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门前十分钟，我放在电视柜第二层抽屉里的球票不见了。
我把抽屉整个拽出来，遥控器、电池、老花镜盒全掉在地上。
老伴周慧兰站在厨房门口，手上还沾着面粉。
“别找了，我藏起来了。”
窗外的雪正往下砸，楼下停着我提前约好的无障碍车。
我扶着轮椅扶手问她：“你凭什么？”
她看了我半天。
“凭你去年这个时候，也是这么跟我说没事的。”
我没再跟她吵。
我把身份证、手机和充电宝塞进棉服口袋，自己推着轮椅出了门。
电梯合上前，她在后面喊了一句：
“老梁，你没有票，去了也进不去！”
我按住关门键。
“那我也要去。”
1.
十一年前，我第一次坐进这把轮椅的时候，最怕别人对我说的两个字就是“算了”。
腿没劲了，算了。
楼梯上不去，算了。
公交挤不了，算了。
球场人多，算了。
别人说的时候，也许真是好意，可这两个字听多了，人会慢慢觉得，自己好像真没什么事非做不可。
我今年六十八岁。
十一个月前，我因为脑梗住院，右腿留下了后遗症。能站，但站不稳，走十几步就得扶东西。
医生说恢复得不算差。
周慧兰却从那以后，把“不能出事”当成了家里第一件大事。
浴室铺了防滑垫。
床边装了扶手。
厨房门口那个两厘米高的门槛，也叫女婿拿工具削平了。
我一开始很感激。
出院头三个月，我连袜子都得她帮着穿。
半夜翻身慢一点，她就醒。
我咳两声，她会坐起来问：“是不是呛着了？”
她比我小两岁，头发以前只白鬓角，那几个月白了一大片。
所以很多事，我都忍着。
可等我能自己转轮椅、能下楼、能从床上挪到卫生间以后，她还是把我当成刚从医院回来的人。
五月，我想去小区门口跟几个老同事喝茶。
她说太阳大。
七月，老吴七十大寿，我换好了衬衫，她说饭店二楼电梯坏了，别去了。
九月，我说想去体育场外面看看训练。
她把钥匙拿走，说：“人多，万一把你撞一下怎么办？”
三件事我都没去。
我生过气，也吵过。
每次吵到最后，她只有一句话。
“真出了事，最后不是你一个人受罪。”
这话我没办法反驳。
因为确实是她照顾我。
可我心里一直堵着。
这张球票，就是那口气堵到顶的地方。
我们这座城只有一支职业足球队，叫江州联。
我从四十岁开始看。
以前工资低，一张票四十块，我都嫌贵。后来条件好了，我买了十二年年票。
我最熟的是东看台九区。
以前固定坐十六排十二座。
旁边卖水的大姐认得我，检票口的小伙子换了三拨，我甚至记得哪一年厕所翻修，哪一年东看台换了座椅。
去年脑梗之后，我的年票就没续。
体育场那边倒是有无障碍席位，可我一次都没去。
这一场不一样。
球队的老队长赵远要退役。
十六年。
从二十岁踢到三十六岁。
我看着他第一次替补上场，看着他升队长，看着他断腿半年后重新回来。
这场又刚好是本赛季最后一个主场。
老吴知道我想去，提前一个月托人买了无障碍区的票。
票价一百八十元。
还有一张免费的陪同票。
他把票送来的那天，周慧兰也在。
她拿着那张纸质票看了看，问：“几号？”
“十二月十五。”
“几点？”
“晚上七点半。”
她没说不许去。
只说：“到时候看天气。”
我当时就笑了。
“球赛还能挑天气？”
她瞪我：“你现在跟以前一样吗？”
我没接话。
从那天起，我每天看天气预报。
最开始说阴。
后来变成雨夹雪。
前一天晚上，手机上跳出了寒潮预警。
周慧兰什么都没说。
她只是把我第二天要穿的厚棉裤，从衣柜里拿出来又塞了回去。
我看见了。
我问她：“什么意思？”
她说：“没什么意思。”
我心里已经明白了。
所以当天上午，我自己约了无障碍车。
下午四点，我给轮椅充满电。
五点半吃饭。
六点出门。
我连路线都算好了。
从家到体育场平时二十五分钟，下雪算四十分钟。
比赛七点半开始，无障碍入口在体育场北门，提前四十五分钟开放。
所有事都准备好了。
只有票没了。
她把它藏了起来。
2.
电梯从十二楼往下走。
我盯着数字一层一层往下跳，手心一直在出汗。
不是怕雪。
是气。
到七楼的时候，电梯停了一下。
邻居老张提着垃圾袋进来，一看我穿成这样，愣了。
“老梁，出去啊？”
“看球。”
“今天？”
他朝电梯里的小窗看了一眼。
“这雪可不小。”
我笑了一下。
“足球冬天也踢。”
他说：“慧兰陪你？”
“她不去。”
老张大概看出我脸色不对，也没再问。
到了负一楼，我推着轮椅出去。
单元门外风一灌进来，我才知道外面到底有多冷。
雪不是慢慢飘，是斜着打。
停车场上已经白了一层。
我约的车停在坡道口，是一辆带升降板的商务车。
司机姓陈，四十来岁，下车跑过来。
“梁师傅？”
“是我。”
他看了眼我身后。
“家属呢？”
“我自己。”
他有点迟疑。
“体育场？”
“对。”
“今天比赛是不是？”
“对。”
“那边可能堵得厉害。”
“提前走。”
他说行，把升降板放下来。
我刚把轮椅开上去，身后单元门猛地响了一声。
周慧兰追了出来。
她连围巾都没戴，只穿着家里的棉拖鞋，脚一踩雪，整个人缩了一下。
她走到车旁边，盯着我。
“下来。”
司机不认识我们，站在一边有些尴尬。
我说：“师傅，升。”
她一把按住升降板旁边的扶手。
“梁国庆，你下来。”
她很多年没连名带姓叫我了。
我也来了火。
“票你藏了，门你也不让我出？”
“今天外面零下七度，晚上还要降。你脑梗才十一个月，你坐轮椅在外面两个多小时，你觉得自己多能扛？”
“我穿了羽绒服。”
“穿羽绒服就不会冷？”
“体育场有顶棚。”
“东边风直接灌进去，你以前回来哪次不是脸都冻红？”
我指了指自己的腿。
“腿都这样了，还能冻到哪去？”
她脸一下变了。
“你少拿这个跟我耍横。”
司机低声问：“要不你们先商量？”
我说：“不用。”
周慧兰转头看司机。
“师傅，麻烦你别拉他。”
司机更为难。
“这个……”
我把手机拿出来。
“车是我约的，钱也是我付。我是成年人，我意识清楚，我自己决定去哪。”
周慧兰盯着我。
雪落在她头发上，很快化成水。
她没骂人，也没哭。
就问我一句：
“你真非去不可？”
“对。”
“票都没有。”
“我去现场问能不能补。”
“补不了呢？”
“那我在外面听。”
她嘴唇抖了一下。
“你为了场球，至于吗？”
这句话一出来，我一下更火了。
“在你眼里当然不至于。”
“五月的茶不至于，七月的寿宴不至于，九月的训练也不至于。反正只要我待在家里不摔、不冻、不碰，什么都不至于。”
她没说话。
我继续说：“你现在连我的票都能藏。下次是不是身份证也藏？轮椅充电器也藏？再下次干脆把门反锁？”
司机往旁边退了两步。
我知道自己说重了。
但那口气到了这里，我收不住。
周慧兰手慢慢从升降板上松开。
“行。”
她说。
“你去。”
然后她转身往楼里走。
走了几步，她又回头。
“梁国庆，我只问你一件事。”
“什么？”
“你出院以后，我有没有哪次不让你去，是为了我自己方便？”
这句话把我问住了。
她没等答案。
单元门关上了。
司机把升降板升起来。
我坐进车里，隔着车窗，看见十二楼厨房的灯很快亮了。
3.
