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天庭的南圃种了六百年菜。
菜叫回魂菜，一棵换凡人一天命。六百年，我摘了九十万棵，一棵都没吃过。
不是不想吃。是规矩不让。
圃役不得食圃中之物。这条刻在南圃的石门上，刻得比我名字还深。
我名字是后来才有的。管事的说，你叫陈禾。我问原先叫什么，他说不记得了，就当没有。
九月初三那天，他拎着一筐我的菜从我面前走过去。
我问，这是送哪儿。
他说：“送去喂猪。”
我种了六百年的东西，天上没人吃。
九月初九，他把账本摊在青石上。
九十万棵，去处那一栏，全写着两个字：北膳房。
“北膳房五百年前就烧了。”
“送到那儿，就没了。没了，账上还是写了去处。这就叫对上。”
我站在圃里，半天没动。
我说：九十万棵，一棵都没到过人手里？
他说：到了。有一棵。
我说：哪儿。
他把册子翻到第一页。
第一页只有一行字，墨都淡了。
“元光三年，四月初七。一品一。”
去处那一栏，空着。
他说：这一棵，是你种的。第一棵。
他说：你把它吃了。
他说：你进来那天，就已经死了。
那天晚上我坐在圃里，把胸口那个眼摸了一遍。
眼是硬的，周围的疤比我的皮深。
六百年，这个眼一直没长好。
我一直以为那是扎针扎的。
我也一直以为，是我自己想进这道门的。
我一直以为，门外头没有人。
现在我知道了。
六百年里，她一直在门外头喊我的名字。
一只手抓着门框，一只手伸着。
我一次都没听见。
一 · 南圃六百年
南圃在天庭最南边，再往南就是云海。
云海底下是人间。从这个角度看下去，人间是花的，一块一块，有绿的黄的黑的，看不清楚，像谁打翻了一盘豆子。
我在这里六百年。
我每天做的事，就是浇水、捉虫、摘心头血。
心头血怎么摘？拿一根乌木针，从胸口正中扎进去，往下两寸，扎到一个地方，那里有一团温的东西。你不必用力，针一进去，它自己就往针上走。
一滴。
一滴就够浇一棵菜。
我每天浇四棵。差不多就是四滴。
一个月一百二十棵。
一年是一千四百四十棵。
上头要的是一千五百棵。
差的六十棵，我年底加夜工补。补到第九天，正好凑齐。
摘完要坐一会儿。我坐的地方是一块青石，石头上有个凹，是我坐出来的。
六百年，我坐出了一个屁股。
南圃的规矩有四条：
一、日出浇水，日落收工。
二、圃中作物一概不许入口。
三、不许出南圃的门。
四、不许问菜往哪儿送。
第四条我守了六百年前五百九十九年。
最后一年我没守住。
管事的叫赵长吉。
他是天庭正九品的司圃，我是他手底下的圃役，连品都没有。他一个月来两趟，月初一趟，月中一趟，来了就点菜。
他点菜的时候，我站在旁边，手里拿着记数的尺。
他念：“一品回魂，二百。”
我就在尺上划两笔。
“二品，四百。”
再划。
“三品，三百。”
三品是次品，叶子发黄，只能顶半天命。他一般不太高兴看见三品。
那天是九月初三。
他念完了，说：“三品怎么这么多。”
我说：“今年南边那块地薄。”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他说：“地薄你不会补？”
我说：“补了。补了三年。”
他说：“补三年还这样。”
我说：“是。”
他没再说话。他把尺子接过去，从上到下看了一遍，看完递还给我。
他说：“这月一百二十，差七棵。”
我说：“七棵我记着。”
他说：“你记着没用。上面认数字。”
我说：“那我今晚不睡，再摘七棵浇上。”
他说：“摘了也来不及。菜要三日成。”
我说：“那我就当这三品，我添进去。”
他看了我一眼。
他说：“你添？”
我说：“我把三品的数报成一品。”
他没说话。
风从南边上来，把圃里的菜叶吹得翻过来，一面青一面白，翻得整整齐齐，像有人在底下推。
他说：“陈禾。”
我说：“在。”
他说：“你在这圃里多少年了。”
我说：“六百年。”
他说：“六百年还没学会。”
我说：“学不会。”
他说：“为什么学不会。”
我说：“因为我算数好。”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他笑起来的样子很怪，像脸上的肉不够用。
他说：“行。你报吧。”
我说：“我报了，上头查出来，是我死还是你死。”
他说：“查不出来。”
我说：“为什么。”
他说：“因为上头不查。”
那天他走的时候，拎着一筐菜。
那筐菜是他从一品堆里挑的，挑得很快，一看就是挑惯了的。挑的时候他的手指头在叶子上弹了一下，听声音，听哪棵长得实。
我在旁边看着他挑。
我问了一句。
我说：“赵爷，这筐送哪儿。”
他停了一下。
他没回头。
他说：“送去喂猪。”
我说：“什么。”
他说：“喂猪。”
他把筐提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下。
他说：“陈禾，你别问。”
我说：“我已经问了。”
他说：“那就当没问。”
我说：“我当不了。”
他转过身。
那天的光是从西边过来的，照在他脸上，把他脸上的褶子照成一条一条的。
他说：“你在这儿六百年，你见过天上谁吃菜吗。”
我说：“没见过。”
他说：“天上的仙，不吃饭。”
“他们吃药，吃丹，吃云，吃香火。”
“他们不吃菜。”
我说：“那我种这个干什么。”
他说：“你种的不是菜。”
我说：“那是什么。”
他说：“是命。”
他把筐换了个手。
他说：“一棵一品，换凡人一天。你一年种一千五百棵，就是一千五百天。”
“一千五百天，是四年。”
“这四年给谁，上头说了算。”
我说：“给谁。”
他说：“给该给的。”
我说：“谁是该给的。”
他说：“你这六百年，第一次问这么多。”
我说：“我今天想问。”
他看了我一会儿。
他说：“你今天不对劲。”
我说：“我一直不对劲。”
“我六百年都不对劲，只是今天说出来了。”
他没说话。
他拎着那筐菜，从南圃的石门出去了。
石门关上的时候，声音很闷，像有人在天上关了一口井。
我站在门口。
那筐菜从底下漏了一棵。
菜掉在门外三步远的地方，叶子上沾了土。
我推开门出去捡。
门外的路是白的，往东去。
路口站着一个人，穿灰的，手里拿着一本册子。
赵长吉把筐递过去。
那个人低头点了一遍，一边点一边念。
“一品三十七，二品四十一，三品二十九。”
念完了他说：“这个月又少了。”
赵长吉说：“南边那块地薄。”
那个人说：“薄了三年了。”
赵长吉没说话。
那个人翻开册子，写了两笔，把册子合上。
他说：“赵司圃，北膳房那边催得紧。”
“这个月已经是第三回催了。”
赵长吉说：“我知道。”
那个人说：“知道就好。”
他拎起筐，往东走了。
走了几步他回头，说了一句：“你们南圃这个圃役，用了六百年了吧。”
赵长吉说：“六百年。”
那个人说：“也该换了。”
他走了。
赵长吉站在路口，站了一会儿。
我没敢动。
我蹲在门里，手里还攥着那棵捡起来的菜。
赵长吉回过头，看见了我。
他走过来。
他说：“你听见了。”
我说：“听见了。”
他说：“听见什么了。”
我说：“北膳房。”
他没说话。
我说：“北膳房是什么。”
他说：“你把手里的菜给我。”
我把菜递过去。
他接过去，看了看叶子上沾的土，用袖子擦干净，放回筐里。
他说：“陈禾。”
我说：“在。”
他说：“回去浇水。”
我说：“赵爷，我就问一句。”
“那筐菜，送进去以后，谁吃。”
他看着我。
他说：“回去浇水。”
我站在那儿。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他说：“你要问，你就问。”
我没问。
他也知道我没问。
他站了一会儿，把筐提起来，走了。
那天夜里我把那棵捡回来的菜拿在手里。
我拿了一夜。
天快亮的时候，我把它插回西南角那块地的土里。
二 · 它是活的
插的时候我手上带了一点血——不是心头血，是虎口那块茧磨破了。
那棵菜活了。
活到第三天，叶子翻过来，白的一面朝上。
我给它浇了水，一天两瓢。
后来它长成了，我把它掰下来，扔进一品那一堆里。
赵长吉下回来点菜，点完了多看了我一眼。
他说：“你这回的数，怎么多了。”
我说：“多了一棵。”
他说：“哪来的。”
我说：“我自己插活的。”
他看了我很久。
他说：“陈禾，你别干这种事。”
我说：“什么事。”
他说：“别把掉在门外的东西捡回来。”
南圃的活，一年四季不一样。
正月翻土。土要筛，一亩三分地，一年筛一遍。筛子是竹的，眼儿细，石子筛不下去，得用手捡。捡出来的石子堆在墙根，六百年，堆成一个半人高的土包。
二月下种。种是上头发下来的，装在一个布袋里，袋口用麻绳扎着。
袋口的结我没有拆过。
赵长吉说过，拆了种就不认土。
我拆过一回。第一百年那年，夜里，我把结解开，往里看。
里头是黑的，比芝麻小，捏一捏是硬的，像沙。
我把袋口扎回去，扎得跟原来一样。
赵长吉下回来，把布袋提起来看了看，没说话。
三月捉虫。
虫叫白蚜，比米粒小，白的，趴在叶背上，一趴一片。它不咬叶子，它吸。它把叶脉里那条走的东西吸干，叶子就黄，黄了就是三品，只顶半天命。
捉白蚜不能用手指，一捏就烂。得用一片薄竹片，从叶背往上刮。刮的时候要轻，重了叶子破。
我一天刮两千下。
刮到第六天，竹片磨秃了，我在石头上磨回来。
四月到六月，浇三遍水，每一遍隔十天。
浇水有讲究。水要用瓢，不能用桶。桶一泼，土的面就板了，板了水渗不下去，都从边上流走。瓢要贴着根倒，一棵倒三下，一下一两。
七月收菜。
收菜不用刀。刀一割，茬口是平的，菜就漏。漏了那一棵的命就散了，报不上一品，只能报三品。
得用手掰。掰的时候带一小截根，根不能断。
断了的，我自己留着，第二天重新插回土里，看能不能活。
十棵能活三棵。
八月的半个月是歇的。歇的时候我修篱、补沟、磨针。乌木针磨秃过七回，每一回都是在青石上磨，磨出一小堆黑粉。
九月到十一月是第二茬。
十二月，云海往上翻白气。那气是凉的，从南边漫过来，漫到圃里，菜叶上结一层薄霜。
霜不能扫。
霜是菜的被子。
这四样活，我做了六百年。翻土六百回，下种六百回，刮白蚜的日子算不清，掰菜掰了九十万回。
九十万回，我手上有茧。
茧在右手虎口，硬得像一块皮子，拿针扎不出血。
我有时候坐在青石上，把手翻过来看。
茧是黄的。
我想，这大概是我身上唯一自己长出来的东西。
那年冬天我又问了一回北膳房。
他正在点菜，头都没抬。
他说：“你把手伸出来我看看。”
我把手伸出去。
他看了看我虎口上那块茧。
他说：“你这茧，得刨够九十万棵才够厚。”
我说：“九十万棵是多少年。”
他说：“六百年。”
我说：“那我六百年以后再问你。”
他说：“六百年以后你还问？”
我说：“我问。”
他把尺子递给我。
他说：“行。”
“那你就问着。”
我在南圃的第一百年，发现了一件事。
圃的东北角有一道墙，墙是青石垒的，垒得很糙，缝里长着青苔。
那道墙上全是刻痕。
一道一道，横着刻，刻得深，长短不齐。
我数过。
数了三天。
一共是一万一千四百八十道。
我那时候不知道这些刻痕是什么。
我以为是看圃的人记日子的。
一百年，三万六千五百天。一万一千四百八十道，对不上。
我后来在墙根底下找到一小块石头，石头是尖的，边上磨圆了。
石头上有血。
很老的，发黑的血。
我把那块石头拿出来，放在手里看。
我看了很久，没看出什么。
我把它放回去了。
放回去的时候，我在墙根底下又摸到一样东西。
是一个很小的布包，用麻线捆着，捆了很多圈。
我把麻线解开。
布已经烂了，一碰就掉渣。
里面是三样东西。
一小撮麦子。
麦子是干的，黑了，一捏就碎。
一根头发。
头发是黑的，很长，绕成一个圈。
还有一块骨头。
骨头很小，小得不像人的。
像手指头。
我把这三样东西摊在手里。
看了很久。
后来我用原来那块烂布把它们包回去，缠上麻线，埋到墙根底下。
埋的时候，我在上面压了一块大石头。
