
他妻子端着一碗没盛完的砂锅鱼出来，叫我吃完再走。
我筷子一伸，夹起来半条，锅底留着鱼尾。
我打包给我爸带回去，他边吃边在本上记，给小满的最后一张布补一道针。
我靠着他坐下，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把钱数在他记的那一页上。
一块，五毛，五毛，再加一块二。
他数了两回，特地找来一只以前装缝纫针的空瓶，把三块二投进去。
零钱砸在玻璃上，声响清亮。
我听了一会儿，问他厂里还有没有人会修大一点的熨台。
他问我生意做到哪儿了。
我把本子翻到后面给他看。
有两行还空着，底下压着两个等我明天过去回话的电话。
4 七天白洗
四月底，我手里一共有七家店，开始用两辆三轮。
一辆载干的，一辆载脏的。
两辆车的主人都是我，得骑一趟，回来再换一辆。
那天我刚把车换过来，就听见街口有人喊，都放着，今天免费。
贺崇站在一辆面包车边上。
他没穿卖加盟店时那件亮蓝的西服，换了件领口绣着元景的短袖。
面包车也是元景的，我上辈子在洗衣厂门口见过。
那时他们替几个开在同一片的商户做集中配送，装车快，一次能跑我半宿的量。
我记得司机，倒不知道贺崇这么早就搭上了这门生意。
邱福从砂锅店探出头来，问免费的是哪样。
贺崇拿了张卡给他。
“桌布。七天随叫随到，钱我一分钱不要。”
有人问洗了七天以后呢。
“觉得好就来签包年，一张一块八。”贺崇把面包车后门掀起来，“我姐在桥南有库房，我负责这条街。今天各位把脏的往这车上放，明天就能看见什么叫干净。”
我手里还推着车。
他视线从我车上往下扫，扫到了我鞋带上的泥。
“邵原，你要是做不过来，我给你算介绍费。”
我的手一紧，车把手转了半圈。
要是他上来骂我笨，我有十句话等着他。
偏偏他一开口是给我钱，周围几个人都等着看我拿不拿。
我把脚撑放下。
“包年那张纸，能给我看一眼吗？”
贺崇从车上抽出一张。
背面小字，按约定每次最少二十张，急送另收费，全年一次付清。
小馆子一天收得下来几张，要赶二十张，湿布也得往角落里攒。
我问邱福，现在他厨房里有几张。
“六张。”他背后有人答。
是他妻子，手还搭在门框上。
“那你们今天可以让他洗。免费七天，散着用，省得手疼。”
我看见贺崇眉梢一挑。
“第八天你想要我来，就还按六张收。洗多少付多少，月底想换人，给我一声信。”
邱福把卡翻过去，认真去看那行小字。
贺崇伸手给他指正面，嘴里说：“饭店长期开，算的就是一笔长账。”
我扭头去小满。
丁穗趴在玻璃门后看了半天，门一开就问：“你教人家用七天免费的，自己准备喝西北风？”
“人家省的是自己的钱。”
“那你怎么气得两只耳朵颜色不一样？”
我拿手背按了一下耳朵。
她笑出了声，一手把我没停稳的车扶住。
那七天，连邱福在内，四家都把布送上了贺崇的车。
我跟宋兰定的机时已经付过，空一轮，钱就白给一轮。
第三天我去还筐，看见贺崇拿着订单在小满吃面。
他放下筷子，叫我过去，说他给家里跑单是正经活，让我别觉得他是在计较之前退钱。
丁穗把账单夹在水杯底下。
“我问你什么时候来收，你给我看过三次价。”
贺崇举起手，指头之间夹着张名片。
“你们这条街一起签，我可以给你安排固定车。”
“你先给我说，你来之前，我那袋布放哪儿。”
他笑着去看店门口。
正是午市刚散，门外还站着两个抽烟的客人，雨棚下摆着排队坐的小凳。
丁穗那口收脏布的桶，有盖子，扣在厨房后面。
门口给车停的位子只有一点，她每天要让卖菜的、收泔水的、送豆腐的错开进出。
贺崇说司机一天跑几条街，提前通知，他也说不准几时到。
丁穗点了点那杯水。
“那这钱我留着买米。”
贺崇吃完面才走。
他把名片搁在我那边，沾了一点面汤。
我等他出门，才问丁穗，你之前怎么没告诉我，停错一辆车会堵住整个门脸。
她把钱往抽屉里一拨。
“你头一回就是从后巷来的，我以为你知道。”
我是因为赶时间，误打误撞抄了条近路。
我转过头去看那扇门。
装一车货的人来一趟，停一脚就走，肯在那扇窄门后等两分钟的人，可不一定有。
第八天，邱福中午给我打电话。
他说不攒了，十张，车从后头进，他让他老婆把空坛子搬开。
还有两家当天就回来，我最先问过的面馆也来试了八张。
剩的一家签了贺崇的包年。
老板说他两家馆子有一间仓能合着放，签下来确实便宜。
我问能不能把我那只脏布袋还我。
他当面洗过一遍，晒干，还替我补了个洞。
我数着重新接到的单子，以为手里能松快点了。
那天晚上，宋兰把我留下，关了水塔底下的小门。
她拿根粉笔，在墙上圈了两个我常用的下午。
“这两个下午可以再给你留半个月。”
她说她女儿要去外省生孩子，她要跟过去。
铺子还有一年多租期，找人接，连机器一起，星期六要来看的人已经排上了。
我看着墙上那两个粉笔圈，肩膀一寸寸往下沉。
那点生意刚攥热，我得先给它找个能洗的地方。
5 水塔底下的钥匙
宋兰要两万六，把机器、货架和柜台打包转给我。
她把数写在纸上给我看，我还没开口，就听见我爸问，机器坏过几次。
卖场里我见过拆包装拆到一半就嚷着要退的顾客。
我爸买东西正相反，先蹲下，摸摸脚，看看有没有垫过。
他让宋兰空转了一遍，又等她当面洗完一锅。
两台机器是一洗一烘，洗的开起来有点响，烘的门胶边刚换过。
我爸听到洗的最后几下，拿笔在手背上画了个圈。
出去他才说，那台机器比他想的老，再用多久不好说，接手就得留钱修。
“两万六，还没算房租。”
我摸摸兜里装退款的卡。
站在这个水龙头关紧了还在滴水的地方，我花两万六，比当初按下九万八的付款还要费劲。
我把账页翻给宋兰。
“我只要机器和靠墙那排架子。一万六。你前头答应客人的活，我替你收尾，钱你照拿。”
她瞥了一眼写在黑板上的待取衣物，说洗完没领的还有五十来件，最老的放了快半年。
“柜台呢？”
“你拿去垫嫁妆，我不做零收。”
她骂了我一句讨价还价没轻重，最后收了一万七。
她开收据的时候，我爸就在门口和房东谈。
他们过去是一个厂的，房东认他那盒子蓝线。
这地方原来就是洗衣铺，后头一扇窄门通巷子，侧屋有独立的门。
我爸想把侧屋租下来修熨台和缝纫机，月租四百五。
中间的门能锁，他自己配一把钥匙。
我问他，钱够不够。
“够。”他从兜里抠出个折成四方的小纸包，“你还差我一百零六呢。”
我展开来一看，上面是过去一个月他记的线、针、记号和给我换过的一段车链。