车开出小区不到两公里，就堵住了。
路上的雪被车轮碾成黑色的泥浆。
雨刷来回扫，挡风玻璃还是白蒙蒙一片。
司机陈师傅开得很慢。
“梁师傅，您是老球迷吧？”
“二十多年。”
“那今天确实得去。”
我一听这话，心里舒服了一点。
“你也看？”
“以前看。孩子小了以后就不去了。”
他笑了笑。
“时间都是这么让出去的。”
这句话不知道为什么，让我想起周慧兰。
我和她结婚四十二年。
我看球二十多年。
年轻时她也跟我去过。
第一次是球队还在老体育场的时候。
那会儿看台没顶棚，她拿一张报纸垫在水泥台阶上，比赛看了二十分钟就问我：“二十二个人追一个球，有什么意思？”
我说：“你不懂。”
她说：“我是不懂，你懂就行。”
以后她就很少去了。
我看球，她在家。
我凌晨看客场录像，她睡觉。
我买围巾、球衣，她说别乱花钱，但每年入冬，她都会把那条红黑色围巾洗好晾在阳台。
脑梗前，我没觉得这些有什么。
脑梗后，我突然发现她什么都要管，我就开始觉得她变了。
车往前挪了一段。
陈师傅从后视镜看我。
“您票呢？”
我顿了一下。
“忘家了。”
“电子票没有？”
“纸质票。”
“现在还有纸的？”
“无障碍席位是俱乐部那边出的邀请票，有编号。”
我拿出手机。
票虽然没了，但老吴当时给我拍过照片。
照片上能看清票面。
江州联对海城。
十二月十五日，19:30。
北门无障碍通道。
A区轮椅席，05号。
我把照片放大。
下面有二维码，但照片上的二维码会不会有效，我不知道。
老吴说这票是实名登记的，检票时还要看身份证。
想到这里，我稍微放心了一些。
我给老吴打电话。
他很快接了。
“老梁，出发没有？”
“路上。”
“慧兰跟你一起？”
“没有。”
“你自己？”
“嗯。”
电话那边停了两秒。
“你们吵架了？”
我不想说。
“票丢了。”
“什么？”
“纸票找不到了。我有照片，能不能进去？”
老吴说：“我问问。”
他挂了电话。
过了五分钟回过来。
“你先去。票是你实名登记的，理论上查得到。但今天现场人多，我也不敢保证。给票那个人已经进场做志愿者了，我让他去北门等你。”
“好。”
“老梁。”
“嗯？”
“你别跟慧兰较劲。”
我皱眉。
“她跟你说了？”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
老吴叹了口气。
“你这人什么时候不是为了证明自己没问题，先把自己折腾出问题？”
我把电话挂了。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没说话。
车里安静下来。
我才发现右手有点僵。
不是病，是冷。
车门附近漏风。
我把手塞进袖口，心里第一次有了那么一点动摇。
如果现在回去，周慧兰会怎么说？
她多半不会笑我。
她会把棉拖鞋放在门口，先摸我裤腿湿没湿，然后给我倒热水。
越想到这里，我越不想回。
因为一回去，这场争执就会变成她是对的，我是错的。
以后再有任何事，她只要说一句“上次下雪看球你不是也没去成”，我就再没话说。
我知道这么想有点孩子气。
可人到了我这个年纪，被照顾久了，最怕的就是所有人都觉得你“听话”才是对的。
六点四十五，车终于到了体育场附近。
离北门还有七百多米。
前面的路封了。
交警让所有车绕行。
陈师傅回头。
“梁师傅，车过不去了。”
我看了眼时间。
“那我从这里走。”
他朝外面一看。
“这段路没清雪。”
“轮椅能走。”
“您这个电动轮椅轮子不大吧？”
“慢点。”
他说：“我给您绕到西门？”
我摇头。
“北门才是无障碍入口。”
七百米。
平时对我来说不算什么。
可车门一开，我就知道自己想简单了。
人行道上积雪已经有三四厘米。
轮椅前面两个小轮子一压进去，立刻发涩。
陈师傅帮我把轮椅推下升降板。
“我送您过去？”
“你后面不是还有单？”
“晚十分钟没事。”
他说完站到我后面。
我们就这样，一点一点往体育场走。
我操纵方向，他在后面推。
走了不到两百米，我的手套已经湿了一层。
路边都是赶着进场的人。
有人裹着球队围巾从我旁边跑过去，看见我，回头喊了一句：
“大爷牛啊！”
另一个人冲我竖起大拇指。
我也笑了。
可笑完，我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以前来球场，我从来不需要谁夸一句“牛”。
我只是几万人里的一个。
现在我坐着轮椅冒雪来一趟，竟像做了件很了不起的事。
我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4.
