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章 榜上第十一行
三月安置榜贴出来那天，砖墙跟前的浆糊还没干透。我挎着布包从巷口过来，走到墙下先数行。
榜是蓝印纸，一整张，字排得密，一行一个人。前头站着两个人，等他们挪开，我才凑近。
这一榜是随军家属安置用的，一个名额对上随迁的一处工种，院里等了大半年。
我从头往下点，点到第十一行，停了。
姜禾。备注栏里六个字：服装厂 缝纫工。
我把布包带子在手上绕了一圈，又松开。手指顺着砖缝往下滑，把那行重新看了一遍。日子是三月初七，榜角印着「三月安置榜」五个字，底下盖着一颗红章。
墙上还留着上一回的旧纸边，撕得不齐，浆糊干成一道黄痕。新榜贴得偏了半寸，右下角翘着，风一过就抖一下。
前头那两个人还在说话。一个说这回就一个缝纫工的名额，另一个说下批得等到秋后。我没往下听，往边上让了半步。
苗婶拎着菜从旁边过，问我找着了没有。我说找着了。她踮脚瞄了一眼，说落在咱院里了，好事情。
我说嗯。她又说了句什么，我没接，往回走。
回家父亲还没下班。我把户口本从布包里取出来，搁在窗台，顺手把灶上的水壶提下来。窗台窄，本子摊开正好占半边。
天黑他回来，摘袖套，洗手，坐到桌边擦算盘。算盘是站里淘汰下来的，木框磨得发亮，他每晚拿软布抹一遍，一档一档抹过去。
我说榜贴了，第十一行。
他嗯了一声，抹完最后一档，把算盘推到桌角。
过了会儿他说，材料备齐，别让人挑出话。
我说晓得。
三月初八晌午，贺建平来了一趟。他站在院门口，没进来，手里捏着半截烟，看见我出来就掐了，攥在手心。
他说小满那头也到了岁数，家里想着，这个指标能不能先紧着她。
我没应。
他又说，你别多想，往后还有下批，事好办，我跑得动。
院里晾着两件衣裳，风把一件吹到竹竿头，袖子搭在竹节上。我过去把衣裳拽回来，重新抻平，拿夹子夹住。
他等了一会儿，说那我先走。
我说慢走。
他走后我把夹子又紧了紧。墙那头苗婶探了下头，没说话，缩回去了。
三月初九一早，我把材料理了一遍：户口本、介绍信两张、服装厂开的接收条，还有一张按过手印的家属情况表。复写纸垫在中间，我怕窗口要留底，多拓了一份。
介绍信是巷口邮局盖的戳，编号我抄在小纸片上，夹在布包内层。接收条上写着工种和报到日子，纸边毛，我拿指甲刮平了。
布包鼓起来，我拿纸绳在外头捆了一道，拎着出门。
民政科门口那道砖墙早上背阴，浆糊干透了，右下角还翘着。榜前没人。
我先去看第十一行。
那行换了三个字。袁小满。
不是重贴的纸，还是初七那张。原来的名字上头压着一道铅笔划痕，顺着划痕写的新字，笔画细，墨色发灰。备注栏没动，仍是服装厂 缝纫工。
我伸手，指腹在改字的地方轻轻蹭了一下，蹭下一点铅灰。
榜角那颗红章还是初七那颗，印泥边缘有个小缺口，我初七数行的时候就看见过。改字的地方没有新章，连个骑缝的印子都没有。
窗口里坐的是个小年轻，面前摊着一摞表，手边一只印泥盒，盒盖半开着。我把布包搁上台面，一样样往外拿。
他翻了两下，抬眼说，你这行改过了，榜上是袁小满。
我说我初七看过，是姜禾。
他把榜册子从抽屉里抽出来，翻到三月那页，转过来指给我看。第十一行，袁小满，字是钢笔誊的，抄得干净，一格没歪。
我说墙上那张是铅笔改的。
他哦了一声，说墙上贴的以榜册子为准，具体我也不清楚，你问管册子的。
我问管册子的在哪。
他说后院，今天不一定在，你改天来。
我把材料一样样收回布包，户口本、介绍信、接收条、情况表，压平，纸绳重新捆好。他大概想说句什么，看我收得慢，没说。
出门我又走到砖墙下。第十一行那三个字在背阴里更灰了，铅笔压得重，纸面起了毛，底下那道划痕还露着半截。
我把指腹上那点铅灰在裤腿上擦了两下，灰印还留着。
回院里，父亲还没下班，算盘搁在桌角。我把布包放在算盘旁边，没解开。
灶上水壶响了一声。我提下来，灌进暖瓶，塞上木塞，木塞有点松，拿掌心按了按。
苗婶隔着墙递过来一句，说榜前头下午有人拿着纸在抄。
我说抄就抄吧。
天擦黑，父亲回来，照旧摘袖套、洗手、擦算盘。他看了一眼布包，没问。
我把碗筷摆上，盛了两碗粥，一碟咸菜切了半根。他吃到一半说了句，材料交了？
我说没交成，榜上那行改了。
他筷子停了一下，又接着吃。粥见底的时候他说，明天先去看看底稿还在不在。
我说我也是这么想的。
窗台上户口本的封皮让风掀开一角，我拿算盘压住了。
第02章 底稿
