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山里的日子
青溪记得自己五岁那年，父亲给她做了一架秋千。
秋千架就挂在前院那棵歪脖子李树上，绳索用的是上好的苎麻，父亲把它搓得比丝线还匀，坐板刨得光溜溜的，边角磨圆了，还在上面雕了一朵小小的山茶花。
"我们青溪坐上去，就是山里最亮的幺女。"父亲柳敬山把她抱上坐板，在她背后轻轻一推。
秋千荡起来，她看见整个青瓦村在脚下起伏——几十户人家沿着山坳铺开，青瓦在晨雾里湿漉漉地发亮，炊烟从各家屋顶升起来，像谁在天上扯散了一匹灰布。远处群山一层叠着一层，青得发黑，父亲说，山外还有山，山外头才是官道，官道才能通到县城去。
青溪长到十六岁，最远只走到过雾垭口。
青瓦村的日子是跟着木头走的。父亲和哥哥青峦都是木匠，父子俩一个打大器，一个做细活。父亲最拿手的寿材没人提，最出名的是雕窗棂——临邛县里有钱人家修宅子，都要翻山越岭来请柳师傅。哥哥青峦二十岁，话不多，手极稳，一把刻刀使得跟笔似的，青溪的木簪、木梳、带轱辘的小木车，全是哥哥随手做的。
母亲沈氏操持家务，院子里养了十几只鸡，屋后半坡种着荞麦和洋芋，还能织一手极好的蜀锦样式的布。一家四口，灶上永远有饭，窗下永远有笑声。
隔壁住的是王大娘母女。王大娘的男人死得早，女儿阿花比青溪大两岁，生得白净，胆子却小，见了生人就往门后躲。阿花最疼青溪，做了米花糖总要隔墙喊："青溪——糖——！"那声"糖"拖得老长，尾音在山谷里荡出回音。
青溪时常觉得，日子就该这么过下去。山外的世界是什么样，她不在意。她的世界方圆十里，有爹娘，有哥哥，有李树秋千，有阿花的米花糖。
直到那个化雪的清晨，村里人在雪窝里抬回一个男人。
第二章 雪窝里的人
那是二月里的事，头一夜山风刮得呜呜响，清晨推开门，坡上的雪被吹出一道一道硬棱子。
放牛的周二叔最先发现那人。那人趴在雾垭口往下的背风处，一身玄色劲装破成了絮，头发上结着冰碴，身下的雪被血浸成了黑红色，怀里却还死死抱着一个油布包。
村里人把他抬进了村东头闲置的守仓屋。赤脚郎中孙老先生给他拔了箭——左肩中了一箭，伤口发乌，怕是淬了东西。人烧得说胡话，三天三夜，孙老先生用光了自己存的七叶一枝花，总算把人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第四天，那人睁开眼，第一句话是：
"拿我的印来。"
印就裹在那个油布包里，一方铜印，一个錾金的鱼符。村长孙老伯捧着看了半天，手直哆嗦："官印……将军的印！"
那人自称姓裴，单名一个绍字，官拜折冲府都尉，奉旨巡查边隘。他说自己带二十骑追查一股走私铁料的私商，中了埋伏，部下拼死相护，只他一人逃进深山。
"裴将军"伤好之后，在村里住下了。
他出手阔绰，谢村里的救命之恩，给的谢礼是整锭的官银。他说话的时候习惯背着手，眼睛微微眯起，打量人时像打量一桩买卖。他给村里的孩子们讲边关打仗的事，讲北狄人的弯刀，讲朝廷大军的威武。孩子们听得眼睛发亮，青溪却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她说不上来。裴绍看山的眼神不对。村里人看山是亲，是看家；他看山，是看地图。
夜里她把这个感觉说给哥哥听，青峦正就着油灯刨一根花梨，闻言停了刨子，想了想：
"爹也这么说。爹说他右手的虎口和食指上有厚茧，那不是使刀的手，那是常年握锤钳的手。"
"握锤钳？"青溪一愣，"铁匠？"
"至少是常年跟铁器打交道的人。"青峦重新推起刨子，木花卷卷地落下来，"但是青溪，这话出我口，进你耳，别再往外说。他是朝廷命官，我们是山野小民。"