七点零五分，我到了北门。
离开赛还有二十五分钟。
入口比我想象中乱。
因为下雪，普通检票口有两台机器出了问题，不少人都挤到人工通道。
我找到无障碍入口。
志愿者是个二十来岁的男孩，胸前挂着工作证。
我说了名字。
他立刻问：“梁国庆老师？”
“对。”
“吴叔跟我说了。”
我松了口气。
“票丢了，但有照片。”
他接过手机看了一眼。
“这个二维码是动态核销码的打印版本，照片应该也能扫，不过我们最好先核身份。”
他说完拿我的身份证去旁边登记。
我坐在雨棚下面等。
陈师傅还没走。
“能进不？”
“应该能。”
“那我走了啊。”
“多少钱？”
他摆手。
“平台上结过了。”
我说：“刚才那七百米不是平台服务。”
他笑：“就当我今天也出了次力。”
我硬给他塞了一瓶我包里带的热饮。
他没拒绝。
“看完早点回。”
这四个字一出来，我又想到周慧兰。
我掏出手机。
没有她的消息。
我点开聊天框，打了四个字。
“我到球场。”
看了几秒，我又删掉。
我为什么要告诉她？
她既然觉得我一定去不了，那我偏要自己进去。
过了几分钟，志愿者回来，脸色有点不对。
“梁老师，您这张票……系统里已经做了挂失。”
我愣住。
“什么？”
“挂失。”
“谁挂的？”
“登记的联系电话不是您的，是陪同人的号码。”
我脑子里嗡了一声。
当时老吴帮我登记，陪同人写的是周慧兰。
因为他说无障碍票必须留一个紧急联系人。
我立刻明白了。
“她挂的？”
志愿者没敢说。
“系统显示今天下午四点二十七分申请挂失。原因是票据遗失。”
“挂失以后呢？”
“旧码失效。”
“能补吗？”
“能，但是补票凭证需要本人和登记陪同人一起确认，或者由原申请人撤销挂失。”
我盯着他。
“我本人在这里还不行？”
“您的身份没问题，可这个票当时是通过特殊席位申请出来的。陪同票和轮椅席位是绑定的。系统怕重复领票，所以……”
后面的话我没听进去。
四点二十七。
那时候我还在卧室换衣服。
周慧兰不只是把票藏起来。
她提前把票挂失了。
她从一开始就没准备让我来。
这和藏票不一样。
藏票还有可能是临时起意。
四点二十七分挂失，说明她早就想好了。
我拿出手机给她打电话。
第一遍，她没接。
第二遍，还是没接。
第三遍终于接了。
“喂。”
她声音很平。
我压着火。
“你把票挂失了？”
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下。
“对。”
“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你会听吗？”
“那是我的票。”
“登记的时候留的是我的电话。”
“所以呢？”
“所以我挂失了。”
我气得右手一直发抖。
“周慧兰，你是不是觉得我现在什么都得经过你同意？”
她那边传来门响。
“你在哪？”
“北门。”
“你真去了？”
“我不去怎么知道你四点二十七就把票挂失了？”
她呼吸一下变急。
“你自己去的？”
“对。”
“谁送的？”
“跟你没关系。”
“你现在在哪坐着？有没有淋雪？手冷不冷？”
我几乎吼出来。
“我在问票！”
周围几个人都看了过来。
我把声音压低。
“你马上给我撤销挂失。”
她说：“不撤。”
“你——”
“梁国庆，你现在回来。”
“我不回。”
“外面还在下。”
“我知道。”
“比赛两个小时，你回来的时候十点多。今天路上车又不好叫。”
“那是我的事。”
她突然不说话了。
几秒后，她说：
“你的事？”
声音很轻。
“去年一月二十六号晚上，也是你的事。”
我手一下停了。
去年一月二十六号，是我脑梗那天。
那天晚上，我在家看客场比赛。
比赛结束快十一点，我起身去卫生间，右腿突然没力气，一头撞在茶几边。
周慧兰叫了救护车。
我住院二十二天。
康复医院又住了三十一天。
她每天从家里坐一个小时公交过去。
电话里，她继续说：
“你住院的时候，是你的事。你右腿动不了，是你的事。医生教我怎么扶你起床，也是你的事。你半夜尿湿床单不肯叫我，也是你的事。”
我没说话。
“可最后哪一件，只是你一个人的事？”
我握着手机。
北门广播里已经开始提醒观众尽快入场。
我说：“所以我这辈子都别出门？”
“我没这么说。”
“你就是这个意思。”
“我说今天别去。”
“五月你也说别去，七月也说，九月也说。”
她顿了一下。
“五月那次，你下午血压一百七十八。”
“后来降了。”
“七月老吴饭店二楼电梯真的坏了。”
“可以让人抬。”
“谁抬？摔下来算谁的？”
“九月呢？”
她没马上回答。
我说：“九月总没理由了吧？”
电话里很安静。
过了一会儿，她才说：
“九月那次，是我不对。”
我没想到她会认。
“我那天就是怕。怕你一个人出去，怕训练基地门口人多，怕我跟不上你。”
她吸了口气。
“可今天我还是不让你去。”
“为什么？”
“因为今天的雪。”
“就因为雪？”
“对。”
我笑了一声。
“那你把票藏哪了？”
她没回答。
我又问一遍。
“票在哪？”
她说：“家里。”
“具体哪？”
“你知道了也没用。”
我挂了电话。
5.
开赛前十五分钟，我坐在北门雨棚底下。
有人进去，有人跑出来接朋友。
广播一遍遍响。
我以前从没觉得检票口离球场这么远。
隔着墙，能听见里面在放队歌。
几万人一起唱，声音从体育场顶棚里冲出来，连脚下都像在震。
我坐了二十多年东看台。
只要前奏一响，我就知道下一句是什么。
可这一次，我离他们不到两百米，进不去。
志愿者小伙子一直在想办法。
他打了三个电话。
最后回来告诉我：“梁老师，最快还是让陪同人撤销挂失。她撤销之后，我们现场重新打印。”
“要多久？”
“几分钟。”
“她不撤。”
小伙子挠了挠头。
“那要不您先去服务室坐一下？里面暖和。”
我摇头。
“不去。”
“外面冷。”
“我就在这。”
我不知道自己是在跟谁较劲。
跟周慧兰？
跟这张票？
还是跟坐轮椅以后越来越小的生活？
手机响了。
是女儿梁敏。
我一看就知道是谁找她了。
我没接。
她又打。
第三遍我接了。
“爸，你现在在哪？”
“球场。”
“你怎么真去了？”
“什么叫真去了？”
“妈给我打电话都快急死了。”
“她急她自己来。”
“你们俩到底吵什么？不就是一场球吗？”
我一下火了。
“你也觉得不就是一场球？”
女儿停了两秒。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说今天雪这么大，你身体又……”
“我身体怎么了？”
“爸。”
