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给我安排了第三十七次相亲。
我坐下，抬头，看见对面那张脸，手一抖，把柠檬水打翻了。
十年了。他瘦了，不戴眼镜了，那颗虎牙还在。
高三那年，我写了一封匿名举报信，说他考试作弊。
他被取消了保送资格，转到市里一所普通高中。走的那天他背着一个书包，带子断了一根，他拿手拎着。
我站在三楼走廊看着他从校门口出去。
他一次都没回头。
十年后他把纸巾递给我，笑着说：“好久不见。”
我张了张嘴，想说对不起。
他说：“我知道是你。”
“我等这一天，等了十年。”
我说：“那封信是我写的。”
他说：“我知道。”
我说：“我害你取消了保送。”
他说：“嗯。”
我说：“那你还谢我？”
他放下刀叉。
他说：“取消保送，是我这辈子最好的一件事。”
我那时候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后来我知道了。
他爸当年为了那个保送名额，送了两条烟、一箱酒，一共一百三十三块，攒了三个月。
他接受了那个名额，然后在考场上把手心写满了答案。
他说他抄完最后一道题，把笔放下，心里想的是——谁要是举报我就好了。
然后我就举报了。
我那封信，把他从一条他不想要的路上拽了下来。
也把他从全家都指望的那条路上，一起拽了下来。
十年，他背着一个他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
而我，背着一封他早就知道是我写的信。
一 · 第三十七次
我妈在电话里说，这次这个条件特别好。
她说：“三甲医院的心外科，三十一岁，父母都是老师，家里两套房。”
她说：“照片我看了，人挺周正的。”
她说：“静静，你就去看看，见一面，不满意就回来。”
我说好。
我妈愣了一下。
她说：“你答应了？”
我说：“答应了。”
她说：“你这回怎么这么痛快。”
我说：“我三十六了。”
我妈没说话。
过了两秒她说：“你要是觉得委屈——”
我说：“不委屈。”
“我去看看。”
挂了电话，我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
我三十四，不是三十六。
我妈每回催我，都给我多报两岁。
我懒得纠正。
第三十七次。
我在心里数了一遍，确实是第三十七次。
第一次是二十四岁，我妈托人介绍的，一个公务员。他跟我聊了四十分钟的房贷，最后一句话是“你父母有退休金吗”。
第七次是个开公司的，吃完饭把我送到小区门口，说“你长得挺好，就是太瘦了，我妈喜欢有肉的”。
第十九次，那个人一句话没说，全程看手机，走的时候说“我们可能不太合适”，我问为什么，他说“你话太少”。
第二十八次是个大学老师，聊得还不错，第二次见面他说“我觉得你这个人有点闷，但我可以接受，我们结婚以后你就在家带孩子”。
我说我不想在家带孩子。
他说那你想干什么。
我说我想工作。
他说那你工作吧，反正我工资够。
我那时候才发现，“我工资够”这四个字，比“你太瘦了”更让人冷。
第三十六次是去年冬天，一个离过婚的，带一个五岁的女儿。他全程都在说女儿，说他女儿多聪明，说他女儿需要一个妈妈。最后他说：“你要是能接受，我们就定下来。”
我说：“你女儿需要妈妈，你需要什么。”
他愣了一下，说：“我需要一个能持家的。”
我说：“那你去家政公司。”
那天我在回家的地铁上，把口罩拉上去，哭了。
不是委屈。
是累。
我以为我三十四岁这年，会在这条路上一直走下去，走到我妈不再打电话，走到我自己也不再接。
我以为。
相亲的地方是我定的。
一家开在老城区的西餐厅，叫拾光，二楼靠窗。
定这儿是因为便宜。人均一百二，我付得起，也不会让对方觉得我在蹭饭。
我提前二十分钟到。
我穿了一件米色的针织衫，头发扎起来，妆化得很淡——只化了眉毛和口红。
这个妆我化了很多年，是相亲专用的。不显山不露水，也不至于让人觉得我不上心。
服务员把我领到窗边。
我坐下来，把包放在腿上，拿出手机看了一眼。
我妈发了一条消息：“到了吗。”
我回：“到了。”
她说：“人家姓陆，叫陆延。你别叫错了。”
我说：“知道了。”
她说：“说话别太直。”
我说：“知道了。”
她说：“还有，你别一上来就问人家收入。”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窗外是老城的梧桐。三月底，叶子刚出来，很小，是那种嫩得发黄的颜色。
我看着外面，想着一会儿怎么开场。
我相了三十六次亲，攒了一套话术。
第一句一般问：“你平时加班多吗。”
这句安全。加班多的人会抱怨两句，加班少的人会说“还行”，两边都能接。
第二句问：“你是本地人吗。”
这句能试探出家庭结构。
第三句我一般不问，等对方问。
我正想着，楼梯口传来脚步声。
我没抬头。
我听见脚步声在我这桌停住了。
一个男声说：“请问是程静吗。”
我说：“是。”
我抬头。
我抬头的时候，手正拿着那杯柠檬水。
我看见那张脸。
手一抖。
杯子倒了。
柠檬水泼在桌布上，往我这边流，我赶紧往后退，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很响的一声。
整个二楼的人都往这边看。
我站在那儿，一只手撑着桌子，一只手还举着那个空杯子。
我说不出话。
是他。
十年了。
他瘦了。脸颊往里收了，下颌线出来了，不像高中时候那种圆脸。
他不戴眼镜了。
那颗虎牙还在。
他穿一件深灰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左手腕上有一道很浅的疤。
他看着我，笑了。
他说：“好久不见。”
我坐下来了。
我不知道我是怎么坐下来的。
服务员过来擦桌子，换桌布，重新上水。
整个过程我一直看着桌面上那块湿痕。
那块湿痕一点一点变小。
他说：“你还是这样。”
我说：“哪样。”
他说：“紧张的时候不说话。”
我抬起头。
他说：“高三那年，你每次考完试都这样。卷子交上去，你坐在位子上，一句话不说，盯着桌面看。”
我说：“你还记得。”
他说：“我记得的东西不少。”
我没说话。
他拿起菜单，翻了两页，说：“你想吃什么。”
我说：“你点吧。”
他说：“我点你可能不爱吃。”
“你先看。”
他把菜单推过来。
我接过来，翻开。
我看不见字。
我看了大概一分钟，说：“我要一份蘑菇汤，一份烤鸡。”
他说：“就这些？”
我说：“就这些。”
他叫来服务员，点了蘑菇汤、烤鸡、一份牛排、一份沙拉、两杯柠檬水。
他说：“柠檬水再来一杯，刚才那杯泼了。”
服务员说好。
服务员走了。
他看着我。
他说：“程静。”
我说：“嗯。”
他说：“你不问我为什么在这儿。”
我说：“你是来相亲的。”
他说：“是。”
“我妈介绍的。”
“她说对方姓程，三十四岁，做审计。”
“她没给我照片。”
我说：“我妈也没给我照片。”
他说：“那她知道是我吗。”
我说：“不知道。”
“她要是知道，不会让我来。”
他笑了一下。
他说：“我妈也是。”
我们坐在那儿，谁都没说话。
窗外有人骑自行车过去，铃铛响了两声。
他说：“程静，我问你个事。”
我说：“你问。”
他说：“那封信，是你写的吗。”
我说：“是。”
我说完就低下头。
我等着他骂我。
或者拍桌子走人。或者站起来，把我骂一顿，骂完再走。
我三十六次相亲里，有五次对方是中途走的。有三次是因为我说错话，有两次是因为他们说错话。
这一次我知道会走。
他走了我不怪他。
我等了很久。
他没走。
他说：“谢谢。”
我抬起头。
我说：“你说什么。”
他说：“我说谢谢。”
我说：“你谢我什么。”
他说：“谢你写了那封信。”
我看着他。
我说：“陆延，你是不是有病。”
他说：“没有。”
我说：“我害你取消了保送，你谢我？”
二 · 最好的一件事
他说：“取消保送，是我这辈子最好的一件事。”
我说：“你讲讲。”
他说：“你先吃。”
“汤凉了就不好喝了。”
服务员把汤端上来了。
我拿起勺子，喝了一口。
烫。
我说：“你说。”
他说：“你先喝。”
“喝完我说。”
我把那碗汤喝完了。
喝完我把碗推开，看着他。
他把刀叉放下。
他说：“程静，那年保送的是A大。”
我说：“你说吧。”
他说：“A大生物系。”
我说：“你说吧。”
他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能保送吗。”
我说：“成绩好。”
他说：“成绩是够的。”
“但保送名额只有一个。”
“那一年，年级里有三个人够格。”
“我、李维、还有一个女生，姓周。”
我说：“然后。”
他说：“然后我爸找了人。”
我愣住了。
他说：“我爸是咱们县中的老师，教物理。”
“他教了二十六年书。”
“他这辈子没求过人。”
“那一年他求了。”
“他去找了教务处的老同学，送了两条烟，一箱酒。”
“他回来那天晚上，在客厅坐了一夜。”
“第二天他跟我说，‘延子，事儿成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我看着他的手。”
“他手在抖。”
我把手放在桌子上。
他说：“程静，我那时候十七岁。”
“我知道这事儿不对。”
“我也知道，我要是拒绝了，我爸那两条烟就白送了，他这辈子唯一一次求人，就白求了。”
“所以我什么都没说。”
“我接受了。”
“我接受了那个名额，然后考试的时候，我把答案抄在手上。”
我没说话。
他说：“我不是替谁顶。”
“我是真抄了。”
“我抄的时候手也在抖。”
“我抄完就后悔了。”
“我想，我要是被抓了，我爸就完了。”
“我要是没被抓，我也完了。”
“我坐在考场里，抄完最后一道题，把笔放下。”
“我在心里想，谁要是举报我，就好了。”
他说到这儿，停了一下。
他说：“然后你就举报了。”
我说：“我那时候不知道这些。”
他说：“我知道你不知道。”
我说：“我以为你是替人顶。”
他说：“你为什么这么以为。”
我说：“因为你平时不抄。”
“你连作业都是自己写的。”
“你有一次为了做一道题，在教室坐到晚上十点。我值日，锁门，你还在。”
“我站在门口等你，你说‘再五分钟’。”
“我等了二十分钟。”
“你走的时候跟我说，‘这道题我终于做出来了’。”
“你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是亮的。”
“我那时候想，这样的人不会抄。”
他看着我。
他说：“程静。”
我说：“嗯。”
他说：“你等了我二十分钟。”
我说：“我等了二十分钟。”
他说：“你为什么等。”
我说：“因为门要锁。”
他笑了一下。
他说：“就因为门要锁。”
我说：“就因为门要锁。”
他把手放在桌上。
他说：“那你为什么举报我。”
我没马上答。
我把杯子拿起来，喝了一口水。
水是凉的。
我说：“因为我怕你走。”
他说：“什么。”
我说：“保送A大，你八月就要走。”
“我算过。八月二十号报到。”
“从我们县到A大，一千二百公里。”
“火车十九个小时。”
“我那时候想，你走了，我就见不着你了。”
“我这一年，天天见你。”
“早上七点二十你在校门口买豆浆，我在你对面的文具店门口站着。”
“中午你在教室吃饭，我在走廊吃。”
“下午放学你在操场跑两圈，我在看台上做数学题。”
“我一天见你四回。”
“你走了，我一天见你零回。”
我说到这儿，停了一下。
我说：“我那时候十七岁，我想不出别的法子。”
“我想，你要是被取消保送，你就得复读。”
“你复读，就还在这个学校。”
“你还在这个学校，我就能再看见你一年。”
他坐在那儿，没动。
他说：“所以你写了一封举报信。”
我说：“我写了。”
“我写了三遍。”