我那时候不懂这些是什么。
我现在懂了。
那是一个叫何九的人，在这儿种了四百年菜，攒下来的三样东西。
他攒了四百年，攒了一小撮麦子，一根头发，一截手指骨。
他把这三样东西埋在他自己天天看得见的墙根底下。
他每天浇完菜，就蹲在这儿，看一眼。
看一眼，再回去浇水。
他看了四百年。
我一直没弄明白墙上那些刻痕。
一万一千四百八十道。
后来我算出来了。
一万一千四百八十天，是三十一年零五个月。
一个人从生下来，活到三十一岁，就是这么些天。
何九一天刻一道。
刻到第三十一年零五个月，他停手了。
他停手那天，那个人死了。
他没再刻。
他把刻石头的那块尖石，扔在墙根底下。
那天晚上我没浇水。
我坐在青石上，看着圃里的菜。
菜在夜里会亮。
不是发光，是叶脉里有东西在走，细细的一条，从根往尖上走，走到尖上就停一停，再往回走。像血。
我看了六百年。
我以前觉得好看。
那天我觉得不对。
我低头看自己的胸口。
我扒开衣服。
胸口正中有一个眼，乌木针扎出来的，扎了六百年，那个眼已经不会长好了。眼的周围是硬的，像结了一层疤。疤的颜色比我的皮深，深得发黑。
我伸手按了按。
里面那团温的东西，还在。
但是它比六百年以前小了很多。
我不知道我怎么知道它以前有多大。
我就是知道。
就像一个碗，你天天从里面舀水，舀到最后，你不用看，手一沉就知道剩多少。
我那时候才想起来一件事。
我这六百年，从来没饿过。
也不对。
是从来没吃过东西。
我不吃饭，不喝水，不吃药，不吃丹。
我每天摘四滴血，浇四棵菜。
我靠什么活着？
我坐在那儿，想了一夜。
天快亮的时候，我想明白了一件事：我不是活着。
我是没死。
这两件事不一样。
第二天早上，南圃来了个人。
三 · 木簪小姑娘
不是赵长吉。是个小姑娘，看着十五六岁，穿一身青，头发用一根木簪别着，簪头刻着一朵很小的花。
她站在门口，两只手扶着门框，探头往里看。
我正在浇菜，抬头看见她，把针收了。
我说：“你找谁。”
她说：“我找你。”
我说：“你是谁。”
她说：“我叫青芜。新来的。”
我说：“新来的什么。”
她说：“圃役。”
我说：“南圃只有一个圃役。”
她说：“现在有两个了。”
我说：“谁派的。”
她说：“赵司圃。”
我把针插回腰上。
我说：“你进来。”
她进来了。
她走得很小心，怕踩着菜。她走到我旁边，蹲下来看一棵菜。
她看了很久。
她说：“这个真好看。”
我说：“好看。”
她说：“这叶子上的东西是什么。”
我说：“是命。”
她说：“什么命。”
我说：“凡人的命。”
她抬起头看我。
她说：“那我以后也摘这个？”
我说：“你也摘。”
她说：“怎么摘。”
我把乌木针递给她。
我说：“扎自己胸口，往下两寸。”
她接过针，捏在手里，看了看，又看看我。
她说：“疼吗。”
我说：“疼。”
她说：“疼多久。”
我说：“一下。”
“然后就麻了。”
“麻了就不知道疼了。”
她把针举起来，对着自己的胸口。
我把她的手按住了。
她说：“怎么了。”
我说：“你先别扎。”
她说：“为什么。”
我说：“你先告诉我，你为什么来这儿。”
她把针放下。
她说：“我犯了错。”
我说：“什么错。”
她说：“我在瑶池边上摘了一朵花。”
我说：“什么花。”
她说：“不知道。粉的，很小。”
“我摘了，插在头上。”
“被看见了。”
我说：“然后。”
她说：“然后罚我来南圃，种六百年菜。”
我看着她。
她十五六岁的样子，眼睛很黑，说话的时候不怎么眨眼。
我说：“你知道六百年是多长吗。”
她说：“不知道。”
我说：“我也不知道。”
“我进来的时候，也不知道。”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根针。
她说：“陈禾。”
我说：“你怎么知道我名字。”
她说：“赵司圃说的。”
“他说南圃有个老圃役，叫陈禾，你去了跟着他。”
“他还说了一句话。”
我说：“什么话。”
她说：“他说，你别学他。”
青芜来的第三天，问我一句话。
那天下午，日头偏西，我们坐在青石上。她坐在另一头，两条腿垂着，晃。
她说：“陈禾，你为什么不自己吃一棵。”
我说：“规矩不让。”
她说：“就为这个？”
我说：“就为这个。”
她说：“那要是没有这个规矩呢。”
我说：“没有这个规矩，我也不吃。”
她说：“为什么。”
我说：“我说不上来。”
她说：“你说得上。”
我说：“我说不上。”
她说：“你说得上。你就是不想说。”
我没说话。
她把腿停下来。
她说：“陈禾，我问你个事。”
我说：“你问。”
她说：“你记得你以前是什么人吗。”
我说：“不记得。”
她说：“一点都不记得？”
我说：“一点都不记得。”
“我记得的东西，只有南圃。”
“我记得哪块地薄，哪块地厚，记得哪几棵三年没换过土，记得下大雨那天要把西边那排的沟扒开。”
“除了这些，我什么都不记得。”
她说：“那你记得吃饭吗。”
我愣了一下。
我说：“什么。”
她说：“吃饭。你记得吃饭是什么感觉吗。”
我坐在那儿。
我想了很久。
我想不起来。
但是我张嘴的时候，说了一句话。
我说：“热的。”
她抬起头。
我说：“我记得热的。”
“我记得有个东西是热的，捧在手里，烫，得来回倒手。”
“我记得有股气，从那个东西上冒上来，扑在脸上。”
“我记得有人跟我说，趁热。”
我停住了。
我说：“我不知道这是哪儿来的。”
青芜看着我。
她说：“陈禾。”
“这是你自己记得的。”
“你只是不敢想。”
那天晚上，我做梦了。
六百年，我没做过梦。
梦里有一间屋子，很小，屋顶低，梁上挂着几串干辣椒。屋里有一口锅，锅是黑的，锅沿上有个豁口。
锅里有东西在翻。
一个人背对着我，站在锅前面，手里拿着一把铲子。
她穿一件蓝布褂子，头发在脑后挽了个髻，髻上插着一根木簪。
我想看她的脸。
我看不见。
我往前走了一步。
她开口了。
她说：“陈禾，把碗端过来。”
我醒了。
我坐起来，天还没亮。
我伸手摸自己的脸。
脸是湿的。
我六百年没流过这种东西。
我坐在青石上，一直坐到天亮。
第二天早上，我浇菜的时候，手在抖。
青芜在旁边看着，没说话。
浇到第七棵，我把针拔出来，蹲下去，蹲了很久。
她走过来，蹲在我旁边。
她说：“陈禾。”
我说：“嗯。”
她说：“你想找她。”
我说：“我连她是谁都不知道。”
她说：“你知道。”
“你只是不敢认。”
阿棠来的那年，是我在南圃的第一百二十年。
那年冬天，南圃来了个仙童。
他是从北边来的，穿一身白，腰间挂着一块玉牌，那年看着十二三岁，脸很白，像没晒过太阳。
他站在门口，两只手扶着门框，探头往里看。
我正在挑水，抬头看见他，把桶放下。
我说：“你找谁。”
他说：“我不找谁。”
“我路过。”
我说：“南圃没有路过的人。”
他说：“那我是来找菜的。”
我说：“菜要按数交，不能自己拿。”
他说：“我知道。”
“我不是自己拿。”
“我来换。”
他把手摊开。
手里是一小块东西，包在油纸里。
他把油纸揭开。
是一块糖。
白的，方的，边上有一点黄。
他说：“这个换一棵。”
我说：“糖在天上不值钱。”
他说：“这个不是糖。”
“这是我娘做的。”
“她在膳房做事，做糖做了三百年。这是她做的最后一块。”
我说：“最后一块？”
他说：“她去年被销了。”
我没说话。
他说：“她被销的时候我在读书。我回来的时候，屋里空了。”
“只剩下这一块糖，桌上放着。”
“她用油纸包了三层。”
我说：“你为什么不自己吃。”
他说：“我吃不下。”
“我一吃，就想起她。”
我说：“那你换菜干什么。”
他说：“我想拿这棵菜，去换一件事。”
我说：“换什么。”
他说：“我想让人帮她查一查。”
“查她被销的时候，销得对不对。”
我没说话。
我说：“你娘叫什么。”
他说：“我不告诉你。”
四 · 你也是底下的
“我要是告诉你了，你就有干系了。”
“我在这上头待了三年，我学了一件事：谁沾上谁倒霉。”
我说：“那你为什么来找我。”
他说：“因为你也是底下的。”
“底下的人，才肯替底下的人办事。”
我站在那儿。
我回头看了一眼圃里的菜。
我说：“你要几棵。”
他说：“一棵。”
我说：“一棵不够。”
“你的事，一棵办不了。”
“我给你三棵。”
他说：“我没有三块糖。”
我说：“我不要糖。”
“你把糖拿回去。”
“你留着。等你哪天能吃了，你吃。”
“三棵菜，我白给。”
他说：“为什么。”
我说：“我这一百年，没人跟我说过一句实话。”
“你说了三句。”
“一句是你娘被销了，一句是你吃不下，一句是底下的人才肯替底下的人办事。”
“这三句，值三棵菜。”
他站在那儿，看着我。
他忽然就跪下去了。
他跪在门口，膝盖磕在石头上。
他说：“我给你磕头。”
我说：“你起来。”
“我不受这个。”
“你起来，把菜拿着，走。”
他起来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小木牌，递给我。
木牌上刻着一个字：棠。
他说：“我叫阿棠。”
“我要是办成了，我回来跟你说一声。”
我说：“你要办不成呢。”
他说：“办不成我就不回来了。”
“我不回来，你就当我死了。”
他抱着三棵菜走了。
他走的时候，是我送他到门口的。
他走出去十来步，回头看了我一眼。
他说：“叔。”
我说：“我不是你叔。”
他说：“那叫什么。”
我说：“叫陈禾。”
他说：“陈禾。”
“我记住你了。”
他没有回来。
我等了他四百八十年。
那块木牌我压在青石底下，一直没敢动。
我怕动了，就想不起他长什么样。
九月初九，赵长吉来了。
他来得比平常早，天没亮透就到了，进门先看了一眼圃里的菜，然后看我。
他说：“你这几天怎么了。”
我说：“没怎么。”
他说：“菜瘦了。”
我说：“地薄。”
他说：“地不薄。是你心不在。”
他走到我面前。
他说：“陈禾，我跟你说件事。”
“上头要查账。”
我说：“查什么账。”
他说：“六百年的账。”
我说：“六百年有什么好查。”
他说：“六百年，九十万棵菜。”
“这九十万棵，一棵一棵，都要有去处。”
我说：“去处不是你们定的吗。”
他说：“是我们定的。”
“但是我们要报给上面。”
“报上去的数，跟你交上来的数，得对上。”
我说：“对不上吗。”
他没说话。
他从袖子里拿出一本册子。
那本册子很旧，封皮是黄的，边角磨圆了。他翻开，翻到中间某一页，转过来给我看。
上面是一列一列的字。
日期，数量，品级，去处。
我一行一行看下去。
我看到九月初二那一行。
“九月初二，一品二百，二品四百，三品三百。去处：北膳房。”
我说：“北膳房是哪儿。”
他说：“天庭的厨房。”
我说：“天庭不是不吃饭吗。”
他说：“是不吃。”
我说：“那北膳房干什么用。”
他没说话。
我把册子拿过来，往前翻。
八月的，七月的，去年的，前年的。
我又往前翻。
翻了很久。
每一行的去处，都是北膳房。
我翻到第一页。
第一页上只有一行字，墨已经淡了，写着：
“元光三年，四月初七。一品一。”
去处那一栏，空着。
我抬头。
我说：“这一棵，去哪儿了。”
赵长吉看着我。
他说：“这一棵，是你种的。”
“第一棵。”
我说：“我问它去哪儿了。”
他说：“没去哪儿。”
“它还在。”
我说：“在哪儿。”
他说：“在你身上。”
我说：“什么叫在我身上。”
赵长吉把册子合上。
他说：“你进来那天，是元光三年四月初七。”
“你进来的时候，已经死了。”
我没说话。
他说：“你在南圃门口躺了三天。你不肯进来。”
“你抓着门框，指甲都翻了。你不肯撒手。”
“我问你抓着什么。”
“你说，你抓着一个人。”
我说：“谁。”
他说：“你说不上来。”
“你就一直说，‘她还在外头’。”
“我说外头没有人。我说你把手松开，进来，这里有饭吃。”
“你听见‘饭’这个字，才松的手。”
风从圃里穿过来，把菜叶吹得响。