车链那一栏写了个零，底下压着一行，我下班顺道。
我一张张数出一百零六。
他只收了六块钱零钱，问我有没有信封，整的一百要单放，拿去跟房东交订金。
签新租约那天，他先签自己的。
我看着邵建民三个字一个比一个歪，从来没觉得这名字那么好看过。
我那间一个月一千一百五，押一付三。
再加上换电线、给排水收拾干净和请人来看机器，花掉两万六千出头。
剩下三万多，至少得留一半应急。
我把每个月收的布翻出来，满打满算一千来张。
钱勉强能养住两台机器，养我还差一点。
我原先以为丁穗听见了会叫我别接。
她来了，自己蹲在地上量门。
“你后头还接得下大桌布吗？”
“能。你有生意？”
“我有一块切面用的老木案，店里放不下了。”
她站起来，把卷尺一收。
“借你叠布，划了不能怪我。你量量看能不能从门口进。”
第二天下午，我们三个人把那块木案抬进了水塔下。
老木案重得像棺材板，我一边扶她手底下那角，一边把胳膊往墙上挤。
她低头一看，自己的指头没蹭到，我胳膊倒擦掉一层皮。
她从口袋里摸了半天，找出块皱皱巴巴的手绢，先替我把灰掸掉。
“你急什么？”
我想说这边站不开。
她抬头看我，眼睛很亮。
我忘了要说哪句，自己先乐了。
木案最后立在干净区，离收脏布的门最远。
丁穗站旁边摸了摸案板，说她十二岁头一回擀面，一碗面粉加了三碗水，粘得整张案板拿不起来。
她妈拿铲子和她刮了一个钟头。
“现在你把我妈这板子糟蹋了，我跟你要钱。”
“要多少？”
她用指甲在木案靠墙一侧拨了拨。
里头嵌着一小粒面粉似的东西，拿指甲拨了两下也不掉。
我取了块干净的厚布把它盖严，问她要不要我给她留个放擀面杖的地方。
她拍拍我的胳膊，让我先留个给自己吃晚饭的位置。
宋兰走那天，收活的那张桌还在。
她实在舍不得扔那只水壶，往桌上一放，交代我来领东西的有几个耳朵背，叫人时走到跟前，别隔着机器嚷。
那五十来件衣服，前头留的电话有几个已经打不通。
我把原来的单子找出来，挨家过去托人捎话。
有一件是给小孩子做的花罩衣，隔了半年才找到孩子奶奶。
她抱怨孩子长了半寸，罩衣小了，拿到手却摸了又摸。
第二周她带了个侄子来。
他在城南办酒，承办的人临时涨了布钱，听说我收桌布，问我家里订做的红布能不能先洗一批看看。
我一问，六十张。
他把一角红布从包里拿出来，染得很深，手一搓，指头上有一层很淡的颜色。
我爸刚装好自己的熨台，从另一扇门过来，接住了布。
“整批先放下。”他说，“得拿两张试。”
那天傍晚，我才把洗衣铺的新钥匙挂上钩子。
挂了又舍不得，摘下来，揣了一晚上。
6 六十张红布
第二天，来订酒席的小伙带着他对象来了。
我让他们自己看试过的那两张。
先出机的那张红得浅了一层，另一张湿边按在白布上，带起一条粉印。
人吃饭时总有杯水泼下来，我指着印子问他，桌上会不会铺白餐巾。
他对象拎起那块白布，半天没放下来。
“裙子也是白的。”她说。
小伙伸手去摸袋口，说这批桌布是他舅舅从老家拉过来的，布钱已经给了，整整六十张。
“你给我挑些洗了不褪色的，成吗？”
“我能替你洗两张试，不能替你赌六十桌。”
我说完，他把嘴闭得很紧。
他对象也没劝，只往边上让了让，留给他一条能把布抬出去的道。
我爸本来坐在门槛上刮一块熨台底板，听见这里，拍拍裤子站起来。
他问他们，家里非要铺这么大一片红吗。
姑娘抬起头。
“我妈说，进门得先看见喜气。”
我爸问了尺寸，走回隔壁打电话。
他去问的是徐秀。
徐秀和他以前在一个车间，她从厂里出来后，在河东和人合做洗涤，手里有些能周转的桌布。
我爸挂了电话，说她那儿六十二张米白的，到晚上都能借，得去量，押金也得带过去。
小伙掏出钱包，里面一叠都是付酒钱的收条。
他对象把他手按住。
“咱们得先看，桌子太大，借了还得退。”
他们跟我去了河东。
徐秀把手里的发货单往案板上一搁，问我爸最近身板还硬不硬，话没问完先丢给他一匹没折齐的布。
我爸拎着两角把它甩正了，才说自己只在旁边看。
她仓里那批米白布比原来的大。
我跟小伙比了比他带来的桌板尺寸，挽下一截，布沿离脚面还有一掌多。
姑娘把喜帖放上去，嫌喜帖小。
徐秀指着她兜里露出来的红纸袋，说拿硬纸折成桌牌，印着大喜字，远处都能看见。
姑娘试着折了一个。
皱巴巴的纸袋一立住，原先看不出颜色的米白布也亮了起来。
她举着纸袋给她对象看。
“就这个。你去跟舅舅说，红布留着人家家里用，别剪。”
小伙嘴一张，还想说什么，看见姑娘把纸袋撑平，又把嘴闭上了。
最后布按两天算租，洗完还，破损、丢失在交接时按价扣。
我收配送和回洗的钱，押金由小两口直接交给徐秀。
算下来比他们问的宴席承办方省下两百多。
小伙在单上写名字时，忽然转过来问我：“我舅舅要是问，怎么怪不到我对象头上？”
我拿了张废纸，把试洗时间和为什么不敢大批做写在上面。
“给他看。到时候有意见来找我。”
他把那张纸折了四折，往衬衣胸前一塞，叹气的时候自己都笑了。
送布那天，我还得按时给九井街跑一趟。
我本来和丁穗约好了傍晚去吃碗新开的凉面。
她难得能比我早下工。
我把往河东的路和回来的路在纸上重画一遍，越画越知道，要是宴席那家稍慢半小时，我就得迟到。
搁以前我会等真来不及了再给她打电话，说事情赶上了，叫她先吃。
我把纸放下，当即拨了过去。
“可能得晚到。你要还想吃那家，我送完过去。”
“你能晚，我不能。”她说，“我得回店里教人收早市的账。”
我捏着听筒，想问她是不是好不容易才腾出这一点空。
她先说：“六点半你在老粮站停三分钟，我经过那儿。”
我到老粮站时，太阳晒得墙边的石砖还是热的。
丁穗已经坐在台阶上，手里拎两碗面，膝上压着我以前给她买的那本菜谱。
她用下巴点点边上。
“给你买的大碗。”
我坐过去，发现她把自己的面也加了肉。
她翻开菜谱，拿筷子按着一页给我看。
上面是她新算的早饭价格和三种配菜。
我还没吃上第一口，就先听见她说，找到人来顶早班了，对方干过早点摊，会下馄饨。
“你打算把店开到几点？”
“照旧。我要星期一睡一回懒觉。”
我把心里那句生意有那么好做吗赶了回去。
她捞起一筷子肉往我碗里夹，我端起来全接了。
远处有人吆喝收纸箱，近处天线横过楼顶，一只燕子飞得很低。
三分钟过去，我没站起来，她也没催我。
等把面吃干净了，才各拎各的碗走。
宴席结束后，新娘把六十张布叠好来还，连多带过去的两张都还在。
有一张沾了酱油，她拿纸签给我指出来，说以后家里办酒还能不能照这样借。