“第一遍写得太软，我自己看着都不像举报。”
“第二遍写得太硬，我怕人家一看就知道是编的。”
“第三遍我抄了一份标准的举报格式，抄的是学校公告栏上那个‘举报箱使用说明’。”
“我把你抄答案的事写得清清楚楚。”
“我说，‘第五考场，第七排，靠窗第二座，考生陆延，左手手心写有公式与选择题答案’。”
“我写完，装进信封，没写名字。”
“我在学校门口的邮筒前面站了很久。”
“站了大概二十分钟。”
“我投进去的时候，手在抖。”
他说：“你抖了。”
我说：“我抖了。”
“我投完，一路跑回家，跑进门就吐了。”
服务员把主菜端上来了。
烤鸡、牛排、沙拉。
我一点胃口都没有。
他把我的盘子往我这边推了推。
他说：“吃点。”
我说：“我吃不下。”
他说：“吃一口。”
“你今天从进门到现在，就喝了一碗汤。”
我拿起刀，切了一块鸡肉。
我切的时候，手还在抖。
他在对面看着。
他说：“程静。”
我说：“嗯。”
他说：“那封信递上去以后，第三天就查了。”
“查得很快。”
“他们把我叫到教务处，让我把手摊开。”
“我摊开了。”
“手心上还有印子，洗不掉。”
“我在那儿站了四十分钟。”
“我一句话没说。”
“他们问我为什么抄，我说我想抄。”
“他们问我有没有人指使，我说没有。”
“他们问我知不知道后果，我说知道。”
“最后他们说，取消保送资格，记大过一次，全校通报。”
“我说好。”
我说：“你爸呢。”
他说：“我爸那天在楼下站着。”
“他从下午三点站到晚上七点。”
“我下来的时候，他看了我一眼。”
“他说，‘延子，回家了’。”
“他没骂我。”
“他一路没说话。”
“到家他进了厨房，给我下了一碗面。”
“他端着面出来，说，‘吃吧’。”
“我吃完了。”
“他坐在对面看着我吃。”
“我吃完，他说，‘这事是爸不对’。”
“他说，‘爸不该去求人’。”
“他说，‘你要是想复读，爸陪你’。”
我说：“你复读了吗。”
他说：“没有。”
我说：“那你转学了。”
他说：“转了。”
“转到市里一所普通高中。”
“我爸托人办的，这回没送礼。”
“就是去说了情况。”
“那所学校的校长是我爸以前的学生。”
“他说，‘老师，让孩子来吧’。”
“我在那儿读了一年。”
“考了个二本。”
“学的临床。”
我说：“你为什么学医。”
三 · 高三那年
他说：“因为那一年。”
我说：“哪一年。”
他说：“高三下学期，我转学之前。”
“我妈住院了。”
“查出来是心脏的问题。”
“瓣膜。”
“我们县医院说做不了，要去省城。”
“我爸那阵子刚被学校处分，停了课。”
“他每天骑自行车去医院，来回四十里。”
“我妈在病床上躺着，跟我说，‘延子，你别耽误学习’。”
“我说我不耽误。”
“我每天在病房里做题。”
“她睡着了我做，她醒了我就跟她说话。”
“她有一次半夜醒了，看见我还在写。”
“她说，‘延子，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犟’。”
“我说我不犟。”
“她说，‘你把灯关了睡’。”
“我说好。”
“我把灯关了。”
“我在黑里坐着，坐到天亮。”
他把话断了断。
他说：“我妈的手术是那年冬天做的。”
“做得挺成功。”
“但她出院那天，我在医院走廊里看见一个女人蹲在地上哭。”
“她手里攥着一张单子。”
“我走过去看了一眼。”
“是费用清单。”
“十一万。”
“她哭得没有声音。”
“我站在那儿，看了她一会儿。”
“我那时候想，我要是能治这个病就好了。”
“我要是能治，我就能跟她说，‘这个钱，你不用出’。”
他把刀叉放下。
他说：“所以我学医。”
“我考了三次研究生。”
“第二次差四分。”
“第三次考上了。”
“我今年三十一。”
“心外，主治，刚上。”
我说：“你做了多少台手术。”
他说：“去年一年，一百四十七台。”
我说：“成功多少。”
他说：“一百四十五。”
“有两台没下来。”
“一个六十八岁的老爷子，一个四岁的孩子。”
“老爷子那台，是我主刀。”
“孩子那台，我是二助。”
“孩子下来的时候，我在手术室外面坐了三个小时。”
“我坐着的时候，想着那张十一万的单子。”
“我想，我要是早生十年就好了。”
我把那块鸡肉吃完了。
我吃了半份沙拉。
他给我倒了水。
他说：“程静，我问你一件事。”
我说：“你问。”
他说：“你后来怎么样。”
我说：“我考了个二本。”
“学的会计。”
“毕业进了事务所。”
“做了十年审计。”
“去年升了经理。”
他说：“你结婚了吗。”
我说：“没有。”
他说：“为什么。”
我说：“你说为什么。”
他没说话。
我说：“陆延，我三十六次相亲。”
“不对，加上今天是第三十七次。”
“我每一次坐下来，第一眼都在看对面那个人。”
“我在看他的牙。”
他说：“看牙干什么。”
我说：“看你有没有虎牙。”
他没说话。
我说：“我三十六次，一次都没看见。”
“有一次我看见一个人笑起来有点像。我多看了他两眼。”
“他以为我看上他了，第二回就带我去见他妈。”
“我去了。”
“他妈问我，‘你会做饭吗’。”
“我说会。”
“她说，‘你以后别上班了，在家照顾他’。”
“我说不行。”
“那顿饭我吃到一半就走了。”
“走的时候他在楼下追我，说‘我妈就是那个脾气’。”
“我说，‘你妈什么脾气不重要’。”
“他说，‘那什么重要’。”
“我说，‘你为什么不说话’。”
“他愣住了。”
“我说，‘你妈说让我别上班，你一句话都没说’。”
“他说，‘我妈说得也有道理’。”
“我说，‘那你去娶你妈’。”
我把水喝完。
我说：“陆延，我这十年，过得不算差。”
“我有工作，有房子，有一个还能动的身体。”
“我妈身体也还行。”
“我每年出去旅游一次，去年去了云南。”
“我一个人去的。”
“我在洱海边坐了一个下午。”
“我坐着的时候，看见有一对老夫妻在拍照。”
“老头给老太太拍，拍完老太太给老头拍。”
“拍完两个人一起看照片，头凑在一起。”
“我看着他们，坐了一个下午。”
“我没有难过。”
“我就是想，我这辈子可能就这样了。”
他沉默了很久。
他说：“程静。”
我说：“嗯。”
他说：“我找你找了十年。”
我说：“你说什么。”
他说：“我转学以后，回来过。”
“第一年暑假回来，我去过你们家。”
“你们家在那个老小区，三楼，西户。”
“我在楼下站了四十分钟。”
“我看见你在阳台上晾衣服。”
“你穿一件白的T恤，头发扎起来。”
“你晾完衣服进去，我在楼下站着。”
“我站到天黑。”
“我没上去。”
我说：“你为什么不上来。”
他说：“我不知道我上来干什么。”
“我说‘你为什么举报我’？”
“你说‘因为我怕你走’？”
“然后呢。”
“然后我怎么办。”
“我那时候十七岁，我什么都办不了。”
“我连自己都办不了。”
他说：“后来我去上大学。”
“大一那年冬天，我回来过一次。”
“我又去了你们家楼下。”
“那回你们家灯是黑的。”
“我在楼下站了一会儿，走了。”
“大三那年我托人打听。”
“打听到你考去南方了。”
“我托的那个人说，‘程静啊，她挺安静的，不怎么跟人说话’。”
“我说好。”
他说：“我毕业以后，回了一次县中。”
“我去找当年的班主任。”
“我问他，程静现在在哪儿。”
“他说不知道。”
“他说，‘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说没什么。”
“他说，‘陆延，你那年的事，我一直觉得对不起你’。”
“我说，‘老师，那事儿是我自己抄的’。”
“他说，‘我知道’。”
“他说，‘但那个举报信，我一直没查出来是谁写的’。”
“我说，‘不用查了’。”
“他问我为什么。”
“我说，‘我知道是谁’。”
我说：“你怎么知道。”
他说：“字。”
我说：“什么。”
他说：“那封信，我看过。”
“教务处的人给我看了。”
“他们说，‘你自己看看，人家写得多清楚’。”
“我看了一遍。”
“我看的时候，看见一个东西。”
“第三行，‘第七排’的‘七’，你写的时候，横是往上挑的。”
“你写字有个习惯，横都往上挑。”
“你抄作业给我看的时候，我见过。”
我没说话。
我说：“你就靠一个‘七’字。”
他说：“还有。”
“你写‘靠窗第二座’。”
“第五考场，靠窗的是双座。”
“你写‘第二座’，不是‘第二个’。”
“你这个人，从来不说‘个’。”
“你说‘这一支笔’，不说‘这一支’。”
四 · 门没锁进来
“你说‘第二排第三座’，不说‘第三个’。”
“你说话就这样。”
我坐在那儿。
我说：“陆延。”
他说：“嗯。”
我说：“你记了十年。”
他说：“我记了十年。”
那天我们吃完饭，从餐厅出来，已经九点多了。
外面下雨。
不大，是那种细的，落在脸上有点凉。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眼天。
他说：“我带伞了。”
我说：“我打车。”
他说：“我送你。”
我说：“不用。”
他说：“程静。”
我说：“嗯。”
他说：“我今天说的话，你别急着答。”
“你回去想。”
“想上三天，想上三个月都行。”
“我三十一了，我等得起。”
我站在那儿。
雨落在我手背上。
我说：“陆延，我问你一个问题。”
他说：“你问。”
我说：“这十年，你就没遇见过别人？”
他说：“遇见过。”
“我们医院有个护士，追过我。”
“追了两年。”
“我妈也催过。”
“我相过八次亲。”
我说：“八次。”
他说：“八次。”
“每一次我坐下来，第一句话都说，‘我先说清楚，我心里有个人’。”
“说完对方就走了。”
“有一个没走。”
“她问我，‘那个人知道吗’。”
“我说不知道。”
“她说，‘那你去说啊’。”
“我说，‘我不知道她在哪儿’。”
“她说，‘那你就是活该’。”
“她说完就走了。”
我笑了一下。
我笑了以后，眼睛有点酸。
我说：“陆延。”
他说：“嗯。”
我说：“我三十四。”
他说：“我知道。”
我说：“我妈跟你妈说，我三十六。”
他说：“我妈跟我说，你三十六。”
“我说，‘她三十四’。”
“我妈问，‘你怎么知道’。”
“我说，‘我算过’。”
他撑开伞。
伞是黑的，很大。
他把伞举到我头顶上。
他说：“走两步。”
我说：“去哪儿。”
他说：“前面有个地铁站。”
我说：“我打车。”
他说：“下雨，打不着。”
“你走两步，到地铁站，坐三站，出来再打。”
我说：“你怎么知道我坐三站。”
他说：“我不知道。”
“我猜的。”
“你要是坐五站，我就陪你坐五站。”
我们走进雨里。
伞不大，我们两个人挤在底下，肩膀碰着肩膀。
他走在我左边，靠马路那边。
我走了几步，说：“你走里边。”
他说：“我走外边。”
我说：“车。”
他说：“我看着。”
我们走到地铁站。
站口有灯，黄的。
他收了伞，抖了抖水。
他说：“程静。”
我说：“嗯。”
他说：“我明天有台手术。”
“早上八点，先心的，一个七岁的孩子。”
“我今晚得回去看片子。”
我说：“你去。”
他说：“我后天晚上有空。”
我说：“哦。”
他说：“我后天晚上，想请你吃饭。”
“不去餐厅。”
“我做饭。”
“我会做四个菜，一个汤。”
我说：“你会做饭。”
他说：“我妈做手术那年，我学的。”
“我爸那阵子天天往医院跑，我就在家做。”
“我一开始做得很难吃。”
“炒个青菜能炒糊。”
“我爸回来吃，一口不剩。”
“我问他好不好吃。”
“他说，‘好吃’。”
“我说，‘糊了’。”
“他说，‘糊了也好吃’。”
我把手插在外套口袋里。
我说：“陆延。”
他说：“嗯。”
我说：“我后天晚上有空。”
他笑了。
他笑起来的时候，虎牙露出来。
我站在地铁站的灯底下，看着那颗牙。
看了很久。
回家的地铁上，我坐在最后一节车厢。
车厢里只有四个人。
我把手机拿出来，看见我妈发了六条消息。
第一条：“怎么样。”
第二条：“人呢。”