他说：“你进来的第一天，我给你端了一碗粥。”
“你没喝。”
“你把粥倒进土里，种了一棵菜。”
“就是册子上那一棵。”
“四月初七，一品一。”
我说：“我为什么倒进土里。”
他说：“我问过你。”
“你说，‘我不吃，给她留着’。”
“你说完就倒了。”
“那棵菜长了三天，长成了。”
“我当时想，这不行。圃役种菜是给上头交的，你种一棵自己留着，这是坏规矩。”
“我就把那棵菜拔了。”
我没说话。
他说：“我拔的时候你不在。你去挑水了。”
“我拔完，把菜扔在门口。”
“你回来，看见门口那棵菜，你蹲下去，捡起来。”
“你把它吃了。”
我说：“我吃了。”
他说：“你吃了。”
“吃得很快。”
“你吃完，抹了一下嘴，跟我说了一句话。”
我说：“什么话。”
他说：“你说，‘赵爷，我不记得味道’。”
“你说，‘我吃了，可是我不记得味道’。”
“你说，‘我是不是已经死了’。”
我站在那儿。
我伸手摸胸口那个眼。
我说：“那我这六百年……”
他说：“你这六百年，一直在给自己种。”
“你以为是给别人种。”
“你以为你种的这些菜，一棵一棵都送出去了。”
“其实你心里清楚，你种一棵，就想一次。”
“想什么。”
“想那个碗，那口锅，那句‘趁热’。”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他说：“陈禾，我不管你心里想什么。”
“我只管账。”
“账上这九十万棵，去处全写北膳房。”
“北膳房五百年前就烧了。”
我抬头。
我说：“烧了。”
他说：“烧了。”
“一场火，烧了三天三夜。”
“没人在意。”
“天庭不吃饭，烧了就烧了。”
我说：“那北膳房烧了以后，我种的那些菜，送哪儿去了。”
他说：“送了。”
“送给一个烧了五百年的地方。”
“送到那儿，就没了。”
“没了，账上还是写了去处。”
“这就叫对上。”
我站在那儿，半天没动。
我说：“那我这九十万棵，一棵都没到过人手里。”
他说：“到了。”
“有一棵到了。”
“在你肚子里。”
他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
五 · 九十万天
他说：“陈禾，你别怪我。”
我说：“我不怪你。”
他说：“你该怪我。”
我说：“我怪不过来。”
“我这六百年，要怪的人太多。”
“你排在后头。”
他看了我一眼。
他走了。
那天赵长吉走的时候，我没送他。
我坐在青石上，看着圃里的菜。
青芜坐在我旁边。
她一直没说话，坐了大概一个时辰。
然后她说：“陈禾。”
我说：“嗯。”
她说：“你想不想出去。”
我说：“出不去。”
她说：“门在那儿。”
我说：“门上有规矩。”
她说：“规矩是刻上去的。”
“刻上去的东西，能磨掉。”
我转头看她。
她十五六岁的样子，眼睛很黑。
我说：“你才来三天。”
她说：“我不是才来。”
我说：“赵长吉说你是新来的。”
她说：“他是这么说。”
“他也是这么以为的。”
我说：“那你来多久了。”
她说：“六百年。”
我没说话。
她说：“我一直在门外头。”
“你进来那天，我就在门外头。”
“我抓着你的手，你不肯松。”
“后来你松了。”
“你松手的时候，我摔在云海上。”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
她说：“我摔下去，没摔死。”
“我从云海上掉下去，掉到人间，掉在一片地里。”
“那块地里种着麦子。”
“麦子刚抽穗，青的。”
“我摔在麦子上，把一片麦子压平了。”
“有个老头把我捡回去。”
“他问我叫什么。”
“我说我不知道。”
“他说那就叫你青芜吧。”
“他说青芜是野草，压不死。”
她伸手，把头上那根木簪抽下来。
她把簪子递到我面前。
簪头刻着一朵很小的花。
她说：“这个你认得吗。”
我伸手接过来。
簪子很轻，木头已经发黑，摸上去是光的，被摸了很多年。
我把簪子翻过来。
背面刻着两个字。
字很小，刻得很浅，歪歪扭扭。
我凑近了看。
那两个字是：
“陈禾”。
我捏着那根簪子。
我的手在抖。
我说：“这是……”
她说：“你刻的。”
“你在簪子上刻了自己的名字，插在我头上。”
“你说，‘你别丢了，丢了我找你’。”
她说：“陈禾，我找了你六百年。”
那天的日头很长。
我和她坐在青石上，坐到日头落下去。
她说了很多。
她说她掉到人间以后，被那个老头养了十四年。老头姓什么她不知道，村里人都叫他老麦。老麦种麦子，种了一辈子。
她说老麦教她辨节气，教她看云，教她什么时候下种什么时候收。
她说老麦死的那年，她十七。
她说她把老麦埋在麦地边上，坟头种了一棵槐树。
她说她后来就往北走。
她走了很多年。
她走的时候不吃饭，也不觉得饿。
她说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她不怕冷，不怕热，不会老。
她说她走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人饿死。
她说她每回看见有人饿死，就蹲在旁边看。
我说：“找什么。”
她说：“找一个吃过最后一口饭的人，脸上是什么样。”
我没说话。
她说：“我找了六百年，没找着。”
“后来我想明白了。”
“那些人脸上什么都没有。”
“饿死的人，脸上是空的。”
她转过头看我。
她说：“陈禾，你脸上就是空的。”
“我第一天进来，看见你，我就知道你是我找的那个。”
“你脸上什么都没有。”
“六百年，一点都没变。”
我说：“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她说：“我说了，你就得跟我走。”
我说：“那不好吗。”
她说：“不好。”
“你在这儿，还能种菜。”
“你跟我走，你什么都不是。”
“你没有品级，没有仙籍，没有来处。”
“你出了这个门，天上不认你，人间也不认你。”
“你就是个多出来的。”
我说：“那你呢。”
她说：“我也是多出来的。”
“我进来的时候，赵长吉问我叫什么。”
“我说青芜。”
“他在册子上写，青芜，圃役，元光六百零三年九月初五入。”
“他写完抬头看了我一眼。”
“他说，你这名字，我怎么觉得眼熟。”
我说：“你怎么答的。”
她说：“我说，野草的名字，都差不多。”
天黑了。
圃里的菜开始亮。
她说：“陈禾。”
我说：“嗯。”
她说：“我在门外头站了六百年。”
“我什么都看不见。门是关的。”
“我只听得见里头有水声。”
“你每天浇菜，水从瓢里倒出来，浇在土上，那个声音。”
“我听了六百年。”
“我听着这个声音，就知道你还在。”
我说：“你怎么不敲门。”
她说：“敲过。”
“头一百年，我天天敲。”
“敲到手出血。”
“没人开。”
“后来我不敲了。”
“我就听着水声。”
“水声在，你就在。”
我坐在那儿。
我六百年没哭过。
那天晚上，我也没哭。
我只是坐在那儿，把那根簪子捏在手里，捏了一夜。
九月初十，赵长吉又来了。
这次他带了两个人。
那两个人穿一样的衣服，灰的，腰上挂着一块牌。他们站在门口没进来，赵长吉一个人进来了。
他手里还是那本册子。
他说：“陈禾，账查完了。”
我说：“查完了。”
他说：“差了九十万。”
我说：“我种了九十万。”
他说：“你交了九十万。”
“账上少了九十万。”
我说：“那去哪儿了。”
他说：“北膳房。”
“北膳房五百年前烧了。烧了以后，那笔账一直挂着。”
“上头这回要清账。”
我说：“怎么清。”
他说：“两个法子。”
“一个是补。”
“九十万棵，你补不上。”
“另一个是销。”
我说：“销什么。”
他说：“销圃役。”
我说：“什么叫销圃役。”
他说：“圃役是跟着圃走的。圃在，圃役在。圃销了，圃役也销。”
我说：“圃要销？”
他说：“南圃要并到北圃去。”
“北圃大，一个人能看三块地。”
“南圃这块地薄，年年亏，上头不想留了。”
我说：“那我这六百年算什么。”
他说：“算账上的一行。”
“销了，就没了。”
我站在那儿。
风从南边上来。
圃里的菜在风里响，一片一片的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拍手。
我说：“赵爷。”
他说：“嗯。”
我说：“我问你一句话。”
他说：“你问。”
我说：“我这六百年，是替谁种的。”
他没说话。
他说：“你替天庭种的。”
我说：“天庭不吃。”
他说：“天庭不吃，天庭要。”
我说：“要什么。”
他说：“要这个数。”
“九十万棵，九十万天。”
“这九十万天，谁用了，我不知道。”
六 · 司圃的册子
“我只管这个数在。”
“数在，我这个司圃就在。”
“数没了，我也没了。”
他把册子递给我。
他说：“你自己看。”
“最后一页。”
我翻开。
最后一页上只有一行字：
“元光六百零三年九月初十。南圃并北圃。圃役陈禾，销。”
底下有一个方框，方框里空着。
他说：“签字。”
我说：“签了怎么样。”
他说：“签了，你去北圃。北圃缺人。”
“你还种菜。”
“你还有地方待。”
我说：“不签呢。”
他说：“不签，你就地销。”
我说：“什么叫就地销。”
他说：“就是现在。”
我没签。
我把册子合上，递还给他。
他说：“你想清楚。”
我说：“我想了六百年。”
他说：“六百年想出来的就是这个？”
我说：“六百年想出来的是，我不知道我在想什么。”
“我今天知道了。”
他说：“你知道什么。”
我说：“我不签。”
他看了我一会儿。
他回头看了一眼门口那两个人。
他说：“你们先出去。”
那两个人退出去了。
石门关上。
赵长吉走到我面前，离得很近。
他说：“陈禾，我跟你说句实话。”
“我在这位置上坐了一千一百多年。”
“我送走过三个圃役。”
“你是第三个。”
“前头两个，一个签了。”
“另一个没签。”
我说：“他怎么了。”
他说：“就地销了。”
我说：“销了是什么样。”
他说：“就是没了。”
“不是死。死还有个尸首。”
“销了，什么都没有。”
“你站在这儿，一下，就没了。”
“连风都不动一下。”
我说：“那你还让我签。”
他说：“我让你签，是因为你签了还能种菜。”
“你还能在这儿待着。”
“你还能天天看着这些菜。”
我说：“看着有什么用。”
他说：“你自己知道有什么用。”
我没说话。
他说：“陈禾，你这六百年，我知道你在干什么。”
“你不是在种菜。”
“你是在等。”
我说：“等什么。”
他说：“等有一天，那个吃粥的人回来。”
“你等到了，是不是。”
我没说话。
他叹了一口气。
他说：“你等到了，那就更该签。”
“你签了，你还能在这儿。”
“你不签，你今天就没了，她怎么办。”
我说：“她怎么办，不是我该想的。”
“我六百年都在替别人想。”
“我今天想一回我自己。”
他说：“你想什么。”
我说：“我想吃一棵菜。”
他愣住了。
他说：“你说什么。”
我说：“我想吃一棵菜。”
“我自己种的。”
“六百年，我一棵都没吃过。”
“我今天要吃一棵。”
青芜跟我说过一件事。
是她掉到人间以后的第一百年。
她说那一百年她一直在走。
她往北走，走到一个地方，那地方叫柳河。
柳河是个小镇，镇上有一条街，街上有三家铺子：一家卖油，一家卖布，一家卖药。
她说她在柳河待了十六年。
她在一家布铺里帮工，扫地，倒水，看门。
布铺的老板姓周，四十来岁，有个儿子，比她大两岁。
她说那个儿子叫周砚。
我听到这个名字，抬了一下头。
她说：“你别急。”
“不是你。”
“他叫周砚，可不姓陈。”
“我那时候还不知道我哥叫什么。”
“我连自己叫什么都不知道。”
她说那个周砚，长得不高，肩膀很宽，左手小指缺一节。
我说：“怎么会缺一节。”
她说：“我不知道。我没问。”
“我那时候不敢问。”
“我怕一问，就想起点什么。”
她说周砚每天早上起来，先去后院挑水，挑满了缸，再去铺子里搬布。