青溪点点头。可是没过多久，她就再也忘不掉这话了。
因为村里开始有人不见了。
第三章 阿花不见了
第一个不见的，是阿花。
那是个赶集的早上，王大娘在村口等阿花从县里的染坊回来。阿花前一日去了临邛县城，给染坊送两匹母亲织的土布，说好晌午到家。
晌午过了。天黑了。第二天，还是没回来。
王大娘起初以为她在城里耽搁了，托进城的周二叔去染坊问。染坊掌柜说：布是前天收的，人晌午就出城了，亲眼看着她往官道西头走的。
一个大活人，从县城到青瓦村三十里山路，就这么没了。
村里人成群结队进山找，找了五天，只在半山的雪泥里找到一只鞋。王大娘捧着那只鞋，一病不起。青溪去看她，王大娘抓着她的手，反反复复只说一句话：
"青溪，夜里别出门，千万别出门。"
青溪问为什么，王大娘却像被烫着似的松开手，摇头，再也不肯说。
第二个消失的是铁匠铺的赵铁匠。第三个是猎户石老三。隔一旬半月，村里就要少一个人，都是在夜里，都是神不知鬼不觉。村长报过官，临邛县的差役来过一趟，在山里转了半天，结论是：怕是遇上豺狼，或是流窜的匪人，让各村夜里守好门户。
差役走后，村里天一黑就死寂一片，连狗都不敢叫。
青溪却发现了一桩怪事。
裴绍不见了。
守仓屋里被褥叠得整整齐齐，人走了，什么都没留下。他是什么时候走的，没有一个人看见。青溪把这个发现告诉父亲，父亲的脸当场就沉了下来，当天夜里，父亲把哥哥叫到堂屋，兄弟俩——父子俩就着一盏油灯说到后半夜。
第二天清晨，父亲做出了一个决定。
"城里周员外家的新宅等着上梁，木料早备好了，原定下个月送。"父亲一边捆扎木料一边说，"我提前送去。顺便——去县衙，把村里的事当面再报一回。老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人，不是办法。"
哥哥要跟着去，父亲摆手："你在家，守着你娘和妹妹。"
父亲套了骡车，天不亮出的村。青溪送到雾垭口，看着骡车轱辘碾着晨霜一点点走远。父亲回头冲她挥手：
"回去吧！晌午前我就到县城了，误不了事。"
那是青溪见父亲的最后一面。
第四章 父亲的斧头
父亲没有回来。
说好三日，五日，十日。骡车没回来，人没回来，音讯全无。
青溪和母亲、哥哥进了一趟城。周员外家的管家说：柳师傅？没见过啊，木料没送到，我们还纳闷呢。县衙的差役翻了册子：近来没有人来报案说青瓦村的事。
三十里山路，骡车、木料、一个大活人，凭空蒸发了。
母亲当场就跪在了县衙门口。哥哥把母亲背回家，一路上一句话没说。夜里，青溪听见东屋传来压抑的哭声——是母亲，用被子蒙着头。而堂屋里，哥哥就着月光，把父亲那套吃饭的家伙一样一样擦了一遍：斧、凿、刨、锯、墨斗、角尺。最后他拿起父亲最疼爱的那柄短柄手斧，斧刃上崩了一个米粒大的口子。
父亲爱斧如命，刃上崩了口，他睡觉都惦记着磨。
青峦把斧头用布包了，挂在自己腰后。
第二天，他对母亲和妹妹说了一句话：
"爹是顺着官道走的。官道三十里，骡车走不快，一个大活人不可能无声无息地没了。路上一定有人看见了什么。官道上有客栈、有茶棚，我去问。"
"我也要去。"青溪说。
"你留下照顾娘。"
"娘有王婶、周二婶照应，饿不着。"青溪看着哥哥，眼睛亮得吓人，"哥，你记不记得，爹出门前一夜跟你说了什么？"
青峦沉默了。
父亲那天夜里说：裴绍这个人是假的。那方印是真的官印，但印是前朝的旧制，鱼符的錾金也不是本朝的手法。还有，他临走前特意绕着后山走了一圈——后山的松林里，多了许多新的车辙印，深的，重车，直奔鹰嘴岩方向。那地方是猎户都嫌陡的死谷。
"爹不是去送木料那么简单。"青溪一字一句地说，"他临走绕了后山，他是想去看看那些车辙到底通到哪里去。爹是去查裴绍的。"
屋里静了很久。油灯的火苗跳了两下。