三月初十落了一阵小雨，巷子里的石板洇成深色。我出门早，绕到县印刷厂后院，排字房的门半掩着，里头一股油墨味。
老蓝蹲在木案边裁纸，案上摊着一沓蓝印纸，边角压着铁尺。我说找三月安置榜的底稿。
他没抬头，先把手上那刀纸裁完，拿纸绳扎好，才直起腰问，哪一年的三月。
我说就是前天贴的那张，砖墙上那张，第十一行。
他把铁尺挪开，从案下抽屉里抽出一叠，一张张翻。翻到中间抽出一张，摊在案上，指头点着榜角：三月校样留底 第 3 号。
「付印是初六夜里，」他说，「一张版，印了十二张。贴出去一张，各科室分了十张，剩这一张留底。纸是同一刀，章是同一颗，错不了。」
我低头看第十一行。姜禾，备注栏服装厂 缝纫工。字口清爽，笔画边上没有划痕，也没有压上去的第二个名字。
老蓝拿指甲弹了弹纸边，说校样这东西不留不行，回头有人来问印数、问改没改，全靠它。他说话慢，一句是一句，说的都是纸和版，不问我要这个做什么。
我说想抄一份。
他说原件不出门，这是规矩。你抄，我给你腾半张案子。
他从窗台拿过一叠薄纸，又递来一支炭条，说别用墨，墨透过去会污了底稿。我点头，把薄纸蒙上去，四角拿铁尺和印泥盒压住，炭条侧着轻轻扫。
扫到第十一行，我停了一下，把那三个字多扫了两遍，怕回去看不清。老蓝在旁边看着，说手稳点，纸薄。
我说晓得。
拓完一张，我举起来对着门口的光看。整张榜的字都浮在薄纸上，第十一行清清楚楚。老蓝接过去瞄了一眼，说行，拿去吧，别折出死印子。
我把薄纸沿着榜角那道边折了三折，夹进布包内层，跟编号那张小纸片搁在一处。原件他收回去，仍旧压进抽屉，铁尺挪回原处。
雨停了，院里那棵槐树往下滴水，水点砸在阶石上，一下，又一下。老蓝把裁下来的纸边扫进簸箕，直起腰送我到门口，说了句，贴出去那张要是跟留底对不上，你再来。
我说好。
我没直接回家，顺着砖墙那条路走了一趟。榜还贴着，右下角让雨泡软了一块，翘得更高。第十一行那三个灰字洇开一点，笔画糊了边，底下压着的划痕反倒更显。
苗婶撑着伞从菜场回来，站住跟我说了两句，说昨儿下午拿纸抄榜的是贺家那边的，抄完还数了一遍行。
我说嗯。
她把伞往我这边偏了偏，又收回去，说你别嫌我多嘴。我说不嫌。
回到家父亲已经上班去了，桌上算盘擦过，软布叠成方块搁在旁边。我把布包解开，把那张薄纸摊在桌上，拿两只碗压住两头，等纸上的潮气散一散。
薄纸有点皱，第十一行那三个字刚好落在两只碗中间。我蹲下来，平着看了一遍，又站起来看了一遍。
灶上水壶空着，我灌上水坐回去。窗台那本户口本还压在算盘底下，封皮的一角翘着。
我想了想，从抽屉里翻出旧台账的一页空白，拿笔在最上头写了两行：初七贴榜，第十一行姜禾；初九再看，改袁小满，铅笔，无新章。写完把笔搁下，没往下写。
写完这两行，我又在旁边添了个日子：初十，印刷厂留底第 3 号，第十一行仍是姜禾。字写得小，挤在页边。
苗婶在墙那头敲了两下，问我要不要借她家的炭斗烘一烘那张纸。我说不用，晾着就行。
纸晾到晌午，褶子平了大半。我把它重新折成三折，塞回布包内层，把那页旧台账也折了，压在底下。
下午我去巷口邮局问了一句，介绍信的存根能查几天。柜台里的小费翻了翻本子，说三个月内的都按号排着，报编号就成。我道了谢，没报号，先回来了。
傍晚父亲进门，摘袖套，洗手。我把粥端上桌，跟他说明天想去民政科后院看看用印的册子。
他夹了一筷子咸菜，说该去。
我说初九那天窗口那小年轻讲，墙上贴的以榜册子为准。
他把碗放下，说册子也是人抄的，抄之前总得有个由头。
我没接话，把碗收了去洗。水凉，指腹上那点铅灰早看不见了，指甲缝里倒还留着一丝。
夜里有风，窗扇让吹得轻轻晃。我起来把窗关严，顺手摸了摸布包，薄纸还在，折口没散。
那页旧台账压在底下，最上头两行墨干透了。
第03章 用印那页
三月十一晴。民政科后院比前院安静，一溜三间平房，最里头那间门开着，窗台上摆着几只印泥盒，盒盖都合着。
我站在门口敲了两下门框。里头有人应了一声，说进来。
桌后坐着个男的，三十上下，袖子卷到小臂，面前摊着一本厚册子，右手食指侧面沾着一点红，印泥干在皮上，没擦。他抬眼看我，没问来意，先说，办事的材料搁窗台。
我说我不办材料，想查一笔用印。
他把手里的笔搁下，问哪一天。
我说三月初九。
他翻册子之前先问了句，是随军家属安置那张榜？我说就是那张。
他翻册子。册脊上贴着纸条，写着「印登 第 3 册」。纸页厚，翻起来慢，他一页一页往回数，指头在页边蹭过去，没舔手指。