她声音低下来。
“你别每次一听见别人说你身体，就觉得人家看不起你。”
我没说话。
“妈这十一个月怎么过的，你也知道。”
“所以我就得听她的？”
“不是听她的，是你们得商量。”
我冷笑。
“她把票都挂失了，这叫商量？”
女儿也愣了。
“她挂失了？”
“下午四点二十七。”
电话那边没声了。
过了一会儿，她说：“这个她没跟我说。”
“当然不会跟你说。”
“爸，你先别生气。”
“我没生气。”
“你这声音就是生气。”
我看着北门外越下越大的雪。
“梁敏，我问你一件事。”
“你说。”
“如果我今天腿没坏，你妈把我球票藏起来，还去挂失，你觉得对不对？”
“不对。”
“那我现在腿坏了，她这么做就对了？”
女儿没回答。
我接着说：“你们嘴上说我是成年人。可只要我做的决定跟你们不一样，你们就觉得是我不知道轻重。”
“爸……”
“我知道冷。我知道雪。我也知道路不好走。我穿什么、怎么去、几点回来，我都算过。我不是不知道风险。”
“那你为什么不能接受妈也怕？”
这句话让我停住了。
女儿说：“你总觉得她怕，就是她想管你。可她怕也是真的。”
“她怕，不能替我做决定。”
“那你想去，也不能假装她不用承担后果。”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女儿继续说：
“你出院以后，家里有个本子你见过吧？”
“什么本子？”
“冰箱上面那个蓝皮的。”
我想了想。
有印象。
周慧兰经常往里面记东西。
血压、吃药、复诊日期。
“怎么了？”
“你以为她只记你血压？”
女儿声音很轻。
“她连你哪天能自己从床挪到轮椅，哪天第一次下楼，哪天自己去了小区超市，都记。”
我皱眉。
“你怎么知道？”
“上个月她拍给我看过。”
“拍给你干什么？”
女儿沉默两秒。
“她问我，明年春天要不要给你换一辆轮子大一点的轮椅，说现在这辆过不了公园那种石子路。”
我的手停在扶手上。
眼前忽然闪过九月那天。
我说想去训练基地。
周慧兰不让。
那天晚上我气得没吃饭。
第二天，她却在网上看折叠坡道。
当时我问她买那玩意干什么，她说随便看看。
我一直没往心里去。
女儿说：“爸，我不是让你回家认错。妈挂失你的票，我也觉得过了。”
“那你说这些干什么？”
“我就是想让你知道，你们俩现在都在拿最难听的办法证明自己是对的。”
电话那边传来她孩子的声音。
女儿匆匆说：“我现在过去接你。”
“不用。”
“爸——”
“你陪孩子。”
我挂了电话。
球场里突然爆出一阵巨大的欢呼。
比赛开始了。
我看了眼时间。
七点三十二。
我错过了开场。
6.
七点四十分，周慧兰来了。
我第一眼看见的不是她，是她怀里那条红黑色的围巾。
她从雪里一路走过来，左手撑伞，右手提着一个帆布袋。
羽绒服拉链都没拉好。
她站到我面前，先看我的裤腿，又摸了一下我的手套。
“湿了。”
我把手抽回来。
“票呢？”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
从帆布袋最里面拿出一个透明文件袋。
那张票就在里面。
边角平平整整，一点都没折。
我问：“藏哪了？”
“床头柜最下面，装医保资料那个文件夹里。”
我冷笑。
“怪不得我找不到。”
“你本来也不翻那些东西。”
她把文件袋递给我。
我没接。
“挂失呢？”
她掏出手机。
“我路上已经撤了。”
旁边志愿者听见，立刻过来。
“阿姨，您是陪同人周慧兰老师？”
“对。”
“身份证带了吗？”
“带了。”
他把我们带到服务台。
工作人员核了信息，重新打印了一张票。
旧票上打了一个作废章，又还给我。
周慧兰站旁边一直没说话。
等所有手续办完，新票递到我手里时，我才发现她手指冻得通红。
我说：“你不是不让我看吗？”
“现在说这个有用吗？”
“那你来干什么？”
她抬头看我。
“给你送票。”
“你可以撤挂失，不用来。”
“陪同票也挂在我名字下面。”
“可以让老吴陪。”
“老吴自己在东看台。”
“志愿者也可以。”
她突然提高声音。
“你就这么不想让我进去？”
我愣了一下。
周围人看过来。
她压低声音。
“梁国庆，你今天非来看，我拦不住了。我总不能真让你一个人在雪里待到十点。”
我没说话。
她把红黑围巾丢到我腿上。
“戴上。”
“我有围巾。”
“你那条薄。”
“这条不是一直收着吗？”
“洗过了。”
她蹲下来，把围巾绕到我脖子上。
我本来想自己弄，可她动作很快。
系到一半，她忽然停下来。
“你知道我为什么把票藏起来吗？”
“知道。怕我出事。”
“只说对一半。”
她站起来。
“昨天晚上，你睡了以后，我查了三个天气软件。今天晚上九点，体感温度零下十三度。无障碍席在北看台一层，正对着风口。”
“我也查了。”
“你查了，那你有没有查散场以后这里打车要等多久？”
我不说话。
“去年你每次在外面多坐半小时，回来右腿就僵。十月去复诊，康复师怎么说的？”
“注意保暖。”
“你记得。”
“我记得不代表不能来。”
“我没说永远不能来！”
她突然红了眼。
“我就想让你这场别来。”
我也压不住了。
“那你直接说！”
“我说了你听吗？”
“你不说怎么知道我不听？”
“我从前天开始就说天气不好！”
“天气不好跟把票挂失是一回事？”
“不是。”
她一下停住。
我们站在服务台旁边。
球场里又传来一阵欢呼。
这次我听出来，不像进球，应该是一次有威胁的射门。
周慧兰低着头。
过了一会儿，她说：
“挂失是我不对。”
我看着她。
她继续说：“我怕你趁我出去买菜，自己拿票走。我下午四点多先挂了失，想着等比赛开始了再告诉你。”
“你觉得我会偷偷走？”
“你已经偷偷约车了。”
我哑了。
她看着我。
“你什么时候约的？”
“上午。”
“你告诉我了吗？”
“没有。”
“那你跟我有多大区别？”
这句话扎得我一句话都接不上。
我们两个，一个怕被拦，偷偷约车。
一个怕拦不住，偷偷挂票。
都觉得自己有理由。
都没给对方选择。
志愿者在旁边小声提醒：
“叔叔阿姨，要进场吗？上半场已经二十分钟了。”
周慧兰擦了一下眼角。
“去。”
我没动。
她看我。
“怎么，不看了？”
我说：“你呢？”
“陪你。”
“冷。”
“我知道。”
“你不是最怕冷？”
“我怕冷也比你腿好。”
她推到我轮椅后面。
“走吧。”
我按住轮椅电源。
“我自己能开。”
“地上滑。”
“这是电动的。”
“我知道。”
她没松手。
最后，我们就这样一个操纵方向，一个在后面扶着，进了北门。
7.