"所以爹才会失踪。"青峦的声音哑的，"他查到了什么，被人截在了半路上。"
"哥，"青溪说，"阿花失踪前那个晚上，我起夜，看见她从村口回来，脸白得吓人。第二天她就没了。王大娘说夜里别出门——一定是阿花夜里看见了什么。看见的那个人，和抓走爹的，是同一伙人。"
兄妹俩对视着。十六年来，青溪第一次看见哥哥的眼睛里烧着她从未见过的东西。
"青溪，"青峦最后说，"收拾东西。后天天不亮，我们走。"
"娘那边——"
"娘那边，我来说。"青峦把腰后的斧柄按了按，"爹说过，青瓦村的人，认路，也认理。这里在山里断掉了，我们就去山外把它找回来。"
第五章 官道
出山的官道比青溪想象中宽，也比她想象中冷。
兄妹俩卖了家里一头半大的猪，换了碎银和干粮，扮作进县城投亲的模样。青溪把头发挽成妇人的样式，脸上抹了锅底灰，青峦挑着一副担子，前面是木匠家伙，后面是两床被褥。
官道三十里，他们走得很慢，很慢。
茶棚、脚店、渡头，凡是骡车可能歇脚的地方，一处一处地问过去。问到第五家，才有了消息。官道中段"十里亭"茶棚的老汉回忆：半个月前，确实有个赶骡车的木匠从这儿过，晌午在亭里讨了碗水喝，还跟老汉打听——"老哥，往鹰嘴岩去，走哪条道近？"
老汉说没路了，那地方是死谷，陡得连山羊都上不去。
"那木匠谢了老汉，喝了水，说去前头村口问路，套了车往东去了。"老汉眯着眼回忆，"怪就怪在，过了不到一炷香，打东边道上又转回来一队骡车，三辆，罩着油布，车上的汉子都短打扮，腰里鼓囊囊的。老汉我多嘴看了一眼——那打头赶车的，胳膊上有刺青，像军中黥记。"
军中黥记。青溪和青峦对视一眼。
裴绍说过，他是带二十骑追私商进的深山。如今看来，谁是私商，谁是官兵，要两说了。
"那木匠后来再没见过。"老汉摇头，"只这七八日，隔三差五就有那种骡车往东去，老汉我半夜还听见过动静，马蹄子包着布呢——包布的马蹄，正经人谁干这个？"
兄妹俩在茶棚歇了一夜。第二天继续往东。越往东，山势越险，官道渐渐变成了山道，山道变成了樵径。第三日午后，他们在两道山梁之间的乱石坡上，找到了父亲骡车上的东西。
一只翻倒的木料捆，散了架。半副挽具。还有——车辕上挂着的一串东西，在风里一荡一荡。
是父亲的烟盒包。
母亲缝的，靛蓝的布面上绣着一丛青竹。青峦把它从车辕上解下来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青溪，"他低声说，"爹是在这儿被劫的。"
青溪蹲在乱石间，一寸一寸地看。石头上有拖擦的痕迹，有干涸的暗色，还有——被砂石半掩着的几样东西。她拨开浮土，指尖碰到了冰冷的铁。
三枚铁蒺藜。一枚断成两截的弩箭。还有半块腰牌，铜的，一面磨得发亮，另一面錾着一个字。
"卫"。
不是折冲府的腰牌。折冲府的牌子錾的是"折冲"二字。青溪没见过世面，但裴绍在村里养伤时，他的牌子她是见过的。
"哥，裴绍的人马，不在这儿。"青峦盯着那半块腰牌，"劫爹的，是另一伙人。"
"也可能，"青溪慢慢地说，"根本就是一伙人。裴绍养的私兵，不走折冲府的名，另立了个'卫'字营。"
风从鹰嘴岩的方向刮过来，卷着石缝里呜呜的哨音。兄妹俩站在乱石坡上，第一次真切地意识到：他们追进去的，不是一个山贼窝。
是一张他们看不懂的网。
第六章 临邛县城
兄妹俩商量了一夜，做出了分歧的决断。
青峦主张直扑鹰嘴岩："爹就在那头，夜里去，探一探。"青溪主张先入城："哥，那是死谷，里面多少人、什么布置，我们两眼一抹黑。探不到爹，再把咱俩折进去，娘就没指望了。"
最后青峦听劝，两人进了临邛县城，先寻落脚处。
落脚的地方是城西的"悦来客栈"，老板娘是熟人——青溪的姑母柳氏早年嫁进城，男人没了，守着几间祖屋开了这爿小店。姑母见了侄儿侄女，又惊又喜，听了原委，惊得手里的茶盏都端不稳。