第三条：“你是不是又把人家气走了。”
第四条：“程静，你回个话。”
第五条：“你妈心脏不好。”
第六条：“你再不回我就报警了。”
我回：“挺好的。”
她秒回：“什么叫挺好的。”
我说：“就是挺好的。”
她说：“你们聊了多久。”
我说：“三个小时。”
她说：“三个小时？！”
“你相亲从来没超过一个半小时。”
我说：“这回不一样。”
她说：“哪儿不一样。”
我看着手机屏幕，想了很久。
我说：“妈，你还记得我高三那年，举报过一个同学吗。”
她那边停了很久。
她说：“记得。”
“那事儿你回来哭了一晚上。”
“你爸问你，你不说。”
“你第二天发烧，烧到三十九度。”
“我守了你一夜。”
“你烧糊涂了，一直说‘对不起’。”
“我问你对不起谁，你不说。”
我看着窗外。
窗外是黑的，只有偶尔闪过的灯。
我说：“妈，我今天见着他了。”
我妈那边没回。
过了大概一分钟，她打过来。
我接了。
她说：“程静，你说什么。”
我说：“我今天相亲，见着他了。”
“他叫陆延。”
“就是他。”
我妈在电话那头吸了一口气。
她说：“他知道是你吗。”
我说：“他知道。”
她说：“他骂你了？”
我说：“没有。”
“他说谢谢我。”
我妈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说：“程静，你哭了吗。”
我说：“没有。”
我说完，眼泪就掉下来了。
我坐在空车厢里，一只手举着手机，一只手捂着嘴。
我妈在电话那头说：“你哭吧。”
“妈听着。”
后天是周四。
周四下午我请了半天假。
我在家里，把衣柜翻了一遍。
我三十六次相亲，从来没这样过。
我一般提前一晚上挑好衣服，就那一件，第二天穿上就走。
这次我翻了两个小时。
我把所有的衣服都摊在床上。
米色的、黑的、灰的、蓝的。
我拿起一件，看看，放下。再拿起一件。
我最后挑了一件墨绿的。
那件我买了两年，一次没穿过。
买的时候店员说，这个颜色显气色。
我买回来，觉得太亮，一直挂在柜子里。
我穿上，站在镜子前面。
镜子里的人三十四岁。
眼角的纹路有一点。
法令纹有一点。
头发扎起来，露出脖子。
我看着镜子里的人，看了很久。
我伸手，把头发放下来。
头发很长，到肩膀下面。
我很少放下来。上班不方便，相亲也太招摇。
我把头发放下来，站在那儿。
我说：“程静。”
镜子里的人也动了动嘴。
我说：“你别怕。”
“你这十年，什么事没经过。”
“今天就是吃顿饭。”
我出门的时候，是下午五点。
我坐地铁，换了一条线。
他给的地址在城东，是个老小区，六层没电梯。
我爬到五楼，站在门口。
门上贴着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门没锁，进来。”
字是钢笔写的，横往上挑。
我站在那儿，看着那张纸条。
五 · 葱姜下锅
看了大概一分钟。
我伸手，推开了门。
屋里有一股味道。
是葱姜下锅的那种味道。
很热，很香。
我站在门口，没进去。
我听见厨房里有声音。
抽油烟机的声音，锅铲撞锅的声音。
他喊了一声：“程静？”
我说：“嗯。”
他说：“你进来。”
“鞋在门口，拖鞋是新的。”
我低头看。
门口放着一双灰的拖鞋，拖鞋上还包着塑料。
我把鞋换了。
我往里走。
屋子不大，两室一厅。
客厅里有一张桌子，桌子上摆了四个菜，一个汤。
菜用碗扣着。
汤在锅里，还冒着气。
他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盘东西。
他穿一件旧T恤，围裙系在腰上。
围裙是蓝的，上面印着一只卡通猫。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
他说：“你把头发放下来了。”
我说：“嗯。”
他说：“好看。”
我没说话。
他说：“坐。”
“还有一个菜，马上好。”
他转身进了厨房。
我坐在桌边。
我把手放在桌子上。
桌子是木头的，很旧，边角磨得发亮。
桌面上有几道刀痕。
我伸手摸了一下。
他从厨房出来，把最后一个菜放在桌上。
他说：“可以了。”
他把碗掀开。
四个菜：一个红烧肉，一个清炒时蔬，一个番茄炒蛋，一个凉拌黄瓜。
汤是紫菜蛋花汤。
他说：“我只会这些。”
“都是家常的。”
我说：“够了。”
他给我盛了饭。
他把碗放在我面前。
他说：“程静。”
我说：“嗯。”
他说：“我先说一句。”
“我今天这顿饭，不是为了让你答应我。”
“我是想让你知道，我这十年，过得还行。”
“我会做饭，我会洗衣服，我会收拾屋子。”
“我一个人过了十年，我把自己照顾得还行。”
“我不是来找个人照顾我的。”
“我是来找你的。”
我拿着筷子，没动。
他说：“你吃。”
我夹了一块红烧肉。
我咬了一口。
我说：“有点咸。”
他说：“我尝尝。”
他夹了一块，吃了。
他说：“是咸了。”
“我下回少放半勺。”
我说：“没有下回。”
他抬起头。
我说：“我是说，下回我来做。”
他愣在那儿。
他手里还拿着筷子。
他说：“程静。”
我说：“嗯。”
他说：“你这话，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吗。”
我说：“你自己想。”
他放下筷子。
他把手撑在桌子上。
他说：“程静，你别开玩笑。”
“我这个人，经不起。”
我说：“我没开玩笑。”
“我三十四了。”
“我等了十年。”
“我不想再等了。”
他站在那儿，看着我。
他的眼睛红了。
他说：“我操。”
我说：“你说脏话。”
他说：“我说一句。”
“我就说这一句。”
他绕过来，蹲在我旁边。
他没抱我。
他蹲在那儿，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
他说：“程静，我这十年，每天晚上都想一件事。”
我说：“想什么。”
他说：“想我要是在教务处那天，能说一句‘我是被人害的’，会怎么样。”
“我想了十年。”
“我一次都没说。”
“因为我知道，我不是被人害的。”
“我是自己抄的。”
“我抄了，我就得认。”
“我认了，我才敢来见你。”
他抬起头。
他说：“我认了十年。”
“我现在可以来见你了。”
那顿饭我们吃到九点。
吃完他洗碗，我坐在客厅。
他洗碗的时候，我在屋里转了一圈。
他的屋子很干净，干净得像没人住。
书架上有三层书，全是医学的。
最底下一层，放着一个铁盒子。
铁盒子是旧的，漆掉了一块。
我蹲下去，看了一眼。
我没动它。
他洗完碗出来，看见我蹲在书架前面。
他说：“你想看就看。”
我说：“能看吗。”
他说：“能。”
我把铁盒子拿出来。
盒子有点沉。
我打开。
里面是一沓纸。
最上面是一张照片。
照片是我们高三那年的班级照。
我站在第三排靠右，他站在最后一排中间。
照片洗得有点发黄。
我把照片翻过来。
背面写着一行字，钢笔，横往上挑。
“二〇一四年五月。”
我把照片放下。
下面是一张纸。
是一张成绩单。
不是学校发的，是他自己抄的。
每一科，每一次考试的分数，他都写了。
从高一到高三。
他一直抄到最后一次。
最后一次那栏是空的。
再下面还有一张纸。
我拿起来。
我手抖了一下。
是一封信。
是我写的那封。
我说：“你怎么有这个。”
他说：“教务处的人给我的。”
“他们说，‘你拿去看看，看清楚是谁害你’。”
“我说好。”
“我拿回来，一直没扔。”
我说：“你看过几遍。”
他说：“很多遍。”
“一开始是恨。”
“我十七岁那年，每天晚上看一遍。”
“我看一遍，就在心里骂一遍。”
“我骂你，骂得很难听。”
“我骂了大概半年。”
“后来有一天，我看着看着，不骂了。”
“我看见了别的东西。”
我说：“什么东西。”
他说：“你写这封信的时候，手也在抖。”
“信纸上有一个地方，墨重了。”
“在‘第五考场’的‘五’字上。”
“那个‘五’，横写了两遍。”
“你写了一笔，手抖了，又描了一遍。”
“我看了半年才发现。”
“我发现的那天晚上，把信收起来了。”
“从那以后我没再看过。”
我说：“那你为什么还留着。”
他说：“我不知道。”
“我搬了三次家。”
“每次搬家我都在想，这个盒子要不要扔。”
“我每次都没扔。”
“我把它装进纸箱，封上，写上‘书’。”
“搬完再打开。”
他说：“程静，我这十年，一直在等一个解释。”
“我等不到解释，我就自己编。”
“我编了很多个。”
“我想，也许你是喜欢我。”
“我想，也许你是恨我。”
“我想，也许你写错了，你想举报的是别人。”
“我编了十年。”
“我今天听见你说‘因为我怕你走’。”
“我发现我编的都不如真的。”
他坐到我旁边。
他说：“程静。”
我说：“嗯。”
他说：“你那年，为什么不跟我说。”
我说：“我说不出口。”
“我十七岁，我连‘我喜欢你’这四个字都写不出来。”
“我在作文本上写过。”
“写完撕了。”
“撕成很小的块，扔进垃圾桶。”
“我扔的时候，还怕被人看见。”
他说：“你现在说得出口吗。”
我看着他。
我说：“陆延。”
他说：“嗯。”
我说：“我喜欢你。”
“我喜欢了你十年。”
“我这十年，相了三十六次亲，每一次都在找你的牙。”
他没说话。
他伸手，把我抱住了。
抱得很紧。
他的肩膀在抖。
六 · 等了十年
我听见他在我耳边说了一句话。
他说：“我等这句话，等了十年。”
那天晚上我没回家。
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我在他客厅的沙发上睡的。
他给我找了一件T恤，一条运动裤。
他说：“沙发有点短，你将就一晚。”
我说：“行。”
他说：“我睡卧室，门开着。”
我说：“你开着门干什么。”
他说：“让你知道我在。”
我躺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灯那儿一直延伸到墙角。
他在卧室里，翻了个身。
他说：“程静。”
我说：“嗯。”
他说：“你睡着了吗。”
我说：“没有。”
他说：“我也睡不着。”
我说：“那你说话。”
他说：“说什么。”
我说：“随便。”
他说：“我给你讲个病人。”
“上个月，来了一个老太太，七十九。”
“她自己来的，没人陪。”
“她挂的专家号，排了两个小时。”
“她坐下来，把一沓检查单摊在桌上。”
“她说，‘大夫，我这个还能治吗’。”
“我看了单子。”
“我说，‘能治，但是要开刀’。”
“她说，‘开刀要多少钱’。”
“我说，‘大概十二万’。”
“她坐在那儿，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说，‘那我不治了’。”
“我说，‘为什么’。”
“她说，‘我孙子今年上大学’。”
“她说，‘十二万，够他读四年’。”
“我说，‘您这个病，不治，可能撑不过两年’。”
“她说，‘我七十九了，两年也够了’。”
“她说完就站起来，把单子收起来，走了。”
我说：“后来呢。”
他说：“后来我追出去了。”
“我在电梯口追上她。”
“我说，‘大娘，您等一下’。”
“她说，‘大夫，我不治’。”
“我说，‘您先别走’。”
“我从口袋里掏出我的名片，写了一个电话。”
“我说，‘这是我们医院的一个基金，专门帮这种情况的’。”
“她说，‘有这个？’”
“我说，‘有’。”
我说：“有这个吗。”
他说：“没有。”
“那个基金是我编的。”
“钱是我出的。”
“我出了八万，科里几个同事凑了四万。”
“手术上个月做的。”
“做得挺好。”
“她现在能自己走路了。”
“上礼拜她来复查，提了一篮子鸡蛋。”
“我说不用，她说，‘你拿着，我自己家鸡下的’。”
“我拿了。”
“我拿回家，煮了一个。”
“我煮的时候想，这鸡蛋真贵。”
“十二万，一篮子鸡蛋。”
我说：“你后悔吗。”
他说：“不后悔。”
