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阳学院甲班的教室里，午后的日头从窗棂斜进来，照得满屋子浮尘乱飞。
万云舒坐在靠墙第三排，低头翻着那本被翻烂了的《商道辑要》，页角卷得不成样子。她身上那件青布学袍洗得发白，袖口磨出细毛边，跟满屋子锦缎绣袍的世家子弟比起来，活像混进孔雀堆里的灰麻雀。
前头忽然一阵椅腿刮地的响，柳如烟从第一排站起来，几步蹿到她桌前，伸手就把她摊在桌上的作业本抄了过去。
“哟，万云舒，你这字写得跟鸡爪子刨的似的，也好意思交？”
柳如烟捏着本子抖了两下，扭头朝讲台方向扬了扬下巴，“班长，你看看，这穷鬼连本子都买不起，拿草纸订的。”
万云舒手里的书没放，只抬了眼：“还我。”
“还你？”柳如烟笑得肩膀直颤，“你求我呀。”
陆明霜从讲台边踱过来，锦缎裙摆扫过过道，停在万云舒桌前。她伸手把作业本接过去，翻了翻，嘴角撇下来。
“万云舒，甲班每月作业评比，你回回拿第一，我还当是什么了不得的学问。”她两根手指捏着本子晃了晃，“就这？草纸写的？”
万云舒把书合上，站起来，个子比陆明霜还高小半个头。她声音不高不低：“买不起好纸，字没写错就行。”
“哟，还挺硬气。”陆明霜笑了一声，忽然两手一扯，“刺啦”一声脆响，作业本从中间撕成两半，纸屑飞了半张桌子。
她没停手，又叠着撕了两下，碎纸片往地上一扬，白花花落了一地，沾着鞋底踩过的泥印子。
“穷鬼就该滚出青阳学院。”陆明霜抬脚，靴尖踩住了地上一张碎纸片，正踩着万云舒刚要弯腰去捡的那张，“你爹当年不是挺能耐么？青阳首富呢，怎么连个本子钱都给你掏不出来了？”
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外头树上蝉叫。三十几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没人吭声，前排几个世家子弟低头翻自己的书，假装没瞧见。
万云舒蹲下去捡纸片，手指刚碰到陆明霜脚底那张，靴尖忽然往下一碾，正碾在她指节上。
“嘶——”
“听见没？”陆明霜脚底使劲，靴跟在她手指上转了小半圈，“这才是穷鬼该有的动静。你爹当年欠我舅商会的银子，到现在还没还清呢，你倒有脸在这儿念书？”
万云舒咬着牙没抽手，指节上传来钝痛，她低头盯着满地碎纸片，脑子里嗡嗡的。
就在这时，眼前忽然炸开一行金色小字，亮得她眼睛一花——
“明日午时，城东废矿出灵石，底价三块下品灵石。”
小字悬在半空，像有人拿金粉在空中写的，笔画清清楚楚，后面还跟着一行更小的字：“矿脉浅层，预计产出中品灵石十二块以上。”
万云舒心口猛跳了一下。她眨眨眼，金字还在，晃了两下才慢慢淡下去。
“哑巴了？”陆明霜收回脚，抱着胳膊居高临下看她，“捡啊，捡完了滚出去，别脏了我们甲班的地。”
万云舒把那张被踩脏的纸片捏在手里，直起腰来，脸上没什么表情：“踩够了吗？”
陆明霜一愣。
“踩够了就让让。”万云舒把手里碎纸片往桌上一放，弯腰把剩下的纸片一张张捡起来，叠成一摞，“作业本撕了，我重写就是。该交的评比，我照样拿第一。”
“你——”
“班长要是觉得草纸丢人，下回我换好纸。”万云舒把碎纸片塞进书袋，抬眼看了看陆明霜，“借我几块灵石买纸？月底还你。”
教室里有人没憋住，“噗”地笑了一声，又赶紧捂住嘴。
陆明霜脸涨红，抬手就要推她肩膀。万云舒往旁边让了一步，陆明霜推了个空，往前踉跄半步，更恼了。
“万云舒你等着！下个月评比，你要是还能拿第一，我陆字倒着写！”
“那你现在就可以练练倒着写。”万云舒把书袋往肩上一挎，头也不回往教室门口走。
身后柳如烟尖着嗓子喊：“你狂什么狂！你爹连药都吃不起了吧？我昨儿还瞧见你家杂货铺半天没开张呢！”
万云舒脚步没停，只在门口顿了一下，偏过头：“我爹的药钱，不劳你操心。”
出了教室门，她脚步才快起来，拐过廊角，靠在墙根上摊开右手——中指和食指的指节上蹭掉一层皮，红通通地往外渗血珠子。
她把手往学袍上蹭了蹭，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那行金字。
三块下品灵石起底，产出十二块中品以上。一块中品灵石能换十块下品，十二块中品就是一百二十块下品，扣掉本钱，净赚一百一十七块。
她手伸进怀里，摸出那只旧布钱袋，掂了掂——五块下品灵石，沉甸甸的，还带着体温。
这是爹下个月的药钱。
万云舒攥着钱袋在廊下站了好一会儿。日头从头顶挪到西边墙头，影子拉得老长。
“云舒！”
后头有人小跑着追上来，脚步声啪嗒啪嗒的，一听就是顾小满。这丫头跑得急，圆脸上汗津津的，两条短辫子甩来甩去，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啃完的烧饼。
“你没事吧？陆明霜那蹄子踩你手了？我瞧见了，我坐第三排看得真真儿的！”顾小满一把拽过她的手，瞧见指节上的血印子，倒抽一口凉气，“都破皮了！走走走，我铺子里有止血的药粉。”
“不用，小伤。”万云舒把手抽回来，走了两步，忽然停下，“小满，你爹昨儿是不是又喝酒了？”
顾小满眨眨眼：“你咋知道？我爹一喝多就话多，昨晚拉着我念叨半宿，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的，烦死人了。”
“他念叨什么了？”
顾小满左右看了看，廊下没人，还是压低了嗓子凑过来：“我爹说，当年你爹破产那事儿，里头有鬼。他说商会逼你爹交一块祖传玉佩，你爹死活不肯，后来才被做局坑死的。我爹手里好像还留着真账册呢，就藏在我家铺子后头那堆旧货底下。”
万云舒攥钱袋的手一紧。
“我爹还说什么……‘万老爷要是肯卖那块玉，何至于落到今天这步田地’。”顾小满挠挠头，“我也不懂，一块玉能值几个钱啊？至于把整个万家都搭进去？”
万云舒没接话。她想起上个月爹半夜烧得迷迷糊糊，攥着她的手含含糊糊说过一句“云舒啊，玉佩不能卖，死也不能卖”。
她当时只当是烧糊涂了说胡话。
“小满，你爹那账册，你见过没有？”
“没，我爹藏得严实着呢，我问过两回，他拿烟袋锅子敲我脑门，说小孩子别打听。”顾小满忽然反应过来，瞪圆了眼，“你问这个干啥？你可别去翻啊，我爹脾气上来真打人！”
“不翻。”万云舒把书袋往上提了提，“我就问问。”
两人走到学院门口分岔路，顾小满往东街杂货铺去，万云舒往西街家里走。走了几步，顾小满又追上来，从怀里摸出个小纸包塞她手里。
“止血药粉，我娘自己配的，你回去撒上。”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云舒，你家那铺子……这个月租金凑上了没？我这儿攒了二十个铜板，你别嫌少。”
万云舒把纸包揣好，拍了拍她肩膀：“凑上了。你铜板留着买零嘴，别老啃烧饼，瞧你瘦的。”
“我哪儿瘦了！我娘说我脸都圆了！”顾小满跺脚。
“圆了好看。”万云舒摆摆手，往西街去了。
回到家，杂货铺门板半开着，里头暗沉沉的。她爹万伯渊靠在柜台后头的竹椅上，腿上搭条旧毯子，听见脚步声就抬头笑。
“回来了？今儿学堂里怎么样？”
“挺好。”万云舒把书袋放下，倒了碗热水递过去，“爹，药吃了没？”
“吃了吃了。”万伯渊接过碗，手有点抖，热水晃出来几滴溅在手背上，他赶紧拿袖子擦了，“你别操心我，学堂里功课紧不紧？上回你说先生夸你算学拔尖，爹听了高兴了好几天呢。”
万云舒蹲下来收拾柜台底下的货，一边码着盐包一边问：“爹，咱家以前那块祖传玉佩，长什么样啊？”
万伯渊端碗的手停住了。
“你问这个干什么？”
“随便问问。今儿学堂里有人聊玉佩，我就想起咱家好像也有一块。”
万伯渊沉默了好一会儿，把碗搁在柜台上，声音低下去：“那块玉啊……你爷爷传下来的，说是前朝老物件。当年商会赵启元出五百块中品灵石要买，我没卖。”