"你爹那么大的本事人，怎么就……"姑母抹着泪，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前儿个倒是有个怪事。后街的铁匠铺，萧家，你们知道吗？他家那个小子，前儿半夜来敲我的门，浑身是血，说让我留意着，若有山里来的木匠家眷投店，就告诉他一声——我以为他魔怔了。"
青溪的心猛地跳起来。
萧家铁匠铺，就在这条街上。萧家老爹是个倔老头，打的锄头菜刀十里八乡有名。他家那个小子，青溪有些模糊的印象，好像叫萧砺，比她大不了两岁，前年还在山外的州府铁器行当学徒，说是被师傅苛待，跑了回来。
兄妹俩当晚就去了萧家铁匠铺。
铺子黑着灯。敲了半天门，门缝里露出一只眼睛，警惕地看了半天，才哑着嗓子问：
"谁？"
"青瓦村，柳家的。"青溪说，"柳敬山的儿女。"
门开了。
萧砺比他们记忆中瘦了一圈，左臂吊着布带，布带上渗着血。他看清来人，眼睛一下子红了：
"柳叔……还是没回来？"
堂屋里点起灯。萧砺断断续续讲了事情经过——原来一个月前，他夜里去河边给铁器淬火，撞见一队骡车摸黑进鹰嘴岩后山，车上下来的汉子呵斥他，他装聋作哑跑了，谁知第二夜就被蒙面人堵在家里，逼问"那晚看见了什么"。他爹跟他拼命，被人一棍撂倒，家里炉子也被砸了。
"我爹到现在还躺床上起不来。"萧砺咬着牙，"我打听过，那伙人的骡车，隔三差五就往山里运炭运粮。青瓦村不见的人，多半都折在他们手里。我前儿想摸进去，在半道上踩了铁蒺藜，让人撵了出来。"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一块铁锭。寸许长，乌沉沉泛着青光。
"这是我拼死从一辆翻沟里的小车上抠下来的。柳叔是木匠，不识这个，我识——这是上好的炒钢锭，军器监管制的上等料，民间私铸，杀头的大罪。"萧砺盯着那块铁锭，一字一顿，"他们劫人，不为财。鹰嘴岩里，他们在铸兵器。缺人手，就夜里掳；见过他们的人，就灭口。"
堂屋里死一样静。灶上的水壶呜呜地响起来，谁也没动。
青溪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裴绍在村里养伤的时候，给孩子们讲故事。他说，北狄人的弯刀，一劈能斩开三重甲。"她抬起眼，"当时只当是说古。现在想想——他凭什么，说得那么详细？"
青峦接了下去，声音冷得像铁：
"除非，他亲眼见过很多。或者——他亲手试过刀。"
萧砺倒吸一口凉气："你是说，他铸的刀，是照着北狄人的刀铸的？！"
三个人都没再说话。屋里那点灯火跳了跳，照见三张年轻而苍白的脸。
一个可怕的轮廓，在三人的沉默里慢慢成形：一个冒称朝廷命官的人，深藏在蜀山之中，私采矿藏，私铸兵刃——铸的不是大周的制式刀，而是北狄的弯刀。
这不是山贼。这是通敌。
第七章 谷底
线索接上了，人，却还没救出来。
萧砺养好了些伤，三人凑在一起，定下一个胆大包天的计划：由萧砺带路，走他摸熟的一条樵径，从鹰嘴岩背阴面攀上去，探一探谷底；青峦同行，青溪留在县城接应——青溪坚决不肯，最后各退一步：同去探谷，见势不对立刻退。
三日后，月黑之夜，三人进山了。
樵径在绝壁上，脚下就是黑黢黢的深谷。青溪手脚并用，心悬在嗓子眼里爬了两个时辰，前面的萧砺忽然伏低身子，压着嗓子：
"到了。别出声。"
谷底有一片平整的谷地——本是不可能有平整地的，是被人工凿出来的。谷底卧着十几座土炉，炉火把半边山壁映得通红；几十个赤着上身的汉子抡锤的抡锤、拉风的拉风，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在深谷里嗡嗡回荡。矿洞开在东西两侧，洞口架着木架，进进出出的挑夫脊梁弯得像弓。