我回去记账，那一单去掉来回开销，赚了三百零二。
我爸的那份刚数出来，他往柜门上贴了张纸，叫我认清楚。
补、改、熨，各有各的价。
最底下一行，急活先问。
我把我那把新钥匙挂上去，挂在他门牌边上。
那一刻我才觉得，这地方的确有两门生意。
7 给自己留一份
中秋前，九井街的房东来收租，丁穗说小满可能要搬。
她拿铅笔把新租金写给我看，一月加九百，另要押两个月。
对面那排铺子等着翻修，附近一时找不到有后门的空铺。
她做了几年饭，早上六点进菜，夜里最后一碗面卖掉再擦灶，算到这里，拢共只算出一个月能多留六百来块。
我那阵子手头宽了点。
水塔下新请了一个帮工，姓孔，以前替人送桶装水，三轮比我骑得稳。
白天送小单，周末再从徐秀那儿接一回布，账上能留得住钱了。
我掏出卡，问她八千够不够。
丁穗看着我，没接。
“什么钱？”
“押金，我给你垫。”
“那下一月呢？”
“我还垫。”
她把账单翻了个面。
“你要换个地方卖饭，我也垫。”
我说到第三句，才发现她已经很久没吭声。
她从刀架后面抽出一个小本，翻给我看，夹着三张我没见过的门面照片。
有一间已经谈到第二遍了。
租金合算，离这里要多走三站公交。
她舍不得的是早上来吃馄饨的那批人，里头有不少岁数大了，走不了那么远。
“我这儿有三条路，三条都没算上你掏钱。”她说，“你先听我讲哪条？”
我把卡反手扣在桌上。
“都讲。”
她讲完三条，我给她磨了两支铅笔。
最后剩了两条。
真要搬，她就把早点停掉，跟着新店那边的客人做夜宵。
要留下，她得自己算明白涨出来的钱从哪儿出。
她跟早班的大姐试了十几天，发现有时候一拨人吃好走了，锅里还泡着现成的馄饨，下一拨嫌等得久，干脆端着空饭盒去别家。
她想把电话印在门口，让附近店员提前报数，来就拿。
我问：“你能先卖够数再买馄饨皮？”
“对，你拉布要凑一车，我下锅也得凑一锅。”
那天我们就在没人的时候排了一回。
我拿四只空饭盒，按她说的在门边站，孔师傅推车往里送布。
车把过不去。
丁穗叫我把桌换一头，我刚伸手，她又说先别抬。
她蹲下去摸了一下桌腿。
那张桌原来就跛，没法搬来搬去，底下塞着一只断了脚的木垫。
我第二天把这桌扛去给我爸看。
他修了桌腿，还用剩的木头钉了个窄条架子，给丁穗放取餐盒。
她付他工钱，找零时他低头数了半天，又给架子加了一道边，说这样饭盒碰一下也掉不下来。
十几天试下来，一天平均能多做十七份早点。
丁穗也查了午市和夜里，这一季还有两家作坊想订员工餐，按周结。
她把能多挣出来的数写在纸上，去跟房东谈了两回，最后头半年只加五百，过了半年再往上提。
签完字，她用门口最厚的布擦了擦挂着的电话号码。
我问她怎么谢我。
“谢你差点把那桌给拆了？”
她把店门往里掩了掩，从桌下端出来两碗馄饨。
还有一小碟卤牛肉，单单把筋挑出来，压在我碗边。
“今天多留的。我们俩一人一份。”
我想起年前她跟我说，想在店里挂张她妈年轻时的照片。
我说结了婚你就别管这里了，到时候我们开新店。
她那时候也把好吃的给我，可她那张嘴很少再跟我说，今天她自己想要点什么。
我靠过去一点。
“丁穗，你往后要是想跟我一块干点什么，也跟我说。”
她吹开碗里的葱叶。
“现在有一件。”
我等她说。
她从下头拉住我的椅子，往自己那边带。
“你坐这么远，我踢不到你。”
椅脚在地上响了一下。
我们挨得比她原来想的还近。
我手撑在她椅背上，她抬头看着我，没有往后退。
那一下是谁先亲过来的，过了很久她还要跟我争。
我只知道再分开时，她的睫毛一抖，第一句话是牛肉凉了。
我把最后一块筋夹给她。
她吃下去，用筷子尖在我那一边点了点。
“下周一我休息，你别起大早来。”
“那我几点来？”
“等我叫你。”
我应了下来。
夜里回去盘账，我还特地在下周一那格里留出一块地方。
留到星期一，她九点多给我发消息，说起床了，带点豆浆过去。
我下楼买了两袋。
跑到半道，有个生号打来电话，说他们槐记在这一带开了三家店，新店要用桌布，有人给了我电话。
我拎着两袋豆浆，先问那头：“您几点有空？”
对方说十一点。
我看一眼墙上的表，时间还多。
这趟豆浆我送得比哪趟布都快。
8 一张新店的订单
约我的是槐记管店务的曹圆。
她先领我看了新店的后厨，再把几块看着一样的方布放到我面前。
“有三种尺寸。铺好你一眼就看得出，叠起来就全靠猜。”
我用卷尺挨个量了一遍，最小和最大的只差十二厘米。
“可以给每种做个暗记，放不放在同一个袋子里，按你们开桌的习惯来。”
曹圆问我能不能直接供布。
她以前在老店花过不少钱换坏布，到最后也说不清是厨子拿来擦了台面，还是外头洗没了。
现在开一家新店，要是能租，她就少压一点钱。
我说我现在只有几十张自己的，能从河东借一批先顶上，长租得另备。
她把我的名片翻到背面，写下一个数。
单新店一周就要换洗一百五十张往上。
我手里的小馆子全算上，也不过是这个数的一倍多。
一张订单能把我从原先的三轮车上往前拽一大步。
我问：“哪天开张？”
她没来得及答，外头有辆车停了。
贺崇从车上下来，身边跟着个搬样品的伙计。
他和我打照面，先对曹圆笑。
“姓邵的原先和我在一个卖场，干活比谁都细，就是摊子小了点。”
他带来的是能马上用的新布。
三种尺寸，一开包，所有人都能看出哪袋是哪种。
他给槐记报的价低，也愿意先送货后结账。
唯独拿出那张协议，圈了一行，要新老四间店一起签，布和洗都归元景，碰到紧俏日子，门店也不能临时找别人补。
曹圆把那张纸捏了一会儿。
“万一你补不上呢？”
“我仓库多大，你去看过。”
贺崇说完朝我看过来。
我倒没觉得他在说大话。
那四间店能装进他一辆车，一家一家去跑，跟我把饭馆从街头跑到街尾，花的是同样的人。
我把手里的卷尺收起来。
“先给我新店。头一个月洗你们现有的布，按周结。”
曹圆说要回去算算。
贺崇把一包样布提起来，搁到我腿边。
“车上还有。你要供，一张能给你少算几块。”
他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
“邵原，华绮那牌子撤了，你那间二楼店撑了不到三个月。幸亏你没开。”
我当时的确出了口气。
只是他一句幸亏，把我又拉回了以前。
上辈子那间店倒下的时候，门口还有人拿着卡等退款。
我从他们中间挤出去，都不敢把那台值钱的美容仪抬过门槛。