“我后悔的是，我那年没跟我爸说一句‘我不去’。”
我说：“陆延。”
他说：“嗯。”
我说：“你爸现在怎么样。”
他说：“退休了。”
“还在县里。”
“我妈身体挺好。”
“他们老两口每天早上出去遛弯。”
“我爸遛弯的时候，路过县中，会站一会儿。”
“他站在校门口，看着里头。”
“我妈说，他站那儿的时候不说话。”
我说：“他知道我吗。”
他说：“不知道。”
“我跟他们说过我喜欢一个人。”
“没说名字。”
“我妈问，‘是谁’。”
“我说，‘一个同学’。”
“我妈说，‘那你去追’。”
“我说，‘我追不上’。”
“我妈说，‘你怎么知道追不上’。”
“我说，‘我把她害了’。”
“我妈坐在那儿，看了我很久。”
“她说，‘延子，你把话说清楚’。”
“我说，‘说不清楚’。”
“她说，‘那你就别说’。”
“她说，‘你把事儿办了，再说’。”
我说：“你妈挺厉害。”
他说：“我妈厉害。”
“她做完手术第二年，自己学着做饭。”
“她说，‘我不能一辈子让人伺候’。”
“她学会了以后，天天做。”
“做得难吃。”
“我爸天天吃。”
“我爸有一次跟我说，‘你妈做的菜，比外面的香’。”
“我说，‘爸，你嘴硬’。”
“他说，‘我不是嘴硬’。”
“他说，‘你妈做的菜，是她自己做的’。”
我在沙发上，听着他说话。
他说话的声音很轻，慢慢的。
我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我醒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客厅里有光。
我坐起来。
桌上放着早饭。
一碗粥，两个鸡蛋，一碟咸菜。
旁边压着一张纸条。
“我去医院了。粥在锅里，还热。鸡蛋煮了六分半，你爱吃溏心的。”
“晚上七点回来。”
“钥匙在鞋柜上，你走的时候锁门。”
我看着那张纸条。
钢笔字，横还是往上挑。
我坐在那儿，把粥喝了。
粥是小米的，熬得很稠。
我喝完，把碗洗了。
我把钥匙拿起来，看了看，放回鞋柜上。
我没锁门。
我走的时候，把门带上了。
那天之后，我们开始见面。
一周两次。
他忙，我忙。
我们通常在他家吃饭。
他做饭，我洗碗。
有时候我做饭，他洗碗。
我做的饭不好吃。
第一次我做了个番茄炒蛋，盐放多了。
他吃了两碗饭。
我说：“咸。”
他说：“咸下饭。”
第二次我做了个红烧排骨，糖放多了。
他吃了三碗饭。
我说：“甜。”
他说：“甜好吃。”
第三次我做了个鱼，没做好，腥。
他吃了半条。
我说：“别吃了。”
他说：“能吃。”
我说：“腥。”
他说：“我喜欢吃鱼。”
我把盘子端走了。
我说：“陆延，你别什么都吃。”
他说：“我不是什么都吃。”
“我是吃你做的。”
他说：“程静，我这十年。”
“因为我等了十年。”
四月底，我们第一次吵架。
吵得不凶，但是吵了。
起因是我在他车上看见一张照片。
是副驾前面的储物格里，一张打印的A4纸。
上面是一个女孩的资料。
姓名、年龄、职业、身高、家庭情况。
最下面是两行红字：合适，可约。
我把那张纸拿出来。
我说：“这是什么。”
他看了一眼。
他说：“相亲资料。”
我说：“谁的。”
他说：“我的。”
我说：“什么时候的。”
他说：“去年。”
我说：“你不是说，你相亲八次，每次都说你心里有个人。”
他说：“我是说了。”
我说：“那你怎么还留着这个。”
他说：“我妈给我的。”
“她一次给我打二十张。”
“我每次见一个，划掉一个。”
“划到最后剩这一张。”
我说：“这什么意思。”
他说：“意思是，这一张我没去见。”
“我停下了。”
“我在第八次以后，就不去了。”
“我把这一张留着，是给我妈看的。”
“她问，‘你怎么不去了’。”
“我说，‘还有一张没见’。”
“她说，‘那你去见’。”
七 · 就这么等一年
“我说，‘等等’。”
“就这么等了一年。”
我拿着那张纸，坐在副驾上。
我说：“陆延，你为什么不早说。”
他说：“我不知道这算不算事儿。”
我说：“算。”
“你留着别的女人的资料，一年。”
他说：“我留着是给我妈看的。”
我说：“你可以跟我说。”
“你说了，我就不用在这儿坐着，手里拿着一张纸，想你是不是骗我。”
他没说话。
他把车停在路边。
他说：“程静。”
我说：“嗯。”
他说：“我这十年，最怕的一件事，就是别人觉得我在骗她。”
“我十七岁那年，所有人都觉得我在骗。”
“教务处觉得我在骗，同学觉得我在骗，我爸可能也觉得我在骗。”
“我抄了，我说我抄了。”
“他们还是觉得我在骗。”
“因为他们觉得，一个能保送的人，不会为了抄去毁自己。”
“他们觉得我一定有别的理由。”
“我没有。”
“我就是抄了。”
“我抄的时候什么都没想。”
“我抄完才想。”
他说：“所以我现在，特别怕别人不信我。”
“你要是不信我，我就不知道怎么办了。”
“我不会解释。”
“我只会站在那儿。”
我坐在那儿。
我把那张纸折起来。
我说：“对不起。”
他说：“你对不起什么。”
我说：“我不该这么问。”
他说：“你该问。”
“你不问，我才难受。”
“你问了，我说了，这事儿就过去了。”
“你不问，憋在心里，能憋十年。”
我把那张纸放进包里。
他说：“你拿它干什么。”
我说：“我收着。”
“我等着看你什么时候来找我要。”
他笑了一下。
他说：“那你收着吧。”
那张纸我收在钱包里，跟他那封信放在一起。
一个格子，两张纸。
一张是我写的，一张是别人写他的。
我有时候坐地铁，把钱包打开看一眼。
看一眼，合上。
我没跟他说过这件事。
五月中，他带我去了一趟他医院。
不是看病。
他说科里要拍一张合影，家属可以来。
我说我不是家属。
他说：“那你就站着看。”
我去了。
医院在城西，老楼，六层，走廊里全是人。
他穿了白大褂，胸前别着工牌，工牌上有他的照片。
照片上他没笑。
我说：“你这张照片什么时候拍的。”
他说：“入职那年。”
我说：“你现在比那时候老。”
他说：“我那时候二十九。”
我说：“现在呢。”
他说：“三十一。”
我说：“两年老成这样。”
他说：“外科医生。”
我们站在走廊尽头，靠着窗。
有个护士过来，二十几岁，扎马尾，手里拿着一摞单子。
她看了我一眼，问他：“陆医生，这位是？”
他说：“我对象。”
护士愣了一下。
她说：“哦。”
她说：“哦哦。”
她说：“陆医生你有对象了。”
他说：“有了。”
她说：“那我们科那几个……算了吧。”
她走了，走得很快。
我说：“你们科哪几个。”
他说：“不知道。”
我说：“你不知道？”
他说：“我真不知道。”
我说：“那你刚才怎么那么说。”
他说：“因为我等这句话等了很久。”
我说：“哪句话。”
他说：“‘我对象’。”
“这三个字我在心里说过很多遍。”
“今天第一次说出口。”
拍照的时候，我站在走廊外面看。
他们科二十几个人，站成三排。
他站在第二排最右边。
摄影师说：“看镜头。”
他们说：“茄子。”
我在外面看着，忽然想笑。
不是高兴。
是觉得这事儿有点荒唐。
十年。
十年前我在信里写“希望学校按规矩处理”。
十年后我站在他医院走廊上，看他们拍合影。
中间隔着的那些东西，谁也没提。
拍了三张。
他说：“行了。”
他走过来，把白大褂脱了，搭在胳膊上。
他说：“走，吃饭。”
我说：“你们科不聚餐。”
他说：“聚。”
我说：“那你去。”
他说：“我不去。”
我说：“为什么不去。”
他说：“我要带你去看一个东西。”
他带我上了六楼。
六楼是住院部，走廊很窄，两边都是病房。
他走到一间病房门口，停下。
门是虚掩的。
他从玻璃往里看。
我也往里看。
里面靠窗那张床上，躺着一个老太太，很瘦，头发白的，插着鼻管。
床边坐着一个年轻男人，二十来岁，正在削苹果。
我说：“这是谁。”
他说：“就是我跟你说的那个。”
我说：“那个不治的。”
他说：“嗯。”
“她孙子考上了。”
“在省城，读土木。”
“放假回来，天天在这儿坐着。”
他说：“她上礼拜又提了一篮鸡蛋。”
“我说不要，她说你收着。”
“我收了。”
我说：“你收了几篮了。”
他说：“三篮。”
我说：“你吃完了吗。”
他说：“吃不完。”
“我拿去给护士站了。”
我说：“你怎么不跟我说。”
他说：“这不算事。”
我说：“这算。”
他说：“怎么算。”
我说：“一个医生，自己掏八万，还收人三篮鸡蛋。”
“这算事。”
他站在那儿，看着玻璃里面。
他说：“程静。”
我说：“嗯。”
他说：“我十七岁那年做了一件混账事。”
“我抄了。”
“我这十四年，一直在补。”
“补不完。”
“我知道补不完。”
“但是我能补一点，就补一点。”
他把手放在门框上。
他说：“我不是好人。”
“我只是，不想再是那个人。”
五月的时候，他带我回了一趟县里。
是他爸的生日。
他说：“你跟我回去。”
我说：“我去合适吗。”
他说：“合适。”
我说：“你爸妈不知道我。”
他说：“我今天就跟他们说。”
我说：“你怎么说。”
他说：“我说，‘我带个人回来’。”
我说：“然后呢。”
他说：“然后他们说，‘男的女的’。”
“我说，‘女的’。”
“我妈在电话那头叫了一声。”
“我爸说，‘你带回来’。”
我们坐高铁回去。
三个小时。
他一路上都在看手机，看病人的资料。
我坐在旁边，看着窗外。
窗外是麦田，一片一片，绿得发亮。
我说：“陆延。”
他说：“嗯。”
他把手机放下。
我说：“你紧张吗。”
他说：“紧张。”
我说：“你紧张什么。”
他说：“我怕我爸说话难听。”
我说：“他会说什么。”
他说：“他可能会说，‘当年就是她’。”
我说：“他知道是我？”
他说：“他不知道具体的。”
“但他知道我那年是被举报的。”
“他这么多年，心里一直有个疙瘩。”
“他不说，我知道他有。”
我说：“那你还带我去。”
八 · 得你去了才解
他说：“我带你去，就是因为这个疙瘩。”
“这个疙瘩，得解。”
“我自己解不了。”
“得你去了才解得了。”
县中的家属院是老楼。
三层，红砖。
楼道里有一股味道，是煤球和饭菜混在一起的那种。
我们上到三楼。
他敲门。
门开了。
开门的是个老太太，头发花白，个子不高，腰有点弯。
她看见他，笑了一下。
她说：“回来了。”
他说：“妈。”
她说：“这就是……”
他说：“程静。”
老太太看着我。
她看了我很久。
她说：“进来。”
“外头凉。”
我进去了。
屋里很小，很干净。
客厅里有一张方桌，桌上摆着几个菜。
一个老头坐在桌边。
他穿着一件白的背心，头发也白了，脸瘦，眼皮有点垂。
他看见我，站了起来。
他说：“坐。”
我说：“叔叔好。”
他说：“坐吧。”
我坐下了。
老太太给我倒了一杯水。
她说：“喝水。”
我说：“谢谢阿姨。”
那顿饭吃得很闷。
老头一句话没说。
他一直在夹菜，夹完了自己吃。
老太太跟我说了几句，问我做什么工作，家里几口人。
我一一答了。
吃到一半，老头把筷子放下了。
他说：“小程。”
我说：“叔叔。”
他说：“我问你个事。”
我说：“您问。”
他说：“陆延高三那年，被人举报了。”
我说：“您说。”
他说：“那封举报信，是你写的吗。”
屋里静了。
老太太的手停在半空。
陆延说：“爸。”
老头说：“你别说话。”
“我问她。”
他看着我。
他说：“是你写的吗。”
我放下筷子。
我说：“是我写的。”
老头坐在那儿。
他的手放在桌上。
他的手在抖。
他说：“你为什么。”
我说：“因为我怕他走。”
老头说：“什么。”
我说：“我那时候十七岁。”
“我喜欢他。”
“他保送A大，八月就要走。”
“我想不出别的办法让他留下来。”
“所以我写那封信。”
“我知道这事儿混。”
“我那时候知道混，我还是做了。”
“我写了三遍。”
“我投进邮筒的时候，手在抖。”
“我投完跑回家，吐了。”
我说：“叔叔，这事儿是我做的。”
“我认。”
“我今天来，不是来求您原谅的。”