“五百块中品灵石？”万云舒手上动作一顿，“那得五千块下品了，爹你为啥不卖？”
“你爷爷临终前攥着我的手说，玉在万家在，玉没了，万家就真完了。”万伯渊苦笑了一下，“我当时觉得一块玉能有多要紧，可你爷爷那人一辈子不说虚话……后来商会就联合起来压我的货，断我的商路，不到半年，铺子全赔进去了。”
他咳嗽了两声，摆摆手：“不提了不提了，都过去的事了。你去把后头灶上那碗粥热热，咱爷俩吃饭。”
万云舒应了一声，起身往后头走，手在袖子里攥紧了钱袋。
五块灵石。三块投进去，剩两块，连爹半个月的药都不够。
可要是天眼没看错，明天午时废矿出灵石，转手就是一百多块下品。爹的药钱有了，铺子的租金有了，下个月的学费也有了。
要是天眼看错了呢？
她站在灶台前，盯着锅里那碗稀粥，粥面上浮着几片菜叶子，连点油星都没有。
赌输了，爹下个月就得断药。
万云舒把粥端回前头，搁在柜台上：“爹，我明儿中午出去一趟，顾小满说东街新开了个包子铺，我去尝尝。”
“去吧去吧，别老省着，该吃就吃。”万伯渊从怀里摸出几个铜板，“给，爹这儿还有几个钱。”
“不用，我有。”万云舒把铜板推回去，低头喝粥。
夜里她躺在铺子后头的小隔间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天眼给的那行金字在脑子里转了一遍又一遍，连带着陆明霜踩她手指头的画面，还有顾小满说的那句“商会逼你爹交祖传玉佩”。
赵启元。
她翻了个身，盯着墙上那盏油灯投下的影子。
天眼画面里，废矿坑边上站着个锦袍中年人——她白天没细想，这会儿静下来一琢磨，那身形、那件暗纹锦袍，分明就是青阳商会会长赵启元，陆明霜的亲舅舅。
他去废矿干什么？一个商会会长，亲自跑到城东荒了三年的废矿坑边上站着？
万云舒坐起来，摸黑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本《商道辑要》，翻到夹着纸条的那一页。纸条上是她上学期抄的几条商谚，头一条写着：“利厚处，必有人先至。”
赵启元出现在废矿，说明这矿确实有料。可商会会长亲自盯着，三块下品灵石的底价，她一个穷学生真能抢到手？
万云舒把书合上，躺回去，盯着黑漆漆的房梁。
抢不到也得抢。爹的药钱、下个月的租金、陆明霜那张踩她手指头的脸，都在后头催着。
第二天一早，她照常去学堂，上午的课一个字没听进去，满脑子都是“午时”“废矿”“赵启元”。好容易挨到散学，她抓起书袋就往外跑。
“云舒！你跑什么呀？”顾小满在后头喊。
“有事！下午帮我跟先生请个假！”
万云舒一口气跑到城东，过了护城河石桥，又往东走了小半个时辰，远远看见那道荒草坡子后头露着半截矿洞口。
废矿叫“东沟矿”，三年前塌过一回，死了两个矿工，矿主赔不起就跑了，一直荒着。这会儿矿洞口围了二十来号人，有穿短打的矿工，有戴毡帽的小商贩，还有几个穿绸衫的，瞧着是商会里管事的。
万云舒挤到前头，看见矿洞口支了张破木桌，桌上摆着个铜锣，旁边立块木牌，歪歪扭扭写着：“东沟矿开矿权，底价三块下品灵石，午时开拍。”
她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天眼没看错。
“哟，这不是万家那丫头么？”旁边有人认出了她，是个卖杂货的胖婶，常去她家铺子进货，“你来这儿凑什么热闹？这矿可不是小门小户玩得起的。”
“胖婶，我就看看。”万云舒笑了笑，往人堆边上站。
铜锣“咣”地一响，管事的敲了敲桌子：“东沟矿开矿权，底价三块下品灵石，每次加价至少一块，价高者得。开拍！”
“五块！”
“六块！”
“八块！”
喊价声响成一片。万云舒攥着钱袋没动，眼睛往人群外头扫了一圈，果然，矿坑西边那棵老槐树底下，站着个穿暗纹锦袍的中年人，四十来岁，面皮白净，手里转着两颗铁核桃，正是赵启元。
他身边还站着个账房先生模样的瘦高个，手里捧着个算盘，噼里啪啦拨着。
“十块！”胖婶也举了手。
“十五块！”一个戴毡帽的商人喊。
“二十块。”赵启元身边那个账房先生不紧不慢开了口。
人群一下子安静了。二十块下品灵石买一个废矿，这价码明显高了。几个小商贩缩了缩脖子，胖婶也把手放下了。
万云舒站在人堆里，手心全是汗。她只有五块。
“二十块一次！”管事的敲锣。
“二十块两次！”
万云舒往前迈了一步。
“三块。”她声音不大，但周围人都听见了。
全场一静。
管事的愣了半天：“丫头，你喊的什么价？”
“三块下品灵石。”万云舒把钱袋往桌上一放，三块灵石滚出来，青莹莹地码在桌面上，“底价三块，没人加价，我中了吧？”
“嘿你这丫头——”胖婶急得直拽她袖子，“人家喊二十块呢！”
“胖婶，您听他刚才怎么说的？”万云舒回头，声音不高不低，“每次加价至少一块，价高者得。他喊二十块，我喊三块，按规矩他该赢了。可问题是——”
她扭头看向赵启元那边：“赵会长，您喊二十块，是替商会买，还是替您自己买？”
赵启元手里的铁核桃停住了。
“这矿三年前塌方死了人，矿主跑了，到现在还背着两条人命的官司。商会要是接手，得先把官司平了，再掏钱修矿道、添家伙什，没个三五十块下品灵石下不来。”万云舒把钱袋口朝下倒了倒，里头空空的，“我穷，就三块，买下来只干一件事——捡露头的浅层矿，捡完就走，不修矿道不下深井。商会要是也这么干，那二十块花得冤；要是打算正经开矿，那二十块打不住。”
她说完，拍了拍手上的灰：“所以赵会长，您那二十块，到底算谁的？”
赵启元转核桃的手停了，眯着眼打量她。
“万伯渊的闺女？”他笑了一声，从槐树底下踱过来，锦袍下摆扫着荒草，“有两年没见，长这么大了。你爹身子骨怎么样？”
“劳赵会长惦记，我爹好着呢。”
“好就好。”赵启元走到桌前，伸手把三块灵石拨到一边，从自己袖子里摸出五块下品灵石搁在桌上，“丫头，这矿我让给你了。五块灵石，算叔叔资助你念书的，不用还。”
万云舒没动那五块灵石。
“赵会长，我要买矿，不是讨赏。三块灵石，矿归我，官司归我，塌方死人的烂账也归我。您要是想帮衬，等我挖出灵石来，您按市价收，别压价就成。”
赵启元脸上的笑淡了一层。
“你可知这矿底下埋着什么东西？”
“不知道。”万云舒把三块灵石重新码好，“我就知道露头的浅层矿够我捡几天的。捡完了要是没料，我认赔。”
赵启元盯着她看了好几息，忽然笑了，把那五块灵石收回去：“行，三块就三块。管事的，给她画押。”
管事的哆哆嗦嗦写了张契纸，万云舒按了手印，三块灵石归了公账，那张开矿契往她手里一塞。
“三天。”赵启元竖起三根手指，“三天之内你把矿道口清出来，三天之后商会的巡矿队来查，要是你动了不该动的东西，契纸作废，矿归商会，你那三块灵石也别想要回去。”
“成。”
赵启元带着人走了，胖婶一帮人围上来七嘴八舌，都说万家丫头疯了，三块灵石买堆烂石头。万云舒没搭理，扛着契纸往矿洞口走。
矿洞口塌了半边，碎石堆得老高，她拿脚踢了踢，露出底下青灰色的岩层，缝里嵌着星星点点的亮光。
万云舒蹲下去抠了一块，拿袖子擦了擦，手心里躺着一小撮碎灵石渣，成色不算顶好，但确实是灵石。
她攥着那块碎石渣，坐矿洞口笑了半天。
当天下午她就雇了三个闲汉，一人二十个铜板，把矿洞口浮石清开。干到天黑，清出条一人宽的窄道，往里走了七八步，两边岩壁上露着薄薄一层灵石矿脉，拿镐头一刨就往下掉渣。
头一天刨出四块中品灵石，外加三十来块下品碎灵石。万云舒揣着四块中品去城里灵石铺兑了四十块下品，转手把爹下个月的药钱、铺子租金全付了，还剩二十来块。
第二天她没去学堂，接着刨矿。顾小满下了学跑来找她，瞧见矿洞口堆的灵石渣子，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万云舒！你发财了？！”
“小点声。”万云舒把她拽进矿道里，从怀里摸出个小布袋塞她手里，“这里头是二十块下品灵石，你拿回去给你爹，就说……就说我在学堂帮人抄书挣的，让他别喝酒了，攒着给你添件新衣裳。”