我重新听见球场里面的声音时，鼻子忽然酸了一下。
不是因为比赛。
是那种声音离开了十一个月，又回来了。
看台灯把飘进来的雪照得发亮。
草皮是深绿色的。
红色球衣在场上跑。
大屏幕显示：
江州联 0:0 海城。
比赛第二十四分钟。
无障碍区在北看台最下层。
一共十二个轮椅位。
旁边都有陪同座椅。
我的五号位还空着。
周慧兰把我推过去。
旁边六号位坐着一个年轻姑娘，也是轮椅，身上披着球队围巾。
她看见我，笑着说：“叔，来晚了。”
我说：“票出了点问题。”
她指指场上。
“没事，还没进球。”
周慧兰把保温杯塞给我。
“喝一口。”
“不渴。”
“你手都凉了。”
“戴着手套呢。”
“手套湿了。”
她从帆布袋里又拿出一副干手套。
我看着她。
“你怎么带这么多东西？”
“出来找你，不带东西？”
“你还带了什么？”
她把袋子往脚边一放。
“不告诉你。”
我突然有点想笑，又忍住了。
场上突然一个直塞。
看台上几万人同时站起来。
我也下意识往前一撑。
身体才抬起一点，右腿就没接上力。
周慧兰一把按住我肩膀。
“坐着！”
我火一下又上来。
“我知道！”
旁边姑娘吓了一跳。
周慧兰也愣了。
她慢慢松开手。
“好。”
她说。
“你自己来。”
那几个字听起来很普通。
我却一下泄了气。
球没进。
全场一声叹息。
我坐回去，盯着场上。
过了半分钟，我说：“刚才不用拉我。”
“嗯。”
“我不会站起来。”
“我知道了。”
“你每次一扶，我就觉得自己像要倒。”
她没看我。
“我怕你真倒。”
“你可以先问。”
“比赛那么快，问完球都踢完了。”
我转头看她。
她也转过来。
我们俩都没忍住，笑了一下。
这是今天第一次。
但笑完，问题并没有就没了。
上半场第三十八分钟，对方先进了一球。
整个球场一下安静了。
我骂了一句。
周慧兰皱眉：“看球就看球，别骂人。”
“这球都能漏！”
“又不是你在守。”
“你不懂。”
“是，我四十二年前就不懂。”
我一愣。
她居然还记得。
当年我第一次带她看球，说的就是“你不懂”。
我说：“你不是不懂，你是不爱看。”
“我看你比看球多。”
“看我干什么？”
“看你什么时候又要站。”
我没好气。
“我已经坐这儿了。”
她没接。
中场休息的时候，雪更大了。
有工作人员来问需要不需要毛毯。
周慧兰说要。
工作人员给了我们一条深蓝色毛毯。
她盖在我腿上，又从包里拿出两片暖贴。
“这个贴哪？”
我看她。
“你什么时候买的？”
“下午。”
“下午你不是还不让我来？”
“我是不让你来，不代表我不知道你会来。”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顶了一下。
“那你为什么还挂失？”
她坐在旁边，盯着球场。
“因为我也想赌一次。”
“赌什么？”
“赌你找不到票，就算了。”
她停了停。
“结果我输了。”
我没说话。
她又说：“你出门以后，我在楼上看见那辆车开走。我站厨房窗户那儿，站了十分钟。”
“然后呢？”
“然后骂你。”
“骂什么？”
“骂你犟。”
“还有呢？”
“骂我自己。”
我转头。
“骂你自己什么？”
她没回答。
过了一会儿，她才说：
“骂我怎么把你照顾得越来越不像你了。”
我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球场的音乐很响。
她声音却很清楚。
“你以前去哪，我从来不管。你半夜跟老吴出去吃烧烤，我最多骂两句。你坐火车去外地看客场，我也没拦过。”
“现在你推个轮椅到楼下，我都想问你去多久，跟谁，几点回来。”
她低头把毛毯边角掖好。
“我知道烦。”
“可我控制不住。”
我看着她冻红的手。
“我也控制不住。”
“什么？”
“别人一说小心，我就觉得他是在说我不行。”
她没出声。
我继续说：“康复医院的时候，有个病友比我小十岁。摔了一次以后，他媳妇就不让他自己下床。后来他明明能站，也不敢站了。”
“我每天看着他，就怕自己变成那样。”
周慧兰把手放在膝盖上。
“所以我一扶你，你就烦。”
“嗯。”
“我不扶你，你摔了呢？”
我想了想。
“该扶的时候扶。”
“什么叫该扶？”
“我说要扶的时候。”
她抬头看我。
“你这人要摔了都未必喊。”
我一时没法反驳。
她说：“那这样。”
“什么？”
“以后我先问一句。”
“问什么？”
“‘要扶吗？’”
我笑了一下。
“行。”
“但你真要倒，我不问。”
“行。”
她伸手把我的手套扯下来，换上干的。
我没躲。
8.
下半场开始十一分钟，江州联扳平了。
进球那一刻，全场像炸开一样。
我拍得轮椅扶手啪啪响。
周慧兰也站了起来。
她本来不懂球，可周围人都喊，她也跟着喊。
我抬头看她。
“你喊什么？”
“进了还不能喊？”
“谁进的知道吗？”
她看大屏幕。
“二十七号。”
“二十七号叫什么？”
“我管他叫什么，进了就行。”
旁边那个轮椅姑娘笑得不行。
比赛踢到第七十八分钟，我的右腿开始发僵。
这事我没跟周慧兰说。
她却看出来了。
“腿不舒服？”
“没事。”
“是不是僵？”
“坐久了都这样。”
“要不要回去？”
我立刻说：“不回。”
她没再劝。
只是蹲下来问：“要不要帮你活动一下脚腕？”
我本来想说不用。
话到嘴边，停了一下。
“要。”
她把我的脚从踏板上轻轻挪了一点，按照康复师教的方法活动。
没有说“你看吧”。
也没有说“我早告诉你了”。
那几分钟里，场上的球踢到了我们这边，我看不清。
我有点着急。
“好了没有？”
“急什么？”
“球过来了。”
“你的腿重要还是球重要？”
我张嘴就想说球重要。
看见她的脸，又改口。
“都重要。”
她白我一眼。
“就你会说。”
第八十六分钟，江州联又进了一个。
2:1。
整个北看台都疯了。
这次我没有试着站起来。
我坐在轮椅上，把围巾举过头顶。
周慧兰一只手帮我抓住另一头。
红黑色的围巾在我们头顶拉开。
前面的人回头看了一眼，冲我们笑。
我忽然想起来，这条围巾是十七年前买的。
那年江州联第一次冲上顶级联赛。
我买回来以后，周慧兰嫌掉毛。
洗了三次才让我戴。
这么多年，我戴它去过不知道多少场比赛。
脑梗之后，它一直压在衣柜最下面。
我以为她忘了。
原来没有。
伤停补时结束，裁判吹响终场哨。
2:1。
赢了。
可大家都没走。
因为还有赵远的退役仪式。
他绕场一周。
走到北看台时，很多人都在喊他的名字。
我也喊。
喊第一声还行。
第二声嗓子就哑了。
第三声的时候，眼泪突然掉下来。
周慧兰坐在旁边，看了我一眼。
没笑。
我说：“十六年。”
“嗯。”
“他刚来的时候才二十。”
“你那时候还没这么多白头发。”
“你也没。”
她笑了一下。
场上赵远拿着话筒说感谢。
大屏幕开始放他这些年的画面。
有年轻时候的长头发。
有受伤被抬下场。
有赢球后爬上广告牌。
也有输了以后坐在草地上不走。
我看着看着，忽然问周慧兰：
“你下午把票挂失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真会生气？”
“想过。”
“那还挂？”
“嗯。”
“为什么？”
她沉默了很久。
“因为我宁愿你恨我一晚上，也不想你冻出事。”
我心里一沉。
她接着说：
“可你走以后，我又觉得不对。”
“哪里不对？”
“我一直替你决定什么风险值得冒。”
她看着场上。
“可那是你的日子，不是我的。”
我没有说话。
她又补了一句。
“不过你也别高兴太早。”
“怎么？”
“以后下雪看球，提前三天跟我商量。”
“还要审批？”
“不是审批。”
“那是什么？”
“我也有条件。”
“什么条件？”
她开始掰手指。
“车提前约好，回程也提前约。座位位置先查。保温的东西带齐。你腿不舒服要说，不能憋着。天气真到了暴雪红色预警，就不去。”
我听着听着笑了。
“这不还是管？”
“那你自己去，我不管。”
她站起来就要走。
我一把拉住她袖子。
“行。”
她回头。
“真行？”
“前四条行。”
“第五条呢？”
“到时候再商量。”
“梁国庆！”
我笑起来。
她也没真生气。
9.