“我是来把话说清楚的。”
“这十年，我一直没说清楚。”
老头坐在那儿，没动。
他坐了很久。
他说：“你知道我那两条烟多少钱吗。”
我说：“不知道。”
他说：“四十七块。”
“一箱酒，八十六。”
“一共一百三十三。”
“我那时候一个月工资三百二。”
“这一百三十三，是我攒了三个月。”
他说：“我这辈子就求过这一回人。”
“我求完了，我儿子把我卖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
他说：“我那年四十八。”
“我在楼下站了四个小时。”
“我站的时候，我想，我这一辈子完了。”
“我是老师，我教了二十六年书。”
“我教学生要正直。”
“我自己去送礼。”
“我儿子抄答案。”
“我们父子俩，一起完了。”
他把手放在膝盖上。
他说：“我恨了很多年。”
“我恨那个写信的人。”
“我也恨我自己。”
“我恨我自己为什么去送那两条烟。”
“我要是不去送，我儿子就不会抄。”
“他不抄，就没人举报他。”
“这事儿，根在我。”
他抬起头。
他说：“小程。”
我说：“叔叔。”
他说：“我今天不怪你。”
“我怪了十年，怪不动了。”
“我怪来怪去，怪的是我自己。”
他伸手，把桌上的酒瓶拿过来。
他给自己倒了一杯。
他说：“我敬你一杯。”
我说：“叔叔，我不能喝。”
他说：“你喝一口。”
我端起杯子。
我喝了一口。
酒是白的，很辣。
老头把杯子放下。
他说：“延子。”
陆延说：“爸。”
他说：“你以后好好待人家。”
“人家为了你，写了一封信，背了十年。”
“你背了十年，她也背了十年。”
“你们俩扯平了。”
“从今天起，这事儿不提了。”
陆延坐在那儿，没说话。
他说：“爸。”
老头说：“嗯。”
他说：“我这些年，一直以为你恨我。”
老头说：“我恨。”
“我恨了十年。”
“我现在不恨了。”
“我五十八了。”
“我还能有几个十年。”
老太太在旁边，把头低下去。
她擦了一下眼睛。
她说：“吃饭。”
“菜凉了。”
吃完饭，他妈收拾碗，我去帮忙。
她把我往外推。
她说：“你坐着。”
我说：“我帮您。”
她说：“不用不用。”
我说：“我帮您洗碗。”
她看了我一眼。
她说：“那你在里头，我在外头。”
厨房很小。
水槽在前面，我在里，她在旁边那个台子上擦。
她擦的时候不看我。
她说：“程静。”
我说：“阿姨。”
她说：“你别怪他爸。”
我说：“我不怪。”
她说：“他这个人，嘴上硬，心里软。”
“他这十年，过得不好。”
“每年到五月，他就要犯一次病。”
“不是身体的病。”
“是五月十三那天，他就睡不着。”
“他坐在客厅里，一坐一夜。”
“我问他怎么了。”
“他说没事。”
“我说‘你骗我’。”
“他说，‘我就是想起来那年的事’。”
她说：“五月十三是延子被叫去教务处的那天。”
我把碗放下。
我说：“阿姨，他从来没跟我说过。”
她说：“他不会说的。”
“他这个人，什么事都往里头咽。”
“他十七岁那年，从教务处回来，吃了我下的一碗面。”
“吃完他说‘妈，我错了’。”
“我说‘你没错’。”
“他说‘我错了’。”
“他说完就进屋了，把门关上。”
“我站在门外头，听见他在里头翻身。”
“翻了一夜。”
她把一只碗擦干，摞在架子上。
她说：“程静，我问你一句。”
我说：“您问。”
她说：“你这十年，怪过他吗。”
我说：“怪过。”
“我怪他为什么不来问我。”
“我怪他为什么就这么走了。”
“我怪他一句解释都不给我。”
“我怪了很多年。”
“后来我不怪了。”
“我发现我怪的人是我自己。”
她说：“为什么。”
我说：“因为我做了那件事，我认。”
“我做了，我就得认。”
“我不认，我这辈子都过不去。”
她把手里的布放下。
她转过身看我。
她说：“你这孩子。”
“你跟我儿子一个脾气。”
“你们俩都是，什么事都自己扛。”
“扛到最后，谁也不知道。”
她说：“你们这样不行。”
“两个人一起过，得说话。”
“不说话，就得出事。”
九 · 他妈那句话
我说：“阿姨，我知道。”
她说：“你知道就好。”
“他妈这话不好听。”
“但我说的是实话。”
“我跟他爸过了三十四年。”
“前二十年，我们俩一天说不上一句话。”
“他上班，我上班，回来吃饭，睡觉。”
“有一年我生病，住院两个月。”
“他天天来，天天坐在床边。”
“一句话不说。”
“我那时候想，这人是不是不爱我。”
“后来我出院，回到家，看见厨房里多了一个东西。”
“是一个小板凳。”
“我问他这是什么。”
“他说，‘你做饭的时候站着累’。”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地。”
“我看着那个板凳，看了很久。”
“我那时候才知道，他不是不爱我。”
“他是不会说。”
她说：“程静，延子跟他爸一样。”
“他不会说。”
“你得问。”
“你得一句一句问。”
“你不问，他一辈子都不说。”
我们从县里回来的路上，我一直没说话。
他也没说话。
高铁开了一个小时，他忽然开口。
他说：“程静。”
我说：“嗯。”
他说：“我妈跟你说什么了。”
我说：“说了很多。”
他说：“说什么了。”
我说：“她说你不会说话。”
他愣了一下。
他说：“她说得对。”
我说：“她说，让我一句一句问你。”
他说：“那你问。”
我说：“我现在问一个。”
他说：“你问。”
我说：“五月十三，你为什么睡不着。”
他坐在那儿。
窗外的田往后跑。
他说：“你怎么知道五月十三。”
我说：“你妈说的。”
他低下头。
他说：“我以为她不知道。”
我说：“她知道。”
“她一直知道。”
“她只是没说。”
他把手放在膝盖上。
他说：“那天，我被叫到教务处。”
“上午第三节课。”
“我在做英语卷子。”
“有人来叫我，说‘陆延，教务处’。”
“我站起来的时候，全班都看我。”
“我走出去，走廊很长。”
“我走到一半，腿软了。”
“我扶着墙站了一会儿。”
“我心里想，完了。”
“我不是想‘被发现了’。”
“我是想‘我爸完了’。”
他说：“我到教务处，他们让我坐。”
“我没坐。”
“他们让我把手摊开。”
“我摊开了。”
“那四十分钟，我一直在想一件事。”
“我想，我要不要说我爸送礼的事。”
“我想了四十分钟。”
“我最后没说。”
“因为我一说，我爸就完了。”
“他是老师，他要是被查出来送礼，他就完了。”
“所以我没说。”
“我一个人扛了。”
他说：“我扛了十年。”
“我每年到那天，就睡不着。”
“我不是想我自己。”
“我是想，我那天要是说了，会怎么样。”
“我想了十年，我想不出来。”
“因为我知道，我不会说。”
“我那天不会说，我今天也不会说。”
“我爸那个人，教了二十六年书，一辈子没求过人。”
“他为了我，求了一回。”
“我要是把他供出来，我这辈子都过不去。”
我坐在那儿。
我说：“陆延。”
他说：“嗯。”
我说：“你爸知道吗。”
他说：“不知道。”
“我没跟他说过。”
“他也不知道我在教务处那四十分钟想了什么。”
“他只知道我认了。”
“他以为我认得很痛快。”
我说：“你告诉他。”
他说：“我说不出口。”
我说：“你说了，他就知道了。”
“他知道了，他的疙瘩才能解。”
“你不说，他心里永远觉得是他害了你。”
他坐在那儿，很久没说话。
他说：“程静。”
我说：“嗯。”
他说：“你怎么这么会说。”
我说：“我不会说。”
“我只是知道，有些话不说，就会烂在心里。”
“烂十年，烂二十年。”
“烂到最后，人还在，话没了。”
那年六月，他回了一趟县里。
一个人去的。
他回来那天晚上给我打电话。
他在电话里说：“我说了。”
我说：“说了什么。”
他说：“我跟我爸说了那四十分钟。”
“我说，‘爸，那天我在教务处，我想了四十分钟，我想把你供出来’。”
“我说，‘我最后没说’。”
“我说，‘我没说，不是因为我不怨你’。”
“我说，‘是因为我知道，你比我更难受’。”
他说：“我爸坐在那儿，一句话没说。”
“他坐了很久。”
“他说，‘延子，你过来’。”
“我过去了。”
“他伸手，把我抱住了。”
“我爸这辈子没抱过我。”
“他抱我的时候，手在抖。”
“他说，‘爸对不起你’。”
“我说，‘爸，你别说了’。”
“他说，‘你让我说完’。”
“他说，‘这十年，我天天想着，我要是没去送那两条烟，你现在是什么样’。”
“他说，‘我想了十年，我想不出来’。”
“他说，‘因为我想出来的每一个样子，都比现在好’。”
“他说，‘可是你现在的样子，我也挺喜欢的’。”
他说到这儿，声音有点哑。
他说：“程静，我在电话这头，哭了。”
我说：“你怎么了。”
他说：“你怎么知道。”
我说：“因为你说话的声音变了。”
他笑了一下。
他说：“我这三十一年，一共哭过三回。”
“第一回是十七岁那天晚上，在屋里。”
“第二回是我妈手术做完，医生出来说‘成功了’。”
“第三回是今天。”
七月，他做了一件事。
他把那本成绩单烧了。
是他自己抄的那本。
他把铁盒子拿出来，把里头的照片、成绩单、那封信都摊在桌上。
他说：“程静，你过来。”
我过去了。
他说：“这三样东西，我留了十年。”
“照片我留着，因为我怕我忘了你长什么样。”
“成绩单我留着，因为我怕我忘了我曾经是个好学生。”
“信我留着，因为我怕我忘了有人害过我。”
他说：“我现在都不怕了。”
“照片我不用留了，你就在这儿。”
“成绩单我不用留了，我现在做的事，不用分数证明。”
“信我不用留了，因为我知道那是谁写的，我也知道为什么。”
他拿起打火机。
我说：“等一下。”
他说：“怎么了。”
我说：“信给我。”
他说：“你要它干什么。”
我说：“我留着。”
“我留着，提醒我自己，我这辈子干过一件混账事。”
“我干过，我就得记着。”
“我记着，我才不会再干。”
他看着我。
他把信递给我。
我把信折起来，放进钱包最里面那一层。
他把成绩单和照片拿到阳台上。
我跟出去。
他蹲在阳台上，把纸点着。
火烧起来，很小，是黄的。
纸卷起来，变黑，变成灰。
十 · 我十七岁那年
他蹲在那儿，看着火。
他说：“程静。”
我说：“嗯。”
他说：“我十七岁那年，学习很好。”
“我们班主任说，我是他带过最好的学生。”
“我那时候特别得意。”
“我觉得我这辈子会一直很好。”
“后来我抄了。”
“我抄完了，我就什么都不是了。”
“我用了十四年，才把自己变回一个人。”
火灭了。
纸上还剩一角，最后烧掉了。
他把灰扫起来，倒进花盆里。
我说：“你倒花盆里干什么。”
他说：“让它长点东西。”
八月，我把他带回家。
我妈提前三天开始收拾屋子。
她把沙发套换了，把窗帘洗了，把冰箱里过期的东西全扔了。
我说：“妈，他就是来吃个饭。”
她说：“我知道。”
“我就是收拾收拾。”
那天她做了八个菜。
我爸从早上就开始在阳台上站着，隔一会儿往下看。
我说：“爸，你干什么。”
他说：“我看看到没到。”
我说：“人家六点到。”
他说：“我知道。”
“我就是看看。”
他六点到的。
他提了两袋东西。
一袋水果，一袋点心。
我妈开门，看见他，愣了一下。
她说：“进来，进来。”
他进去了。
他把东西放在桌上，说：“阿姨，一点心意。”
我妈说：“来就来，拿什么东西。”
他说：“应该的。”
我爸从阳台进来。
他站起来。
他说：“叔叔好。”
我爸说：“坐。”
他坐下了。
那顿饭吃得还行。
我妈一直在给他夹菜。
她说：“你尝尝这个。”
“这个是我自己做的。”
“这个你多吃点，你太瘦了。”
他一一吃了。
我爸一句话没说。
他一直在喝酒。
喝到第三杯，我爸把杯子放下。
他说：“小陆。”
陆延说：“叔叔。”
我爸说：“我问你个事。”
我妈在旁边碰了他一下。
我爸说：“我问一句。”
他看着我。
他说：“你跟我们静静，是怎么回事。”
“你们认识？”
他放下筷子。
他说：“认识。”
“我们是高中同学。”