顾小满攥着布袋，嘴张了半天：“你你你……你哪儿来的这么多灵石？”
“挖矿挖的。”万云舒拿袖子抹了把脸上的灰，“你爹那账册的事儿，你回去再探探口风。别硬问，就绕着弯打听，比如问他当年商会怎么逼我爹的、玉佩后来到底去哪儿了。”
“你查这个干啥呀？都过去这么多年了。”
“我爹不能白让人坑。”万云舒把镐头往地上一杵，“当年坑他的人，我得一笔一笔把账要回来。”
顾小满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揣着布袋跑了。
第三天上午，万云舒正蹲在矿洞口分拣灵石，远远看见一队人从官道上过来，打头的是赵启元身边那个瘦高个账房，后头跟着五六个穿短打的，腰里别着铁尺。
“万姑娘，会长让我们来查验矿道。”瘦高个笑呵呵地递了张单子，“按规矩，您得把这三天的出产报个数，商会按市价收三成。”
“三成？”万云舒接过单子看了看，“契纸上可没写这条。”
“契纸上写的是‘按商会惯例’，惯例就是三成。”
万云舒把单子折了折塞进袖子里：“行，三成就三成。不过我今儿还没下矿，等下午刨完了再报，您几位明儿来？”
瘦高个脸上的笑僵了一下：“会长说了，今儿就得查。”
“那就查呗。”万云舒让开路，“矿道窄，您几位谁先进？”
瘦高个探头往矿道里瞧了瞧，黑咕隆咚的，岩壁上往下渗水，他犹豫了一下：“你先进去，我们跟着。”
万云舒打头往里走，走到矿道中段忽然停住，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哎，账房先生您瞧，这块是不是灵石？我怎么瞧着像废石呢。”
瘦高个凑过来看，万云舒手一松，石头掉下去砸在脚面上，疼得他“嗷”一嗓子蹦起来。
“哎呀对不住对不住，手滑了。”万云舒赶紧扶他。
后头几个跟班的挤上来，矿道窄，几个人撞成一团，铁尺磕在岩壁上叮当乱响。等他们好不容易挤到矿道尽头，万云舒已经蹲在那儿往筐里码灵石了。
“就这些，您数数。”
瘦高个捂着脚面数了数，一共六块中品，二十来块下品。他掏出算盘噼里啪啦一拨：“六块中品折六十块下品，加碎灵石二十块，一共八十块，三成是二十四块。”
“给。”万云舒从筐里挑了二十四块下品递过去，“您拿好。”
瘦高个收了灵石，又拿铁尺在矿壁上敲了敲，没瞧出什么名堂，带着人走了。
万云舒等他们走远了，才从矿道深处搬开几块浮石，底下露出个天然的石窝子，里头整整齐齐码着三十多块中品灵石——这是她前两天刨出来没上报的。
“跟我玩三成？”她把石窝子重新盖好，拍了拍手上的土，“赵启元，你外甥女踩我手指头的时候，可没说要分我三成。”
当天傍晚，她揣着六块中品灵石去了城里最大的药材行。
周世昌的“昌隆药行”占了半条街，柜台擦得能照人。万云舒把灵石往柜台上一搁：“周掌柜，我要买黄芪，有多少要多少。”
周世昌从柜台后头探出脑袋，瞧见是她，先是一愣，接着笑了：“万家丫头？你拿什么买？你家铺子那点流水，连我这柜台缝都填不满。”
“六块中品灵石，按市价能买四十斤上等黄芪。”万云舒把灵石往前推了推，“您卖不卖？”
周世昌抓了把灵石在手里掂了掂，成色不错，不是假的。他眼珠子转了转：“卖，怎么不卖。不过丫头，你买这么多黄芪干什么？那玩意儿放久了可要生虫的。”
“我爹的药方子要用。”万云舒随口扯了个谎，“您就说卖不卖吧。”
“卖！”周世昌一挥手，伙计扛出两麻袋黄芪，过秤四十斤整，还多饶了半斤，“拿好拿好，下回有生意还来找我啊。”
万云舒扛着麻袋出了药行，拐过街角就钻进顾小满家杂货铺后头那间堆旧货的库房。
“小满！腾个地方出来！”
顾小满正蹲在地上翻旧货，闻声蹦起来：“你扛的什么呀？”
“黄芪。”万云舒把麻袋往地上一搁，“你爹那账册找着没？”
“没呢，我爹把后头那堆旧货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找着。”顾小满凑过来扒开麻袋口瞧了瞧，“你买这么多黄芪干啥？你爹那药方子里黄芪就搁三片。”
“三片是现在，过几天就未必了。”万云舒抹了把汗，“你瞧着吧，不出五天，黄芪得涨价。”
顾小满不信：“你咋知道？”
“我做梦梦见的。”万云舒拍了拍麻袋，“你信不信？”
“信！”顾小满点头点得飞快，“你打小做梦就准。上回你说梦见我爹摔跤，第二天他真在门槛上摔了个大马趴。”
万云舒笑了一声，没接话。
天眼每天能开三次，她今早开了一次，画面里是青阳城北边的官道上，十几辆药材车堵在半道，车轱辘陷进泥里出不来，后头跟着一队穿官服的，举着“青阳卫”的牌子在查路引。
画面模模糊糊的，但万云舒看明白了——北边往青阳城来的药材路断了。
黄芪是青阳城最常用的药材之一，城里的存货撑不过五天。周世昌贪短利，把药行里的黄芪大半卖给了她，等路断的消息传开，他手里那点存货连自己铺子都不够卖的。
到时候黄芪价格翻倍，她手里这四十斤，转手就是八十块中品灵石的利。
第四天一早，万云舒照常去学堂。刚进教室门，就瞧见自己桌上摆着个新作业本，封皮是上好的洒金笺，扉页上还拿金粉描了朵牡丹。
陆明霜坐在第一排，扭头瞥了她一眼：“我舅舅让我给你的。他说你这丫头有意思，让你好好念书，别老往矿坑里钻。”
万云舒翻了翻本子，确实是好纸，一张能顶她之前十张草纸的价。她把本子往桌上一搁：“替我谢你舅舅，不过我用不惯这么金贵的纸，写错了心疼。”
“你——”陆明霜脸一沉，又生生压下去，“我舅舅还说，你那矿契上的三成惯例，他给你免了，以后出多少都是你自己的。”
万云舒手上动作停了一下。
赵启元免她三成？这老狐狸什么时候这么大方了？
“你舅舅还有什么话，你一块儿说了吧。”
陆明霜咬了咬嘴唇：“他说……让你有空去商会坐坐，他想跟你谈谈城东那片的矿脉。”
万云舒把新本子翻过来，从第一页开始写今天的作业。
“行啊，你回去跟你舅舅说，我周五下午有空，商会门口那棵槐树底下见。”
陆明霜哼了一声扭过头去。
顾小满从后头戳了戳万云舒的腰，压低嗓子：“你真要去见赵启元啊？那可是个笑面虎，我爹说他吃人不吐骨头的。”
“他吃人不吐骨头，我挖矿不嫌石头硬。”万云舒头也不抬，“他免我三成惯例，说明我手里这块矿比他想的肥。他越急着谈，我越不急着去。”
“那你周五真去？”
“去，当然去。”万云舒把笔搁下，“不过去之前，我得先把黄芪卖了。”
周五上午，万云舒扛着四十斤黄芪去了周世昌的药行。
周世昌正坐在柜台后头拨算盘，瞧见她扛着麻袋进来，脸都绿了：“你你你……你把黄芪扛回来干什么？”
“卖给您啊。”万云舒把麻袋往柜台上一搁，“周掌柜，北边路断了，黄芪涨到三块中品一斤了，您知道吧？”
周世昌手里的算盘珠子拨得噼啪乱响：“你听谁说的？没影的事！”
“昨儿晚上青阳卫的告示贴城门上了，您没瞧见？”万云舒从怀里摸出张抄来的告示，拍在柜台上，“北边商路断五天，药材进不来。您药行里黄芪还剩多少？十斤有没有？”
周世昌不拨算盘了。
“我这儿四十斤，按市价三块中品一斤，一共一百二十块中品。”万云舒把麻袋口松开，“您要是不收，我扛去东街李掌柜那儿，他昨儿还问我有没有货呢。”
“别别别！”周世昌赶紧按住麻袋，“一百二十块中品……你这丫头心也太黑了，当初从我这儿买的才六块！”
“当初是当初，现在是现在。”万云舒把麻袋往他怀里一推，“您给个痛快话，收不收？”
周世昌咬着牙算了半天账，最后一拍柜台：“收！但我手头没那么多现灵石，先给你六十块，剩下六十块打欠条，月底结清。”
“打欠条可以，按昌隆药行的规矩，加两成利钱。”
“你！”周世昌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万云舒，你别欺人太甚！”
“周掌柜，您当初卖我黄芪的时候可没少赚，六块中品买四十斤上等黄芪，市价才四块半，您多收了我一块半呢。”万云舒笑眯眯地把欠条推过去，“加两成利钱，您还赚着呢。”
周世昌憋了半天，提笔把欠条签了。