真正麻烦的是散场。
比赛结束时已经九点四十五。
雪没有停。
体育场外面的路比来时更难走。
我提前约的回程车被堵在两公里外。
平台司机打电话说至少四十分钟才能过来。
无障碍出口有个室内休息区，工作人员让我们先等。
周慧兰没说一句“我就知道”。
这一点让我很意外。
换成以前，她肯定会说。
我问她：“你怎么不说话？”
“说什么？”
“说你早就知道不好打车。”
“有用吗？”
“可以证明你对。”
她看我一眼。
“我现在就算证明我是天下第一聪明，车也不会快一点。”
我笑了。
休息区坐了七八个人。
六号位那个年轻姑娘也在。
她妈妈来接她，两个人打不到车。
我们聊了几句，才知道姑娘叫小林，二十九岁。
三年前车祸以后坐轮椅。
她说自己每个主场都来。
周慧兰明显愣了一下。
“每场都来？”
“差不多。”
“下雨也来？”
“来。”
“这么冷呢？”
“也来。”
周慧兰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我。
小林笑：“阿姨，我妈第一次带我来看球，也吓得一路念。后来我们有经验了。”
“什么经验？”
“反正就是把可能出问题的地方提前想好。”
她指了指自己的轮椅后袋。
“雨衣、备用手套、小毯子、充电线、暖宝宝，都是固定的。”
周慧兰来了精神。
“轮椅电池冬天是不是掉得快？”
“会一点。”
“下雪轮子打滑呢？”
“尽量不走积雪厚的地方。实在不行让工作人员帮忙。”
我坐旁边听着，忍不住说：“你们聊上了？”
周慧兰说：“你闭嘴。”
小林笑得肩膀都在抖。
我忽然发现一件事。
过去十一个月，周慧兰对轮椅的理解，几乎全是从“怎么防出事”开始的。
怎么防摔。
怎么防压疮。
怎么防我一个人下床。
怎么防轮椅从坡道上滑。
她从没真正认识过一个坐轮椅还照常出门、看球、旅行的人。
我也是。
在康复医院里，我看到的都是病人。
在家以后，我看到的只有自己。
所以我们两个都把轮椅想成了一堵墙。
一个拼命证明墙没那么高。
一个拼命怕我撞上去。
九点五十八，女儿也赶来了。
她穿着长羽绒服，一进休息区就先盯着我们看。
“你们俩没打起来吧？”
周慧兰说：“差点。”
我说：“你妈先动手。”
“我什么时候动手？”
“藏票也是动手。”
“我那叫动脑。”
女儿看我们还能斗嘴，明显松了口气。
她蹲下来摸了一下我的裤腿。
“湿没湿？”
我一下烦了。
“你们娘俩是不是都一个毛病？”
女儿笑。
“行，不摸。”
她站起来。
“爸，你看成了？”
“看成了。”
“赢了？”
“2:1。”
“那值了？”
我停了一下。
“值。”
周慧兰在旁边没说话。
女儿又问她：“妈，你呢？”
“我什么？”
“你觉得值不值？”
周慧兰看看我。
“球值一百八。”
“那你冒雪来呢？”
她把帆布袋拎起来。
“这个账回去再算。”
十点二十分，车终于到了。
这一次，周慧兰跟我一起上车。
女儿自己开车来的，本来想送我们。
我没同意。
她车后备箱放不下我的电动轮椅。
回家的路上，周慧兰坐在我旁边。
车开过高架时，体育场还亮着灯。
我从窗户看了一眼。
她问：“没看够？”
“够了。”
“那还看？”
“看看什么时候拆。”
体育场明年要翻修。
至少一年不能办比赛。
周慧兰说：“等新球场弄好，再来。”
我转头看她。
“你也来？”
“看天气。”
我一下笑出声。
她也笑了。
10.