他搬布的时候不说话，一匹一匹搬，搬完了就坐在门槛上，看街上的人。
她说她给他端过水。
端过很多回。
他喝水的时候，从来不说谢谢。
他只是把碗喝完，放在地上，点一下头。
她说她那时候天天盼着他点头。
后来有一年，布铺着了一场火。
是隔壁油铺烧过来的。
火烧了一夜。
她说她跑进去，把周砚背了出来。
她说她背着他跑的时候，他很轻。
她说她把他放在街上，回过头看，铺子已经塌了。
她说他醒过来第一句话是：“我爹呢。”
她说：“在里头。”
他说：“我去。”
她说：“你不能去。”
他说：“我爹在里头。”
他站起来，往火里走。
她拉住他。
她说：“你去了就是死。”
他说：“我爹在里头。”
她说她那时候使了全身的力气，把他按在地上。
她说他挣扎，挣了很久，后来就不挣了。
他趴在地上，脸埋在土里。
她说她那时候才明白一件事。
她说她明白了，这世上有些人，是明知道死也要往回走的。
她说她那时候想起一个人。
想不起脸，想不起名字。
只想起一句话：你别一个人死。
她说她坐在那个叫周砚的人旁边，坐了一夜。
后来那个人活了。
他开了个新铺子，娶了媳妇，生了孩子。
她说她在柳河又待了十年。
十年里她天天去他的铺子门口站着。
她说她不进去。
她就在门口站着，看他搬布，看他算账，看他抱孩子。
她说她看了十年，有一天忽然就走了。
我说：“为什么走。”
她说：“因为他有一天回头看我。”
“他看我那一眼，里头什么都没有。”
“那一眼里没有我。”
“他认不出我。”
“我那时候想，我等的那个人，也不会认我。”
“我等的那个人，就算我找着了，他也认不出我。”
她说：“我那天就走出了柳河。”
“我往南走。”
“走了五百年。”
她又讲了两段。
她说她从柳河往南走，走了四十年，走到一个县城。
县城里有县学。县学门口有一棵槐，槐底下坐着一个说书的。
她天天去听。
说书的讲前朝旧事。有一天讲到元光三年。
她说那天日头很好，槐树影子落在地上，一格一格的。
说书的讲：元光三年，关中大旱，赤地千里。圣上开仓，赈济有方，活人无数。
底下有人叫好。
说书的又讲：陈庄有一户人家，兄弟二人，只剩一碗粥。兄让弟，弟让兄，两个都不肯吃。
底下有人叹气。
说书的把扇子一合，说：后来两个都饿死了。可谓义。
她说她坐在最后一排。
她站起来了。
她说：“没都死。”
说书的停下来。
满场的人都回头看她。
她说：“有一个活着。”
说书的问：“哪一个。”
她站在那儿，张了张嘴。
她说不上来。
她说她那时候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知道活着的是谁。
她坐下来。
散场以后，说书的收了摊，走过来。
七 · 说书的问话
他说：“姑娘，你是哪儿人。”
她说：“不知道。”
说书的看了她一会儿。
他说：“那你别听这个了。”
“听多了，人会疯。”
她说她后来再没去过县学。
第二段，她说她又往南走了很多年，走到一个村子。
村子里有一户人家，老太太七十多，寡居，家里有一头驴，三亩地。
她在那一户帮工。扫地，挑水，喂驴。
六年。
她说那老太太每天熬粥。熬完了，先盛一碗，放在灶台边上。
放完了才自己坐下来吃。
她问了。
老太太说：“给我那口子的。”
她说：“他人呢。”
老太太说：“走了三十年了。”
她说：“那这碗。”
老太太说：“他走那天，锅里还有半碗。”
“他没吃上。”
“我这三十年，天天给他留。”
她说她那时候站在灶前面，看着那碗粥。
粥凉了，上头结一层皮。
老太太每回收碗，把那层皮揭下来，自己吃了。
她说她在那一户待了六年，看了六年。
第七年她走了。
走的时候老太太给她装了一袋米。
她说她不要。
老太太说：“拿着。”
“你走路的时候，饿了就吃一口。”
“别像他。”
“走到半路，锅里还有。”
她说她背着那袋米走了很远。
她说她一口没吃。
那袋米她背了两百年，背烂了。
烂在一个坡上，米撒出来，撒了一路。
她说她蹲在那儿，把撒的米一粒一粒捡。
捡到天黑。
站起来的时候，腰直不起来。
她说她捡了小半袋，剩下的没捡。
她说那半袋她又背了很多年，背到最后，米变成了粉。
粉她也没吃。
她把粉撒在一块地里。
她说撒完以后，她在那个坡上坐了一夜。
天亮了她站起来，往前走。
她说她没回头。
那块地里后来长了什么，她没看见。
赵长吉站在那儿，看了我很久。
他说：“你知道吃了会怎么样吗。”
我说：“不知道。”
他说：“圃役不得食圃中之物。这条不是规矩。”
“这条是咒。”
我说：“什么咒。”
他说：“你吃了，你就跟这圃断了。”
“断了，你就不属于这儿了。”
“不属于这儿，你就得走。”
“走了，你就没有来处。”
我说：“那我六百年种的这些菜呢。”
他说：“你的菜，跟你一起断。”
“你吃一棵，这圃里所有的菜，都跟你没关系了。”
“你以后种出来的，也不是这个了。”
我说：“那我就是白种了六百年。”
他说：“对。”
我说：“那我更要吃。”
他说：“为什么。”
我说：“因为我白种了六百年，我总得拿一样东西走。”
他没说话。
我走到圃里。
我蹲下去。
我挑了一棵。
那棵菜长在西南角，是我今年春天种的，长得实，叶子是深的青，叶背有一层白霜。
我伸手，把根上的土拨开。
我把它拔起来。
根上带着土，土是黑的，湿的，有股味，说不清是腥还是香。
我把菜捧在手里。
它在我手里，一下一下地颤。
不是风。
是它自己的脉在走。
我把它托在掌心，看了一会儿。
这棵菜我认得。
不是我认得它，是我认得它长的地方。
西南角第三垄，靠篱笆那一排，从东数第九棵。
那一垄的土我从去年秋天翻起，翻了四遍。
第一遍翻的时候挖出三块碎瓦，我扔到墙根去了。
第二遍下了一层旧叶，是前年冬天存下来的。
第三遍把土敲碎，碎到没有一块比指甲大。
第四遍什么也没做，就是翻，翻完了把土摊开，让风吹了七天。
九棵里头，活下来六棵。
另外三棵在三月里被白蚜吸干了，我拔了，插回去，没活。
这六棵，我一天看三回。
早上一次，中午一次，日落前一次。
看什么？
看叶背有没有白点，看叶尖有没有往下卷，看根上的土有没有裂。
六百年，我都是这么看的。
我从来没想过，看是为了什么。
我张开嘴。
赵长吉在我背后说了一句：“陈禾。”
我没回头。
我把菜咬了一口。
味道是这样的：
先是一点苦。
苦得很短，一下就过去了。
然后是甜。
不是糖的甜，是粮食的甜，是麦子刚熟、还没晒干，你掐一粒放嘴里嚼，嚼到后面出来的那种甜。
然后是一股热气。
那口气从菜里出来，一直往上走，走到我鼻子里，走到我眼睛里。
我坐在圃里，嚼着那口菜。
我嚼得很慢。
我怕嚼完了就没有了。
我嚼到一半，忽然尝出第三样东西。
是土味。
不是南圃那种黑土，是陈庄的土。干的，颗粒粗，含在嘴里有点碜。元光三年那年，我们村的地就是那个味。
我蹲在圃里，嘴里嚼着一棵菜。
我尝到了六百年前的土。
我又咬了一口。
这一口下去，我尝到了锅。
不是南圃的锅，是陈庄灶房那口黑锅，锅沿上有个豁口。那年我把最后一把米下进去，加了三瓢水，火是麦秸，烧起来噼啪响。
锅开了，气上来，扑在脸上。
我妹妹坐在灶前面，两只手抱着膝盖。
她抬头问我：“哥，什么味。”
我在南圃的菜地里，嚼着一口菜，答不出来。
我又咬了一口。
这一口什么都没有了。
就是菜。
就是一棵普通的、有点苦、有点甜、叶背有白霜的菜。
我把它嚼完了。
我坐在圃里，手撑着地。
眼泪掉下来。
我六百年没流过这种东西。
它掉在我的手背上，是热的。
我抬起头。
天是蓝的。南圃上头那片天，永远是蓝的，六百年没变过。
我抹了一把脸。
手背上有一道水痕，凉的。
我看着那道水痕，忽然笑了一下。
六百年，我天天盼着这圃里能长出一样我自己认得的东西。
长了六百年，长出来的是这个。
不是菜。
是我自己。
我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不是模糊的想起来。
是清清楚楚的想起来。
元光三年，四月初三。
那年大旱。
从正月到四月，一场雨都没下。地裂了，裂缝有一指宽，往里看是黑的。麦子长到膝盖高，就黄了。黄了以后，风一吹，全倒了。
我们那个村子叫陈庄，三十几户人家。
到四月初，村里剩下不到二十个人。
我那年十七。
我家里剩两口人：我，和我妹妹。
我妹妹叫陈粟。
粟是小米的粟。
我娘生她那年，家里收了一石小米，我爹说，就叫粟吧，好活。
我爹死在元光二年冬天。
我娘死在元光三年三月初七。
她死的时候，我没哭。
不是不难受。
是没力气哭。
我娘死那天，我妹妹蹲在门口，一直在搓手。
她的手裂了，一道一道的口子，搓起来沙沙响。
我说你别搓了。
她说痒。
我说痒也别搓，搓了更裂。
她把两只手夹在腋下，坐在门槛上。
八 · 哥，我饿
她坐了一个下午。
天黑了，她说哥，我饿。
我说我知道。
她说我不该说。
我说你说吧。
她说说了也没用。
我们那阵子一天吃一顿。一顿是半碗稀的，稀得能照见人。
照见的那个人，一天比一天瘦。
我那时候想一件事：我要是能把我的肉割下来给她吃，我就割。
这个念头我想过很多回。
我想的不是“我愿不愿意”。
我想的是“怎么割”。
割哪一块，怎么止血，怎么跟她说这是猪肉。
我想得很仔细。
后来我没割。
不是不敢。
是没有刀。我们家那把刀拿去换了半斤麸子。
四月初三那天，我把家里最后一把米下了锅。
那把米是我藏起来的，藏在一个瓦罐里，埋在灶房的地底下。
我藏了三个月。
我每天夜里摸一遍，摸完了再埋回去。
那天我把它挖出来。
我淘了，下了锅，加了三瓢水。
锅开了。
那股气从锅里上来，扑在我脸上。
我妹妹坐在灶前面，两只手抱着膝盖。
她十四岁。
她瘦得脸只剩一个尖，眼睛显得很大。
她抬头看我。
她说：“哥，什么味。”
我说：“米。”
她说：“真香。”
我说：“趁热。”
我把粥盛出来。
盛了两碗。
一碗给她。
一碗放在灶台边上。
她端着碗，看了我一眼。
她说：“哥，你怎么不吃。”
我说：“我吃过了。”
她说：“你什么时候吃的。”
我说：“刚才，你睡着的时候。”
她看着我。
她说：“你骗我。”
我说：“我没骗你。”
她说：“锅里就这些。”
我说：“我吃了半碗。”
她把碗放下。
她说：“哥，你要是不吃，我也不吃。”
我说：“你吃。”
她说：“我不吃。”
我说：“陈粟。”
她说：“哥。”
我说：“你听我说。”
我蹲下去，蹲在她面前。
我说：“你今年十四。”
“你还有日子。”
“我十七了，我活够了。”
她说：“你没活够。”
“你才十七。”
“你连媳妇都没娶。”
我说：“我不娶了。”
她说：“你不娶，我也不嫁。”
“咱俩一起。”
我说：“别说这种话。”
她说：“我说实话。”
她把那碗粥端起来。
她端到嘴边。
她没喝。
她把碗放下，站起来，走到灶台边上，把那碗也端过来。
她把两碗粥并排放着。
她说：“哥，一人一半。”
我说：“我不吃。”
她说：“一人一半。”
“你不吃，我就倒了。”
我说：“你敢。”
她说：“我敢。”
“反正都是死。”
“倒了我俩一起死，吃了能活一个。”
“你自己选。”
我看着她。
她站在那儿，两只手垂着，手背上全是口子。
我那时候才发现，她比我硬。
我吃了那一半。
半碗。
我喝得很慢。
我喝的时候，她一直看着我。
她说：“哥，什么味。”
我说：“米味。”
她说：“我知道是米味。什么味。”
我说：“甜的。”
她说：“米是甜的？”
我说：“刚熟的米是甜的。”
她说：“我尝不出来。”
我说：“你再尝。”
她低下头，喝了一口。
她抿了一会儿。
她说：“真是甜的。”
她笑了一下。
她笑的时候，脸上的骨头都出来了。
那天晚上，我们坐在灶前面，谁都没说话。
灶里的火早就灭了。锅里剩了一点锅巴，我用铲子刮下来，刮成两半，给了她一半。
她把锅巴含在嘴里，含了很久。
她说：“哥，我们明天怎么办。”