翻到了，他把册子转过来一点，让我看得见，自己往旁边挪了半步。
三月初九那一页，统共一行字：粮本补发 叁份 经手 贺。日子、事由、份数、经手，四样都齐，末尾还落着印鉴编号，一串小字，写得规规矩矩。
我看了两遍，问，改榜要不要用印。
他说要。贴出去的榜动了字，得重新用印，登记一行，写清更正哪一行、原是什么、改成什么，经办和复核各落一个名字。
我说这一页没有。
他说这一页没有。
他说得很平，像在报一个日子。我站着没动，他又补了一句，册子按日子排，初八在前，初十在后，中间不夹页，缺一行就是缺一行。
我问能不能抄一份这一页。
他说抄件按规矩给，得登记。他抽了张薄纸，把册子上那一行连着日子、印鉴编号一并誊下来，笔尖慢，写完吹了吹，递给我。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经手那栏的「贺」字，把薄纸折了两折。
他另拿一本小登记簿，在末尾写：三月十一，抄三月初九用印页一份，经手姜禾。写完把笔帽扣上，问，还有别的？
我说暂时没。
我又问，榜册子那页的袁小满，是哪天誊上去的。
他说册子归档案室，我这边只管用印。誊榜的日子得去前头问，我这儿查不着。
我说那就不问了。
他把镇纸挪了挪，压平册页，说该问的问，不该问的别绕，绕了反倒慢。这话不像冲着谁说的，倒像平日说惯的。
我点头。
他说那页我留着，谁来查都这个样子。
我道了谢，走到门口又回头问了一句，管这册子的就您一位？
他说姓岑，岑淮，这册子归我管，别人调要走条子。说完低头把册子翻回当天那页，拿镇纸压住。
我没再问。
出院子的时候日头正上来，砖墙那边有人在看榜。我没过去，顺着墙根走，绕到前院门口才停了一下。
窗口还是昨天那个小年轻，正拿抹布擦台面，印泥盒挪到里角。他看见我，点了下头，没提昨天的话。
我说榜册子那页我看见了。
他应了一声，把抹布叠起来，说那就好。
回家我把两张薄纸摊在桌上并排放着。一张是印刷厂拓的整张榜，第十一行姜禾；一张是今天誊的用印页，三月初九，只有粮本补发 叁份。
我拿指头顺着日子比了一回：初七付印，初九改字，初九那页只盖过一颗章。初八那页他没给我看，我也没要。
父亲把软布叠好收进抽屉，说要在理上站住，缺的那一行比写上去的那行要紧。
我说记着了。
父亲下班回来，站桌边看了一会儿，没伸手翻。他说，一边写着原来的名字，一边写着那天只盖过一个章。
我说改字那个章，谁也没盖。
他摘袖套去洗手，水声哗了一阵。擦手的时候他说，明天你把该交的交了，别拖着。
我说晓得了。
那页旧台账我又添了一行：十一，印登第 3 册三月初九，只粮本补发 叁份，经手贺，无榜更正。字还是挤在页边，跟前两行挨着。
苗婶过来借筛子，顺口说贺家这两天往民政科跑得勤。我说听说了。她把筛子夹在腋下，站在门口又说了句，你别跟人争，争了落话柄。
我说不争。
她走后我把筛子送回去，回来顺手把布包内层理了理。两张薄纸叠在一处，中间隔了张空白纸，怕炭字蹭到墨字。
天黑得比昨天晚。父亲擦算盘，一档一档抹过去，抹到中间停了一下，又接着抹。
我问他，印鉴编号那串小字是什么讲究。
他说每一颗章配一个号，盖一回记一回，号对不上就是没盖。
我说哦。
他把算盘推到桌角，说这话你明天用得着。
我没应声，把碗筷摆上。窗台空着半边，风停了。
薄纸折口压在布包底下，我睡前又按了按。
第04章 我自己写
三月十四早上，我把桌上的碗收了，腾出半张桌面，从旧台账里抽出一张空白纸。
父亲临出门前把算盘往我这边推了推，说垫着写，桌面有道裂缝，笔尖容易崴。
我把纸铺在算盘框上，压平四角，坐下来写。
写的是：本人姜禾，自愿放弃三月随军家属安置指标，第十一行，不另补，不转他人。日子落三月十四，名字落在最底下。
我没写榜上改字的事，也没写谁托的人。父亲站在门边扫了一眼，说别带气话。
我说没带。
他应了半声，挎上袖套走了。院门响了一下，脚步声往巷口去，渐远。
条子写坏过一张。头一张我把「不转他人」落成了「不另转」，读着含糊，揉了塞进灶膛。第二张才写顺。
我从窗台取来印泥盒，掀开盖，印泥干了一层，拿指尖在边上按了两下才吃上色。大拇指侧着压下去，转半圈，抬起来，纹路清清楚楚，一圈没糊。
纸边留了点空，我把手印挪到名字底下，不压字。等它干的那会儿，我把布包内层理了一遍：印刷厂拓的整张榜、誊的用印页、那页写了三行日子的旧台账，还有介绍信编号那张小纸片。
条子干了，我拿另一张薄纸盖上，折三折，夹进布包最里层。