谷地四周的高处，建着岗楼。岗楼上的人影在火光里走来走去，腰刀在腰间晃。
青溪趴在岩缝间，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
她看见了父亲。
第三座炉子边上，一个瘦脱了形的汉子正跪在地上给炉子修风箱的木架。头发乱得像草，可那个侧影，那个修东西时下意识抿嘴的弧度，烧成灰她也认得。
父亲还活着。
她想喊，被青峦死死捂住了嘴。青峦的眼睛也是红的，他贴着妹妹的耳朵，一字一字地说：
"记住位置。今夜救不了，记下，以后来。"
三人趴了整整一个更次，把谷底的布置、岗哨换防的时辰、矿洞的位置，一样一样记进心里。临退时，青溪的目光扫过矿洞口的木架，忽然僵住了。
木架的搭法，斜撑的角度，楔子的打向——那是柳家木匠独有的手法。父亲教过哥哥，哥哥教过她：斜撑内倾三分，楔子倒打，这样的架子，塌不了。
父亲在用自己的法子，护着这些苦命人。
退出两里地，走到安全的山坳，青溪终于绷不住，蹲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青峦蹲在妹妹身边，一手按着腰后的斧柄，望着来路的方向，像一尊石像。
"青溪，"他忽然说，"光我们三个，救不出爹，也毁不了那个谷。"
"我知道。"
"得报官。"
"我知道。"青溪抹了把脸，站起来，"可是哥，县衙里那些人——爹当初去报过案，转头消息就泄了。临邛县衙，不干净。"
萧砺一直在旁边听着，这时忽然开口：
"县衙不干净，府城呢？成都府呢？再不济——"他从怀里又摸出那块铁锭，"这东西，加上咱们的亲眼所见，写进状纸，敲登闻鼓！我就不信，天子脚下，容得下私铸北狄弯刀的鼠辈！"
青溪看着这个胳膊上还缠着布带的少年，忽然问：
"你为什么帮我们？"
萧砺愣了一下，别过头去，耳根有点红：
"……我爹的铺子，是柳叔年轻的时候帮着搭的梁。那年大雪，我爹病在床上，是柳叔进山背出来的药。"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青瓦村的人，认理。我也是山里人。"
第八章 最低处
计划终究赶不上变化。
三人商定：青溪执笔写状纸，萧砺去府城投状；青峦留在县城附近，继续盯着鹰嘴岩。分手前夜，三人凑在萧家铁匠铺里，一笔一笔画谷底的图——炉子几座、岗楼几个、人质多少、兵力几何。萧砺把那块铁锭用布包好贴身藏着，又带上了誊好的状纸。
"最多二十天，"他说，"成都府到临邛，快马三日。我人不到，信也会到。"
青峦送萧砺出城。青溪留在姑母的客栈里，白天帮着烧火做饭，夜里就着油灯练字——她要练的是哥哥的字。青峦的字锋藏得深，青溪的字太秀气，容易露馅。兄妹俩商量好的后手：万一事败，需要有人留在县城"撑着场面"，青溪要以哥哥的名义去给县学捐束脩、给衙门递"寻亲呈文"，让临邛县上下都"看见"有这么一户木匠人家在找爹——人在明处，才不敢被人悄无声息地抹去。
第七天，出事了。
青溪傍晚去井边打水，回客栈的路上，被人从背后捂住了口鼻。她挣扎，后脑挨了一记，眼前一黑。
醒来时，她躺在一辆颠簸的骡车里，手脚被缚，嘴里塞着布。车厢的油布掀开一线，押车的人她见过——胳膊上有刺青，像军中黥记。
"醒了？"那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小姑娘，县城里到处递呈文寻亲的，是你吧？你爹在谷里惦记你呢，咱送你一家团聚。"
青溪的心沉到了底——他们露了。
是谁写的？状纸还没递出去，消息怎么就漏了？是了——青溪忽然明白了。萧砺走后第二天，青溪按约定去县衙递寻亲呈文，递状子的书房典吏接了呈文，问了她三遍姓名籍贯，还多问了一句："你兄长呢？"她答"访友去了"。