万云舒揣着六十块中品灵石和一张欠条出了药行，回头瞧见周世昌在柜台后头跳脚骂娘，她笑了笑，拐进了隔壁街的灵石铺子。
六十块中品，换成六百块下品，她留了二百块家用，剩下四百块全砸进东沟矿——雇了二十个矿工，三班倒着刨矿。
到了周五下午，她换了身干净的青布衣裳，揣着新签的矿工契和一把灵石票子，溜溜达达去了青阳商会。
商会设在城中心十字街口，三层青砖楼，门口两棵老槐树遮了半条街的荫。赵启元果然在槐树底下摆了个茶桌，八碟果子摆得整整齐齐，瞧见她来了，笑着招手。
“丫头，坐。”
万云舒在他对面坐下，没动果子。
“赵会长，您免我三成惯例，又送本子又请喝茶的，到底想谈什么？”
赵启元给她倒了杯茶，推过来：“爽快。那我直说了——东沟矿往东三里，有片废矿洞，早年也是灵石矿，后来塌了没人管。你手里那块矿契上写的是‘东沟矿及附属矿道’，附属矿道包不包括东边那片？”
万云舒端茶的手没动。
她天眼昨儿开过一次，画面里是东沟矿东边那片荒坡，坡底下埋着一条比她现在刨的矿脉粗三倍的灵石带，但上面压着几十丈厚的塌方碎石，靠她一个人挖，挖到明年也挖不通。
可赵启元要是肯出人出力清碎石，那矿脉挖出来，她拿三成，赵启元拿七成——这买卖倒也不是不能做。
“赵会长，您想入伙？”
“我出人出钱清碎石，你出矿契，挖出来的灵石五五分成。”
“七三。”万云舒把茶杯放下，“我七你三。”
赵启元笑了：“丫头，碎石清出来之前，那矿脉就是一堆烂石头。我出人出钱出力，你坐家里等分红，七三不合适吧？”
“六四，我六你四。”万云舒掰着手指头算，“您的人清碎石，我的人看矿道，挖出来的灵石您先挑四成，剩下的归我。但有一条——矿上的账得我管，您的人只管干活，不管钱。”
赵启元端着茶杯琢磨了一会儿。
“成。不过丫头，你爹当年也跟我做过买卖，他算账是一把好手，就是太信人。”他抿了口茶，“你可别学你爹。”
万云舒站起来，把茶碗往桌上一搁。
“赵会长放心，我跟我爹不一样。他信人，我信契纸。”
赵启元哈哈大笑，从袖子里摸出张写好的契纸推过来：“早备好了，你看看。”
万云舒拿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指着其中一条：“这条得改——‘若遇矿道塌方，损失由双方共担’，改成‘若遇矿道塌方，损失由清石方承担’。您的人清石，塌了算您的，我不管。”
赵启元眯了眯眼：“丫头，你这算盘打得比你爹精。”
“我爹当年就是算盘打得太粗，才让人坑了。”万云舒把契纸推回去，“您改不改？不改我回去了，矿上还等着我分灵石呢。”
“改改改！”赵启元提笔把那条划了，重新写了一遍，双方按了手印。
万云舒揣着契纸出了商会大门，日头偏西，街上人来人往。她走了几步，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
“万姑娘留步。”
她回头，瞧见个穿月白长衫的年轻男人从商会隔壁的茶楼里踱出来，手里摇着把折扇，眉目生得极好，就是笑得有点欠揍。
“在下萧琰，游历至此的闲人。”那人把折扇一收，朝她拱了拱手，“方才在茶楼里听姑娘跟赵会长谈买卖，三言两语就把七三谈成六四，还让赵会长掏钱清碎石——佩服佩服。”
万云舒打量了他一眼：“你偷听我们说话？”
“茶楼雅间窗户开着，我耳朵又没塞棉花。”萧琰笑得坦坦荡荡，“不过姑娘放心，我这人嘴严，不该说的一个字不说。就是有桩买卖想跟姑娘谈谈——听说你手里有四十斤黄芪卖了高价，眼下东沟矿又出了灵石，我这儿有批货，想搭姑娘的商路走一趟。”
“什么货？”
“北边来的皮子。”萧琰压低声音，“路断了，皮子进不了城，我手里压着三百张上等狐皮。姑娘要是能搭上青阳卫的商路批文，利润咱们对半分。”
万云舒看了他两眼。这人面生，说话没个正形，但张口就是“青阳卫商路批文”——一个游历的闲人，上哪儿打听的批文门路？
“萧公子，批文的事我打听打听，三天后给你回话。”
“成，我住东街悦来客栈天字房，姑娘随时来找我。”萧琰把折扇一展，晃晃悠悠走了。
万云舒看着他背影消失在街角，心里把这人过了两遍。天眼今天三次用完了，明儿得开一次瞧瞧这萧琰到底什么来路。
她转身往家走，路过顾小满家杂货铺，顾小满从柜台后头蹿出来，一把拽住她胳膊。
“云舒！我爹今儿翻旧货翻出个东西！”她左右看看没人，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塞过来，“你瞧。”
万云舒打开油纸包，里头是个蓝布封面的旧账册，封皮上拿墨笔写了四个字——“万家流水”。
她翻开第一页，密密麻麻的数字扑面而来，是她爹的笔迹。再往后翻，每一笔进出都记得清清楚楚，最后几页却换了个人的字，写着：
“赵启元经手，压货三批，断商路五条，合计亏空八百中品。玉佩作价五百中品，万伯渊拒卖。商会合议：做局逼售。”
万云舒攥着账册的手紧了又紧。
“小满，你爹呢？”
“我爹在里头睡觉呢，他翻出这册子吓坏了，说当年赵启元给过他十块灵石封口费，他没敢要，把册子藏旧货堆里了。”顾小满声音发颤，“云舒，你可别去找赵启元对质啊，他那种人……”
“我不对质。”万云舒把账册揣进怀里，拍了拍顾小满的肩膀，“这账册我先拿着，你跟你爹说，让他别慌，赵启元还不知道东西在我手里。”
她转身往家走，走到半道忽然停住。
眼前金光一闪，天眼自动开了——她今天明明用完了三次。
画面里，她手里攥着那块祖传玉佩，玉佩碎成两半，她爹万伯渊躺在床上一动不动，旁边站着个模糊的人影，说了句什么她听不清。
画面只闪了一瞬就没了。
万云舒站在街当中，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天眼从来没自动开过。而且这画面——她爹躺在床上、玉佩碎了——什么意思？
她拔腿就往家跑，推开门，万伯渊还靠在竹椅上喝粥，见她跑得满头汗，吓了一跳：“怎么了这是？”
“没事。”万云舒喘匀了气，“爹，咱家那块玉佩，您收哪儿了？”
万伯渊脸色变了变：“你问这干什么？”
“您就说收哪儿了。”
万伯渊看了她半天，从脖子上解下根红绳，绳上拴着块巴掌大的青玉，玉面上刻着些弯弯绕绕的纹路，瞧着像地图。
“你爷爷说这玉不能离身，我病了这两年，一直戴着。”他把玉佩递给万云舒，“你拿着，别弄丢了。”
万云舒接过来，玉在手里温温的，背面刻着三个小字——“东沟脉”。
她脑子里“嗡”了一声。
东沟矿。她刚买下的东沟矿。
天眼明儿还得再开一回，她得瞧瞧这玉佩跟东沟矿底下到底还有什么名堂。
门外忽然有人敲门。
“万姑娘在家吗？商会赵会长让我送封信来。”
万云舒把玉佩往怀里一塞，朝她爹使了个眼色，起身去开门。
门外站着个商会伙计，递了封信就跑了。万云舒拆开信，上头就一行字：
“明日午时，商会茶楼，有人要见你。来不来随你——但那人姓沈。”
万云舒捏着信纸，回头看了看她爹，又摸了摸怀里的玉佩和账册。
姓沈的？
她认识的人里头，姓沈的只有一个——青阳学院首席导师，沈墨渊。
那个平日里温文尔雅、从不跟商会来往的沈先生，怎么会跟赵启元扯上关系？
万云舒把信纸折好，塞进袖子里，转身回了屋。万伯渊正伸着脖子往门口瞧，见她回来，赶紧问：“谁来的信？商会？赵启元那老东西又想干什么？”
“没什么大事，说矿上契纸有个条款要补个字。”万云舒面不改色地扯了个谎，倒了碗热水递过去，“爹，您别操心这些，我心里有数。”
万伯渊接过碗，叹了口气：“云舒啊，赵启元那人，面上笑呵呵的，背地里捅刀子不眨眼。你跟他打交道，千万多长个心眼。”
“我知道。”万云舒在他对面坐下，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爹，当年商会逼您交玉佩那会儿，除了赵启元，还有谁掺和了？”
万伯渊端着碗的手抖了一下，热水溅出来几滴。他沉默了好一阵，才低声说：“商会里几个老家伙都有份，周世昌、李茂才、孙广利……不过做主的是赵启元。你问这个干什么？”