贺崇车一开，我蹲下去摸了摸那包白布，头一回觉得自己有机会从他手里赢走一件东西。
第二天曹圆定了两个星期试洗，开张第一周就要连着送三趟。
我把日子标好，算机器怎么用，怎么能比他说的快一点。
孔师傅指着我圈出来的星期五，问小满和砂锅店那边是不是照旧。
我说照旧。
“晚上谁来接我前一趟送剩的？”
“我。”
我答得太快，孔师傅把笔都放下了。
我把表转过来，又看了一遍。
照原来的送法的确得有两个人，开张最忙那天，我得在店里守着烘干。
我去问了我爸。
他侧屋排了几台等修的机器，要挪一个下午出来，先得给人打电话。
我叫他先别挪，回铺子重新排了一张表，把试洗头一趟提前半天。
本来做到这里，我已有八成把握。
星期四晚上曹圆来电话，说试营业来的客人多，原来备的布已经下了一轮，问开张第一趟能不能再加三十张。
我拿着电话看了眼挂钟。
拒了这三十张，我还是只拿到新店的一半单。
曹圆口气很平，她那边没把话说死，完全可以让人拿备着的一次性台布先垫。
我却想起贺崇那包叠得四四方方的布。
“能。”
我说完把孔师傅那张表抽过来，在槐记后面加了一行。
多出来的时间，我准备夜里补。
我爸来关中间的门，问怎么不早点回去吃。
我说今天两轮一起走。
他往我手下看了一眼。
桌上分着两捆白布，一捆是槐记，另一捆是两家小馆合在一起。
槐记原来试过两块的尺寸，剩下刚收来，还没做标记。
“第二捆别动。”我爸说，“我把这三十张先缝了你再洗。”
“我记得清。”
我手里还有来不及填的签收单。
当时我要是多看他一眼，就能看见他右手拇指上已经裹了道胶布。
他从那一摞布里抽了两张出来，想把它们重新叠好。
我把干净布抱过去挡住他。
“爸，你先关门。我今天算好时间了。”
他把那两张交还我，手在裤缝上蹭了蹭。
我听见中间那扇门关了，转身把收货单的右上角折了一个小角。
那天晚上，这就是我给三十张新布做的记号。
9 不能给出去的数
星期五早上，孔师傅把第一趟送出去，我才坐下来吃早饭。
油条还没咬断，曹圆打了电话。
她说三十张里有八张铺不下来，大厅那几张大桌，底下露着桌板。
我抓住单子往外走，脚跨过门槛才想到，该先看另一车。
白布是我自己分的。
九井街两家才换了新布，只有各自袋子里的旧布带记号。
我昨晚贪快，把没缝过的都用卷尺量了一遍，记下每捆的尺寸。
有两种是同样宽的，我只量了横边，长边根本没拉开。
我赶到砂锅店，邱福已经往门口摆了桌。
他妻子把宽出一截的布沿往底下一塞，问我这块怎么起风就往下溜。
我掀起布角，底下干干净净。
我知道剩下那几张在哪儿了。
我把两边的车叫回来重数，给曹圆送齐，再往九井街跑，已经过了饭点。
邱福妻子把借来的油布洗了，挂在门后滴水。
邱福结完账，最后把跟我对折了好几次的送货时间表拿出来。
“下周让我老婆自己洗。你先忙新店，忙完再说。”
他老婆转过脸来，像要说点什么，看到门后那块油布，又转回去了。
我手里捏着这家的布，布角缝的是一个蓝三角。
她说我拿回去吧，这几张洗好他们要的，余下的先放她那儿。
我低头数清，一张张还到她手里。
那一刻我才听清楚，邱福说的是他老婆自己洗。
人家当初把活交过来，就是为了叫她少洗几回。
我咬着腮帮，把兜里的钱原数退给他，又把油布的钱放在窗台上。
邱福没拿，说借的，不花钱。
我就把钱收回来，站了一会儿才走。
槐记那天用上了一次性台布。
曹圆把进货票复印给我，从结款里扣掉一笔。
我道完歉，问剩下的单还有没有。
“做完这周。”她拿笔画了道竖线，“下周元景先来一趟，他们能补新的给我。你别留机时。”
她亲手划走我后面那张订单。
我原先想拿它在贺崇面前抖一抖，现在多看一眼都费力。
水塔下，我爸那间侧屋开着灯。
他一个人低着头拆开一台缝纫机，零件一只只排在布上。
我想去翻翻他给我留的线，手才碰到盒子，就听见他说：“那是有人付过钱的，别拿。”
我把手收回来。
“爸，昨天你留下的两张样布是哪边的？”
他抬眼看着我。
“有一边长得不一样，我想摊给你看，你忙。”
我背上发热。
“洗岔了。”
“赔了多少钱？”
“有得算。”
他把桌上的小螺丝往里拢了拢，又接着拆。
我站在他门口，想从他嘴里听一句再来，或者听他骂两句也行。
他都没有说。
最后我只好自己开口，问明天能不能给我留一个小时，我有活请他做。
“把要缝的数和价写下来。写好了我看。”
侧屋风钻进来，吹得线头乱动。
我替他把铁盒盖上，第一次没问他怎么就不能帮儿子一次。
晚上我去小满，丁穗正和早班的大姐对今天的账。
我坐在角落等她们完事，她给我舀了一碗面，我隔了半天没动。
“姓邱的来问我，你是不是不准备做小店了。”
我筷子一停。
“你怎么答的？”
“我说我不知道。”
我刚想说我当然还做，忽然想起孔师傅问我星期五照不照旧，我答的也是当然。
我拿筷尖挑开黏成一团的面。
“贺崇那包布往我腿边一放，我那天光想着下一回也找辆车，把我的布摞到他柜台上。”
丁穗听完，拿自己的碗盖住我旁边盛辣油的小碟。
“别加了，今天你胃疼。”
我这才发现，胃里早就一抽一抽的。
“以前我还以为，你觉得洗东西丢人。”我说。
“我怕你做什么都为了叫别人看见。”她把我的碗拿过去，添了点热汤，“那人要是不看了，你还来不来？”
我握着碗沿，热气往脸上扑。
上辈子她走前问过我一次，大概也是这个意思。
我当时说你懂什么，我非干成给你看不可。
这一回店里只剩我们俩，门外收空瓶的人敲了两声铃。
“我明天先来你家拿八张。”我说。
她低下头，往我那碗面里推了一块煎蛋。
“明天十张。三张有油，扎红绳的那包。”
我把面一口口吃完，借她的铅笔在空纸上写。
先写几家今天被我耽搁了，再写哪几家明天不能出岔。
写到最后，我给自己加了两笔。
不能从下一家借给上一家的数。
不能把我爸没答应干的活先填进去。
10 架子上空一格
第二天我拿着昨晚写的纸去找我爸。
他看过，把最后一项用指头挡住。
“我手上有活，今天只能给你半小时。”
我问他半小时先做什么。
“教你拿针。”
我一开始以为他在逗我。
他已经把椅子踢过来了，椅面上放了一卷蓝线。
我坐在侧屋里缝了个歪三角，线从布的正面露出来一大截。
他用拆线刀划开两针，让我照着重来。
那天我们一共做了十七个记号，有九个是我缝的。
我把另外十几个常用尺寸裁成硬纸样，跟孔师傅拿两种布铺着比过，给架子和袋子都贴上对应的号。
没量过的布另放一格，只有量齐了才能出那格。