现在想来，那典吏的目光，是在掂量。
骡车走了不知多久，停下，换人，继续走。青溪的心反而一点一点定了下来。她摸了摸怀里——缝在腰带夹层里的，是一张描好的谷底草图，和一小截炭笔。对方搜过她的身，没搜出夹层。
车停了。她被人架下车，蒙眼的黑布揭开——
火光。叮叮当当的锤声。 third座炉子。
"溪儿？！"
父亲的声音。青溪猛地回头，看见风箱架子前那个瘦脱形的汉子挣扎着要起身，被旁边的监工一鞭子抽在背上。父亲摔在地上，抬起头，满脸的灰和血，眼睛死死地瞪着她，嘴一张一合——
青溪读懂了那个口型：
"跑。"
她没有跑。她被推进了矿洞边的窝棚，和十几个面如死灰的村妇关在一起。窝棚角落里，缩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阿花？！"
阿花抬起头，看见青溪，愣了足有三息，然后扑过来，抱着她嚎啕大哭。
原来，阿花那夜从城里回来得晚，走到半山，正撞见骡车摸黑运货，车上有亮闪闪的刀。她吓得躲进草窝，还是被发现了。那些没杀她，把她掳进谷里——手脚麻利的女人，谷里要留着做饭缝补。
"青溪，"阿花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这谷里的人，不让出去的。上礼拜，赵铁匠想跑，被抓回来，当着大家的面……"她说不下去了。
青溪抱着她，一寸一寸地发冷，又一寸一寸地把冷意压下去。她不能倒。哥哥还在外面，萧砺还在路上，爹就在三步之外的风箱架子前。
她在心里一遍一遍地过那张草图：炉子三座，岗楼四座，北面绝壁上有一条水沟，雨季冲出来的，窄，但人能钻。换防的时辰……换防的时辰她记得。
哥，萧砺，你们要快。再不快，就来不及了。
第九章 风起
谷外，青峦是在第七天夜里发现妹妹失踪的。
他在井台边找到了青溪遗落的水桶，桶里的水泼了一地，湿痕拖向巷口。他顺着湿痕追出半条街，站在空荡荡的街口，胸口起伏了很久，然后做了一件他这辈子做得最慢的事——他蹲在街边，把整件事从头到尾，一桩一桩，想了一遍。
妹妹被抓进了谷。这是几乎可以确定的。妹妹腰带里有草图，这是兄妹俩分手前夜说好的——图在人在，图是铁证，图泄了，全盘皆输。
也就是说，此刻谷里的人，要么已经搜出了图，要么还在搜。搜出图之前，青溪是安全的；搜出之后，兄妹俩就都没了。
青峦站起身，拍掉手上的土，回身走向城西。
萧砺已经走了九天。按脚程，此刻该到成都府了。如果信顺利递上去，府里的兵，最快也要半个月才能调集进山——太慢了。
等不了官军了。
青峦在萧家铁匠铺翻出了萧砺爹当年打的七把短刀，用油布裹了，又灌了一皮袋烧酒。萧老爹躺在床上，拉着他的袖子，浑浊的眼睛里全是泪，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萧叔，"青峦把老人的手按回被子里，"看好铺子。"
出城前，他去了一趟悦来客栈，把一封信和卖猪剩下的碎银交给姑母：
"姑母，若十日后我无音讯，把这信烧了，您收拾东西，离开临邛。"
姑母死死拽着他的袖子不撒手："峦儿！你爹已经搭进去了，你再有个好歹，让你娘怎么活！"
青峦把姑母的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掰开，跪下来，端端正正磕了三个头。
再起身时，这个一向沉默的青年的眼睛里，再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姑母，青瓦村的理，在谷底断的。弟弟我——不，儿子我，去把它接上。"