“随便问问。”万云舒站起来收拾碗筷，“对了爹，咱家那玉佩上的纹路，您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万伯渊摇头：“你爷爷没细说，只讲是前朝老物件，值钱得很。当年赵启元出五百块中品灵石，你爷爷要是肯卖，咱家也不至于……”
他没往下说，摆了摆手，把碗搁在柜台上。
万云舒把碗收进后头灶间，回来的时候路过柜台，顺手从底下抽了张草纸，拿炭条在上头把玉佩背面的纹路描了下来。她描得仔细，连拐角处那个小到几乎看不见的弯钩都没漏。
描完了她把草纸叠好揣进怀里，玉佩重新挂回万伯渊脖子上。
“爹，这玉您接着戴，别摘。”
“你不是要拿走？”
“我描了个样子，先琢磨琢磨。”万云舒把炭条搁下，“您歇着，我出去一趟。”
她出了门直奔东街悦来客栈。天字房在二楼拐角，她敲了三下门，里头传来萧琰懒洋洋的声音：“门没栓，进来。”
万云舒推门进去，萧琰正歪在榻上翻一本闲书，见她来了，把书一扔，坐直了身子：“哟，万姑娘来得比我预想的快。批文有眉目了？”
“批文的事先放放。”万云舒在他对面坐下，从怀里摸出那张描了玉佩纹路的草纸，铺在桌上，“萧公子走南闯北，见多识广，帮我瞧瞧这个——这纹路像什么？”
萧琰凑过来看了一眼，脸上的嬉笑收了收。他拿手指顺着纹路描了两遍，忽然“咦”了一声。
“这纹路我见过类似的。”他抬头看万云舒，“去年我在皇城古玩铺子里见过一块旧玉璧，上头刻的纹路跟这个有七八分像。铺子掌柜说那是前朝矿脉图，一块玉璧标价三千中品灵石，后来被个神秘买家买走了。”
万云舒心口一跳：“前朝矿脉图？”
“对，前朝大衍还没立国的时候，这地方是前朝旧地，矿脉都标在图上。后来前朝灭了，图也散了，市面上偶尔冒出来一两块，都是天价。”萧琰拿折扇点了点草纸，“你这纹路要是真的，那底下标的矿脉可不止东沟那一小片。”
万云舒把草纸收回来，叠好揣进怀里。
“萧公子，你这消息值多少？”
萧琰笑了：“万姑娘是明白人。我也不多要——你那批狐皮的商路批文，帮我跑下来，这消息算我送你的。”
“批文我试试，但成不成不敢打包票。”
“姑娘肯试就行。”萧琰把折扇一展，“对了，还有件事顺嘴提一句——赵启元今儿下午派人去东沟矿东边那片荒坡转悠了，带头的就是那个瘦高个账房。姑娘要是想动手，得赶在他们前头。”
万云舒站起来就走。
“哎，姑娘，茶还没喝呢！”
“下回喝。”万云舒头也不回下了楼。
她一路小跑回了东沟矿，把二十个矿工叫到跟前：“从明儿起，分十个人去东边荒坡，先把坡面上的浮土清了，不用往深挖，就清浮土。”
领头的矿工老赵挠头：“东家，那边坡上全是碎石，清浮土也见不着矿啊。”
“见不着矿就清石头，清完了我另有安排。”万云舒从怀里摸出几块碎灵石塞他手里，“加钱，每人每天多五个铜板。”
老赵攥着灵石乐呵呵地应了。
当天夜里万云舒没睡好，翻来覆去琢磨萧琰的话。前朝矿脉图、三千中品灵石、神秘买家——她爹那块玉佩要是真值这个价，赵启元当年出五百块中品，摆明了是连蒙带唬。
第二天上午她照常去学堂，心里盘算着中午去商会茶楼见那个“姓沈的”。散学铃一响她就往外走，刚到学院门口，沈墨渊从后头叫住了她。
“万云舒，你留一下。”
万云舒脚步一顿，回头瞧见沈墨渊站在廊下，一身月白长衫，手里捏着卷书，笑得温温和和。
“沈先生。”
“你最近缺课不少，矿上的事忙得怎么样了？”沈墨渊踱过来，声音不高，旁边没别人，“赵启元昨天找我了，说你想跟我谈谈？”
万云舒眼皮一跳。
赵启元信上说的“姓沈的”，果然是沈墨渊。可沈墨渊这话问得蹊跷——什么叫“你想跟我谈谈”？明明是赵启元约的她。
“沈先生，赵会长信上说，有人要见我，那人姓沈。”万云舒盯着他的脸，“我没想到是您。”
沈墨渊笑了笑，把书卷往袖子里一塞：“赵启元这人说话向来只说半截。他没告诉你，那块玉佩的事，是我托他牵的线？”
万云舒往后退了半步，手在袖子里攥紧了。
“沈先生，您到底什么人？”
“一个教书的。”沈墨渊还是笑，“不过教书的也认得几个字、看过几本书。你爹那块玉佩上的纹路，我碰巧在皇城旧档里见过——那是前朝东宫矿脉图的残片，一共三块，你爹手里那块是中间那块。”
万云舒脑子转得飞快。沈墨渊一个学院导师，能翻皇城旧档？
“沈先生，您跟我说这些，想要什么？”
“我什么都不要。”沈墨渊收了笑，正色道，“我只提醒你一句——赵启元背后还有人，那人也在找这块玉佩。你手里那块玉，别让第三个人瞧见。”
他说完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对了，你那个叫萧琰的朋友，来路不简单，你自己多留神。”
万云舒站在学院门口，日头晒得她后脖颈发烫。
赵启元背后还有人。萧琰来路不简单。沈墨渊能翻皇城旧档。
她攥了攥怀里的玉佩和账册，忽然觉得这两样东西比灵石还烫手。
当天下午她没去商会茶楼，直接回了东沟矿。老赵带着人在东边荒坡清浮土，清了大半天，坡面上露出几道裂缝，缝里嵌着碎灵石渣，成色比她主矿道里的还好。
万云舒蹲在坡上扒拉了两把碎石，心里有了数——萧琰没骗她，这坡底下确实有料。
“老赵，从明儿起再加十个人，两班倒着清，清出来的碎石往西边沟里倒，别堆在坡面上。”
“东家，这得加多少钱啊？”
“每人每天再加五个铜板。”万云舒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钱的事你别操心，我自有办法。”
她嘴上说得硬气，其实兜里灵石又见底了。雇人、买工具、给爹抓药，六十块中品灵石花得只剩十来块。东边荒坡要清出矿脉来，少说还得砸进去五十块中品。
钱从哪儿来？
万云舒蹲在矿洞口想了半天，忽然想起周世昌那张欠条——六十块中品，月底结清，加两成利钱就是七十二块。今儿都二十五了，月底没几天。
她一拍大腿站起来，直奔昌隆药行。
周世昌正趴在柜台上打算盘，见她进来，脸先垮了：“你又来干什么？欠条还没到期呢！”
“周掌柜，跟您商量个事。”万云舒趴在柜台上，笑眯眯地看他，“您那七十二块中品，不用等月底了，今儿就结了吧。”
周世昌一愣：“你急什么？我手头紧，月底准给你。”
“您手头紧我知道，所以我不让您掏现灵石。”万云舒从怀里摸出张纸，上头画着东沟矿东边荒坡的草图，“您瞧，我这矿东边新开了片矿道，出产的灵石成色比主矿道还好。您那七十二块中品，我折成矿上的份子给您——您占东边矿道一成的利，挖出来的灵石按月分您。”
周世昌眯着眼看了半天草图：“一成？你糊弄鬼呢？那坡上全是碎石，挖不挖得出灵石还两说。”
“挖不出灵石，我万云舒把名字倒着写。”她把草图往柜台上一拍，“您要是不信，明儿跟我去矿上瞧一眼，坡面上已经露矿渣了。”
周世昌眼珠子转了转。他这人贪，但也不傻——万云舒这丫头最近手气旺得很，黄芪那笔买卖她赚了，东沟矿也出了灵石，跟着她干说不定真能捞着好处。
“两成。”周世昌竖起两根手指，“我要东边矿道两成的利。”
“一成半，不能再多了。”万云舒把草图收回来，“您要是不干，我找李掌柜去，他昨儿还问我矿上缺不缺人手。”
“别别别！一成半就一成半！”周世昌赶紧按住草图，“不过咱得立个字据，白纸黑字写清楚。”
“早备好了。”万云舒从袖子里抽出张写好的契纸，拍在柜台上。
周世昌拿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三遍，确认没坑，提笔按了手印。
万云舒揣着契纸出了药行，拐过街角就笑了——东边矿道她本来就要分赵启元四成，再分周世昌一成半，自己还剩四成半。可周世昌这一成半的份子钱，她压根没打算让他掏现的，全从挖出来的灵石里扣。
等于白得一个药行的渠道，还不用掏一块灵石。
“跟我斗？”她把契纸折好揣进怀里，“周掌柜，您那黄芪的仇，我记着呢。”
回到矿上，老赵迎上来：“东家，坡上清出条石缝，里头有货！我拿镐头刨了两下，掉出来好几块中品！”