孔师傅把我写的送货表拿过去，说这事早就该做了。
他有一回收了两捆布，嘴里念着左边小满，右边饺子，半道上听见有人喊师傅，转了个弯，差点把自己念过的话忘干净。
我往送货单上又加了一栏，谁装的，谁同我对一遍。
他看了看，把我准备给他单独填的格划掉，划成两个并排的。
“你又不是每次都在，让当班的俩人签。”
我点了头。
再往下做，就得真掏钱了。
水塔下靠一台洗的、一台烘的，哪个停上一天，隔天都得丢单。
我去了趟河东，带着上回办酒的旧单去见徐秀。
她给我腾了把椅子，问：“你想叫我替你兜底，还是来替我兜底？”
她当年跟人合伙，生意最愁的是平常人闲，一忙起来全挤在同一天。
我原以为加点钱就能让她空出机时。
她问我，要是两边都来急活，她要先管谁。
我拿自己的送货表给她看，哪几家能错开，哪几家谁也挪不得。
我愿意把两天最稳的量分给她做，留一班机时，另付保留费。
真遇上大伙都急，超过那一班的，谁也不能硬要。
她翻到周五那一页，把我的纸推回来。
“别给我周五，我也有几家要送。”
最后定在周三，一星期半天。
我有宴席单，她先看时间，我有机器坏了的急事，得事先说清能不能接下。
她要我下回收六七十张布，别再把算盘打到自己一个人身上。
“你上回那条路，来回跑了四趟。”
我说我跑得动。
“那你每回都跑四趟，账上剩多少钱？”
我认了这个数。
把按次租赁的布也谈进去之后，我花了四千多买了一批常用尺寸的素布，贴上自己的标。
出店了要有单，还回来的先查再洗，谁家的脏布都不从备用格里过。
第一天孔师傅问我，干吗不摆满，明明还能放两袋。
我指着最下一格说：“这格不卖。有一家今天晚了，先从这儿拿给他。”
我从备用布里挑了两张大小合适的，去见邱福。
他在案前切冬瓜，一刀一刀切得很薄。
我叫了他一声，站着等他把手上那块切完。
“这两张你留到月底。哪天你老婆想歇，你打给我，我洗了还你。你不叫我，我月底再来拿。”
邱福把刀背往板上一拍。
“前回一共少几张，你还记得？”
“你家四张，隔壁也四张。”
“我老婆那天洗了多少？”
“借来的四张，又洗了一张换到下午。”
我说完，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他知道我后来去问过他老婆了。
“布先放这儿。”他说，“她这会儿去买菜，回来问问她。”
我等了两天才接到电话。
邱福妻子说星期三有七张，不急，隔天午市前能送就送。
她问我，那两张铺完怎么结，我说布是我放着备用的，洗的几张她照价付。
她应了一声，电话快挂了，又问以前那个蓝三角我还能不能给补一个，老有一张翘边。
“能。你单独放个袋子，免得扯坏。”
我把这句话写进单子，给我爸送过去。
他那时已经有了放学来帮收件的徒弟，叫小高，正低着头分一盒螺丝。
我爸指指小高，让我把活交给他。
“他干了我看。过了手，钱得分他一半。”
我把一张单子递出去，小高捏得很稳。
门口等修机器的凳子满了，有个老太太站着。
我去洗衣铺把自己的椅子搬过来，叫她坐。
她一坐下就说，小邵，你爸现在难请得很。
我说知道，他给我留个半小时，还得先问徒弟。
我爸扭脸看我，笑得眼角皱起来。
他没腾手出来，照样朝我点了点头。
11 一张比价表
槐记用了一个冬天的元景。
新店开得稳，四家店的量够多，贺崇确实替曹圆省了不少事。
隔年开春，曹圆约我喝茶。
我去的时候，她正在对两张报损表。
贺崇的布按年配，平时够用，可几家店一忙，哪家临时要多添十几张，得等下一班车。
她自己雇人到门店之间来回搬，搬久了不知道从哪边亏出来的。
“贺崇叫我干脆多租四成。”她说，“我把数字写出来给你，你也报一个。”
她把去年的价单还留着，右下角是我自己压出来的指印。
我没有拿那个价再往下压。
我去看了她手里的报损表，问有多少张是一天内借走又还回来的。
她算不出来，管仓的小伙倒有印象，说每逢下雨最忙，原来铺室外的桌撤进去，别家剩下的临时去凑。
我请他把门店名字写到纸上，画了两条线。
最远那家，不跟另外三家用一个班次。
另外三家有两个店挨得近，可以在其中一间后屋留一只公用柜，备的布统一归我管。
少了哪几张，借的人签，月底只算用过的那部分，整柜不用每月租。
曹圆看着纸，问我这回怎么敢说赶得上。
我刚要指地图上的桥南大路。
上辈子那条路一开春就修好了，我每天坐厂里的班车过去，窗外的围挡一块都没剩。
来喝茶之前我特地绕了一趟，那边现在还挖着两个坑，报上写的是夏天通车。
我回去翻送货单，孔师傅连绕路最费几分钟都记在上面。
“远的那家先别签。”我把它圈掉，“我拿同一辆车跑过再说。”
曹圆把茶杯放下来。
“那你先给我跑什么？”
“这两家，先补后换。元景那批布到期前，我只供它暂时补不上的数，您记我哪回晚了。到期了，要不要把常用的也放我这儿，咱们再谈。”
这单不大，每天送出去几张都不一定。
头一个星期，孔师傅来回两趟，那只备用柜子只开过一次。
第二个星期曹圆查账，发现柜门上的纸比货还多。
一个新来的店员登记了四次，每次都是两张。
我问那家店的领班，为什么不一下领齐。
领班带我去了两张靠窗的桌。
下雨时有客人把伞搭在那里，水往布上滴，一次就湿两张。
他们商量把放伞桶往窗边移，备用的数又能少用几张。
到第四周，曹圆拿两张单出来，一张元景的，一张我的。
她叫负责收货的两个领班来，当着我的面问到底哪个好用。
一个人说元景的布统一，摆上好看。
另一个说老邵家的柜子他会开，夜里打烊了，知道剩多少，心里不慌。
曹圆拿笔把两间店圈上。
“主洗也给你，先签半年。多的两家，路走通了再量。”
我把她给的单捏在手里，没忍住又对了一遍店名。
两间，加上手里十一家小店和河东带过来的宴席单，租第二台机器的钱有了着落。
我爸正蹲在侧屋门口给小高刮一把生锈的剪子。
我把单子伸给他，他用抹布擦了擦手才接。
“你还没吃饭吧？”
“没。”
“那你要请客。”
“请。”
他没问我这单到底挣多少，站起来先把门口的价牌翻过去。
我以为他想吃小满的牛肉馄饨，骑车要往九井街拐，他拍了下我胳膊，说带小高一起去桥头吃鱼。
他在那里放着一本账，半年修了九十多件家伙，早想请徒弟吃顿像样的。
我去把车换成三轮。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车斗里坐，小高推了推我爸，把没缺角的那半张坐垫让给他。