我爸说：“高中同学？”
“那怎么这么多年没听静静提过。”
他坐在那儿。
他说：“因为我做过一件错事。”
“我高三那年，抄了答案。”
“被查出来，取消了保送。”
我爸没说话。
他说：“我那时候十七岁。”
“我抄了，我认。”
“我这十年，一直在还这个账。”
“我现在是心外科医生。”
“我做了三年，去年一年一百四十七台手术。”
“我没再骗过人。”
“我今天来，不是来求您同意。”
“我是来让您看看，我是什么人。”
“您看完，您自己判断。”
我爸坐在那儿。
他坐了很久。
他说：“你抄的时候，想什么了。”
他说：“什么都没想。”
“我抄完才想。”
我爸说：“抄完想什么了。”
他说：“想我爸完了。”
我爸把杯子里的酒喝完。
他说：“行。”
“你这话实在。”
“我见过太多人，一开口就说自己当年是被逼的。”
“你不说这个。”
“你说你自己抄的。”
“这就行。”
他转头看我妈。
他说：“菜还有吗。”
我妈说：“有。”
他说：“再上一个。”
“我跟小陆喝两杯。”
那天晚上，我爸喝多了。
他拉着他的手，说了很多话。
他说：“小陆，我跟你讲，我这个女儿，从小就不爱说话。”
“她三岁的时候，一个人在屋里玩积木，能玩一下午。”
“她上小学，老师说她‘太安静’。”
“她上初中，我给她报了个演讲班，她去了两次就不去了。”
“她说，‘爸，我不喜欢说话’。”
“我说，‘你不说话，以后怎么办’。”
“她说，‘我有嘴’。”
我爸说到这儿，笑了一下。
他说：“你看，她那时候就知道自己有嘴。”
“她就是不用。”
他说：“她二十四岁开始相亲。”
“相了十二年了。”
“每回相完，我问她怎么样。”
“她就说‘不合适’。”
“我问哪儿不合适。”
“她说‘就是不合适’。”
“我那时候气。”
“我说，‘你到底要什么样’。”
“她说，‘我不知道’。”
他说：“我现在知道了。”
“她不是不知道。”
“她是在等一个人。”
“她等了十二年。”
我爸说完，把头低下去。
他说：“小陆，我这女儿，脾气不好。”
“她嘴硬。”
“她心里有事不说。”
“你要是跟她过，你得有耐心。”
“你要是没耐心，你现在就走。”
“你别耽误她。”
他坐在那儿。
他说：“叔叔，我有耐心。”
“我等了十年。”
我爸抬起头。
他说：“十年？”
他说：“十年。”
我爸看着他。
看了很久。
他说：“你们俩……”
他说：“叔叔，这事儿说来话长。”
“我改天跟您细说。”
“今天我就说一句。”
“我不是来要一个答案的。”
“我是来让您知道，我会一直在这儿。”
“她什么时候愿意，我什么时候在。”
我爸坐在那儿。
他把手放在桌上。
他说：“行。”
“你再喝一杯。”
九月，我们第一次说到结婚。
是我先说的。
那天他在我家，坐在沙发上看片子。
我在厨房切水果。
我说：“陆延。”
他说：“嗯。”
我说：“你这个月有几天假。”
他说：“四天。”
他说：“怎么了。”
我说：“我想去看房子。”
他把平板放下。
他说：“看房子？”
我说：“嗯。”
他说：“看什么房子。”
我说：“随便看看。”
他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
他说：“程静。”
我说：“嗯。”
他把手撑在门框上。
他说：“你把话说明白。”
我把刀放下。
我说：“我一个人住那套房子，六十二平。”
“住了八年。”
“我每天回去，开门，开灯，换鞋。”
“鞋柜上有一层灰。”
“我一个人，鞋柜上不需要擦。”
“我有时候下班回来，站在门口，不想进去。”
“不是不想回家。”
“是不想一个人。”
我说：“陆延，我不是在等你求婚。”
“我三十四了，我不需要那一套。”
“我就是想说一句。”
“我想跟你住一块儿。”
他站在门口，没说话。
他说：“程静。”
我说：“嗯。”
他说：“你早说这句话，我就不用天天想怎么开口了。”
我说：“你想怎么开口。”
他说：“我想了三个月。”
“我想了好几种。”
“第一种是我做一桌菜，吃饭的时候说。”
“第二种是我带你去个地方，海边什么的。”
“第三种是我直接说。”
我说：“你为什么没说。”
他说：“我怕。”
“我怕我一说，你觉得我在催你。”
“我怕你还没准备好。”
“我怕……”
他停住了。
十一 · 你怕什么
我说：“你怕什么。”
他说：“我怕你觉得，我是为了还那十年的债。”
我把刀放下。
我说：“陆延，你过来。”
他过来了。
我伸手，把他的手抓住。
我说：“那十年，不是你欠我的。”
“是我欠你的。”
“我写了那封信，你背了十年。”
“要还，也是我还。”
他看着我。
他说：“程静，你别这么说。”
我说：“我说的是实话。”
他说：“那十年，我们俩都背了。”
“你背了十年，我背了十年。”
“我们俩扯平了。”
“从今天起，我们谁也不欠谁。”
“我们重新开始。”
我说：“怎么重新开始。”
他说：“从今天早上算起。”
“今天早上我几点起的。”
我说：“六点半。”
他说：“那从六点半算起。”
“我今天六点半以前的事，都不算了。”
“我今天六点半以后，认识了一个人。”
“她叫程静，三十四岁，做审计。”
“她相了三十七次亲。”
“第三十七次见的是我。”
“我们处了半年。”
“现在我想跟她住一块儿。”
他说：“你看这样行不行。”
我说：“行。”
看房子看了一个月。
我们看了十一套。
第一套在老城区，房龄三十年，管道老化，中介说“性价比高”。
我们在里头站了五分钟。
他说：“这个不行。”
我说：“为什么不行。”
他说：“水管是铁的，锈了。”
“住进去三年，全得换。”
“换一次，八万。”
第二套在新城区，一百四十平，精装修。
我说：“这个好。”
他说：“这个不行。”
我说：“为什么不行。”
他说：“这个价，我们供不起。”
“首付要一百八十万。”
“我手头有六十万，你有多少。”
我说：“四十万。”
他说：“加起来一百。”
“差八十。”
“贷八十，月供两万八。”
“我一个月两万，你一万五。”
“加起来三万五。”
“月供两万八，剩七千。”
“这七千要吃饭，要交水电，要给你爸妈买东西，要应急。”
“我们俩一年不能生一次病，不能出一次门。”
“这不叫过日子。”
“这叫熬。”
我说：“那我们看便宜的。”
他说：“看。”
第三套，第四套，第五套……
第七套在城东，九十平，两室，房龄十二年。
中介带我们上去。
房子是空的，前头住的人搬走了。
客厅朝南，光很好。
我站在客厅中间，转了一圈。
我说：“这个好。”
他说：“我也觉得这个好。”
他蹲下去，看地板。
他说：“实木的，但是磨得厉害。”
“这个要重新打磨一遍。”
他走到厨房，打开水龙头。
他说：“水压不行。”
“这个是老小区，六楼，水压上不去。”
“得装增压泵。”
他走到卫生间，敲了敲墙。
他说：“这面墙是承重墙，不能动。”
“这个卫生间小，洗澡转不开身。”
我说：“那你还要不要。”
他转过头。
他说：“要。”
我说：“为什么。”
他说：“因为你在客厅转那一圈的时候，笑了。”
我说：“我笑了？”
他说：“你笑了。”
“你这半年，我见你笑过四回。”
“第一回是我说‘有点咸’。”
“第二回是我说‘那你收着吧’。”
“第三回是你爸说‘再喝一杯’。”
“第四回是刚才。”
他说：“程静。”
我说：“嗯。”
他说：“我们就买这个。”
“水压我来装。”
“地板我来磨。”
“卫生间小，我们洗澡的时候挤着洗。”
我说：“挤着洗。”
他说：“挤着洗。”
买房的手续办了两个月。
十月签的合同。
十一月过的户。
那两个月里，我们吵了三次。
第一次是因为钱。
他说首付他来出，我不用出。
我说不行，我出四十万。
他说：“你那四十万是你这些年的积蓄，你留着。”
我说：“我留着干什么。”
他说：“应急。”
我说：“什么应急。”
他说：“万一……”
我说：“万一什么。”
他说：“万一我们过不下去。”
我坐在那儿，看了他很久。
我说：“陆延，你这句话，我不爱听。”
他说：“我知道。”
我说：“你要是不确定，我们现在就可以停。”
他说：“我不是不确定。”
我说：“那你为什么说‘万一’。”
他说：“因为我这个人，习惯往坏处想。”
“我十七岁那年，我以为我这辈子会一直很好。”
“结果我抄了。”
“从那以后，我什么事都先想最坏的。”
“我不是不信你。”
“我是不信命。”
我说：“命是我自己挣的。”
“我这四十万，是我十年攒的。”
“我攒的时候，想的是‘我以后要有自己的家’。”
“现在我要有自己的家了。”
“我这个钱，就得进去。”
“我不进去，我住着不踏实。”
他坐在那儿。
他说：“行。”
“你出四十，我出六十。”
“房本写两个人的名字。”
我说：“写一个人也行。”
他说：“写两个人。”
“写两个人，这房子才是我们俩的。”
第二次吵架，是因为装修。
他要全包给装修公司。
我说我自己盯。
他说：“你上班，怎么盯。”
我说：“我请假。”
他说：“请假扣钱。”
我说：“扣就扣。”
他说：“程静，你这是何必。”
我说：“这不是何必。”
“这房子我要住一辈子。”
“装修的时候我不盯着，以后天天看着不顺眼。”
“我看一眼不顺眼，我就想起我当时没盯。”
“我想起我没盯，我就生气。”
“我生气，我就骂你。”
“我骂你，你就委屈。”
“你委屈，我们俩就吵。”
“所以我现在盯着，是为了我们以后不吵。”
他看着我。
他说：“程静，你这套逻辑……”
我说：“对不对。”
他说：“对。”
“太对了。”
“我以后不敢跟你吵了。”
我说：“你不敢吵，不代表不吵。”
“该吵还得吵。”
“吵完了，把话说清楚。”
“说清楚了，就过去了。”
第三次吵架，是因为他妈。
他妈打电话来，说想跟我们住一段。
她说：“我去给你们做做饭。”
他说：“妈，我们那房子小。”
她说：“小我也去。”
“我不住你们屋，我在客厅搭个床。”
他说：“妈，这不合适。”
她说：“有什么不合适。”
“我是你妈。”
他在电话这头，没说话。
我把电话接过来。
我说：“阿姨，我是程静。”
她说：“程静啊。”
我说：“阿姨，您来住，我们欢迎。”
“但不是现在。”
她说：“为什么。”
我说：“因为我们现在在装修。”
“装修完了还得散味儿，三个月跑不掉。”
“散完味儿我们搬家，一堆事。”
十二 · 什么时候来
“您这会儿来，住客厅，天天吃灰。”
“我们心里过不去。”
她那边停了一下。
她说：“那什么时候。”
我说：“明年春天。”
“春天我们把次卧收拾出来，给您留着。”
“您什么时候想来，什么时候来。”
“想住多久住多久。”
她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她说：“程静。”
我说：“阿姨。”
她说：“你这话，我听着舒服。”
“我不是要去管你们。”
“我就是想看看我儿子过得怎么样。”
我说：“阿姨，您说。”
“您放心，他过得挺好。”
“他胖了三斤。”
她笑了。
她说：“胖了三斤？”
我说：“胖了三斤。”
“我做饭难吃，他也吃。”
“他说‘咸下饭’。”
她在电话那头笑出了声。
她说：“这孩子。”
十二月，房子装修完了。
我们自己刷的墙。
他说请人刷，我说自己刷。
我们买了一桶乳胶漆，两把滚筒，一卷遮蔽胶带。
周六早上八点开始。
刷到中午，刷了半个客厅。
我站在梯子上刷上面，他在下面刷下面。
我说：“陆延。”
他说：“嗯。”
我说：“你刷得不匀。”
他说：“哪儿不匀。”
我说：“你过来看。”
他过来，仰头看。
他说：“没看出来。”
我说：“你看这一块，比旁边浅。”
他说：“那是光。”
我说：“不是光。”
他说：“是光。”
我说：“不是。”
他说：“那你下来刷。”
我下来了。
我刷了两下。
我说：“你看，这样才匀。”
他说：“你这跟刚才一样。”
我说：“不一样。”
他说：“一样。”
我说：“你眼睛有问题。”
他说：“你手有问题。”