万云舒跟着他跑到东边荒坡，果然，坡面上裂开条半人高的石缝，缝里嵌着密密麻麻的灵石矿脉，拿手一抠就往下掉。
“别声张。”万云舒压低声音，“从今儿起，东边矿道出多少灵石都别往外报，账本我自己记。有人问就说还在清碎石，没见着矿。”
老赵点头如捣蒜：“明白明白，闷声发财嘛。”
当天夜里万云舒在矿上守到半夜，把东边矿道头一天出的灵石清点了——中品二十八块，下品碎灵石一百多块。她揣着灵石回了家，连夜把账本重新誊了一遍，东边矿道的出产单独记在一张纸上，跟主矿道的账分开。
第二天一早，她揣着五块中品灵石去了悦来客栈。
萧琰正在房里吃早饭，见她来了，把粥碗一推：“哟，万姑娘这么早？批文有信儿了？”
“批文的事我托人打听了，青阳卫那边管商路批文的是个姓孙的副尉，这人贪财，但胆小，得拿捏准了才敢批。”万云舒在他对面坐下，从怀里摸出五块中品灵石搁在桌上，“萧公子，你那三百张狐皮，我帮你跑批文，但利润我要四成。”
萧琰挑了挑眉：“四成？万姑娘胃口不小啊。”
“批文是我跑，商路是我搭，你只出货，四成不多。”万云舒把灵石往前推了推，“这五块灵石算我预付的跑腿费，批文跑不下来，灵石退你。”
萧琰盯着她看了几息，忽然笑了，把灵石推回来：“灵石你收着，批文跑下来再给我。不过四成不行，最多三成半。”
“三成半就三成半。”万云舒把灵石揣回去，“还有件事——你上回说赵启元派人去东边荒坡转悠，那瘦高个账房叫什么名字？”
“姓吴，吴有德，赵启元手下头号狗腿子。”萧琰拿筷子敲了敲碗沿，“怎么，你想动他？”
“不动他，我给他送份礼。”万云舒站起来，“萧公子，你那狐皮先别急着出手，等我信儿。”
她出了客栈直奔商会。赵启元正在二楼账房跟吴有德对账，见她来了，笑着招手：“丫头来了？坐坐坐，东边矿道清得怎么样了？”
“正想跟您说这事呢。”万云舒在椅子上坐下，从怀里摸出张单子递过去，“东边矿道清出条石缝，出了点灵石，按契纸上的六四分成，这是您那四成的数。”
赵启元接过单子看了看，上头写着中品灵石十二块，四成是四块八，折成下品四十八块。
“就出了这么点？”
“碎石太厚，清了大半天才见着一条缝。”万云舒叹了口气，“我正发愁呢，这清碎石的钱快撑不住了，赵会长您那边能不能再加几个人手？”
赵启元眯着眼看了她半天，忽然笑了：“丫头，你跟我哭穷？我可听说你昨儿刚跟周世昌签了份子契，拿东边矿道一成半的利抵了七十二块中品的欠条。”
万云舒心里一紧，面上不动声色：“周掌柜嘴可真快。赵会长，那您说，我这东边矿道到底值不值得再砸钱？”
“值不值得，你自己心里有数。”赵启元把单子搁在桌上，手指头敲了敲桌面，“丫头，我今儿把话挑明了——东边矿道底下那条矿脉，我早就找人探过了，储量比你主矿道大五倍不止。你跟我六四分成，我出人清碎石，这买卖我不亏。可你要是跟我耍心眼，瞒报产量——”
他忽然收了笑，声音沉下来：“你爹当年怎么栽的，你清楚。”
万云舒迎着他的目光，没躲。
“赵会长，我爹当年栽在太信人。我不一样，我信契纸。”她把单子往他面前推了推，“这四十八块下品，您收好。明儿我再清一天，出多少报多少，您的人随时来查。”
赵启元盯着她看了好几息，忽然又笑了，把单子递给吴有德：“行，丫头爽快。有德，明儿你带人去矿上盯着，万姑娘的人清碎石，你就在旁边看着，别动手，光看。”
吴有德应了一声，退到门口。
万云舒站起来告辞，走到门口忽然回头：“赵会长，还有件事——我听说您背后还有位‘东家’，每年商会三成利润上供。那位东家，是不是也在找玉佩？”
赵启元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谁跟你说的？”
“没人跟我说，我自己猜的。”万云舒笑了笑，“您放心，我就是随口一问。您那东家要是也想入股东边矿道，您让他来找我谈，六四分成，跟您一个价。”
她说完就走了，留下赵启元坐在账房里，手里的铁核桃转得飞快。
出了商会大门，万云舒脸上的笑收了。她刚才那话是诈赵启元的——萧琰提过一嘴“赵启元背后还有人”，她赌了一把，看赵启元反应。
赵启元没否认。
她攥了攥怀里的玉佩，快步往家走。走到半道，天眼忽然又自动开了——今天她还没用过。
画面里，她站在东沟矿东边荒坡上，手里攥着那块玉佩，坡底下那条矿脉亮得刺眼。画面一转，她爹万伯渊躺在床上，脸色灰白，旁边站着个穿黑斗篷的人，手里捏着半块碎玉佩。
画面闪了两下就没了。
万云舒站在街当中，手心全是冷汗。
天眼两次自动开，两次都跟她爹和玉佩有关。第一次是玉佩碎了她爹躺着不动，第二次是有人拿着碎玉佩站在她爹床前。
她拔腿往家跑，推开门，万伯渊正坐在柜台后头数铜板，见她回来，抬头笑：“今儿回来得早，饿了吧？后头灶上有粥。”
“爹，您今儿出门了没？”
“没，一直在铺子里。”万伯渊见她脸色不对，收了笑，“怎么了？”
“没事。”万云舒倒了碗水灌下去，压了压心跳，“爹，这几天您别出门，铺子也别开，就说身子不舒服，在家歇着。”
“到底出什么事了？”
“有人盯上咱家玉佩了。”万云舒在他对面坐下，压低声音，“爹，您信我，这几天您哪儿都别去，铺子门板关严实了，谁叫门都别开。”
万伯渊看了她半天，点了点头：“行，爹听你的。不过云舒，你可别为了这块玉去跟人拼命。”
“我不拼命。”万云舒站起来，“我赚钱。”
她出了门直奔东沟矿，把老赵叫到跟前：“从明儿起，东边矿道加双岗，白天黑夜都有人守着。除了我，谁都不许进。”
“那商会吴账房要来查呢？”
“让他查主矿道，东边矿道就说塌了，正在清碎石，进不去人。”万云舒从怀里摸出几块灵石塞他手里，“加钱，每人每天再多五个铜板。”
老赵乐呵呵地应了。
当天夜里万云舒没回家，在矿上守了一宿。第二天一早，吴有德果然带着人来了，万云舒领着他把主矿道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账本摊开让他对，一块灵石都没瞒。
吴有德查了半天没查出毛病，临走时往东边荒坡方向瞟了一眼：“万姑娘，东边矿道真塌了？”
“真塌了，碎石堆了半坡，清都清不动。”万云舒叹了口气，“吴账房回去跟赵会长说一声，东边矿道我暂时不打算动了，等手头宽裕了再说。”
吴有德半信半疑地走了。
万云舒等他走远了，绕到东边荒坡后头，从条隐蔽的窄缝钻进矿道。老赵正带着人往里刨，矿道已经往里推了十几步，两边岩壁上灵石矿脉厚得拿手一抠就是一把。
“东家，照这个出法，一天能出五十块中品！”
“别声张。”万云舒蹲下来扒拉了两把碎石，“从今儿起，每天出的灵石分三份——一份存着不动，一份拿去灵石铺兑成下品给工人发工钱，剩下一份我带走。”
“存着那份干啥？”
“留着买命。”万云舒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赵启元背后还有人，那人要是找上门来，光靠契纸挡不住。”
她揣着当天出的二十块中品灵石回了城，先去灵石铺兑了十块下品给矿上送回去，剩下十块中品揣着去了顾小满家杂货铺。
顾小满正在柜台后头打瞌睡，见她来了，揉着眼睛蹦起来：“云舒！你这两天跑哪儿去了？学堂里陆明霜天天阴阳怪气说你旷课，先生都问了两回了。”
“你帮我跟先生请个假，就说我爹病重，我在家伺候。”万云舒从怀里摸出五块中品灵石塞她手里，“这钱你拿着，帮我办件事。”
顾小满攥着灵石，眼睛瞪得溜圆：“啥事？”
“你爹当年在商会做过账房，商会里那些老人他都认得。你回去让你爹悄悄打听打听——赵启元每年上供的那个‘东家’，到底什么来路。”
顾小满脸都白了：“云舒，你打听这个干啥？那可是要命的事！”
“我爹的命已经被人盯上了，我不打听清楚，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万云舒按住她肩膀，“你跟你爹说，不用他出头，就找老伙计喝酒聊天，顺嘴问一句就行。”