我说：“明天我去挖野菜。”
她说：“地里没有野菜了。”
“都挖光了。”
“连树皮都剥了。”
我没说话。
她说：“哥。”
我说：“嗯。”
她说：“我要是死了，你别埋我。”
我说：“你说什么。”
她说：“你埋我，你得挖坑。挖坑要力气。”
“你把力气留着。”
“你就把我放在屋里，把门关上，你走。”
我说：“陈粟。”
她说：“我说真的。”
“你走了，还能活。”
“你活着，咱家就还有一个人。”
“有一天你要是过好了，你回来，把我埋了。”
我坐在那儿。
我说：“你别说了。”
她说：“我说完这一句就不说了。”
她说：“哥，你别一个人死。”
“你要死，你等我先死。”
“我不想一个人。”
四月初四，我出了门。
我往北走。
我听说北边有个镇子，镇上有粮。
我走了三十里。
走到中午，我在路边坐下来。
我坐下来的时候，看见地上有一株东西。
是一棵菜。
很小，叶子只有三片，长在石头缝里，绿得不真实。
我伸手把它拔出来。
根上带着土。
我把它捧在手里。
我那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带回去，给她。
我站起来。
我站了两次才站起来。
我把那棵菜揣进怀里。
我往回走。
走了不到五里，我走不动了。
我坐在路边的一棵树下。
我坐了一会儿，想歇一歇再走。
我坐着坐着，天就黑了。
我怀里那棵菜还是温的。
我把它拿出来，看了看。
我想，我要是吃了它，我能走回去。
我又想，我要是吃了它，她就没有了。
我坐在那儿，想了很久。
后来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把那棵菜放回怀里。
我说，我不吃。
我说，我拿回去给她。
我说，我要是走不回去，那就是我走不回去。
我站起来。
我走了大概两百步。
我摔倒了。
我趴在地上，脸贴着土。
土是干的。
我把嘴张开，含了一口土。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含土。
可能是想尝一点湿的。
我趴在那儿。
我听见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叫我的名字。
叫得很轻。
我说，我在这儿。
我说，我带着菜。
后来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我死的时候，怀里有一棵菜。
那棵菜没到我妹妹手里。
我娘死的时候，我没哭。
我死的时候，我也没哭。
我只是很冷。
冷完了，我就站在一个地方。
那地方是白的。
不知道是地上还是天上，反正脚下是白的，往上看也是白的。
前头有一道门。
门是石门，上头刻着字。
我认字不多，我认出了几个：圃、役、不、得。
门是关着的。
我走过去，抓住门框。
我抓着门框，喊她的名字。
我喊：陈粟。
我喊：陈粟，我把菜带回来了。
我喊了很多遍。
没有人应。
后来有人从我背后过来。
那个人穿着一件青的袍子，脸很瘦，看着四十来岁。
他问我：“你叫什么。”
我说：“陈禾。”
他说：“你进来。”
我说：“我不进。”
他说：“为什么。”
我说：“我妹妹还在外头。”
他说：“外头没有人。”
我说：“有。”
“我刚死，她还没死。”
“她还在屋里。”
“她等着我回去。”
那个人看了我一会儿。
九 · 你回头看看
他说：“你回头看看。”
我回头。
我背后是空的。
什么都没有。
我说：“她在我后头。”
“她一直在我后头。”
“她抓着我的手。”
那个人低头看了一眼。
他说：“你手里没有手。”
我说：“有。”
“我抓着她。”
“她手心有一道疤，是小时候割麦子割的。”
“我抓着的就是那道疤。”
那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你进来，里头有饭。”
我说：“我不吃。”
“我留着给她。”
后来我不知道过了多久。
我抓着门框，抓了三天。
我的指甲全翻了。
翻了我也不松。
第四天，那个人又来了。
他蹲在我旁边。
他说：“你听。”
我说：“听什么。”
他说：“你听。”
我听了。
我听见有声音。
很轻。
是从门里头传出来的。
是水声。
有人在里头浇水，一瓢一瓢，浇在土上。
我听见那个声音，忽然就松了手。
我不知道为什么。
我就是觉得，那个声音很熟。
熟得像我自己。
我松开手，跟着那个人进了门。
门在我背后关上。
关上以后，我回头看了一眼。
我看见门外头有一个人。
是个姑娘，十五六岁的样子，穿着青的衣服，站在那儿。
她伸着手。
她的手是空的。
我没看清她的脸。
门关上了。
我在南圃待了六百年。
我每天浇四棵菜。
我每天摘四滴血。
我从来没想过门外头有什么。
因为我不记得门外头有什么。
我记得的东西，只有南圃。
我一直以为，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现在我知道了。
不是我选的。
是有人把我记得的那一段，剪掉了。
剪得很干净。
干净到我六百年都没觉得少。
我坐在圃里，把那口菜咽下去。
我抬起头。
青芜站在我面前。
她手里还拿着那根簪子。
她看着我。
她说：“你想起来了。”
我说：“想起来了。”
她说：“你想起什么了。”
我说：“我想起我妹妹。”
“她叫陈粟。”
“她十四岁。”
“她不吃粥，逼我吃了一半。”
“她手心有一道疤。”
“是割麦子割的。”
我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我看着她。
我说：“你把手伸出来。”
她愣了一下。
她把右手伸出来。
我把她的手翻过来。
手心有一道疤。
很淡，六百年了，还在。
从虎口斜着往下，两寸长。
我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我说：“陈粟。”
她没说话。
她说：“我不记得。”
我说：“你不用记得。”
“我记得。”
她坐在那儿，很久没说话。
然后她把手抽回去。
她说：“陈禾，你别认我。”
我说：“为什么。”
她说：“你认了我，我就得是我。”
“我要是不是我，我还能当你师妹。”
“你教我浇菜，我跟着你学。”
“我还能在这儿待着。”
“你一认我，我就得走。”
我说：“走去哪儿。”
她说：“不知道。”
“反正不能在里头待着。”
“圃役不能有亲。”
“这是第二条规矩里头的。”
“圃役不得有来处。”
我说：“那我不认。”
她说：“你不认，我也知道。”
“你叫了我一声。”
我说：“我叫错了。”
她说：“你没叫错。”
她低下头。
她说：“哥。”
她叫了一声，就不叫了。
她坐在那儿，肩膀在抖。
她抖得很轻。
六百年，她大概没抖过。
我伸手，把手放在她背上。
她的背很薄。
跟六百年前一样薄。
我说：“陈粟。”
她说：“嗯。”
我说：“粥是甜的。”
她说：“我知道。”
我说：“我一直没跟你说，那天我把锅巴刮给你，我自己舔了锅。”
她说：“我知道。”
我说：“你怎么知道。”
她说：“我看见了。”
“我装睡。”
“我看见你把锅端起来，把脸埋进去。”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
她说：“哥，那天晚上我想一件事。”
我说：“想什么。”
她说：“我想，我要是不死，我哥就能活。”
我说：“你别想了。”
她说：“我想了六百年。”
“我天天想。”
“我想，我要是那天把那半碗也喝了，你就得多饿一天。”
“我要是那天就死了，你就能吃我那一半。”
我说：“陈粟。”
她说：“我知道你要说什么。”
“你要说，‘你别这么想’。”
“可是我就是这么想的。”
“我六百年就是这么想的。”
那天夜里，我们坐在青石上。
圃里的菜亮着，一条一条的脉在走。
我说：“陈粟，我问你一件事。”
她说：“你问。”
我说：“你怎么死的。”
她说：“你走了以后，我等了三天。”
“第三天夜里，我听见门口有响。”
“我以为是你。”
“我爬过去开门。”
“门口是一阵风。”
“我在门口坐着，坐到天亮。”
“天亮了我起来，想去找你。”
“我走了两里地，在一个路口看见一个人。”
“那个人趴在地上。”
“我走过去，把他翻过来。”
“是你。”
我没说话。
她说：“你怀里有一棵菜。”
“叶子只有三片，蔫了。”
“我把它拿出来。”
“我坐在你旁边，把它吃了。”
“我吃得很快。”
“吃完我坐在那儿，等死。”
“我等了两天。”
“第二天晚上，我躺到你旁边。”
“我抓着你的手。”
“我说，哥，我不一个人死。”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她说：“后来我就到这地方了。”
“我站在门外头。”
“你抓着门框。”
“我也抓着门框。”
“你抓了三天，我抓了三天。”
“第四天，你松手了。”
“你进去了，门关上了。”
“我没抓住。”
“我从云海上掉下去。”
我没说话。
我说：“陈粟。”
她说：“嗯。”
我说：“那棵菜，你吃了。”
她说：“我吃了。”
我说：“什么味。”
她想了很久。
她说：“我不记得了。”
“我只记得我吃完以后，肚子疼。”
“疼了一夜。”
“我趴在地上，一直吐。”
“吐出来的都是绿水。”
“我那时候想，这菜真苦。”
我说：“那是你六百年没吃过东西。”
“你的肚子不认它。”
她抬起头看我。
她说：“哥。”
“我吃了那棵菜，我活了。”
“我活成现在这样。”
“我不老，不死，不饿。”
“我找了你六百年。”
“我找着了。”
“你说，这算不算好。”
我说：“算。”
她说：“我不觉得。”
“我觉得我这六百年，就是个多出来的。”
“我该在六百年前就死在那条路上。”
“死在你旁边。”
第二天早上，赵长吉来了。
他来得很快，进门就看我。
他说：“你吃了。”
我说：“吃了。”
他说：“我看出来了。”
“你脸色变了。”
我说：“我脸色怎么了。”
十 · 脸不再是灰的
他说：“你有血色了。”
“你这六百年，脸是灰的。”
“现在有血色了。”
他走到我面前。
他说：“陈禾，你这一吃，账上就多了一笔。”
“多了一笔什么。”
他说：“圃役盗圃。”
“盗一棵，罚九十万。”
我说：“罚什么。”
他说：“罚你。”
“你现在不属于南圃了。”
“我销不了你。”
“我销不了，上头就要来销我。”
我看着他。
我说：“赵爷。”
他说：“嗯。”
我说：“你从前，是什么。”
他没说话。
他说：“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说：“我想知道。”
他站在那儿。
风从圃里过来，把他袍子的下摆吹起来。
他说：“我进来的时候是圃役。”
“我在北圃。”
“我种了三十年菜。”
“第三十年，上头要并圃。”
“我签了。”
“我签完，他们让我当司圃。”
“他们说，你签了，你就不是圃役了。”
“你就管别人签。”
我说：“你吃过菜吗。”
他说：“吃过。”
我说：“什么时候。”
他说：“签完那天。”
“上头赏的。”
“一碗。”
“我吃完了，我记得味道。”
我说：“什么味。”
他说：“苦的。”
“一点都不甜。”
“我吃完就明白了。”
“这菜不是给人吃的。”
“是给数吃的。”
他抬起头。
他说：“陈禾，我跟你说这些，不是让你可怜我。”
“我是想跟你说一句话。”
我说：“你说。”
他说：“你走吧。”
我说：“走哪儿。”
他说：“出这个门。”
“往南走。”
“南边是云海。”
“你从云海上下去。”
我说：“下去了会怎么样。”
他说：“不知道。”
“可能死，可能不死。”
“反正比在这儿强。”
我说：“那她呢。”
他看了一眼青芜。
他说：“她也得走。”
“她不是圃役。”
“她连名都没有。”