同一天夜里，鹰嘴岩谷底，也起了风。
青溪借着给炉边送柴的差事，挪到了父亲身边。父女俩隔着三步远，谁也不敢多看谁，只借着递柴的空当，飞快地说着话。
"溪儿，你不该来。"父亲的声音哑得像砂纸。
"爹，阿花在窝棚里，还活着。赵铁匠的事我知道了。"青溪低着头添柴，"爹，他们的刀，铸了多少了？"
父亲沉默了片刻："三炉子，连轴转，一个月出四百把。我听监工的醉话——秋高马肥的时候，北边的买家，要"验货"。"
验货。青溪的心猛地一缩。这不是零散的走私，这是成建制的军械买卖。四百把弯刀，足够装备一支轻骑。蜀地是天府，是粮仓，往北出剑门就是关中——这把刀铸在蜀山里，是要往大周的心口上捅。
"爹，撑住。"青溪把最后一捆柴塞进炉膛，压低声音，"换防的时辰我记着。北面水沟，能钻出去。"
父亲抬起头，隔着火光看着她。十六岁的女儿脸上抹着煤灰，眼睛里却亮得像两簇火苗。这个当了一辈子木匠的汉子，忽然觉得喉咙发堵。
"溪儿，"他说，"你像你娘。认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
他顿了顿，用只有两个人听得见的声音说：
"风箱架子底下，我埋了东西。若到那一天——挖出来。"
第十章 火光冲天
第十天夜里，谷里出了两件事。
先是北面岗楼的哨兵发现水沟边的荆棘丛无风自动，正要喝问，一柄短刀已经架上了他的脖子。青峦一身黑衣，脸上抹着锅灰，眼睛里燃着火。他身后，陆陆续续钻进来十几个人——萧老爹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一瘸一拐敲遍了城西相熟的匠人门户，赵铁匠的徒弟、石老三的猎户兄弟、被砸了铺子的挑夫……一张大网在十天里悄悄织成，收网的这一夜，来了十七个不要命的山里汉子。
他们没喊没叫，夺了岗楼，摸了哨，直扑矿洞口。
与此同时，谷心处火光一闪——青溪趁乱掀翻了一盏油灯，火苗舔上堆在炉边的炭堆。这是她和阿花约好的一夜：窝棚里的妇人们早就把鞋带裙带都搓成了绳，火一起，监工奔向火头，妇人们反剪了留守的两个看守，拽着绳子就往水沟跑。
谷底瞬间炸了锅。锤声停了，人影乱窜，喊杀声、铜锣声、火焰的呼呼声搅成一团。
而青溪逆着人流，扑向了第三座炉子。
"爹——！"
父亲已经挣开了束缚。这个被折磨了三个月的木匠，抄起炉边一根通红的火钳，像抡一把降魔杵，把扑上来的监工一一逼退。看见青溪，他大吼：
"风箱架子！底下！快！"
青溪扑过去，疯了一样扒开夯土——架子底下埋着一个油布包。她扯出来，抱在怀里，被父亲拽着胳膊就往北面拖。
"站住！"
一声暴喝。谷口的高台上，立着一个人。
玄色大氅，腰挎长刀，火光映亮那张养尊处优了三个月、此刻狰狞扭曲的脸——裴绍。他不是一个人，身后涌上来四五十个持刀的士兵，显然是从谷外别营闻讯赶回来的。
"柳敬山，"裴绍的声音在谷底回荡，带着猫捉老鼠的快意，"本将军看你是个可用之才，留你一条命铸炉架。你却教你女儿坏我的大事。"
他一步步走下高台，长刀出鞘，刀身在火光里泛出青幽幽的光——正是那种刀，北狄的弯刀。
"可知本将军是谁？"他狞笑，"本将军乃大周折冲都尉，剿匪殉国——殉的是哪门子国，轮得到你们这些山野贱民过问？！"
"我只知道，"父亲把青溪护在身后，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压过了满谷的喧嚣，"你腰里那把刀，两个月前还架在我闺女脖子上，逼她给你缝过箭伤。"
裴绍的脸僵住了。
趁这一瞬——