民政科窗口还是那个小年轻。他把台面擦得发亮，印泥盒挪在里角，见我把布包搁上去，先问办什么。
我说交一份条子。
我把折好的纸抽出来，摊开，推过去。
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抬眼说，这个得本人按手印。
我说按了，就在名字底下。
他把纸转过来对着光，指头点了点那圈纹路，没再说什么，从抽屉里摸出收件簿，翻开，问哪一行。
我说第十一行。
他说写清楚点，往后好查。我拿他递过来的笔，在条子末行底下添了「三月安置榜 第十一行」几个字，添完把笔搁回台面。
窗口里安静了一会儿。
窗口外排着个抱孩子的媳妇，问我这纸哪儿领的。我说自己写的。她哦了一声，往台面上瞄了瞄，没再往下问。他登记，落日子，写事由，撕下回执，撕的时候纸边毛了一点，他拿指甲刮平，递给我。
回执上印着 0314-07。我折了两折，跟那张小纸片搁在一处。
他大概想问一句为什么，看我把布包捆好，只说了句，条子归档了，往后要查凭回执。
我说晓得。
出门前我停了一下，说，指标我不要了。
他愣了半息，低头把收件簿合上，说记下了。
这话我说得平，跟报个日子差不多。说完我就走了，没在窗口多站。
砖墙那边有人在看榜，第十一行那三个灰字让这几天的日头晒得更淡，纸角翘着，浆糊彻底干透了。我没过去。
晌午回家，院里静着，父亲还在站上。我把回执摊在桌上，拿算盘压住一角，自己坐在门槛上择菜。
下午贺建平来了。这回他进了院，站在那根竹竿底下，两只手空着。
他说条子的事听说了，问我何苦。
我说不苦。
他说下批我再跑，事好办，你别多想。
我从屋里取出另两张纸，摊在桌上。退婚字据，一式两份，我上午写条子的时候一并写的，字不多：定亲的东西各自退回，往后两下无涉。日子也是三月十四。
他站着没动，看了一会儿，说这字据不作数，得家里长辈在场。
我说那您把您那份拿回去，给长辈看。
印泥盒还搁在窗台，我掀开，两份各按一个手印，左边那份归我，右边那份归他。按完把纸对折，折口对齐，两张叠在一处比了比，边一样齐。
他接过去，捏着纸角，没卷也没折坏。走到院门口又回头，说你真想清楚了。
我说字都写完了。
他没再说话，把那张纸放进上衣口袋，扣子扣上，走了。
苗婶在墙那头站着，等他走远才过来，问我中午吃的什么。我说粥。她笑了一下，没再往下问。
天擦黑父亲回来，摘袖套，洗手，坐到桌边。他看见桌上摊着的回执和那张字据，没翻，也没问。
擦算盘擦到中间，他说，两样都按了手印？
我说都按了。
他把算盘推回桌角，说那就好，按过手印的纸，谁都改不动。
我把我这份字据夹进旧台账，跟那页写了三行日子的纸挨着，回执压在最上头。布包内层剩两张薄纸，一张榜，一页用印。
窗台空了一块，印泥盒还敞着，我起身把盖合上，盒沿那圈红擦了擦。
夜里没风。表和字据在台账里压着，纸角平平整整。
第05章 让给谁
三月十六一早，苗婶隔着墙递话过来，说小满去办随迁了，材料攥了一摞，在砖墙底下站了半晌。
我说听见了。
她又说，那姑娘数行的时候数了两遍，像怕数错。
我把灶上的水坐上，没接这茬。
巷口挑水的老姚过去两趟，扁担钩上挂着铁桶，晃出来的水在石板上留了一路印子。我在院门口站了会儿，等那路印子干。
晌午我出门买盐，绕远走了民政科那条路。
墙根下有人议论，说随军家属这回只放一个名额，落谁头上谁走。砖墙前头没人，榜还贴着，第十一行那三个灰字边上多了一道浅指印，不是我的。
回来路过巷口，正碰上袁小满。她抱着个布包，包口没扎紧，露出一截蓝印纸的边。
她先看见我，站住了，叫了声姜禾姐，声音不大。
我点头。
她把布包往怀里收了收，说，我来交材料。
我说嗯。
她没走，也没再说下去，脚尖在石板上蹭了一下。过了一会儿才说，榜上那行，建平哥讲是家里给定下的，我只管照着办。
我说照着办就照着办。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说，我没问过你。
这句话说得轻，说完她自己倒像愣了一下，抱紧布包往民政科那边走了。走出几步回过头，没说话，又转回去。
我站在原地看她拐过墙角。盐攥在手里，纸袋让掌心捂得发软。
她布包里露出的那截纸我看清了，裁口发毛，字口虚，是照着墙上那张拓下来的，不是印刷厂出来的整张。拓的时候纸没压平，笔画就会发虚。
下午贺母上门。她提了个网兜，里头两包点心，搁在院里石凳上，没往屋里让。
她说都是一家人，小满那孩子老实，指标落在谁头上不都一样。