快到桥头，贺崇打电话来问我，听说槐记分了一条线给我。
我说两间。
“怎么没接那家最远的？”
“够我忙的。要不你留下？”
电话那边静了一下。
“我当然留。你过得去，我车也过得去。”
挂了电话，我站起来蹬车。
身后我爸还在给小高说别抓车沿，铁皮毛，抓他袖子。
车过桥面，桥板一下接一下在我脚底响。
我已经好久没这么想吃一口热鱼了。
12 坐哪一桌
2017年冬天，水塔下总算换了第二台洗衣机。
原先那台老机器修了两回，退下来只洗铺子里自己的布，留着应个急。
孔师傅那辆掉漆的三轮也换了。
新的小货车厢里，左边右边都能上锁，有车次表，隔开净布和脏布，装不下就另跑。
提车那天我爸绕着它走了三圈，问开业那把剪刀呢。
我一愣，他还记得那把剪刀。
“你当时那件衣服也还留着？”
“在呢。你上回给我买的大一号，我往袖口缝了两针。”
他从车旁走开，去解侧屋门口捆废木条的绳子。
我蹲下帮他解，问他怎么会想到把那四万块给我。
以前我只觉得，家里的钱是打算给我结婚用的。
他给我这么多，当然是高兴我有出息。
“你妈在的时候，我们俩想过开个修衣铺。”他说，“她做里面，我接外头的活。后来她走了，我一个人连大门都懒得开。”
绳结冻得发硬。
他拽了一下没拽开，把绳头交给我。
“你说你开店，要请我去剪彩。我那天回去给你妈擦照片，擦了三回。那四万你要真全花光了，她知道有一万是她攒的，大概能从相框里跳出来。”
我笑了一声，低头去拽绳子，拽到手指都疼。
“我什么时候说请你剪彩了？”
“看房子的时候，你跟姓贺的说，那天让我站你旁边。”
我想起来了。
我说过。
等真有了开业的阵仗，门口过来的人一个比一个穿得光鲜，我嫌我爸举着一只装糖水蛋的搪瓷罐。
我把他和罐子一起指到后门。
我爸后来再也没提那句叫他站旁边的话。
“爸。”
他从我手里抽过绳头，打了个松扣。
“你还要借钱？”
我摇摇头。
“我要是真让你从后门走，你会不会进去？”
他把松扣解了，木条哗啦落开。
“你赶我去后门，我就回家。我凭什么非得吃你那一口？”
他说完挑出两根长的，扔到我脚边。
“小高缺条长凳，帮我拿进去。”
我捡起木条，费了好大的劲才把鼻子里那阵酸气咽下去。
上一回我爸真回了家。
那罐鸡蛋他后来分给楼下守车的人，事后我问他开张怎么走得早，他说不饿。
隔着一辈子，我才知道，他也有不想受我那口气的时候。
春天九井街的几家商户一起说要办长桌宴。
要试几条共用的送货路，也想借开宴把从前在街上做工、后来搬走的人请回来。
丁穗报了十张桌子，准备从门里一直摆到门外，做牛肉馄饨。
她拿报名的纸让我看。
我找到做工的那一栏，问能不能给我爸留把椅子。
“他在这条街上做过活？”
“工装，裤边，袖子，你随便找一家有些年头的问问。”
丁穗把名字补在纸上，没往里头写他的活。
她说我要是想请他吃饭，就自己去请。
我去侧屋的时候，小高正替我爸搓一块砂纸。
听说要坐桌，我爸拿小刷子刷了半天指甲。
“他们摆的凳矮不矮？我蹲久了起来费劲。”
我以为他会说不去。
这句问出来，我连忙答，不矮，我去店里挑。
他把刷子一搁，说那得等他问过小高，开宴那天师徒俩有一台机器要送。
小高忍着笑，说师父去吃吧，他去送。
我爸抿了抿嘴，叫他送完也过去，凳子多得是。
我站在门边，忽然觉得自己还得跟丁穗抢一张凳子。
她那十张桌子有老顾客，有早班大姐家里的人，还有沿街请来的师傅们。
等我真去问，她正把街坊送来的大蒜一头头掰开。
“给你留了。你爸旁边。”
她把一头没剥的蒜往我手里一塞。
“忙完再坐。你这回想接几家的布？”
我原先打算投全街统配的单。
粗算要用三百多张布，头两夜的车能排起来，后头只要人手紧，原先接过的小饭馆就得往后让。
我把手上那头蒜掰成了两半。
“五家。我们照各家的开门时间送。主场那批布，一家来出料装车，更好交接。”
丁穗瞥过来，递给我一张早就写好的门前桌子尺寸。
“五家里，小满能不能进？”
“能。”
“那我先占。”
我在纸边给她写上第一站。
她捏着纸去找地方贴，我顺手从小碟里拿了一粒她刚剥的蒜。
一口咬下去，辣得眼泪直流。
她回头看见，伸手把半杯温水递过来。
我拿着杯子没喝，低头把剩下几粒都剥完了。
13 库房门口
长桌宴定在2018年5月的一个周六。
街口的旧库房腾出来临时存货，最宽的一段街面留作主场，摆八十张木板长桌。
我签了五家门店的单，还替商户会在库里验过两种公用桌的尺寸。
搭桌那天带来八十张墨绿样式里的第一张，垂下来刚盖过桌底两根斜撑。
是贺崇送的。
他后来包下主场整批布，还接了库里的进货活。
我去给小满量窗下的两张长桌，远远看见他站在库门口，手里挂着一串新钥匙。
他问我到底有多少张长布，能不能当他临时的后手。
我开了清单给他。
他一看库位，问河东也要单算一次车费吗。
“你要我留货，到日子一张也不往外放，费用就得算。徐秀那边也一样。”
他把清单叠了，轻轻在膝上敲了两下。
“我备了新的一批。”
他把纸塞回我手里，没下这笔单。
我把原先要留给门店应急的三十张长布全数洗验出来，叠进水塔下的备用架。
这数是我和孔师傅来回算过的。
各家都有可能碰上多一桌，五家拼一辆车，出一趟岔子连锁反应大。
徐秀那边的机时照旧约着，这一周她刚好从一家会场收回十八张同样大的素布，周六上午才验完。
我提前问她留到十一点，万一有哪家要用，就按一次租金算给她。
她说最迟十一点半，有人约了来挑，迟了她也要卖人情。
我把这个钟点写在送货单背面。
长桌宴前一天，我过去看第一站怎么停车。
丁穗让我在正门等。
她把送来的空袋叠好，说她给我的木案底下本来钉着一块木牌，前阵子被我压进墙里了。
我帮她从叠衣台的背后找出来。
木牌上没有店名，只有两个小孔。
她拿手擦了一下，把木牌带回饭馆，晚上又带了过来，两孔之间穿了一条红绳。
绳上系着我给她的银戒指。
“这个怎么跑你手上了？”
“你昨天给我钥匙开柜子找袋子，谁知道你把它跟备用车钥匙放一起。”
我赶紧把戒指往下解。
她按住我。
“有空再戴。明天你有几趟？”
“三趟。十一点四十五我能回来。”
“你爸说他穿那件浅灰的衬衫，我怕他坐靠门那张凳子冷，给挪里头了。”
她说着把戒指又放回我手心。
“十一点四十五，我给你爸下馄饨。你的，你坐下我再下。”
我把手指合上。
“这一回到点我就坐。”
她捏着红绳抬起头，叫我再说一遍。
我刚说到到点，外头就响了一下车喇叭。
她笑了，松开绳子，让我先把车挪开。