“我在册子上给她写了个名，那是假的。”
“假名的人，留不住。”
我说：“你为什么要放我们。”
他说：“因为上一个。”
我说：“那个没签的。”
他说：“对。”
“他叫何九。”
“他在这儿种了四百年。”
“他也没签。”
“我销他的那天，他站在圃里，跟我说了一句话。”
我说：“什么话。”
他说：“他说，‘赵爷，我这四百年，种的不是菜，是等’。”
“他说，‘我等的人没来，我认了’。”
“他说，‘你别认’。”
赵长吉说到这儿，停了一下。
他说：“他销了以后，南圃空了八十年。”
“八十年里我不来。”
“我不敢来。”
“我每回走到石门那儿，就回头。”
他把册子搁在腿上，两只手压着。
他说：“空圃是要报的。我报了八十年空圃。”
“上头问我，为什么空着。”
“我说地薄，养不活。”
“他们信了。”
“他们什么都信，只要数在。”
他把那本册子从袖子里拿出来，放在青石上。
他说：“这个给你。”
我说：“我要它干什么。”
他说：“你拿着。”
“有一天你要是见着上头的人，你把这个拍他脸上。”
“让他看看，九十万棵菜，送去了一个烧了五百年的地方。”
“让他看看，这账对上的是什么。”
他转身往门口走。
走了两步，他回过头。
他说：“陈禾。”
我说：“嗯。”
他说：“门上的字，我给你磨了。”
石门上的字，真的没了。
那块石头被磨过，磨得很平，磨出一道白印。
原来刻字的地方，现在只剩一片白。
我站在门口，伸手摸那道白印。
石头是凉的。
青芜站在我旁边。
她说：“哥。”
我说：“嗯。”
她说：“我们走吗。”
我说：“走。”
她说：“去哪儿。”
我说：“往下。”
她说：“下面是人间。”
我说：“我知道。”
她说：“人间没有我们的位置。”
我说：“那就站着。”
她看了我一会儿。
她伸手，把那根簪子插回自己头上。
她说：“哥，你扶着我。”
我说：“为什么。”
她说：“我怕。”
我说：“你六百年都没怕过。”
她说：“我六百年没往下跳过。”
我伸手，抓住她的手。
她的手是凉的。
她的手心有一道疤。
我们走出石门。
门外是一条路，路是白的，一直往南。
路两边什么都没有。
没有树，没有房子，没有人。
走了大概半日，路到头了。
前头是云海。
云海是白的，一层一层，看不见底。
风很大。
风从云海底下往上灌，把我们的衣服吹得贴在身上。
青芜站在边上，往下看了一眼。
她说：“哥，这底下是什么。”
我说：“是麦子。”
她说：“你怎么知道。”
我说：“我记得。”
“四月的时候，麦子刚抽穗，是青的。”
“六月的时候，麦子是黄的。”
“黄了以后，一割，一晒，一打，就是粮。”
“人吃了粮，就能活。”
她站在那儿，看着底下。
她说：“哥。”
我说：“嗯。”
她说：“我这六百年，一直想一件事。”
我说：“什么事。”
她说：“我想，我要是有下辈子，我要吃一碗粥。”
“热的。”
“我哥给我盛的。”
我说：“你现在就有。”
她说：“现在没有粥。”
我说：“下去就有了。”
“下去我给你种。”
“种了给你熬。”
“熬得稠一点。”
她说：“稠的费米。”
我说：“我种得多。”
她笑了一下。
她笑的时候，脸上还是有骨头。
跟我六百年前看见的一样。
我说：“陈粟。”
她说：“嗯。”
我说：“抓着我的手。”
她说：“抓着呢。”
我说：“闭眼。”
她说：“我不闭。”
“我闭了六百年了。”
我说：“那就睁着。”
我们往前走了一步。
脚底下是空的。
我们没有被摔死。
我不知道为什么。
可能是云海不摔人。
可能是我们已经死过一回了，摔不动了。
我们落在了一片地里。
地是软的，是翻过的土，土里有一股潮气。
我趴在地上，脸贴着土。
土是湿的。
我把嘴张开，含了一口。
这一次，土是湿的。
我爬起来。
四周是麦地。
麦子刚抽穗，青的。
天是灰的，快亮了。
远处有一棵树。
是一棵槐树，很大，树冠铺开，遮了半个天。
树底下有一个土堆。
土堆上长满了草。
我走过去。
土堆前面有一块石头，石头是青的，上头刻着几个字。
字被雨水冲得浅了。
我蹲下去，用手把石头上的泥抹掉。
上头刻着三个字：
“老麦坟”。
我回头看青芜。
她站在麦地里，看着那棵树。
她说：“哥，这是我家。”
我说：“我知道。”
她说：“这棵树是我种的。”
“我把他埋在这儿，在坟头种了一棵槐树。”
十一 · 坟头的槐树
“我那时候想，这树长大了，能给他遮阴。”
她走过去，伸手摸那棵树。
她说：“长这么大了。”
她摸着树干，摸着摸着，就蹲下去了。
她蹲在树底下，把脸埋在胳膊里。
她没有哭出声。
她的肩膀在抖。
我站在麦地里。
天亮了。
太阳从麦地那头升起来，光照在麦子上，麦子上的露水一颗一颗，亮得像有人撒了一把碎玻璃。
我们在那棵槐树边上搭了一间屋。
不是屋，是个棚。
四根木桩，上头架几根横木，铺上麦草。
我用了七天。
第七天晚上下雨，棚漏了。
第二天我上去补，补了半天。
补完了，我下来，站在雨里看。
雨落在麦子上，一片沙沙的响。
青芜站在棚底下，看着我。
她说：“哥，漏吗。”
我说：“不漏了。”
她说：“你身上全湿了。”
我说：“湿了干得快。”
她说：“你进来。”
我进去了。
棚里很暗。
她坐在草上，两只手抱着膝盖。
她说：“哥，我饿了。”
我说：“你六百年没饿过。”
她说：“今天饿了。”
我说：“饿是好事。”
她说：“为什么。”
我说：“饿了才吃得下。”
第二天雨停了。
我下地。
我在麦地边上开了一小块地，两丈见方。
我把土翻了三遍，把石头捡出来，把土块敲碎。
我在那块地里撒了菜籽。
菜籽是我从南圃带的。
我走的时候，抓了一把，揣在怀里。
我不知道能不能种活。
南圃的菜要心头血浇。
我现在没有心头血了。
我胸口那个眼，已经不流了。
我用了三天，那块地的菜出芽了。
出来的时候是两片小叶，黄绿的，很嫩。
我蹲在地头，看了半天。
青芜走过来，蹲在我旁边。
她说：“出来了。”
我说：“出来了。”
她说：“要浇什么。”
我说：“浇水。”
她说：“不浇别的？”
我说：“不浇别的。”
她说：“那它长得好吗。”
我说：“长得好不好，看天。”
她说：“那要是不好呢。”
我说：“不好就不好。”
“不好也是菜。”
“菜就能吃。”
那块地的菜，长了一个月。
长成了。
长得不好看，叶子有虫眼，有的歪，有的小。
我拔了一棵。
我把它拿到井边洗了，洗得很干净。
我拿回棚里，架起锅。
锅是我用泥糊的，糊了两回才不漏。
我把菜切了，下锅，添水，撒了一点盐。
盐是我用两个鸡蛋跟邻村换的。
锅开了。
那股气从锅里上来，扑在我脸上。
我站在锅前面。
我忽然站不住了。
我蹲下去。
青芜跑过来，扶我。
她说：“哥，你怎么了。”
我说：“没事。”
“就是这股气。”
“我六百年没闻过这个气。”
她说：“什么气。”
我说：“饭气。”
我把菜盛出来。
盛了两碗。
一碗给她。
一碗放在锅台边上。
她端着碗，看了我一眼。
她说：“哥，你怎么不吃。”
我说：“我吃。”
我把碗端起来。
我喝了一口。
烫。
烫得我眼泪都出来了。
我说：“趁热。”
她看着我。
她说：“哥，什么味。”
我说：“米味。”
“不对。”
“是菜味。”
她说：“菜是什么味。”
我说：“甜的。”
她低下头，喝了一口。
她抿了一会儿。
她说：“真是甜的。”
我们在那儿住了头三年。
三年里，那块地扩到了半亩。
我种菜，也种麦子。
麦子是老麦留下的种。
我第一年不会种，种得太密，麦子长得细，收得少。
第二年我学会了。我把种子筛了一遍，把瘪的挑出去，只留下沉的。
第二年收了两石。
第三年收了三石。
三石麦子，磨成面，够两个人吃一年。
我们还养了四只鸡。
鸡是邻村一个老太太给的，用一担菜换的。
鸡下蛋。
鸡蛋我们不吃，拿去换盐、换油、换针线。
青芜学会了缝衣服。
她缝得不好，针脚歪，但是结实。
她给我缝了一件褂子，蓝布的。
我穿了三年，袖口磨破了，她又补。
补的时候她说：“哥，你这袖子怎么磨得这么快。”
我说：“我天天翻地。”
她说：“你少翻点。”
我说：“地要翻。”
她说：“你歇一天。”
我说：“歇了菜就长不好。”
她说：“菜长不好就长不好。”
我说：“菜长不好，我们吃什么。”
她低下头，把线咬断。
她说：“哥。”
我说：“嗯。”
她说：“你有没有想过，我们这样，能过多久。”
我说：“过到过不动。”
她说：“过不动了怎么办。”
我说：“那就不过了。”
她说：“你不怕？”
我说：“我怕过。”
“我在南圃怕了六百年。”
“怕有一天回去，门口那把椅子空了。”
“现在我天天回去，椅子上都有人。”
“我不怕了。”
她把褂子递给我。
她说：“你穿上试试。”
我穿上了。
袖子长了一点。
她说：“长了。”
我说：“长了就长了。”
她说：“我给你改。”
我说：“不用改。”
“长了能卷起来。”
“卷起来干活方便。”
第四年开春，邻村有个人来问我。
他姓王，叫王二，家里五亩地，种什么都长不好。他站在我地头，看了半个时辰，才开口。
他说：“你这菜怎么种的。”
我说：“翻土，下种，浇水，捉虫。”
他说：“我也这么干。”
我说：“你怎么翻。”
他说：“拿锄头刨。”
我说：“刨多深。”
他说：“不知道，刨到不想刨。”
我跟他去了他家地里。
我蹲下去，抓了一把土，捏了捏。
土是死的。捏成团，一松手就散，散得像沙。
我说：“你这土三年没歇过。”
他说：“地还能歇？”
我说：“能。”
“今年这块种豆，明年种麦，后年空一年。”
“空的那一年，翻三遍，什么也不种。”
他说：“空一年，我吃什么。”
我说：“你现在种三季，收的够吃吗。”
他没说话。
我说：“你空一年，往后十年都有得吃。”
“你不空，往后十年都是这个土。”
他站在地里，看着我，看了很久。
他说：“你这话，我爹没跟我说过。”
我说：“我爹也没跟我说过。”
“我自己琢磨的。”
“我琢磨了六百年。”
他愣了一下，说：“你多大。”
我说：“我记不清。”
他笑了，说：“你这人真怪。”
后来他照着做了。
第一年空了一半的地，收成少了一半，他媳妇跟他吵了一架。
第二年，那半块地的麦子比别的地高出一截。
第三年，他把整块地都照着我的法子分了。
第四年他来找我，扛了半扇猪肉。
他说：“陈大哥，我给你送肉。”
我说：“不要。”
他说：“你得要。”
十二 · 六户人家
“我这一年收的，比前五年加起来都多。”
我说：“那是地给你的，不是我给的。”
他说：“地是你教我的。”
我把肉收下了。
那天晚上我们吃了一顿肉。
青芜切肉的时候手很稳，切得一片一片，薄得能透光。
她说：“哥，我们多少年没吃过肉了。”
我说：“十来年。”
她说：“上回是什么时候。”
我说：“我不记得。”
她说：“我也不记得。”
她把肉下锅。
那股气上来，我站在锅前面，没蹲下去。
我说：“闻着就行。”
她说：“你不吃？”
我说：“吃。”
那天我们吃了两碗饭，一盘肉。
吃完我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子外头的月亮。
月亮很大，很圆，边缘有点毛。
青芜坐在我旁边，两只手抱着膝盖。
她说：“哥。”
我说：“嗯。”
她说：“你说，我们这样，算不算过好了。”
我说：“算。”
她说：“那你还想着南圃吗。”
我说：“想。”
她说：“想什么。”
我说：“想那块青石。”
“我坐了六百年，坐出一个凹。”
“不知道现在谁坐在上头。”
她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说：“哥，那块石头，你要是想，就想想。”
“想完了，就回来吃饭。”
第五年，村里丢过一回菜。
丢的是我地里靠西边那三垄。
三垄白菜，一夜之间，剩下菜根。
我早上去看，蹲在地头，看了半天。
菜根切得很齐。
不是野兽。
野兽啃，是撕的，边上会有牙印。
青芜跟在我后头。
她说：“哥，是谁。”
我说：“不知道。”