我搬了条凳子给她坐，自己去把晾着的衣裳收了，一件件叠好，搁在竹竿根上。
她又说，你跟建平的事拖了三年，这回闹得两边都不好看，何苦。
我把最后一件衣裳叠完，拍了拍上头的灰，说婶子，点心您带回去。
她坐着没动，看我把网兜提起来递过去，脸上那点笑收了。她说你这孩子，话都不肯多说一句。
我说嗯。
她接了网兜，走到门口又停了停，说那榜上的事，你可别往外传。
我说不传。
她走后我把石凳上的点心渣扫了，扫进簸箕，倒进院角那堆土里。
石凳上还留了两点油印，我拿湿布擦，擦不掉，又抓了把灶灰蹭了两下。蹭完把凳子翻过来扣着，免得落灰。苗婶在墙那头探了下头，这回连话都没递，缩回去了。
旧台账里夹着的那份字据，我一下午没动。取出来容易，摆到石凳上更容易，可摆上去就得接话，接了话就得说谁改的榜、谁托的人。那两句话我还没打算说。
天黑父亲回来，照旧摘袖套、洗手。今儿他没擦算盘，先把灶上那壶水提下来灌了暖瓶。
他问我，贺家来人了。
我说来了一趟。
他把暖瓶搁回窗台，说来了就来了，你别往心里搁。
我说没搁。
吃饭的时候他忽然说，小满那张榜，备注栏你看见没有。
我说没细看。
他夹了一筷子咸菜，说，回头看看，那一栏跟你的原样。
我点点头，把碗里的粥喝完。
三月十七到二十，巷子里安静。苗婶说小满天天往民政科跑，材料交了一回，又补了一回，柜台里的人让她等信。
十七那天院里没人来。十八落了半天雨，我把布包挂到门后，怕潮。十九苗婶说小满补过一回材料，柜台让她把接收条重开一张。二十早上我出门买线，路过邮局，小费正把三月的存根本搬出来晒，见我点了下头，说这几天的信都按号排着。我没报号，买了线就回来了。
我没去打听等的是哪门信。
那页写了三行日子的旧台账，我又添了第四行：十六，小满办随迁；二十，柜台让等信。字照旧挤在页边，笔尖有点秃，墨色淡。
二十那天傍晚起了风，砖墙上那张榜的右下角终于撕开一道口子，翘着的那块纸垂下来，露出底下一小片旧浆糊的黄痕。
我路过时看了一眼。第十一行还整着，灰字压在划痕上，备注栏六个字没动：服装厂 缝纫工。
裂口从第十行底下起，斜着往上走，尾端停在第十一行边上，没碰着字。
风把垂下来的纸角翻上去，又放下。我没伸手去按，往家走了。
布包挂在门后，内层的两张薄纸收得齐。回执 0314-07 压在台账最上头，折口平着。
第06章 卡住
四月初二，苗婶一早就在墙那头等着，见我出门便说，小满那边卡住了。
我停下脚步，问卡在哪。
她说柜台要贴出去那张榜的原件，还要用印那一栏，说是复核得对纸。
我说哦。
她把话递完就回屋了，锅铲碰了一下锅沿，响了一声。
院墙不高，那边水舀进锅里的声也听得清，一下，又一下。
我没往民政科去。上午照旧在家把布包理了一遍，两张薄纸、那页旧台账、回执，一样样归位。台账我又添了一行：四月初二，随迁卡复核，要原件与用印。
写这行的时候笔尖顿了一下，墨洇了个小点，我没涂，晾着。
墨点干成浅灰，摊在桌上晾着。涂了反倒显眼，留着还看得出是哪天写的。
晌午后贺建平来了。这回他没站院门口，直接进到院里，站在竹竿底下，手插在裤兜里，抽出来又插回去。
他说小满那手续就差一句话，你去柜台说一声，讲那行本来就是让给她的，事就了了。
我说我不去。
他说你别多想，就一句，好办得很，我陪你走一趟。
他又说，柜台那边我打过招呼，你到场点个头就成。
我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搁在凳子上，说，点头也是话，我不说。
我把竹竿上最后一只夹子摘下来，收进围裙口袋，说，榜册子那页是你们誊的，用印那页没有更正，这话说给谁听。
他脸上那点轻松收了，说你怎么连这个都翻出来了。
我说该翻的都翻了。
他往前半步，又说，姜禾，三年了，你何苦把事做这么绝。
我看着他。院里没风，晾衣绳空着，垂下来一点。
我说，你，我也不要了。
说完我转身进屋，把门带上，没摔。门合上那声很轻，木框和门扇碰了一下就贴住了。
他在院里站了一会儿。我隔着窗听见他鞋底在石板上蹭了两下，然后往巷口去，脚步声慢慢听不见。
院门没关严，留了条缝。我隔着那条缝看见有人推车过去，车轱辘上沾着湿泥。过了好一会儿才起身把门合上。
我没出去看。灶上水壶响了，我提下来灌满暖瓶，搁回窗台靠里那块。
傍晚父亲回来，摘袖套，洗手。他瞄了一眼空着的晾衣绳，没问。
擦算盘擦到一半他说，柜台要原件，那张纸在墙上贴了一个月，边都糟了。