第二天太阳很好，九井街六点多就能听见抬桌子的人吆喝。
我从水塔下出发，先给街上没参加宴席的店送日常那一车。
回去换上五家要摆桌的布，按到店次序装，最先卸的十张搁在门边。
孔师傅刚上车，曹圆打电话问我是不是还在街上。
她也在商户会帮忙，嗓子已经有点哑。
“你来库房这头看一眼。贺崇在，你手里有没有能上长桌的布？”
我往街口瞄了一眼。
库门外就是主场第一张长桌。
十来个人围在桌边，有人在扯白布，一拉开，短了整一截。
我让孔师傅在车边等，过去才看清，地上堆的是崭新的方桌布，封条刚撕。
贺崇旁边摆了三摞墨绿长布，一摞十几张。
再往后，就只剩空箱。
曹圆看着他，他低头把一个已经挂断的电话又拨了一遍。
还是没人接。
他姐从库里走出来，问那四十八张昨天到底去了哪儿。
他喉结一滚，抬头时第一个看见的却是我。
“你车上多少长的？”
他三步过来，指着库房里摞得冒尖的新布。
“把你车上送几家馆子的先拆给我，我加钱。那几家缺了，拿我的白布去顶。”
我转头看车。
最外头装着十张。
我特地让孔师傅把蓝线标记放朝上，隔着车门也认得出来。
14 四十八张
“哪家馆子跟你说，今天用方布也行？”
我一问，贺崇把手放下了。
“边上小店，谁吃饭还量桌布？”
我往库门外指了一下。
两个人刚把白布搭上长桌试，桌脚边垂下来一片，桌面另一头空了一尺。
“你的主桌铺成这样不行。他们那几张就行？”
贺崇没再说小店。
他姐把一张单子从空箱上揭下来。
上面还有前一晚出库的人名，是贺崇自己。
他昨晚把那四十八张调去了临时加桌的一家酒店，算好新做的能在天亮前到。
对方车半夜进不了街，说早上再来，早上又说那批货还没出厂。
他姐看着单子，说你可以少挣那一趟。
贺崇冲她抬了一下手，抬到一半，又放回裤缝边。
我见过他坐在开业桌后数加盟费，也见过他在街口举着一块八的价牌。
他就那么站在太阳底下，等我回话。
我胸口那股气痛快了一下。
我把车门拉开给他看。
“这捆小满。再往后是砂锅、饺子，还有两家。你给我多添多少，这车都照单走。”
孔师傅伸手接过我的钥匙。
我对他说，送完一家就在单上划一家，回到水塔以后给我电话。
我没跟他一起上车。
我叫贺崇把那张压过两回的报价单拿回来，我要在上头重写。
他愣了会儿，从手机里调出我那天拍给他的照片。
三十张在水塔，得等孔师傅把原来五家都送齐，确认用不上，才动备用。
河东有十八张，十点一刻了，十一点半之前要有人去接。
两头都是素布，做不到跟现有那三十二张一个颜色。
我问曹圆做不做。
她去看了看两种颜色的样布。
“外面两排绿的，里头三排浅的。”她把桌位图折开，“不要隔一个搭一个。”
贺崇问多少钱。
我沿着旧报价把租、洗、车分开写。
当日调货再加两百，车钱他自己出。
我说这价只算我和徐秀手里的东西，别把他的车也塞进我的账。
他盯了我一眼，像想说我趁人之危。
我把笔放下，问他现在要不要自己再打电话。
他姐把自己的车钥匙摘下来，放在纸面上。
贺崇捏起笔，写了他自己的名。
我把河东的地址给他。
“你去。你带空车过去，把袋上的数和人家对清楚。晚了就直接给我打电话，别给我说车在路上。”
他一下攥紧了车钥匙。
我认得那种被人当面说穿的难受。
八张布量错，我也站在别人家门口受过。
我在纸上给他补了徐秀的电话，放在他手边。
等车开出去，曹圆跟着我回到主场，把空桌旁的人叫过来，先移原有的三十二张。
我替他们拎着布边走了一段，转头看见孔师傅的车停在小满后门。
十张布卸下来，丁穗自己抱过去，前头三张一落桌，两个客人就坐下了。
我从人群后头绕过去看了一眼。
我爸坐在最里边那张方凳上，浅灰衬衫，袖口折了整整齐齐两道。
我抬了抬手。
他见我还系着工作围裙，就往右边让了一点，露出他替我占着的椅子。
我朝他比了个看表的手势。
他没看懂，点了点自己的肚子。
我笑得往门上撞了一下。
再回库房，孔师傅的电话刚好过来。
五家都签了收货单，砂锅店有张布差半寸，原来是老板新添了桌，正好车上多备的一张给换上。
水塔那三十张没动，可以出了。
我让他装。
十一点零三，孔师傅拉回第一批。
贺崇的车十一点二十四才过街口。
他自己跳下来，一袋一袋往库房的干净垫板上搬。
徐秀的单子挂在最外面，十八张，全数。
我当着他和曹圆的面拆了两包，各扯出一张来对桌。
最后一根斜撑盖住，帮忙的小伙松手说，这下客人进来不用低头躲木棱了。
一群人把最后一袋抬进主场，铺到贺崇自己脚下。
他踩到了垂出来的边，连忙抬脚，把那一角捋平。
我把两张到货单递给他。
“现在签。收齐了再签。”
他没用自己的笔，接了我的。
写到第二张，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
“原先小满那点布，才三十块钱。”
“对。”我说，“三十块也是我一张一张送过去的。”
他看向街那头。
砂锅店檐下已经坐满了人，饺子馆老板和他打照面，举起杯子冲他点头。
贺崇也点了下头，转过来把名字签完。
曹圆撕下一联塞进我手里。
我手里还有一只表，一看，十一点三十九。
我把围裙解了，往小满跑。
15 我爸旁边
我进小满的时候，十一点四十三。
我爸旁边那张椅子上放着一只倒扣的碗。
他把碗拿起来，让我先坐稳。
“你急什么？人家还没叫开饭。”
我喘着气，把外套搭在椅背上。
隔桌有个师傅瞧了我一会儿，问我爸，我是不是那个每天骑三轮给各家饭馆送布的。
我爸把倒扣的碗翻过来，往我面前一推。
“他现在开车了。”
那师傅笑着说，开车就不好追了。
原来他有条工裤开了线，是我爸给补的，一条裤子一块五，他搬家以前又穿了三年。
他从口袋里抽出老花镜，在我面前把布角掀起来。
“这个小杠也是你爸缝的？”
“这道歪，我缝的。”
我爸把布接过去看，笑出一声。
“他第一天缝，手上扎出来四个眼。”
那师傅问他，你还教别人吗，哪天我也去学两手。
“年纪大的我不教，眼睛不行，要跟我抢老花镜。”
桌上一圈人都笑了。
他把布角按平了，才指指我，对那个师傅说：“我儿子邵原，洗桌布的。你们搬远了还办酒，找他也能送。”
我低下头去卷袖子，卷了半天也没卷上。
我想起上辈子有一年除夕，我端着厂里给的两盒饺子，去开他那扇门。
床已经让亲戚搬空了，床底下一把鞋刷没人要，横在地上。
我那时一声爸没叫出来。
现在他把我那只袖子拖过去，替我折了两折，问我这边怎么比那边长。