我们两个人站在客厅中间，手里拿着滚筒，看着对方。
那面墙我们刷了三遍。
第一遍刷完，第二天早上一看，有一道一道的白印子，像汗痕。
他说是滚筒太干。
我说是漆兑了水。
我们把漆桶搬出来看，桶上写着“可兑水百分之十”。
他说他兑了百分之十五。
我说你为什么兑百分之十五。
他说省。
我说省下来干什么。
他说省钱。
我说一桶漆三百二，你省八十，多刷两遍，多花一个周末。
他算了一下，说：“不划算。”
第二遍我们没兑水。
刷完，墙上起小疙瘩，一粒一粒的，摸上去扎手。
他拿砂纸磨。
磨了一整天。
磨完，地上落了一层白粉，踩上去滑。
我拿拖把拖，拖了三遍，水还是白的。
第三遍我们买了滚筒，换了牌子，四十块钱一个。
刷到一半，他说：“这个好。”
我说：“哪里好。”
他说：“不出泡。”
我们两个人站在客厅中间，手里拿着滚筒，看着对方。
他的头发上有一块白。
我的裤腿上全是点。
我们都没说话。
然后他笑了。
我也笑了。
我们笑得站不住，蹲在地上。
蹲在地上，还在笑。
笑完了，他站起来，把手在裤子上抹了一下。
他说：“再刷一遍。”
我说：“还刷。”
他说：“这一遍刷完，就匀了。”
第四遍确实匀了。
墙上没有印子，没有疙瘩。
阳光从窗户进来，照在墙上，是很平的米色。
我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我说：“陆延。”
他说：“嗯。”
我说：“这墙是我们自己刷的。”
他说：“是我们自己刷的。”
我说：“以后我在这墙上挂东西，钉一个钉子，我都知道这个钉子是我自己钉的。”
他说：“你钉歪了，我给你补。”
我说：“我不钉歪。”
他说：“你钉歪。”
我说：“那我们看着。”
后来我挂了第一样东西。
是一个挂钟，圆的，白底黑字，四十五块钱。
我站在梯子上，量了三遍才钉。
钉完下来，退到门口看。
我说：“正不正。”
他站在我旁边看。
他说：“往左一点。”
我说：“我量过了。”
他说：“往左一点。”
我看了半天。
我说：“正。”
他说：“歪了零点五公分。”
我说：“哪有人看得出来。”
他说：“我看得出来。”
我说：“你看得出来你就别看。”
他笑了。
第二天我出门上班，回来的时候，钟是正的。
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我没问他。
他也没说。
散味儿那三个月，我们没住进去。
房子空着，窗开着，屋里放了两盆绿萝，一盆炭。
我每天下班绕过去一趟，开窗，关窗。
有一天我在楼下碰见六楼的邻居，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背心，手里拎着垃圾袋。
他问我：“七楼那户，是你们买的？”
我说是。
他说：“前头那家住了十一年。”
我说：“他们为什么搬。”
他说：“男的调走了。”
他把垃圾袋换到左手。
他说：“那家人挺好。”
“女的做饭香，一到饭点整层楼都是味儿。”
“有一年我家水管爆了，是他们家男的下班回来帮我关的总阀。”
他说：“你们什么时候搬进来。”
我说：“下个月。”
他说：“那以后是邻居了。”
我说：“是。”
他说：“我姓王。”
我说：“我姓程。”
他说：“程姑娘。”
他拎着垃圾走了。
走了两步，回头说：“七楼水压不行，你们装了泵没有。”
我说：“装了。”
他说：“装了就好。”
“不装，洗澡要骂人。”
那三个月，我每个周末都去。
我不干活，就坐在空屋子里。
坐在地上，靠着墙。
屋子是空的，什么声音都有回音。
我咳嗽一声，声音弹回来。
我说话，声音弹回来。
有一次我带了一个收音机去，放在窗台上，开得很小。
收音机里在播天气预报。
播音员说，明天多云，最高温度十九度。
我坐在那儿听着，听了一个下午。
天黑了，我起来关窗。
关窗的时候，我看见玻璃上有我的影子。
我站在那儿，看着那个影子。
我想，这个人，三十四岁，有一套九十平的房子，房本上有她的名字。
这个人上半辈子攒了四十万，全压在这四面墙上。
这个人相了三十六次亲，三十六次都不对。
第三十七次对了。
我把窗关上，锁好，下楼。
楼道的灯是声控的。
我跺一下脚，灯亮。
亮十二秒，灭。
我走到四楼，灯灭了，我再跺一下。
从七楼到一楼，我跺了六次脚。
次卧我们收拾了两次。
第一次是按我的意思收拾的。
我买了一张一米五的床，一个衣柜，两把椅子。
床垫是硬的，我想着老人睡硬的好。
第二次是按他的意思。
他把床垫换了，换成软硬两面的。
他说：“我妈腰不好，睡硬的不行。”
“我爸腰好，睡硬的。”
“两面，谁睡谁翻。”
我说：“你爸不来。”
他说：“可能来。”
我说：“他说腿不好，坐不了车。”
他说：“他说不来，不一定不来。”
十三 · 嘴上说不来
我说：“你什么意思。”
他说：“我爸这个人，嘴上说不来，心里想来。”
“他要是真不想来，他连‘腿不好’都不说。”
“他说了，就是想让我们再请一遍。”
我说：“那你再请一遍。”
他说：“我不请。”
我说：“为什么。”
他说：“我请了，他就得来了。”
“他来了，我妈就得伺候他。”
“我妈在我这儿，是来歇着的。”
“她要是伺候我爸，她就不叫歇着。”
我说：“那你打算怎么办。”
他说：“我不请。”
“等他自己说。”
“他说了，我就去接。”
“我开车去，五个小时。”
“他坐副驾，我开慢点，两个小时一停。”
“他要是路上难受，我们就找个地方住一晚。”
我说：“你都想好了。”
他说：“我想了一个月。”
我在那个屋子里站了一会儿。
一米五的床，软硬两面的垫子，一个衣柜，两把椅子。
窗户上挂了窗帘，是我挑的，浅灰的，遮光。
我在床边坐下来，坐了一下。
床垫那一面是软的，坐下去，陷了一点。
我说：“陆延。”
他说：“嗯。”
我说：“你这个人。”
他说：“我这个人。”
我说：“你想事情，想得真细。”
他说：“我只会想，不会说。”
“我想一百件事，我说得出一件。”
我说：“那剩下的九十九件呢。”
他说：“在里头。”
“你要是问，我就说。”
“你要是不问，我就一直放着。”
“放久了，就变成一堵墙。”
我说：“那我以后天天问。”
他说：“你问。”
“你问一句，我拆一块。”
然后我们同时笑了。
他说：“程静。”
我说：“嗯。”
他说：“我们这样，挺像过日子的。”
我说：“这就是过日子。”
“过日子就是为了一面墙浅不浅，吵两句。”
“吵完了接着刷。”
那天我们刷到晚上七点。
刷完了，我们坐在地板上，靠着墙。
屋里没有家具，只有一地的报纸和两个空漆桶。
窗外天黑了。
路灯亮起来，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
他说：“程静。”
我说：“嗯。”
他说：“你累不累。”
我说：“累。”
他说：“我胳膊抬不起来了。”
我说：“我也是。”
他说：“那我们歇一会儿。”
我们说歇一会儿，然后就都睡着了。
我醒的时候是半夜。
他还靠着墙，头歪着。
我拿了一件外套，给他盖上。
他动了一下，没醒。
我坐在地板上，看着这个空屋子。
这个屋子还没有家具，没有窗帘，没有锅。
但是有墙，有地，有窗。
有个人在旁边睡着。
我坐在那儿，坐了很久。
我没有难过。
我也没有高兴。
我就是觉得，我终于是站在一个地方了。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我梦见高三的教室。
夏天，风扇在头顶上转，转得很慢，吹下来的风是热的。
我坐在第三排靠窗。
他在最后一排中间。
我在做题。
我做着做着，抬起头。
我看见他也在做题。
他低着头，笔在纸上走。
他做题的时候，眉头会皱起来。
他皱眉头的时候，鼻梁上有一道纹。
我看着那道纹，看了一会儿，又低下头做题。
后来下课了。
教室里的人都走了。
我还在做题。
他走过来，站在我桌边。
他说：“程静。”
我说：“嗯。”
他说：“这道题你会吗。”
我说：“会。”
他说：“那你给我讲讲。”
我抬头看他。
我说：“你自己不会？”
他说：“我不会。”
我说：“你骗人。”
他说：“我没骗你。”
“我真不会。”
我把笔放下。
我说：“坐下。”
他坐下了。
我给他讲那道题。
我讲的时候，他一直看着我。
我讲到一半，抬起头。
我说：“你看我干什么。”
他说：“我看你讲题。”
我说：“你看题。”
他说：“我看你。”
我说：“为什么。”
他说：“因为我想记住你这样。”
我说：“我这样有什么好记的。”
他说：“你讲题的时候，眼睛是亮的。”
我醒了。
天已经亮了。
我躺在地板上，身上盖着两件外套。
他坐在旁边，看着我。
他说：“你醒了。”
我说：“嗯。”
他说：“你做梦了。”
我说：“你怎么知道。”
他说：“你说梦话了。”
我说：“我说什么了。”
他说：“你说‘你看题’。”
我看着他。
我说：“我还说什么了。”
他说：“你说‘我这样有什么好记的’。”
我坐起来。
我说：“陆延。”
他说：“嗯。”
我说：“我梦见高三。”
“我梦见你在教室里问我题。”
“我梦见我给你讲题，你不看题，看我。”
他说：“那不是梦。”
我说：“什么。”
他说：“那是真的。”
“高三下学期，四月。”
“有一天放学，我问你一道数学题。”
“你给我讲了。”
“我讲的时候一直看你。”
“你抬起头说‘你看题’。”
“我说‘我看你’。”
“你说‘为什么’。”
“我说‘因为我想记住你这样’。”
“你说‘我这样有什么好记的’。”
我坐在那儿。
我说：“那你后来记住了吗。”
他说：“记住了。”
“我记得你讲题的时候，头发会从耳朵垂下来。”
“你会用手把它别回去。”
“别回去，它又垂下来。”
“你讲了三次，别了三次。”
“最后你不别了，就让它垂着。”
“我当时想，这个人真好看。”
我坐在那儿，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说：“陆延。”
他说：“嗯。”
我说：“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他说：“我说了。”
“我说‘我想记住你这样’。”
“你说‘我这样有什么好记的’。”
“我说，‘因为好看’。”
“你愣了一下，低下头，接着讲题。”
“你讲完，说‘懂了没有’。”
“我说‘懂了’。”
“你说‘懂了就走吧’。”
“我站起来，走了。”
“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你还在做题。”
“我在心里说了一句。”
“我说，‘程静，等我’。”
他说：“我说了。”
“我那天说了。”
“你没听见。”
我坐在地板上，看着他。
我说：“你那天说的，我一个字都没听见。”
他说：“我知道。”
我说：“我那时候心里全是题。”
“我在算一道解析几何。”
“我算到一半，你问我题。”
“我给你讲完，脑子里还在算那道。”
“你走了以后，我把那道算出来了。”
“算出来的时候，我抬头看了一眼门口。”
“门口已经没人了。”
我说：“我那时候想，你怎么走得这么快。”
他说：“我走得慢。”
“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十四 · 笔尖走得稳
我说：“你站了多久。”
他说：“一分钟。”
“我看着你做题。”
“你做题的时候，笔尖在纸上走，走得很稳。”
“你算完了，抬起头。”
“我赶紧走了。”
我说：“你怕我看见。”
他说：“我怕你看见我在看你。”
“我那时候胆子小。”
“我什么都不敢说。”
“我只会写在本子上。”
我说：“你写什么了。”
他说：“我写过很多。”
“我写‘程静今天穿了一件蓝的’。”
“我写‘程静今天没吃饭’。”
“我写‘程静今天考试考了第一’。”
“我写了一本。”
“那本子后来我烧了。”
我说：“什么时候烧的。”