我说糟了也是原件。
他把算盘推到桌角，说，铅笔字搁久了发灰，对光一看就露底。
我说老蓝也这么说。
第二天我到底去了一趟砖墙。不是去说那句话，是去看那张纸还成不成样子。
榜的右下角撕口比二十那天长了一截，一直裂到第九行底下。第十一行那三个铅笔字让日头晒得发淡，边上那道浅指印还在，划痕尾端出了格。
看榜的只有我一个。我凑近了些，侧着身让日头从肩膀那头斜过来。
灰字在斜光里果然浮起一层毛边，铅粉压进纸纹里，跟旁边蓝印纸的字口不一样，一个吃进纸，一个只趴在面上。底下那道划痕更清楚，划得急，尾端出了格。
我拿手拢在耳后挡了挡光，换个角度再看。那道划痕从头到尾一个方向，起笔重，收笔甩出去，写字的人赶时间。榜上别的字边缘都齐，只有这一处起毛。
榜角那颗章没换，印泥边缘的小缺口对着斜光，是一块黑。
我伸手扶了扶翘起来的纸角，没往下撕，也没抹平，手收回来。
柜台里的人正把一沓材料往纸筒里装，见我站在墙下，出来问了一句要不要办手续。
他抱纸筒的时候一手托底一手扶口，走得慢，怕里头的纸折了。筒身上一道旧箍，四月初二装过一沓材料。
我说不办，看看。
他抱着纸筒往回走了两步，又停下，说榜揭下来就没再贴回去，要看趁这两天。我说看过了。
他哦了一声，把纸筒的盖子旋上，抱着回屋了。那纸筒口露出一截蓝印纸的边，跟小满布包里那截一个颜色。
回家我把那页旧台账摊开，第五行添上：
添之前把前四行顺了一遍，日子一个接一个，没断。四月初三，铅笔字对光发灰，划痕出格，章仍是初七那颗。写完把笔搁下，把台账合上，压回布包内层。
父亲在桌那头擦完算盘，忽然说，复核的日子快了。
布包挂回门后，挂得比平常高一点，怕夜里潮气上来。
我说快了。
他没再说别的，把软布叠成方块收进抽屉。灶膛里的火压了灰，屋里暗下来。
第07章 一笔印
四月初八，我又去了民政科后院。这回没走窗口，顺着前院西边的夹道直接绕到最里头那间。
门开着，岑淮在桌后抄东西，笔尖压得低。
夹道窄，两边墙根长着青苔，昨儿的雨水还没干透。我贴着左边走，袖子没蹭上墙。窗台上几只印泥盒摆成一排，盒盖都合着，最边上那只缺了个角。
我敲了下门框。他抬头，认出我，把笔搁下，说，上回那份抄件带了吗。
我从布包内层抽出来，摊在桌角。三月初九那页，粮本补发 叁份 经手 贺，末尾一串印鉴编号。
他看了一眼，没说话，把印登第 3 册搬出来，翻到初九那页，跟我那张并排放着。抄件和原件对得上，一个字不差。
我说想看看初八和初十。
他往回翻一页，再往后翻一页，两页都摊开，中间夹着初九，三页连成一片。
初八那页两行：户口迁移 贰份，介绍信补发 壹份。初十那页三行，都是别的科室的用印。日子接着，页码也接着，中间没抽过页，没补过纸。
初十那页第三行事由写得长，占了半行，落的日子仍是初十，没往初九挤。
他说册子按日子排，一页一天，页角编了号，缺一页就对不上。
我拿指头从初八那行往下划，划到初九，再划到初十，一路过去，初九那页只有一笔。
我说更正榜要单独落一行。
他说单独一行，写清哪一行、原是什么、改成什么，经办和复核各落一个名字，末了配印鉴编号。
我说这一行没有。
他把镇纸挪过来压住初九那页，说，没有就是没盖过。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有人推车过，铁轮碾着砖缝，响了一趟。
我指着抄件末尾那串小字，问，这个号是哪颗章的。
他俯身看，说粮本那颗。每颗章配一个号，盖一回记一回，号跟着章走，不跟事由走。
我说榜上那颗呢。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张旧登记条，是初七付印那天填的，上头有榜章的号，跟粮本那个差着两位。
我把两张纸并在一起比了比。初九那笔用的是粮本的号，粮本补发 叁份，经手贺。榜章那天没动过。
他把两个号并排念了一遍，一个尾数是七，一个尾数是九，中间那位也不同。念完拿镇纸压住，没往下解释。
我说，那笔粮本，是三份。
他说叁份，数写得清楚。
我没再往下问。他也没多讲，把旧登记条收回去，抽屉推上。
我说想誊初八、初十两页。
他抽了两张薄纸，一页一张，连着页码和印鉴编号一并誊。
誊初十那页时，他把页角的编号也描了，说页码比日子更难改。写到初十那页第三行，笔尖顿了顿，把「复核」两个字描清楚，吹了吹，递过来。
小登记簿又翻开，末尾添一行：四月初八，抄初八、初十用印页各一份，经手姜禾。写完扣上笔帽。