回到家是十一点零八分。
楼道里很暖。
周慧兰第一件事就是让我把湿裤子换掉。
我说自己来。
她站门口问：“要扶吗？”
我本来都已经抓住床边扶手了。
听见这三个字，我抬头看她。
她也看着我。
我说：“不用。”
“行。”
她真没过来。
我自己从轮椅上挪到床边。
右脚没摆正，我停了一下，重新调整。
以前这种时候，她早就冲过来托我腰。
那天她站在一米外，没有动。
直到我坐稳。
她才问：“真不用？”
“坐好了。”
“那我走了。”
她转身去厨房。
我换完裤子出来，她煮了两碗姜汤。
桌上还放着那张作废的旧球票。
我看了一眼。
票右下角盖着红章：
已挂失。
旁边是重新打印的票根。
我拿起来。
“这个留着。”
周慧兰说：“废票留着干什么？”
“纪念。”
“纪念你今天多犟？”
“纪念你第一次偷我票。”
她瞪我。
“你还说？”
我把票收进抽屉。
就是她下午拿走的那个抽屉。
我问：“你什么时候去挂失的？”
“四点多。”
“怎么挂的？”
“打俱乐部电话。”
“你还知道俱乐部电话？”
“票背面印着。”
“人家说挂就挂？”
“问了名字、身份证后四位、登记手机号。”
“你说票丢了？”
“嗯。”
“明明没丢。”
她端着姜汤，脸上有点不自在。
“所以我不是撤了吗？”
我看着她。
“以后别这样了。”
她也看我。
“你也是。”
“我怎么？”
“别偷偷约车。”
我点点头。
“行。”
“去哪提前说。”
“行。”
“几点回来也说。”
“行。”
“腿不舒服……”
“知道。”
“别嫌我烦。”
“这个不能保证。”
她抬手就要拍我。
我笑着往后一躲。
她手停在半空，忽然也笑了。
可笑完以后，她坐下来，很久没说话。
我喝了半碗姜汤，问：“怎么了？”
“没什么。”
“你这脸不像没什么。”
她把碗转了半圈。
“我今天其实很怕。”
“怕什么？”
“怕你真进不去。”
“你自己挂失的，还怕我进不去？”
“就是因为我挂失的。”
她低着头。
“你出门以后，我越想越后悔。”
“我一开始想着，没票你到了门口就会回来。”
“后来又觉得，你那个脾气，真进不去，说不定就在外头坐着。”
我没说话。
她猜得一点没错。
“我给你打电话，你没接。”
“什么时候？”
“六点二十。”
我掏出手机一看。
果然有一个未接来电。
当时车里信号不好，我没注意。
她继续说：“我又打给老吴，老吴说你已经在路上。我那时候就把你的厚围巾、手套、暖贴全装上了。”
“你怎么去的？”
“地铁。”
“地铁站离球场还有一公里。”
“我走过去的。”
我看向她鞋边。
她穿的是一双旧雪地靴。
鞋面上还有没干的水印。
“你也不怕摔？”
她抬头。
“所以说咱们俩都不是省心的人。”
我笑不出来了。
沉默了一会儿，我问：“你出院记录还留着吗？”
“当然。”
“康复师电话呢？”
“有。”
“明天你问问他。”
“问什么？”
“问我现在这种情况，冬天外出到底该注意什么。”
她愣了一下。
“你不是最烦我问这些？”
“以前烦。”
“现在呢？”
“也烦。”
她瞪我。
我补了一句：“但总比你自己猜强。”
她没说话。
过了几秒，点了点头。
11.
第二天下午，雪停了。
康复师回了电话。
周慧兰开着免提。
我坐在客厅，听他把注意事项一条条说完。
并没有谁说“不能出门”。
也没有谁说“想去哪就去哪”。
核心其实很简单。
低温环境下注意保暖。
久坐要定时活动。
路面结冰时尽量有人陪同。
轮椅电量留足。
身体出现明显不适要及时中止行程。
周慧兰听得特别认真，拿着蓝皮本子记。
我终于看见女儿说的那个本子。
她挂了电话以后去厨房，我把本子拿过来。
前面全是日期。
二月二十八日：
“今天自己坐起来了，没叫我。”
三月十二日：
“从床到轮椅，自己完成一次，慢，但是稳。”
四月三日：
“第一次自己下楼，在楼下晒二十分钟太阳。”
五月十八日：
“想去跟老张喝茶，下午血压高，没去。晚上很不高兴。”
七月六日：
“老吴生日没去，嘴上说不在乎，其实一晚上没说话。”
九月二十一日：
“想去训练基地。我没让。可能管太多了。”
我看到这里，手停住。
后面还有。
十月十四日：
“今天自己去小区超市，买了一袋苹果。回来很高兴。”
十月二十九日：
“问了轮椅，前轮大的过坎好一点。太贵，先不买。”
十一月二十六日：
“老吴送来球票。老梁很高兴。希望那天别下雪。”
最后一页，是十二月十四日。
也就是比赛前一天。
“天气预报有大雪。老梁肯定还想去。”
下面空了一行。
又写：
“我也不知道怎么办。”
没有什么高深的话。
就这一句。
我看了很久。
周慧兰从厨房出来，看见我手里的本子，脸立刻变了。
“谁让你看的？”
“放外面还不能看？”
“那是我的。”
“写的都是我。”
“写你也是我的本子。”
她伸手来抢。
我举高了一点。
“你九月就知道自己管多了？”
她动作停了。
“知道。”
“那为什么不说？”
“说什么？”
“说你知道。”
“知道有什么用？”
“至少我不会以为你觉得自己永远是对的。”
她把本子拿回去。
“我什么时候觉得自己永远对？”
“你那个样子就像。”
“你那个样子还像自己永远不会摔呢。”
又要吵。
我先闭了嘴。
她也闭嘴。
过了一会儿，我说：“换轮椅不用等。”
她一愣。
“什么？”
“你不是看了大轮子的？”
“我随便看。”
“价格多少？”
“七千多。”
“这么贵？”
“所以我没买。”
“我出。”
“你出什么？还不是家里的钱。”
“那就家里出。”
她看我。
“真换？”
“先试。”
下午，我们就去了康复器械店。
不是为了证明谁对。
是去把问题一点一点拆开。
我试了三辆。
第一辆太重，进电梯不方便。
第二辆坐着舒服，但折叠麻烦。
第三辆前轮比我现在的大，过两厘米门槛明显轻松，电池续航也长。
价格六千八。
我坐着在店里转了两圈。
周慧兰在后面下意识伸手。
手伸到一半，她问：
“要扶吗？”
我说：“不用。”
她把手收回去了。
店门口有一个小坡。
我自己开上去。
轮椅轻轻晃了一下。
周慧兰肩膀立刻绷紧。
可她没碰我。
我上去了。
到了平地，我回头。
她站坡下面。
我说：“看见没？”
她说：“看见什么？”
“没倒。”
她白我。
“你最好永远别倒。”
最后我们没当天买。
店员说可以先租一周试用，租金三百，买的话能抵货款。
周慧兰立刻说：“先租。”
我也同意。
以前这种事，我们俩很少这么快意见一致。
回家的路上，她突然问我：
“明年春天，你想去哪？”
“什么去哪？”
“你不是嫌我不让你出门？”
“地方多了。”
“先说一个。”
我想了想。
“滨江公园。”
“就这？”
“先走近的。”
她点头。
“那新轮椅正好试石子路。”
我转头看她。
“你早就想好了？”
“女儿跟你说了？”
“嗯。”
“这个嘴不严的。”
嘴上骂，她脸上却在笑。
12.