顾小满咬着嘴唇想了半天，把灵石揣进怀里：“行，我回去跟我爹说。不过云舒，你可千万别自己去查啊，那种人咱们惹不起。”
“我不自己去。”万云舒笑了笑，“我让别人去查。”
她出了杂货铺直奔悦来客栈，萧琰正在房里擦他那把折扇，见她来了，扇子一收：“万姑娘，批文有信儿了？”
“批文的事明儿再说。”万云舒在他对面坐下，从怀里摸出五块中品灵石搁在桌上，“萧公子，我跟你打听个人——赵启元每年上供的那个‘东家’，你知不知道是谁？”
萧琰脸上的笑收了。
“万姑娘，你打听这个干什么？”
“我爹的玉佩被人盯上了，盯上玉佩的人八成就是那位‘东家’。”万云舒把灵石往前推了推，“你走南闯北，消息灵通，帮我查查这人的底。”
萧琰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把灵石推回来：“灵石你收着，这消息我免费送你——赵启元背后的‘东家’，姓陆。”
万云舒脑子里“嗡”了一声。
姓陆。
青阳城城主，陆擎苍。
陆明霜的爹。
“你确定？”
“八成把握。”萧琰把折扇展开又合上，“我在皇城就听说过，青阳城主陆擎苍明面上忠于朝廷，暗地里跟好些来路不明的人有往来。赵启元一个商会会长，敢在青阳城一手遮天，背后没人撑腰早被人掀了。”
万云舒站起来就走。
“哎，万姑娘，你打算怎么办？”
“先把我爹安顿好。”万云舒头也不回，“然后跟陆明霜她爹，好好做笔买卖。”
她出了客栈，日头正烈，街上人来人往。她攥着怀里的玉佩和账册，脑子里把这几天的线索串了一遍——赵启元逼她爹卖玉佩，陆擎苍是赵启元背后的东家，沈墨渊说玉佩是前朝矿脉图，萧琰说这图值三千中品灵石。
她爹当年不肯卖玉，赵启元做局坑了万家。如今她买了东沟矿，挖出了灵石，赵启元又凑上来要六四分成。
这盘棋，下棋的人从来就没变过。
万云舒走到城中心十字街口，抬头看了看商会那三层青砖楼，又扭头看了看街对面城主府的方向。
她攥了攥拳头，转身往家走。
先回家把爹安顿好，再把东边矿道的灵石囤足了，然后——她得去会会陆明霜她爹。
不过去之前，她还有件事要办。
天眼今儿还没用，她得瞧瞧明天会发生什么。
万云舒站在自家杂货铺门口，闭了闭眼，天眼开了。
画面里，她站在城主府门口，手里攥着那块玉佩，对面站着个穿官袍的中年男人，方脸阔额，正是城主陆擎苍。陆擎苍身后还站着个人，穿黑斗篷，脸瞧不清，手里捏着半块碎玉佩。
画面闪了两下就没了。
万云舒睁开眼，后背又是一层冷汗。
天眼三次自动开，三次都跟玉佩有关。第一次玉佩碎了她爹躺着不动，第二次有人拿碎玉佩站她爹床前，第三次她拿着玉佩站在城主府门口，对面是陆擎苍和那个黑斗篷。
这画面什么意思？她要把玉佩交给陆擎苍？还是拿玉佩去换什么？
万云舒推开门进了铺子，万伯渊正靠在竹椅上打盹，听见动静睁开眼：“回来了？外头热吧？后头有凉水。”
“爹，我跟您说个事。”万云舒在他对面坐下，把玉佩从他脖子上解下来，拿在手里掂了掂，“这玉，我打算拿去换点东西。”
万伯渊脸色一变：“换什么？”
“换咱家平安。”万云舒把玉佩揣进怀里，“爹，您信我，这玉搁在咱家手里是祸不是福。赵启元背后的人已经盯上了，咱守不住。但我拿它去换，能换出个名堂来。”
万伯渊看了她半天，叹了口气：“你长大了，自己拿主意吧。不过云舒，你爷爷说过，这玉不能落到歹人手里。”
“我知道。”万云舒站起来，“我不给歹人，我给能护住咱家的人。”
她出了门，往城主府方向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住。
不行，不能这么去。陆擎苍是赵启元背后的东家，她拿着玉佩上门，等于羊入虎口。
她得找个中间人。
万云舒转身往学院走。沈墨渊能翻皇城旧档，又跟赵启元有来往，这人身份不简单。可沈墨渊提醒过她“别让第三个人瞧见玉佩”，说明沈墨渊跟赵启元不是一条心。
她得先摸清沈墨渊的底。
万云舒走到学院门口，正碰上下学的顾小满。顾小满一见她就拽住她胳膊：“云舒！我爹打听到了！”
“打听到什么？”
“赵启元每年上供的那个‘东家’，我爹说商会老人都管他叫‘陆爷’。”顾小满压低嗓子，“我爹还说，当年你爹破产那会儿，商会做局的文书上，最后签字的就是这个‘陆爷’。”
万云舒攥了攥拳头。
果然是陆擎苍。
“小满，你爹还说什么了？”
“我爹说，那个‘陆爷’每年从商会拿走三成利，但商会里没人见过他真面目，都是赵启元单线联系。”顾小满挠挠头，“不过我爹提了一嘴，说有一回赵启元喝多了，漏了句话——‘陆爷’手里也有半块玉佩，跟万家的那块是一对。”
万云舒心里一沉。
陆擎苍手里有半块玉佩。天眼画面里那个黑斗篷拿的碎玉佩，八成就是陆擎苍手里那半块。
两块玉佩合在一起，才是完整的前朝矿脉图。
她爹手里这块是中间那块，陆擎苍手里那块是另外半块。赵启元当年逼她爹卖玉，就是想凑齐整张图。
“小满，你帮我把沈先生请出来，就说我在学院后头茶摊等他。”
顾小满应了一声跑了。
万云舒在茶摊坐了半盏茶的工夫，沈墨渊来了，还是那身月白长衫，手里捏着卷书，在她对面坐下。
“想通了？”
“沈先生，我打听清楚了——赵启元背后的东家是陆擎苍，陆擎苍手里有半块玉佩，跟我爹这块是一对。”万云舒把玉佩搁在桌上，拿手盖着，“您能翻皇城旧档，那您告诉我，这两块玉合在一起，到底值多少？”
沈墨渊看了她一眼，把书卷放下。
“值一座城。”
“什么？”
“前朝东宫矿脉图，标的可不光是东沟那一片。”沈墨渊拿手指蘸了茶水，在桌上画了个圈，“整张图覆盖青阳城方圆五十里的矿脉，东沟只是其中最小的一条。陆擎苍手里那半块标的是城北铁矿，你爹这块标的是城东灵石矿。两块合在一起，谁拿到手，谁就捏住了青阳城的矿脉命根子。”
万云舒把玉佩收回来，攥在手心里。
“沈先生，您到底是什么人？”
“我说了，一个教书的。”沈墨渊笑了笑，“不过教书的也认得几个皇城的人。万云舒，我提醒你一句——陆擎苍找这块玉找了十年，你爹藏了十年没让他找着。如今玉在你手里，你打算怎么办？”
“换。”万云舒把玉佩揣进怀里，“拿玉换我爹平安，换东沟矿的安稳，换我在青阳城做买卖的通行证。”
“陆擎苍可没那么好说话。”
“我知道。”万云舒站起来，“所以我得先让他觉得，跟我做买卖比抢我的玉划算。”
沈墨渊挑了挑眉：“你打算怎么让他觉得？”
“我手里有东沟矿，东边矿道底下那条矿脉储量不小。陆擎苍要的是矿脉图，可图上的矿他挖不出来也是白搭。我拿东沟矿的份子跟他换——他给我商路批文、矿税减免，我给他东边矿道三成的利。”万云舒把茶碗往桌上一搁，“他要是答应，大家都有钱赚。他要是不答应——”
“不答应怎样？”
“不答应我就把玉佩砸了，谁也别想要。”万云舒笑了笑，“沈先生，您帮我递个话——明儿下午，我在东沟矿等他。来不来随他，但过了明儿，这玉我就卖给别人了。”
沈墨渊看了她半天，忽然笑了：“行，这话我帮你递。不过万云舒，你记住——陆擎苍这人，面上答应的事，背地里未必认。”
“我信契纸。”万云舒把茶钱搁在桌上，“白纸黑字按了手印，他赖账我就告到皇城去。”
她说完就走了，留下沈墨渊坐在茶摊上，端着茶碗摇了摇头。
“这丫头，比她爹狠。”
万云舒回了矿上，把老赵叫来：“明儿下午有贵客来，你把矿道口收拾干净，茶桌摆上，果子备八碟——别拿便宜的糊弄，挑好的买。”
老赵挠头：“东家，什么贵客啊？”
“城主。”
老赵腿一软差点坐地上：“城城城……城主？！”
“慌什么，他又不吃人。”万云舒从怀里摸出几块灵石塞他手里，“去办吧，明儿你就在矿道口守着，我不叫你你别进来。”
第二天下午，陆擎苍果然来了。
他没穿官袍，换了身靛蓝绸衫，瞧着像个富家翁，身后跟着两个随从，一个捧匣子，一个捧算盘。赵启元跟在最后头，脸上的笑比平时淡了三分。
万云舒在矿洞口摆了张茶桌，八碟果子码得整整齐齐，茶是上好的雨前龙井——她昨儿特意去顾小满家铺子赊的。
“陆城主，请坐。”
陆擎苍在茶桌对面坐下，打量了她两眼：“万伯渊的闺女？你爹身子骨怎么样了？”