我说这回不白跑。
他说该给的都给了，往后再要，凭回执。
我把三张抄件叠齐，中间各隔一张空白纸，怕墨蹭墨。折好，压进布包内层。
他忽然说，你那本台账，别往这儿带。
我手停了一下。
他说带上就成了材料，材料要登记，登记了谁都能调。你自己记的，留着自己使。
我点头，说了句记着了。
出门时日头偏西，夹道里一段一段的影子。
推车早过去了，夹道里剩下一股淡淡的煤油味，不知谁家在添灯。我把布包换到另一只手，接着往前走。走到前院，我看见柜台那人正把一沓纸往纸筒里装，筒口露出一截蓝印纸的边。
我没停，顺着墙根往家走。
回到家院门还锁着，桌上算盘搁着，软布叠成方块。我把三张抄件摊开，按初八、初九、初十排成一溜，拿两只碗压住两头。
旧台账添了第六行：初八、初十页码连着，初九只一笔，粮本章号，非榜章；缺「榜更正」一行。写到「缺」字，笔尖秃了，墨淡，我拿指腹把纸面抹了抹，没抹花。
父亲进门，在院里跺了跺鞋底的土，进来站桌边看那一溜纸。
他说，三页摆齐了。
我说摆齐了。
他把袖套搭在门后，去洗手，水声哗了一阵。回来坐下擦算盘，抹到中间说，缺的那行，比写上去的三行都沉。
我说老蓝也讲留底这东西全靠它。
他嗯了一声，没再说。
饭后我把抄件收进布包，台账合上压在最底下。回执 0314-07 还在最上头，纸边平着，一点没卷。
夹道里那趟推车声早过去了。灯添过一回油，火苗稳下来，我把桌上的碗收了。
第08章 对光
四月初十一早，砖墙空了一块。
贴了一个月的三月安置榜让人揭下来了，浆糊的黄痕还在，一道一道，砖缝里嵌着干纸屑。
黄痕一道压一道，最上头那道颜色深，是最早那回贴榜留的。扫帚扫过，干纸屑还嵌在缝里。柜台那人抱着个纸筒从墙下过，见我站着，说榜收进后院了，复核要用。
我说晓得，跟着他往夹道走。
最里头那间屋今天多摆了两张桌子，拼在一处，桌面擦过，还留着水痕。岑淮把印登第 3 册搬出来搁在左边，镇纸压着初九那页。
老蓝来得比我们晚些，抱着个布卷，进门先把手在衣襟上擦了两下，才把布卷解开。
三月校样留底 第 3 号，蓝印纸，一张整的。他把它摊在桌子中间，四角拿铁尺、印泥盒、两只茶碗压住，说原件看完我得抱回去，不出这门。
摊之前他先把桌面抹了一遍，怕油墨蹭上留底。铁尺压左上角，印泥盒压右上角，两只茶碗一左一右，压完退开半步端详，看哪角还翘。
高科长没来，屋里就我们几个。柜台那人把纸筒旋开，抽出张贴的那张榜，摊在右边。纸角糟了，裂口从右下角一直上到第九行底下，揭的时候又带掉一小块，他拿指甲托着，不敢往下压。
三张纸并排：中间是付印时的底稿，右边是贴出去又揭回来的那张，左边是印登第 3 册摊开的初九那页。
柜台那人想把右边那张往中间挪，老蓝伸手拦了，说别叠，叠了印泥会蹭到留底上。他就把手收回去，只托着纸角。
老蓝先说的话。他指着中间那张第十一行，说，姜禾，服装厂 缝纫工，字口吃进纸里，一版下来的，没有第二回上版的痕。
我点头。
岑淮把左边册子转过来一点，念：三月初九，粮本补发 叁份，经手 贺，印鉴编号是粮本那颗。初八、初十页号连着，这一页没有榜更正，也没有榜章的号。
他念得慢，一句是一句，念完把镇纸往回挪了半寸。
柜台那人把右边那张榜侧过来，让门口的光斜着打上去。改上去的名字在斜光里浮出一层毛边，铅粉趴在纸面上，底下一道划痕压得急，尾端出了格。榜角那颗章的缺口仍朝着光，一小块黑，跟付印那天对得上。
老蓝凑近看了两息，说，改字没重印，也没换纸。这张就是初七贴出去的那张，我认得自己裁的边。
我说印泥那个缺口，初七数行的时候我看见过。
他说那便是了。
屋里没人再出声。桌上三张纸，一张写着原来的名字，一张写着改过的名字，一张写着那天只盖了一颗粮本的章。
我把布包里那三张抄件取出来，摊在桌沿空处：初七付印的底稿拓件、初九用印页、初八初十两页。抄件跟桌上原件一行一行对过去，没走样。
岑淮扫了一眼，说，抄件是我誊的，对得上。
老蓝说，那就不用再翻版了。
柜台那人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空白告示纸，铺在桌角，问复核日子定哪天。
岑淮说四月十二，公示期三天，从今天算。
那人拿笔写，写「四月十二 复核」，又写「三月随军家属安置榜 第十一行」，落了日子，吹干，卷起来夹在腋下，说这就贴到前院门口去。
我说我不进复核的名单。
他停了一下，看我。