她说：“要不要去找。”
我说：“不去。”
她说：“为什么不去。”
我说：“他要是饿，就让他拿。”
她说：“那要是不饿呢。”
我说：“不饿他也拿了，说明他缺。”
“缺的人，你追上去，他就跑。”
“你不追，他下次还来。”
“他下次来，我在地里留点。”
那天晚上我在西边那三垄地下，压了一小捆菜。
压在最外头，用石头压着，怕风刮跑。
第二天早上，菜没了。
石头还在。
再往后，地里就没丢过。
过了半个月，一天傍晚，有人敲门。
我开门。
门口站着一个女的，三十来岁，怀里抱着一个孩子。
孩子四五岁，瘦。
她站在门口，不说话。
我说：“进来。”
她没动。
她说：“我不进。”
“我来跟你说一句。”
我说：“你说。”
她把孩子往上托了一下。
她说：“菜是我拿的。”
“我男人去年死了。”
“我没脸来要。”
“我就想着，拿一回，就一回。”
“拿了以后，我天天绕着你家地走。”
“我怕碰见你。”
我说：“你后来没再来。”
她说：“我来了。”
“我来了三回。”
“我在边上站着，看着，没下手。”
“第三回我看见石头底下的菜。”
她说到这儿，低下头。
她说：“我在那儿站了很久。”
“我想，这个人知道。”
“他知道，他还没骂我。”
“我就站不住了。”
她把孩子放下来。
孩子抓着她的裤腿，看着我。
她说：“我来还。”
我说：“你拿什么还。”
她说：“我给你干活。”
“我什么都能干。”
“我洗衣服，我扫地，我挑水，我都行。”
我说：“你会种地吗。”
她说：“不会。”
我说：“你学。”
她抬起头。
她说：“你教我。”
我说：“我教你。”
第二天她来了，来得比我还早。
我开门的时候，她站在院子外头，手里拿着一把锄头。
锄头是她的，木柄磨得发亮。
我说：“这锄头用了几年。”
她说：“我男人的。”
“他死后我一直留着。”
“我不会用，我就放在门后头。”
“我每天看它一眼。”
我说：“今天你会用了。”
我教她翻地。
我教她把锄头举起来，往下落，落的时候手腕要松。
她第一下崩了手，虎口裂了一道口子。
她没吭声。
她把血在裤子上抹了一下，又举起来。
我说：“你歇一下。”
她说：“不歇。”
我说：“手会烂。”
她说：“烂了长。”
她翻了一上午。
翻了半分地。
翻得不好，深浅不一，有的地方没翻到。
我说：“明天还来。”
她说：“明天来。”
她来了半个月。
半个月以后，她翻的地，我挑不出毛病。
她姓李，村里人叫她李嫂。
孩子叫小石头。
小石头天天跟着她来，坐在地头玩土。
有一天青芜给他一个鸡蛋。
煮的。
小石头拿着鸡蛋，没舍得吃。
他把鸡蛋在手里转了两圈，然后揣进怀里。
青芜说：“你不吃。”
他说：“我拿回去给我娘。”
青芜蹲下去。
她说：“你吃。”
“你吃了，我再给你一个。”
他看着她。
他说：“真的。”
她说：“真的。”
他把鸡蛋磕开，剥了，一口吃了半个。
剩下半个，他还是揣回怀里。
那半个鸡蛋，他后来揣了一路。
揣到门口，他从怀里掏出来，递给他娘。
李嫂没接。
她蹲下去，两只手捧着孩子的脸。
她说：“你吃。”
他说：“娘吃。”
她说：“娘吃过了。”
他说：“你没吃。”
“我看着你吃的。”
李嫂坐在门槛上，看了他半天。
她把那半个鸡蛋拿过来，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
她说：“我吃了。”
“剩下你吃。”
小石头把剩下的大半个，一口塞进嘴里。
他嚼的时候，眼睛看着我。
我说：“你明天还来。”
他说：“来。”
他嚼完了，咽下去。
他说：“我能来吗。”
我说：“能来。”
“来了我给你一个。”
他笑了。
他笑的时候，缺一颗门牙。
第六年，村里有六户人家跟着我种。
不是我召集的。
是他们自己来的。
他们站在地头，看我，不说话。
我看他们，也不说话。
后来有一个开口。
他说：“陈大哥，你教我。”
我说：“我教。”
“但是我先说一句。”
“我不给种子，不给钱。”
“我只教怎么种。”
“种子你自己去找，钱你自己去借。”
“种出来是你的，种不出来也是你的。”
他说：“你为什么不管到底。”
我说：“我管到底，你就得听我的。”
“你不听我的，种砸了，你怪我。”
“你听我的，种成了，你觉得是我的功劳。”
“两样我都不想要。”
他说：“那你要什么。”
我说：“我要你别来求我第二次。”
他愣了一下。
他说：“这话什么意思。”
我说：“我的意思是，你自己会了，你就不用求我了。”
“你不会，你才求。”
“我教你，是为了让你不求我。”
“不是为了让你天天来。”
他站在那儿，想了很久。
他说：“行。”
“我听你的。”
十三 · 这一棵是
后来那六户，五户种成了。
一户没成。
没成的那户，是王二的小舅子。
他不信土要歇，偷偷连着种了三年。
第三年，他那块地，种什么死什么。
他来找我。
他站在院子里，低着头。
他说：“陈大哥，我不该不信你。”
我说：“你不信我是对的。”
他抬起头。
他说：“啊。”
我说：“你没亲眼见过，你为什么要信我。”
“我要是你，我也不信。”
“你不信，你试了，试坏了。”
“试坏了，你才知道。”
“这个知道，是你自己的。”
“我告诉你的，不是你的。”
他说：“那我现在怎么办。”
我说：“空三年。”
他说：“三年？”
我说：“三年。”
“第一年种豆，豆能养土。”
“第二年翻，什么都不种。”
“第三年再翻，翻两遍。”
“三年以后，你再看。”
他说：“这三年我吃什么。”
我说：“你出去给人扛活。”
“你媳妇在家种点菜。”
“三年熬过去，你地就活了。”
“你熬不过去，你就一直这样。”
他站在那儿，没说话。
后来他走了。
三年以后，他那块地，是村里最好的地之一。
第七年，我种出一样东西。
是一棵白菜。
那棵白菜长在我地头，长到冬天，我拔的时候，称了一下。
三十七斤。
我抱着它，站在地里。
青芜跑过来。
她说：“哥，这么大。”
我说：“嗯。”
她说：“怎么长的。”
我说：“不知道。”
“一样的土，一样的水。”
“它就长成这样了。”
她伸手，摸了摸那棵白菜的叶子。
叶子很厚，摸上去凉。
她说：“这个我们吃不完。”
我说：“吃不完就分了。”
那棵白菜我们分给了全村。
一家一片。
分到最后，我自己留了两片。
第五年夏天，邻村死了一个人。
是个老太太，姓孙，八十四岁。
她死在自己屋里，死后第三天被邻居发现。
我跟着村里人去帮忙。
去的时候，屋里已经有味了。
村长让我们抬人。
我抬脚，另一个人抬头。
抬的时候，我摸到她的手。
她的手是硬的，凉的，指甲很长，指甲缝里全是泥。
我把她抬到门板上，放平。
放平的时候，我看见她的脸。
她的脸是塌的。
眼睛半开着，嘴也半开着，脸颊往里陷，颧骨顶出来。
那张脸上什么都没有。
不是痛苦，不是安详。
是空的。
我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旁边有人推我，说走吧。
我说：“她最后吃的是什么。”
那个人愣了一下。
他说：“谁问这个。”
我说：“我问。”
他说：“不知道。她一个人住。”
“她儿子在城里，一年回来一趟。”
“上回来是过年。”
我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我回家，青芜在灶前烧火。
我坐在门槛上。
她说：“哥，你怎么了。”
我说：“我今天看见一个人。”
“我看见她的脸，是空的。”
青芜没说话。
她把火拨了一下。
她说：“我六百年，看过很多这种脸。”
我说：“我今天才知道是什么感觉。”
她说：“什么感觉。”
我说：“我想给她端一碗粥。”
“可是她已经死了。”
“死了的人，端不了粥。”
青芜坐在那儿，看着火。
我说：“我们明天熬一锅粥吧。”
她说：“熬给谁。”
我说：“熬给村里。”
“谁家有人病了，谁家有人老了，就端一碗过去。”
“不用说话。”
“端过去就行。”
她说：“人家会问为什么。”
我说：“就说，我们家的规矩。”
第二天我们熬了一锅。
小米粥，熬得很稠。
青芜端着，我跟着，走了三家。
第一家是个瘫在床上的老头。他儿子接了碗，说了句谢。
第二家是个刚生了孩子的媳妇。她婆婆接了碗，看了我们一眼，把门关上了。
第三家是孙老太太家。门锁着，屋里空的。
青芜把碗放在门槛上。
她说：“放这儿行吗。”
我说：“行。”
“她要是回来，能看见。”
我们在那家门口站了一会儿。
风把碗上的热气吹散了。
第七年春天，来了一个人。
是个货郎，挑着担子，走村串户。
他走到我们地头，把担子放下，坐在田埂上歇脚。
他说：“大哥，讨口水喝。”
我给他舀了一瓢。
他喝了，抹了嘴，看看我们那块地。
他说：“这菜种得好。”
我说：“不好。”
他说：“比我见过的都好。”
“你这菜叶子厚，颜色正。”
“你怎么种的。”
我说：“就浇水。”
他说：“不施肥？”
我说：“施。”
“施什么。”
我说：“草木灰。”
他看了我一会儿。
他说：“大哥，你这菜卖不卖。”
我说：“不卖。”
他说：“我出高价。”
我说：“不卖。”
他说：“为什么。”
我说：“自己吃。”
他说：“你种这么多，自己吃得完？”
我说：“吃不完就晒干。”
他说：“晒干了不好吃。”
我说：“不好吃也是菜。”
他笑了。
他说：“大哥，你这人怪。”
我说：“我不怪。”
“我就是种了六百年菜，一棵都没吃过。”
“现在我想吃一口自己的。”
他没听懂。
他挑着担子走了。
走了十几步，他回头喊：“大哥，明年我还来！”
我说：“来。”
隔年他又来了。
再隔年也来了。
后来有一年，他带了一个人来，是个收菜的，穿得干净，说要包我们这块地的菜。
我说不卖。
他说价钱好商量。
我说不卖。
他说你这人怎么这么死。
我说：“我死过一回了。”
“我这一回，想活得像个人。”
他没再说话。
第九年秋天，青芜病了一场。
不是大病，就是发烧。
烧了三天。
第三天夜里，烧得厉害，人开始说胡话。
她躺在草铺上，一直叫：“哥。”
我说：“我在。”
她说：“哥，菜。”
我说：“菜在锅里。”
她说：“别拔那棵。”
“那棵是留给你的。”
我说：“哪棵。”
她说：“西南角那棵。”
“长得最实的那个。”
“你留着。”
我坐在她旁边。
我说：“陈粟。”
她说：“嗯。”
我说：“那棵我拔了。”
她说：“你拔它干什么。”
我说：“我熬了汤。”
“你喝了。”
她睁开眼。
她说：“我喝了？”
我说：“你喝了。”
“前天晚上，你烧得厉害，我拔了那棵，熬了汤，一勺一勺喂你。”
“你喝了半碗。”
她躺在那儿，看了我很久。
她说：“哥。”
我说：“嗯。”
她说：“那棵是我留给你的。”
我说：“我知道。”
她说：“你怎么拔了。”
我说：“因为我六百年，一棵都没给你种过。”
“我这六百年种的九十万棵，一棵都不是给你的。”
“这一棵是。”
十四 · 哥你别这样
她闭上眼睛。
她的眼角有东西流下来。
她说：“哥，你别这样。”
“你这样，我下回不敢病。”
我说：“你病。”
“你病我就拔。”
“地里还有半亩。”
第九年冬天，天上掉下来一个人。
那天夜里下雪，雪不大，碎的那种，落在瓦上没有声音。
我听见院外头“咚”的一声。
我披了衣服出去。
雪地上趴着一个人，穿灰衣服，腰上挂着一块牌。
那块牌我认得。
是北圃的。
我把他翻过来。
是个十五六岁的孩子，脸白得像纸，嘴边有血。
他睁开眼，看见我，往后退。
他说：“别销我。”
我说：“我不销你。”
他说：“你是司圃？”
我说：“我是种菜的。”
他看了我一会儿。
他说：“种菜的？”
我说：“种菜的。”
他忽然抓住我的手。
他说：“那你告诉我，我现在在哪儿。”
我说：“人间。”
他愣了很久。
后来他哭了。
哭得很小声，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把他扶进屋。
青芜起来烧了一锅热水。