他说：“转学那天。”
“我把本子拿出来，一页一页撕。”
“撕完了，装在塑料袋里，扔进垃圾桶。”
“我扔的时候，站在垃圾桶前面。”
“我站了很久。”
“我最后没扔。”
我说：“你没扔？”
他说：“没扔。”
“我又拿回来了。”
“我拿回来，装在纸箱里，写上‘书’。”
“跟我那个铁盒子一起搬了三次家。”
我说：“在哪儿。”
他说：“在我妈家。”
“在老屋的柜子最上面。”
我说：“那个本子还在？”
他说：“在。”
我说：“你回去拿。”
他说：“我去拿。”
第二年一月，他回了一趟县里。
他回来那天下午，我在新房子里等他。
门开了。
他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
塑料袋里是一个本子。
本子是硬壳的，蓝色的，边角磨破了。
他把本子递给我。
我接过来。
本子有点旧，纸已经发黄。
我翻开。
第一页写着：
“二〇一三年九月二日。开学。程静坐在第三排靠窗。”
我往下翻。
“九月五日。程静今天穿白衬衫。”
“九月九日。程静今天没来。她生病了。”
“九月十二日。她来了。她脸色不好。”
“九月十八日。她考了第一。她没笑。”
“九月二十三日。她在走廊吃饭。一个人。”
“十月八日。她值日，锁门。我留到十点。她说‘再五分钟’。”
我一页一页翻。
翻到中间，我看见一行字。
“十一月三日。她今天笑了。她笑起来眼睛会弯。”
我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写得很用力，纸都画破了。
“二〇一五年六月八日。明天就走了。程静，等我。”
我把本子合上。
我坐在那儿，抱着那个本子。
我说：“陆延。”
他说：“嗯。”
我说：“这十年，你写了多少页。”
他说：“一百三十七页。”
我说：“一百三十七页。”
他说：“从二〇一三年九月二日，到二〇一五年六月八日。”
“一共六百四十五天。”
“我写了一百三十七页。”
“剩下的日子，我没写。”
“因为剩下的日子，我天天见你。”
“我不用写。”
我抱着那个本子，眼泪掉下来。
掉在本子上，把它洇湿了一小块。
他坐下来，坐在我旁边。
他没有抱我。
他把手放在我的手上。
他说：“程静。”
我说：“嗯。”
他说：“别哭。”
我说：“我哭一会儿。”
他说：“那你哭。”
“我在这儿。”
我抱着那个本子，哭了一会儿。
我哭的时候，他一直没说话。
他就是把手放在我手上。
我哭完了，抬起头。
我说：“陆延。”
他说：“嗯。”
我说：“你这个人，怎么这么笨。”
他说：“我笨。”
我说：“你写了六百四十五天的日记。”
“你一句都没跟我说。”
他说：“我不敢。”
我说：“你有什么不敢的。”
他说：“我怕你拒绝我。”
“我怕你拒绝我以后，我连看你都没法看了。”
我说：“所以你宁愿一句不说。”
他说：“我宁愿一句不说。”
“我宁愿看你三年，一句话不说。”
“我也不愿意说了以后，看不见你。”
我坐在那儿。
我把本子抱在怀里。
我说：“陆延。”
他说：“嗯。”
我说：“你现在可以说了。”
“你说多少遍都行。”
“我都听着。”
三月，我们搬进新房子。
搬家那天来了很多人。
我爸妈来了。他妈来了，他爸没来，说腿不好，坐不了车。
他的同事来了两个，一个姓周，一个姓孙。
我的同事来了三个。
东西不多。
我这边七个纸箱，他那边九个。
我们两个人的全部家当，十六个纸箱。
搬完之后，大家坐在客厅里。
客厅里只有一张桌子，四把椅子。
桌子是我们自己买的，木头的，很沉。
我爸妈坐在桌边，他妈坐在沙发上，同事坐在地上。
我妈说：“这房子亮堂。”
我说：“朝南。”
她说：“厨房在哪儿。”
我说：“那边。”
她站起来，去看厨房。
她看完回来说：“厨房小。”
我说：“够用。”
她说：“两个人做饭，转不开身。”
我说：“我们一个人做。”
她看了我一眼。
她说：“你会做饭了？”
我说：“会一点。”
她说：“你以前连面都不会煮。”
我说：“我现在会四个菜。”
她笑了。
她说：“行。”
“我女儿会做四个菜了。”
他妈在旁边说：“我儿子也会四个菜。”
我妈说：“那正好，八个菜。”
两个人都笑了。
那天晚上，人都走了。
我们在新房子里的第一顿饭，是泡面。
因为锅还没拆封，碗还在箱子里。
我们找到了一个锅，两个碗，两双筷子。
水烧开了，泡面下了。
我们坐在地板上，一人一碗。
他把面端起来，吹了吹。
他说：“程静。”
我说：“嗯。”
他说：“从今天起，这就是家了。”
我说：“嗯。”
他说：“我有个规矩。”
我说：“什么规矩。”
他说：“以后不管多晚，我都回来吃饭。”
我说：“你手术做到半夜怎么办。”
他说：“那你就给我留一碗。”
“我回来热一下，也吃。”
我说：“留一碗。”
他说：“留一碗。”
“你留了，我就知道，有人在等我。”
我说：“那我要是不在家呢。”
他说：“那你就给我发个消息。”
“你说‘今天不回来’。”
“我看见了，我就不等了。”
“但是你要是没说，我就等。”
“我等到半夜也等。”
我说：“你这人。”
他说：“我这个人。”
我说：“行。”
“我给你留一碗。”
“我天天给你留。”
他低下头，吃面。
他吃了两口，抬起头。
他说：“程静。”
我说：“嗯。”
他说：“我给你也提一个要求。”
我说：“你说。”
他说：“以后你有什么事，别自己扛。”
“你扛十年，我扛十年。”
“我们俩加起来二十年。”
“这二十年，白扛了。”
我说：“我知道。”
他说：“你知道，但你还会扛。”
十五 · 让它落着
“你这个人，习惯自己扛。”
“我以后问你，你得说。”
“你说一句‘我现在不想说’，也行。”
“你别不说话。”
“你不说话，我就不知道。”
“我不知道，我就乱想。”
“我乱想，我就难受。”
我说：“行。”
“我以后说。”
“我说不了，我就说‘我说不了’。”
他笑了。
他说：“行。”
“那就这么定。”
四月的第一个周末，我们回了一趟县中。
是他提的。
他说：“我们去看看。”
我说：“看什么。”
他说：“看学校。”
我们开车回去。
三个小时。
学校在县城南边，围墙是红的。
门口有一个传达室，传达室里坐着一个老头，正在看报纸。
我们站在门口。
他说：“进去吗。”
我说：“进。”
我们进去了。
校园不大。
一进门的操场，操场边上是教学楼。
教学楼四层，墙是白的，墙皮掉了几块。
他说：“那是高三楼。”
“三楼，最东边那间，是我们班。”
我们走上去。
走廊很长。
走廊的地是水磨石的，走上去有回声。
我们走到最东边那间。
门开着。
里头有学生在上课。
我们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桌椅换了，黑板换了，投影仪装上了。
只有窗户还是那个窗户。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他说：“程静。”
我说：“嗯。”
他说：“你当时坐哪儿。”
我说：“第三排靠窗。”
他说：“我坐最后一排中间。”
我说：“我知道。”
他说：“你怎么知道。”
我说：“我天天看。”
他笑了。
他说：“我也天天看你。”
我们站在门口，看着里头。
里头有个女生，坐在第三排靠窗。
她在做题。
她做题的时候，头发从耳朵垂下来。
她用手把它别回去。
别回去，它又垂下来。
她第三次不别了，就让它垂着。
我看着那个女生，看了很久。
我说：“陆延。”
他说：“嗯。”
我说：“我们那时候，也是这样。”
他说：“是。”
我说：“我那时候不知道，最后一排有个人在看我。”
他说：“我那时候不知道，第三排有个人在等我锁门。”
我们在门口站着。
下课铃响了。
学生们出来，从我们身边挤过去。
有个男生撞了他一下，说“对不起”。
他说“没事”。
学生们走光了。
走廊空了。
他走到窗边，把手放在窗台上。
他说：“程静，你过来。”
我过去了。
他说：“往下看。”
我往下看。
楼下是操场。
操场上有几个学生在跑步。
他说：“我以前每天下午在这儿跑两圈。”
我说：“我知道。”
“我在看台上做数学题。”
“我看你跑完两圈就下去。”
他说：“你为什么不下来说话。”
我说：“我不敢。”
他说：“你怕什么。”
我说：“怕你问我‘你为什么看我’。”
他说：“我不会问。”
我说：“我现在知道你不会问。”
“我那时候不知道。”
他转过身。
他说：“程静。”
我说：“嗯。”
他说：“我们重新走一遍。”
我说：“什么。”
他说：“从这层楼走下去。”
“你走前面，我走后面。”
“走到楼下，你回头看我一眼。”
我说：“为什么。”
他说：“我那时候，天天盼着你回头看我一眼。”
“你从来没回头。”
“你走出校门，头都不回。”
我说：“我回头了。”
他说：“什么时候。”
我说：“每一天。”
“我走出校门，走二十步，回头看一眼。”
“我看的是三楼最东边那间教室的窗户。”
“我看了三年。”
“我一次都没看见你。”
他站在那儿。
他说：“我在窗户那儿。”
“我每天站在窗户那儿看你走出校门。”
“我看你走二十步，回头。”
“我看你回头，我就躲。”
我说：“你躲什么。”
他说：“我怕你看见我。”
“我看见你回头，我心里就跳。”
“我一跳，我就躲。”
“我躲了三年。”
我们站在走廊里，看着对方。
走廊里没有声音。
窗外的光落在地上。
我说：“陆延。”
他说：“嗯。”
我说：“我们俩，浪费了十年。”
他说：“没浪费。”
我说：“怎么没浪费。”
他说：“这十年，我变成了现在这个人。”
“你也变成了现在这个人。”
“我们要是十七岁就在一起，我们撑不到现在。”
“我们那时候什么都不会。”
“不会说话，不会吵架，不会过日子。”
“我们那时候只会躲。”
“现在我不用躲了。”
“我站在你面前。”
“你看得见我。”
我说：“我看得见你。”
他说：“那我们走。”
我们下楼。
他走在我后面。
我走到楼下，走了二十步。
我回头。
他站在校门口，看着我。
他没有躲。
我站在那儿，看着他。
看了很久。
后来我抬起手，冲他挥了一下。
他也抬起手，挥了一下。
阳光落在操场上。
操场上有学生在跑步，跑得很慢。
风从南边过来，把树上的叶子吹得响。
我站在那儿，忽然想哭。
不是难过。
是那种，你等了很久很久，终于等到了，但是你不知道该说什么的那种想哭。
我没哭。
我笑了一下。
我冲着校门口那个人喊了一声。
我说：“陆延。”
他说：“哎。”
我说：“走了。”
他说：“来了。”
他跑过来。
他跑的时候，跑得很快。
像十七岁那年一样快。
他跑到我面前，停下来。
他喘了两口。
他说：“程静。”
我说：“嗯。”
他说：“我妈昨天问我，你们俩是怎么认识的。”
我说：“你怎么说的。”
他说：“我说，相亲认识的。”
“我妈说，相亲好，相亲稳当。”
“我说，是稳当。”
“我相了八次，第九次是她。”
“我妈说，那你们挺有缘。”
“我说，有缘。”
我说：“你就说这个？”
他说：“我还说了一句。”
我说：“什么。”
他伸手，把我额前的头发别到耳后。
他说：“我说，我等了她十年。”
“我妈说，那她呢。”
“我说，她也等了。”
我站在那儿，没说话。
我说：“陆延。”
他说：“嗯。”
我说：“第三十七次。”
他说：“什么。”
我说：“第三十七次，才轮到你。”
他笑了。
他说：“那前面三十六次呢。”
我说：“前面三十六次，是给你攒的运气。”
“我攒了十二年，攒够了，你才来。”
他说：“那这个运气，我用得挺值。”
我们站在操场上。
风把槐树的花吹下来，落到肩膀上。
我伸手，把落在他肩上的花拂掉。
他说：“别拂。”
我说：“为什么。”
他说：“让它落着。”
“我等了十年，才等到有人给我拂花。”
“让我多落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