我叫了他一声。
他应得太快，筷子碰到碗沿。
“怎么了？”
“没什么。你的馄饨来了。”
丁穗端着盘子，肩膀从我背后擦过去。
两碗馄饨一齐落桌，热气扑得我爸那副眼镜都白了。
“爸的这碗没葱。”她说。
她说完自己也怔了一下。
我爸拿袖子擦眼镜，擦了几下，突然响响亮亮答应了一声。
我让她再拿只空碗。
她问我那一碗还不够。
我把旁边的凳子拉过来，朝厨房窗户喊，老板娘也要吃。
早班的大姐笑着把头伸出来，说早给她盛了，她嫌端不稳，还让放在灶边。
丁穗眼睛看向别处，手却往我椅背上一搭，真坐了下来。
她那碗端出来只有六个。
我给她拨了两个，她把我的勺拿过去，又拨回来一个。
头一回放在她店门口晾的布洗不透，碰一下，手指都带着昨晚的油气。
现在风从五张桌子底下穿过，我爸那件衬衫的领尖晃了晃，桌布一角跟着翻起一点。
我伸手去压。
丁穗比我快，她按在我的手背上，没急着挪开。
那顿饭我吃了将近一个钟头。
饭后去收布，主场那边已经先把绿的和浅的分开。
贺崇给我让了一条搬货的路。
他没有立刻走，蹲在地上跟我数完了回收的四十八张，还单挑出来一张溅了红油的。
“你看看扣不扣钱。”
我捏了一下那一角，说油我能洗，破了才按条款算。
他点点头，从袋里摸出两只信封。
一只给我的，一只是他欠徐秀那趟临时改车的搬运钱，请我替他捎过去。
我把第二只还给他。
“河东你也认识路了。下回自己结。”
他低头掂了下信封，塞回口袋。
“我姐叫我以后只管仓，路上的单换人来排。”他说，“还有两家槐记，我照旧做。你有时过不了桥，我这边有辆车，也可以算趟钱。”
我说好，谁接谁签，没空就提前说。
这回换他伸手。
我握了一下，他掌心里全是刚搬完布的汗。
周一商户会盘了这回的账。
主场改了两种颜色，贺崇那笔布钱按原约少收一截。
给我的两百块调货费，实打实从他账上出了。
同一天曹圆来水塔下，带来九张问价的小单。
有在那天叫我送过货的，也有看着隔壁开席准时，想把自己厨房里洗布的桶撤掉的。
她问我一家一家上门谈，还是一块儿签。
我把架子最下面那格留出来，从她手里先接了挨着的五家。
“这五家离得近。余下那四家，我把路跑过再答。”
她把剩下四张压到我桌面上。
“你慢慢跑。人家留了电话，等得起。”
我低头看见其中一张背面还写了字。
店不大，七张桌，打烊十点半，白天走后门方便。
我在自己手边那张纸上抄下门牌，收好，等送晚车的时候过去认门。
16 门开着
2019年春天，我搬进了一排带院子的老厂房。
新铺子分两个门进出，孔师傅招了两个会跑窄巷的司机，最忙的时候还能把沿街的单分成三趟。
我们给三十二家小馆、四间槐记送布，周末有余力再接两桌酒。
上一年扣完人工、车钱和设备开销，账上留下十一万出头。
我把那张纸拿给我爸看。
他先看最下面，又翻上来问：“你给自己算工钱了吗？”
我把写着邵原的那一栏点给他看。
他点了点头，让我把账纸收好，别拿他的熨台垫着写字。
他也搬过来了。
门脸比水塔底下大一半，他和小高一人一张台，桌子中间摆那只铁盒。
小高把新的价目表贴出去，除了修补，还添了晚上教人换拉链，一回只教两个人。
我爸嫌他写的价太低，揭下来改。
改完把最底下一行小字添上去，带自家衣裳来。
宋兰从外省回来住几天，到新铺看过一回。
她在叠布的木案旁边找到一把椅子，坐下就说，你还欠我半张桌子。
我把她留下的旧水壶提出来。
她接过去拧盖子，拧了两下，冲我笑。
“你这几年，倒也没干白工。”
新铺头一个星期一，我把钥匙给孔师傅，只带了个装证件的袋子去小满。
丁穗已经把店交给早班大姐了。
这两年她逢星期一睡个懒觉，还约了隔壁卖花的大姐一起学游泳。
那天我到的时候，她起得很早，穿一件袖口没有面粉的白衣服。
她看看我脖子，抬手摸了摸。
“领带呢？”
“系过。解了。”
“嫌勒得慌？”
“怕又拿来擦手。”
她把店钥匙放进自己的小包，转身时，包上挂的木牌碰了我一下。
长桌宴过后的那个星期一，我问她还想不想戴回那只戒指。
她把手摊给我看，说做面真不方便，又指指店里的桌，问我现在来吃饭，什么时候肯留到最后一碗。
我说从今天起，只要她留，我就来。
她当时把手收回去了。
过了半年，等我把新铺的租约谈妥，她到门口看过，回来的路上问我，下次我休息能不能抽个上午。
“你有什么事？”
“把身份证带上。”她侧过脸说，“还要带咱俩的照片。我可不要你家电卖场挂墙上那张。”
我低头看了她好一会儿。
她由着我看，嘴角先忍不住往上翘。
那回她攥住我一根指头，叫我骑车别回头。
今天出门前，银戒指已经戴在她手上。
我们上午领完证，她把我的那本也拿过去看了看。
阳光从树缝里落在塑料封套上，她走两步就要低头一下。
我问她怕不怕给晒褪色。
她赶紧合上，再一想，举起来敲了我一下。
小满晚上给我们留了四桌。
有一桌是早班大姐一家，另外两桌是常来的客人和两边的朋友。
我爸在最里面那一桌坐，后来自己把凳子往前挪，说离门近一点，人家进来他好招呼。
到快开席时，他从新衬衫胸前掏出一个红纸包，硬塞给丁穗。
她按住，问这是什么。
“给你们家添把椅子的钱。”
丁穗捏了捏，大概知道纸包里够买多少把。
她看向我，我点了头，她才接过去。
“爸，您挑。还放您坐的那张桌。”
我爸把手背过去，自己用鞋尖在那张椅子底下踢了一下。
“那我挑把高点儿的。”
有人喊端汤，我起身要帮。
丁穗从我身后伸出手来，把我按回座位。
她今天早给晚班的人排好了活，系围裙的几个都认得我。
有人专门给我端出一小碟卤牛肉筋，旁边搁两双干净筷子。
我把其中一双拆开，递给丁穗。
她拿了，轻轻撞了一下我的筷子。
外头还有一张空桌没铺布。
吃到一半，我看见门前有个送菜的小伙提着空篮子探头，忙叫他进来坐。
他指指自己沾着泥的裤腿，问我从后门进吧。
我去把门抵住。
“前头进，门开着。”
他端端正正往里迈了一步，先把篮子靠墙放好。
我转身从架上抱起一张布，丁穗走过来接了另一头。
我们往两边各拉了一下，布正好盖住桌边。
桌子一铺齐，她摸摸无名指，把银戒指摘下来，往我手里一放。
“帮我拿一会儿，我去盛一碗。”
我去给小伙拉椅子，把戒指穿在小指上。
戴不到底，我就一直捏着。
等她端着热汤出来，我空着的那只手正好接过去。
我们腾出了一张椅子，桌上还摆得下两只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