他喝了半碗，缓过来，坐在草铺上。
他说他叫柳七。
他说他在北圃种了四百年菜。
他说北圃三块地，一个人看。他看中间那块。
他说这回上头清账，清到北圃。北圃的账是清的，一棵不差。
他说账清完了，人就不用了。
他说：“他们说，圃役是跟着圃走的。”
“圃并了，人就得销。”
我说：“你签了没有。”
他说：“我没签。”
我说：“为什么不签。”
他说：“我签了，就得去管别人签。”
他抬起头。
他说：“我不想管别人签。”
我没说话。
他说：“他们来销我的时候，我跑了。”
“我往南边跑。”
“我知道南边有个云海。”
“我跑到边上，回头看了一眼。”
“后头没人追。”
“我就往下跳了。”
他说到这儿，笑了一下。
他说：“我以为会死。”
“结果没死。”
“我落在一棵树上，把树枝压断了，摔下来。”
我说：“然后呢。”
他说：“然后我就在雪地里趴着，趴到你来。”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他的手是白的，指甲是青的。
他说：“我这算活着吗。”
我说：“算。”
他说：“我没有名了。”
我说：“你叫柳七。”
他说：“那是他们给的名。”
我说：“那你自己取一个。”
他想了很久。
他说：“我不识字。”
我说：“不识字也能取名。”
“你叫什么，你就叫什么。”
他坐在那儿，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他说：“那我就还叫柳七。”
我说：“行。”
那天夜里他没睡。
我起来添火，看见他坐在门口，看着外头的雪。
我说：“睡不着？”
他说：“我在数。”
我说：“数什么。”
他说：“数这雪落了多少片。”
我说：“数不清。”
他说：“数得清。”
“我在北圃数了四百年。”
“一天数一样东西。”
“数叶子，数虫,数浇了多少瓢。”
“数到后来，我一天能数到两千。”
我说：“数完了干什么。”
他说：“数完了，天就黑了。”
我坐在他旁边。
雪落在院子里，落在菜地上，落在篱笆上。
他说：“叔。”
我说：“我不是你叔。”
他说：“那我叫你什么。”
我说：“叫陈禾。”
他说：“陈禾。”
“我在北圃听人说过你。”
我说：“说什么。”
他说：“说南圃有个圃役，六百年没签。”
“说他傻。”
我说：“是傻。”
他说：“我那时候也说你傻。”
“我现在不这么说了。”
他转过头看我。
他说：“陈禾，我问你个事。”
我说：“你问。”
他说：“赵司圃，是不是从南圃调过去的。”
我说：“他一直管南圃。”
他说：“他上个月被销了。”
我坐在那儿，没动。
他说：“销的那天我在场。”
“他们把册子摊在案上。”
“他没跪。”
“他把册子翻到第一页。”
“他说，‘这一棵，去哪儿了’。”
“没人答。”
“他又翻到最后一页。”
“他说，‘这九十万棵，送到一个烧了五百年的地方’。”
“他说，‘这账，你们自己看看’。”
“然后他就没了。”
“连风都没动。”
我坐在门口。
雪落在门槛上，一层一层。
我说：“他有没有说什么别的。”
柳七想了想。
他说：“他最后说了一句话。”
我说：“什么话。”
他说：“他说，‘我想吃一碗粥’。”
我把手放在膝盖上。
我的手在抖。
柳七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过了很久，我说：“他吃过了。”
柳七说：“什么。”
我说：“他吃过我端的两碗。”
“他说他怕吃饱。”
柳七低下头。
他说：“原来他吃过。”
第二天早上，柳七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一个小布包，扎得很紧。
他解开，里头是菜籽。
黑的，比芝麻小。
他说：“我从北圃抓的。”
“跑的时候抓的。”
“我不知道抓它干什么。”
“我就是想抓点什么。”
我说：“给我。”
他把布包递给我。
我把它倒在手心里。
一小把。
我数了数，四十七粒。
我数的时候，柳七看着我。
他说：“你数这个干什么。”
我说：“数清了，才知道丢了几粒。”
他说：“丢了又怎么样。”
我说：“丢了就少一棵。”
“少一棵，就是少一天。”
他愣了一下。
他说：“你还想着这个。”
我说：“我想了六百年，改不过来。”
开春我把那四十七粒种下去。
种在地东头，一畦，两丈长。
出芽出了四十棵。
七棵没出。
我蹲在那七棵的空位上，蹲了很久。
青芜过来，蹲在我旁边。
她说：“哥，七棵。”
我说：“七棵。”
她说：“要不要补。”
我说：“补不上。”
“这是天上的种，我这儿没有。”
她说：“那就算了。”
我说：“不算。”
“我记着。”
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我说：“我记了六百年，不差这七棵。”
第十一年春天，我回了一趟陈庄。
我走了十二天。
青芜要跟着，我没让。
我说：“你在家看着地。”
她说：“我跟你去。”
我说：“路远。”
她说：“我不怕路远。”
我说：“我怕。”
她看着我。
我说：“我一个人去。”
“我一个人去，才知道我一个人能不能站住。”
她没再说话。
她给我缝了一个布袋，装了干粮，装了一小罐盐。
她把我送到村口。
她说：“哥。”
我说：“嗯。”
她说：“你要是找不着，就回来。”
我说：“找得着。”
“我记得路。”
“我走了六百年的路，我记得。”
我往西走。
走了十二天。
十五 · 趁热下锅
路上的事我不太记得了。我记得过了两条河，第一条河上有桥,是石头的，桥面上有车辙。第二条河没有桥，我趟过去，水到膝盖，很凉。
我记得翻了一座山，山上有一片松。
我记得在一个镇子外头，有个卖饼的，我用两个鸡蛋换了三个饼。
那个卖饼的看了我一眼，说：“客官从哪儿来。”
我说：“从东边。”
他说：“东边哪。”
我说：“我记不清。”
他说：“你这人怪。”
“哪有记不清自己从哪儿来的。”
我说：“我记性不好。”
他把饼递给我，多给了一个。
他说：“拿着，路上吃。”
第十二天下午，我看见一片平地。
平地上什么都没有。
没有房子，没有墙，没有树。
有一口井。
井还在，井沿是石头的，石头上有一道一道的绳痕，勒得很深。
我走过去，趴在井沿上往下看。
井里有水。
水很黑，映出我一个头。
我坐在井沿上。
我坐了很久。
我记得这个地方。
这口井在村东头，从井往西走三十步，是我家的门。
我站起来，往西走三十步。
地上什么都没有。
土是平的，长着草，草是黄的，去年枯的，今年新的还没出来。
我蹲下去。
我用手扒土。
扒了大概一尺深，我的手指碰到一样东西。
是硬的。
我把它扒出来。
是一块瓦。
灰的，缺了一角。
我把那块瓦捧在手里。
很轻。
我坐在那儿，捧着那块瓦。
我想不起来这块瓦原来在哪儿。
是屋顶上的，还是灶台上的，还是水缸底下的。
我想不起来。
我只知道这是我家的。
我在那片空地上坐了一个下午。
太阳偏西的时候，我站起来。
我往北走。
走了两里地，走到一个路口。
路口有一棵枯树，树皮都没了，白森森的。
我站在那棵树下。
我记得这个地方。
六百年前，我趴在这儿。
我脸贴着土。
我嘴里含着一口土。
我怀里有一棵菜。
我站了很久。
后来我蹲下去。
我在那棵枯树底下，用手扒了一个坑。
坑不大，一尺见方。
我把那块瓦放进坑里。
我又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一小把米。
我出门的时候抓的，一直揣着。
我把米撒在瓦上。
我把土填回去。
填完了，我坐在那儿。
天黑了。
我说：“娘。”
“爹。”
“我把家找着了。”
“就剩一块瓦。”
我说完，坐在那儿等。
我不知道我等什么。
风从北边过来，把枯树上的一个枝吹断了，掉在地上。
我听见那个声音。
我站起来。
我往回走。
走到第十二天，我看见我们那块地。
麦子已经抽穗了，青的。
地头站着一个人。
是青芜。
她站在那儿，两只手垂着。
我走过去。
她说：“哥。”
我说：“嗯。”
她说：“你回来了。”
我说：“回来了。”
她说：“找着了吗。”
我说：“找着了。”
她说：“还有吗。”
我说：“没房了。”
“就一口井。”
“还有一块瓦。”
她说：“瓦呢。”
我说：“我埋在树底下了。”
她低下头。
她说：“那我们以后还回去吗。”
我说：“不回了。”
她说：“为什么。”
我说：“家不在那儿了。”
她抬起头看我。
我说：“家在这儿。”
“你在这儿。”
“锅在这儿。”
“地在里头。”
她站在那儿，没说话。
她的眼睛红了。
她说：“哥。”
我说：“嗯。”
我说：“你别哭。”
“你一哭，我就想哭。”
“我一哭，锅里就糊了。”
她笑了一下。
她说：“锅里没东西。”
我说：“那就烧水。”
“烧了水，洗个脸。”
“洗完脸，我们吃饭。”
那天晚上我们吃了饭。
吃完饭，我坐在门槛上。
青芜坐在我旁边，两只手抱着膝盖。
月亮很大。
我说：“陈粟。”
她说：“嗯。”
我说：“我今天在树底下，说了三句话。”
她说：“哪三句。”
我说：“我说，我把家找着了。”
“我说，就剩一块瓦。”
“我说，我回来了。”
她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说：“哥。”
我说：“嗯。”
她说：“你那三句话，说给谁听的。”
我说：“说给土听的。”
“土听得见。”
她说：“土要是不认你呢。”
我说：“那我就再说一遍。”
“我说六百年都说了，不差这一遍。”
今年是第十二年。
麦子又黄了。
我在地里割麦，青芜在后面捆。
太阳很大，晒得背上发烫。
割到中午，我们坐在地头歇。
她端了一碗水过来，递给我。
我喝了半碗，递回给她。
她喝了。
她说：“哥。”
我说：“嗯。”
她说：“你说，我们这算什么。”
我说：“算过日子。”
她说：“我是说，我们这算什么身份。”
“我们不是仙，也不是人。”
“我们在这儿种地，村里人管我们叫什么。”
我说：“叫陈家的。”
她说：“陈家的什么。”
我说：“陈家的两兄妹。”
她笑了。
她说：“对。”
“陈家的两兄妹。”
她抬头看天。
天是蓝的。
她说：“哥，你说这天上，还有人记得南圃吗。”
我说：“有。”
她说：“谁。”
我说：“赵长吉。”
她说：“柳七说他被销了。”
我说：“销了。”
她说：“销了就是没了。”
我说：“是没了。”
她说：“那你还想他？”
我说：“想。”
“他磨过石门上的字。”
“他磨字的时候手在抖。”
“他抖，我就知道他怕。”
“他怕，说明他还记着一千一百年前他是个圃役。”
她说：“他最后想要一碗粥。”
我说：“我知道。”
“我这十二年，天天熬粥。”
“村里人喝过，孙家喝过，王家喝过。”
“就他没喝着。”
她说：“那你熬一碗放着。”
我说：“放了。”
“灶台边上那个碗，你天天看见。”
“那个碗里，我一直没断过。”
她低下头。
过了一会儿，她说：“哥，那碗我今天早上倒了。”
我说：“倒了？”
她说：“馊了。”
“放了一个多月，馊了。”
我说：“那就再盛一碗。”
她低下头。
她把手放在膝盖上。
她的手心有一道疤。
她说：“哥。”
我说：“嗯。”
她说：“我今天想吃菜。”
我说：“锅里有。”
她说：“我要吃刚拔的。”
我说：“那我去拔。”
我站起来。
我走到地那头。
我蹲下去。
我挑了一棵。
我把它拔起来。
根上带着土。
土是黑的，湿的。
我把它捧在手里。
它在土里长了一辈子，这会儿到了我手里，还在颤。
我把菜举起来，冲着太阳看。
太阳穿过叶子，叶脉一条一条，看得很清楚。
我叫了一声：“陈粟。”
她在地那头应：“哎。”
我说：“趁热。”
她说：“菜还没下锅呢。”
我说：“那就趁热下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