三天后，老吴来家里找我。
一进门就问：
“票呢？”
我说：“什么票？”
“那张作废的。”
“干什么？”
“给我看看。”
我从抽屉里拿出来。
老吴看到那个红色的“已挂失”，笑得差点喘不上气。
“你们夫妻俩看场球，还看出两张票根。”
周慧兰在厨房说：“你少笑。”
老吴问：“以后还让不让他去了？”
周慧兰探出头。
“谁拦得住？”
我说：“听见没？”
她又补一句：
“但有规矩。”
老吴笑得更厉害。
“老梁，你晚年纪律生活开始了。”
我说：“你别幸灾乐祸。”
我们说起那场比赛。
老吴坐东看台，不知道北门发生的事。
我把过程讲了一遍。
讲到我在门口发现票被挂失，他笑。
讲到周慧兰冒雪送票，他不笑了。
他看了她一眼。
“慧兰，你也够能折腾。”
周慧兰端着茶出来。
“你以为我愿意？”
“那场球不看也就不看了。”
老吴随口说了一句。
我刚想反驳，周慧兰先开口。
“不能这么说。”
老吴愣了。
她把茶放桌上。
“对你们这种人来说，不一样。”
我也愣了。
她坐到旁边。
“以前我老觉得，不就是一场球吗？电视上也能看。”
“后来那天我坐在球场里，看那个队长退役，旁边一群人哭，我才知道，有些事真不是回家看个录像一样。”
老吴笑：“总算懂了。”
“我还是不懂足球。”
她说。
“但我懂他为什么要去一点了。”
我没说话。
老吴看看我，又看看她。
“那下赛季你们办年票？”
“体育场翻修。”
我说。
“得等。”
周慧兰突然问：“外地的客场呢？”
我和老吴一起看她。
她立刻摆手。
“我就问问。”
老吴眼睛都亮了。
“有啊！明年三月去临州，高铁一个半小时，那个球场无障碍做得很好。”
我刚要说话。
周慧兰已经把手机拿出来。
“几号？”
我笑了。
“你干什么？”
“我看看天气。”
“现在才十二月，你看三月天气？”
“那我看看球场。”
老吴笑得拍腿。
我突然觉得，那场雪里的争吵，好像并没有让谁彻底赢。
我还是觉得她藏票不对。
她也还是觉得我冒雪独自出门太莽。
我们甚至没有为这件事说出一句完整的“你是对的”。
可有些东西变了。
从那以后，我每次出门，会提前告诉她去哪、怎么去、什么时候回来。
她也不再动我的钥匙和轮椅。
有时候我穿好衣服，她还是会问十遍。
“手机带了吗？”
“药带了吗？”
“电够吗？”
我还是会烦。
但烦归烦，我会答。
“带了。”
“有。”
“百分之九十二。”
她要扶我时，也真的开始先问一句：
“要扶吗？”
大多数时候，我说不用。
偶尔也会说：
“扶一下。”
最开始说这三个字的时候，我心里还有点别扭。
后来就习惯了。
原来需要别人帮忙，和自己什么都做不了，不是一回事。
春节前，我们把那辆试用的轮椅买了下来。
旧轮椅没扔。
周慧兰说留着备用。
我说家里没地方。
她说：“当初买的时候你怎么不嫌占地方？”
我没争过她。
新轮椅第一次真正派上用场，是开春以后去滨江公园。
河边的石子路被冬天冻得坑坑洼洼。
前轮压过去，还是会颠，但比以前那辆好多了。
周慧兰走在我旁边。
不是后面。
有个下坡，她下意识伸出手。
“要扶吗？”
我看了一眼坡。
“要。”
她就扶住了。
到坡底，我说：“行了。”
她立刻松手。
那天回家，我们从体育场旁边经过。
工地围挡已经立起来了。
东看台正在拆座椅。
我让出租车司机慢一点。
隔着围挡，已经看不见我以前坐的十六排十二座。
周慧兰问：“舍不得？”
“有点。”
“新场子修好不就行了。”
“位置不一样了。”
“人还一样不就行了。”
她说完自己都没在意。
我却看了她一眼。
她问：“看我干什么？”
“没什么。”
那张旧球票后来一直夹在我的球迷手册里。
正面是比赛日期。
十二月十五日。
江州联对海城。
A区轮椅席05号。
背面盖着一个红红的“已挂失”。
旁边我又夹上了重新打印的票根。
两张纸放在一起，怎么看都挺别扭。
老吴说把废的扔了。
我没扔。
因为我后来才发现，那天真正该作废的，不是票。
是我们两个都觉得，只要自己是为了对方好，就可以替对方把决定做完。
第二年三月，江州联去临州踢客场。
老吴提前一个月就在群里问我去不去。
我没马上答。
我把手机递给周慧兰。
“你看。”
她戴上老花镜，把赛程看了一遍。
“下午三点开球？”
“对。”
“当天能回来？”
“晚上八点多的高铁。”
“无障碍座位呢？”
“老吴问了，有。”
她又翻天气预报。
我笑：“还有二十多天，能看准什么？”
“先看看。”
她研究半天，把手机还给我。
“想去就订。”
我故意问：“不藏票了？”
她抬头瞪我。
“你再提一次试试。”
我笑着打开购票页面。
买票的时候，系统问是否需要同行陪护。
我转头问她：
“你去不去？”
她正在阳台收衣服。
“谁？”
“你。”
“我又看不懂。”
“看不懂也能喊。”
她犹豫了几秒。
“高铁票贵不贵？”
“来回三百多。”
“那住宿呢？”
“不住。”
“晚饭怎么办？”
“车站吃。”
她嘴上算着钱，人已经走到了我旁边。
“座位挨着吗？”
“无障碍席旁边就是陪同座。”
她低头看屏幕。
“那订吧。”
我点了两张。
付款成功以后，她突然说：
“票别放抽屉。”
我一愣。
“为什么？”
“省得你又说我藏。”
我笑得手都抖了。
“这次是电子票。”
“那更好。”
她把我的手机推回来。
“我藏不了。”
出发那天没有下雪。
天很蓝。
我坐着新轮椅进高铁站，周慧兰走在我旁边。
过安检前，她还是习惯性问了一句：
“身份证带了吗？”
我拍了拍口袋。
“带了。”
她又问：“手机呢？”
“手里。”
“药？”
“包里。”
“轮椅电——”
我打断她。
“百分之百。”
她这才满意。
工作人员把无障碍通道打开。
我操纵轮椅往前。
走出几米，又停下来回头。
周慧兰还在低头整理我的帆布袋。
我喊她。
“慧兰。”
“干什么？”
“快点。”
她抬头。
“急什么，球又不会提前踢。”
我说：
“我是怕你把票藏了。”
她愣了一秒，抓起围巾就朝我走过来。
“梁国庆，你有本事别跑！”
我笑着把轮椅往前开。
她在后面追了两步，又慢下来。
然后走到我旁边，伸手搭住了轮椅扶手。
这一次，她没问我要不要扶。
我也没让她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