谷底四面八方的暗影里，响起了尖利的铜锣和呐喊。萧砺领着的人马到了，火把如龙，从谷口灌进来。更远处，谷外的官道上，星星点点的火把连成一片，望不到头——成都府的官军，真的到了，比预计早了五天。萧砺到府城第三天就撞上了巡按御史的仪仗，铁锭和状纸直接递到了案头，御史连兵都来不及多调，带着三百厢军星夜杀奔临邛。
裴绍的脸在火光里由红转白，由白转青。他环顾四周，士兵们已经乱了阵脚，有的扔刀跪地，有的往矿洞里钻。这个经营了数年的通敌大巢，在一夜之间，土崩瓦解。
"休想——"他猛地暴起，长刀挟着风声，直取人群最前面的青溪——这是他最后的筹码。
一道人影横着撞了过来。
是父亲。
刀锋劈进肩背，血光迸溅。父亲闷哼一声，死死抱住了裴绍持刀的手臂，任凭对方如何撕打、肘击、拖拽，那双手像铁箍一样，纹丝不松。
"爹——！！"
青溪的尖叫声里，萧砺的刀脱手飞出，青峦的短刀同时刺到。裴绍瞪着眼，缓缓跪倒，被蜂拥而上的厢军死死按住。
父亲也倒了下来。
终章 归山
父亲活了下来。那一刀砍得深，但偏了半寸，没伤到肺腑。他躺在担架上被抬出鹰嘴岩的时候，天刚蒙蒙亮。晨光落在他花白的鬓角上，青溪这才看清，父亲真的老了。
矿洞里被掳的苦力，一共一百一十三人，活着走出来的，九十七人。赵铁匠没能等到这一天，石老三也没能等到。他们的名字，青溪一个一个，亲手刻在了村口的青石上。
那个油布包里，是裴绍通敌的铁证：北狄买家的信物、历年交易的账册，还有一份名单——临邛县衙里、府城行商里、乃至成都府某位官员的名单。巡按御史连夜封了县衙，十几个官身人头落地。从州府调来的军匠清点谷底库存时，倒吸冷气：已铸成的北狄弯刀，一千二百把；精铁锭，八千斤。若这批刀真的在秋高马肥时运出剑门关……史官的笔，如何写这一页，不敢想。
青溪在审讯时听清了裴绍的底细：此人本名不叫裴绍，乃北狄收买的边军叛将，潜伏蜀山三年，以"募兵剿匪"为名在深山掳人采矿，青瓦村只是他网中的一角——三年间，蜀山深处，前后消失的山民，四百余口。
四百口人。青溪把这个数字攥在手心里，攥出了血。
案子了结已是深秋。青溪一家回到青瓦村那天，全村人在村口等着。王大娘扶着大病初愈的阿花站在最前头，阿花怀里抱着一甑新蒸的米花糖。
"青溪——糖——！"
那声拖得老长的呼唤在山谷里荡出回音，青溪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她接过糖，掰下最大的一块，塞进父亲嘴里。父亲嚼着糖，含糊不清地说：
"甜。"
母亲的病好了大半，见到丈夫的第一面，没说一句话，只是抡起笤帚，劈头盖脸打了他三下，然后抱着他哭了个天昏地暗。哥哥青峦把父亲那柄崩了口的短柄手斧重新开了刃，磨得锃亮，挂回了堂屋正墙上——和它挂在一起的，是官府颁下的赏牌，和一面"义民"的旌旗。
只有青溪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夜里她坐在李树的秋千架上，晃啊晃。十六年来她以为自己的世界只有这方圆十里，如今她见过了县衙的森严、府城的烟火、谷底的人命如草，也见过了一千二百把刀在火光里的寒光。
她怀里揣着一封没拆的信——巡按御史离蜀前留给她的，信里说：天子有意重整西南矿政、肃清山隘，缺一个既识山情、又见过血的女书记官，问她愿不愿意。
秋千荡到最高处，青溪看见群山在月光下一层叠着一层，青得发黑，山外有山。
她想起父亲的那句话：青瓦村的人，认路，也认理。
理已经找回来了。路呢？
青溪把信揣回怀里，跳下游千，拍了拍手上的土。堂屋里灯火温暖，灶上煨着汤，哥哥在修爹的风箱，爹在咳嗽着指挥，娘在笑骂。
明天再说明天吧。她推开门，扬声喊：
"娘——吃饭喽——"
喊声撞在山壁上，荡出老长老长的回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