“劳您惦记，我爹好着呢。”万云舒给他倒了杯茶，“陆城主，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您手里有半块玉佩，我手里有半块，合在一起是前朝矿脉图。您找这图找了十年，我今儿请您来，就是想跟您谈谈这图怎么用。”
陆擎苍端着茶杯没喝，眯着眼看她：“你一个小丫头，跟我谈矿脉图？”
“我不光跟您谈图，我还跟您谈矿。”万云舒从怀里摸出张草图铺在桌上，“东沟矿东边矿道，我探过了，储量比我主矿道大五倍。您手里那半块图标的是城北铁矿，可铁矿挖出来得炼，炼出来得卖，卖得走商路——商路批文在您手里，矿税减免也在您手里。咱俩要是合作，您的铁矿走我的商路，我的灵石矿您入三成干股，大家都有钱赚。”
陆擎苍把茶杯放下了。
“三成干股？丫头，你可知城东那片矿脉，我要是硬抢，你一块灵石都保不住。”
“您硬抢试试。”万云舒把玉佩从怀里摸出来，搁在桌上，手按在上头，“这玉我今儿带来了，您要是硬抢，我现在就砸。玉碎了，图没了，您那半块也白搭。您找这图找了十年，不会想再找下一个十年吧？”
陆擎苍盯着她按在玉佩上的手，没说话。
赵启元在旁边咳嗽了一声：“城主，这丫头性子烈，说砸真砸。”
陆擎苍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行，丫头，你比你爹有种。”他朝身后随从招了招手，随从捧上匣子，打开，里头是半块青玉，纹路跟万云舒手里那块严丝合缝对得上，“玉我带来了，你打算怎么换？”
“简单。”万云舒把玉佩往桌上一放，“两块玉合在一起，拓张图，一人一份。东沟矿东边矿道您入三成干股，我出矿您出人清碎石，挖出来的灵石您先挑三成。城北铁矿您自己挖，我不掺和，但铁矿往外运的商路批文您得给我批——我要走货。”
“走什么货？”
“什么都走。药材、皮子、灵石，往后还有别的。”万云舒把草图往他面前推了推，“陆城主，您要的是矿脉图，我要的是商路。咱俩各取所需，谁也不亏。”
陆擎苍盯着草图看了半天，忽然把匣子往前一推：“玉先合图，图拓完了再谈契纸。”
“成。”万云舒把两块玉佩拼在一起，纹路严丝合缝，拼出一张完整的矿脉图。她拿炭条在草纸上拓了两份，一份自己收着，一份递给陆擎苍。
陆擎苍接过拓图看了看，折好揣进怀里。
“契纸呢？”
万云舒从袖子里抽出早写好的契纸，摊在桌上：“您过目。”
陆擎苍拿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指着其中一条：“‘若遇矿道塌方，损失由清石方承担’——这条得改，改成双方共担。”
“不改。”万云舒把契纸往回一抽，“您的人清石，塌了算您的。我的人只管挖矿，不管修矿道。”
陆擎苍眯了眯眼：“丫头，你跟我讨价还价？”
“陆城主，您要是不乐意，这契纸不签也行。”万云舒把玉佩往怀里一揣，“我拿着整张图去找皇城的人合作，您那半块玉可就不值钱了。”
赵启元在旁边急得直搓手：“城主，签了吧，这丫头说得出做得到。”
陆擎苍看了赵启元一眼，又看了万云舒一眼，忽然笑了，提笔把契纸签了。
“行，丫头，你赢了。”他把笔搁下，“不过有一条——城北铁矿的商路批文，我批给你，但你得保证每月走货不少于二十车。走不够数，批文作废。”
“二十车就二十车。”万云舒把契纸收好，“陆城主，合作愉快。”
陆擎苍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万云舒，你比你爹会做生意。不过你记住——青阳城的水深着呢，你今儿跟我签了契，明儿就有别人来找你麻烦。”
“我知道。”万云舒把茶碗端起来，“谁来我都不怕，我信契纸。”
陆擎苍哈哈大笑，带着人走了。赵启元跟在后头，走到矿洞口又折回来，压低嗓子：“丫头，你今儿把城主将了一军，往后可得小心点。他那个人，面上笑呵呵的，背地里——”
“背地里捅刀子不眨眼，我知道。”万云舒把茶碗搁下，“赵会长，您那三成惯例免了，东边矿道的六四分成还算数，咱俩的账两清了。不过往后您要是再想坑我——”
她笑了笑：“我手里可攥着您当年做局的账册呢。”
赵启元脸上的笑僵住了。
“你……你从哪儿弄来的？”
“顾老实藏了十年，您没想到吧？”万云舒把茶碗往他面前推了推，“赵会长，喝杯茶再走？雨前龙井，顾小满家铺子赊的，您给结个茶钱？”
赵启元脸都绿了，扭头就走。
万云舒坐在矿洞口，看着赵启元的背影消失在官道上，忽然笑出了声。
老赵从矿道里探出脑袋：“东家，城主走了？”
“走了。”万云舒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从明儿起，东边矿道敞开了挖，不用藏着掖着了。”
“那商会吴账房再来查呢？”
“让他查。”万云舒把契纸往怀里一揣，“从今儿起，这矿上我说了算。”
当天晚上她回了家，把拓好的矿脉图铺在柜台上，万伯渊凑过来看了半天，忽然指着图上一处：“这儿——你爷爷当年说过，东沟矿往南三里有个废矿洞，底下埋着条富矿脉，后来塌了没人敢挖。你瞧这图上标的，是不是就是那儿？”
万云舒低头一看，图上果然标着东沟矿南边有个小圈，旁边写着“南三矿”。
“爹，您还记得那矿洞在哪儿吗？”
“记得，你爷爷带我去过一回。”万伯渊拿手指在图上点了点，“就在南边那片乱石岗子底下，洞口被碎石埋了，得清开才能进去。”
万云舒把图收好，拍了拍她爹的肩膀：“爹，您好好养病，等我把南边那矿洞清出来，咱家就真翻身了。”
万伯渊看着她，眼眶有点红：“云舒啊，爹拖累你了。”
“说什么呢。”万云舒给他倒了碗热水，“您当年没卖玉佩，保住了万家的根。如今我拿玉佩换商路，咱家只会越来越好。”
她安顿好她爹，出了门往东街走。路过悦来客栈，萧琰正站在门口嗑瓜子，见她来了，把瓜子壳一扔：“万姑娘，听说你今儿把城主将了一军？”
“你消息倒快。”
“客栈里人来人往，什么消息听不着？”萧琰凑过来压低嗓子，“不过我得提醒你一句——陆擎苍今儿签了契，明儿就能翻脸。你手里那张矿脉图，最好再拓一份藏到别人找不着的地方。”
“我拓了三份，一份给我爹收着，一份藏在矿道石窝子里，一份——”万云舒拍了拍胸口，“我随身带着。”
萧琰挑了挑眉：“行，你比我预想的精。”他把折扇一展，“对了，批文的事——青阳卫孙副尉那边，我托人递了话，明儿你去卫所找他，带上契纸和灵石，他见了钱就批。”
“谢了。”万云舒转身要走，忽然又回头，“萧公子，你那三百张狐皮，明儿我跑批文，后天就能走货。利润三成半，你出皮子我出商路，亏了算我的，赚了平分。”
萧琰把折扇一收，朝她拱了拱手：“万姑娘爽快。不过有句话我得说在前头——陆擎苍吃了亏，不会善罢甘休。你往后走货，最好多带几个人。”
“我知道。”万云舒摆了摆手，往家走。
夜里她躺在小隔间里，把这几天的账从头到尾捋了一遍——东沟矿主矿道每天出二十来块中品，东边矿道出五十来块，扣掉陆擎苍三成、赵启元四成、周世昌一成半，她自己还剩一成半，加上主矿道的全份，一天净入三十来块中品。
一个月就是九百块中品，折九千块下品。
够她爹吃十年药了。
万云舒翻了个身，盯着房梁笑了笑。
可这还不够。陆擎苍今儿签了契，明儿就能翻脸。她得把买卖做大，大到陆擎苍不敢动她——大到整个青阳城的商路都捏在她手里，大到她跺跺脚，城主府都得抖三抖。
她闭上眼，天眼今儿还没用，她得瞧瞧明天会发生什么。
画面里，她站在青阳卫所门口，手里攥着契纸和灵石袋，对面站着个矮胖军官，满脸堆笑。画面一转，她走在回矿的路上，路边草丛里蹲着几个拿棍子的汉子，领头的正是柳如烟她哥柳大勇。
万云舒睁开眼，冷笑了一声。
柳如烟她哥？陆明霜的狗腿子。
行，明儿她倒要看看，柳大勇那几根棍子，拦不拦得住她万云舒的灵石。
她把被子往头上一蒙，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