我说三月十四我递过条子，指标已经不要了，回执 0314-07。这回来是看纸，不是要名额。
岑淮把册子合上，没接话。老蓝把留底卷回布卷里，绳扎好，抱在怀里。
柜台那人哦了一声，说那也照贴，复核的是榜，榜上那行总得有个说法。
我点头。
出门时前院门口已经围了两三个人，看告示上那两行字。苗婶也在，踮脚看了一眼，回头找见我，没说话，往边上让了让。
回家我把布包内层重新理过。台账添了第七行：初十，三件并排，底稿第十一行姜禾，贴榜铅笔改字无新章，印登无更正；复核定十二。
写完这一行，页边挤满了，我翻到背面，把笔搁下，先晾着墨。
父亲下班回来，站在桌边把那页正反面都看了。他说，明天你带哪份。
我说带我自己那份字据。
他把袖套搭在门后，去洗手。水声停了，他说，别多带，带一样就够。
傍晚风起，前院门口那张告示的下角翘起来，没人去按。
原来贴榜那面砖墙空着，黄痕还在。屋里那两只茶碗还摆在桌上，摞在一处。
第09章 复核那天
四月十二，前院比平常早开了半个钟头。
屋子不大，两张桌子拼着，靠墙摆了四条长凳。高科长坐正中，面前摊着印登第 3 册和一张空白结论纸，笔搁在纸边上，没蘸墨。
我到的时候，长凳上已经坐了人。
靠墙还坐个记录的后生，摊着本子，笔尖悬着，从头到尾没插一句。贺建平靠门边，两只手搭在膝上。袁小满坐在最里头，布包搁在脚边，包口扎得紧。
我带了旧台账，里头只夹着一样东西：三月十四那份退婚字据，我这一份。别的都留在家里。
高科长见人齐了，先说规矩，说今天只核榜，不核别的事，谁说话都按册子来。
他点老蓝。老蓝把布卷解开，三月校样留底 第 3 号摊在桌面中间，四角压好，说付印是初六夜，一版十二张，留底这张第十一行是姜禾，备注服装厂 缝纫工，字口一版下来，没上过第二回。
高科长拿指头顺着那行数过去，点了一下，没说话。
接着是张贴的那张榜。柜台那人把纸筒旋开，两手托着摊平，裂口朝外。他把纸侧过来对着窗，改过的名字在光里浮着毛边，划痕尾端出了格，榜角章上那个小缺口对着亮处，仍是初七的印。
高科长问，改字处有没有重新用印。
柜台那人说没有，边上也没有骑缝的印。
岑淮把印登第 3 册翻到初九那页，转过去，念：三月初九，粮本补发 叁份，经手 贺，印鉴编号粮本那颗。初八、初十页号连着，这一页没有榜更正，榜章那天没动过。
他念完，把册子转回来，镇纸压好，坐回原处。
高科长问贺建平，改榜那天，谁经的手。
贺建平抬起头，说家里托人去问了一句，具体谁动的笔，他也说不上来。
高科长说，说不上来就先记着，按册子走。
他又问袁小满，榜上换成你名字那天，你在不在场。
袁小满站起来，声音小，说，我不在。建平哥只讲家里给定下了，让我照着材料办，榜我是在墙上头一回看见的。
说完她坐下，两只手把布包带子攥了一圈，又松开。
高科长拿笔蘸了墨，在结论纸上写：三月安置榜第十一行更正，无重新用印，无用印登记，更正无效；以三月校样留底为准，第十一行仍为姜禾。
写完他念了一遍，问还有没有要补的。
屋里没人应。窗外的广播喇叭响了两声，是报时的，接着又静了。
我把旧台账里那张字据抽出来，摊在桌沿，没往前推。
高科长扫了一眼，问这是什么。
我说三月十四的退婚字据，一式两份，我这份留着。今天带来，是怕有人问我和贺家还有没有话说。
他看了两息，说，这个不归今天核，收起来吧。
我把字据折回原样，夹进台账，压平。
他接着说，榜恢复了，可三月十四有本人按手印的放弃条，回执 0314-07，指标不作保留，怎么归档，另走一道。
我说我晓得，归档那天我再来。
贺建平在门边动了一下，像要开口。他看看结论纸，又看看桌角那颗印泥盒，末了没说话，把搭在膝上的手收回去，插进裤兜里。
高科长让柜台的把结论纸拿去誊一份贴前院，散了会。
人陆续往外走。袁小满经过我身边时停了半步，叫了声姜禾姐，没往下说，抱着布包先出去了。
老蓝把留底卷好，绳扎上，抱在怀里，临走跟我说，纸没事，就是边又糟了一点。
岑淮最后收册子。他把印登第 3 册合上，拿软布擦了擦册脊，夹在腋下，路过桌边时脚步没停，也没看我。
我站在屋当中，把台账换到另一只手，站着没动。
桌面上三张纸都收走了，只剩两只茶碗和一把铁尺，摆成先前压角的样子。
前院门口围了些人看结论。我绕开，从夹道走。夹道里那段砖缝还没扫，昨儿推车碾过的痕在。
夹道口落着几片新叶，昨夜风大，扫的人还没来。
回家父亲正在院里收晾衣绳，绳空着，他一圈一圈绕在手上。
他说，榜上那行回来了。
我说回来了。
他把绳挂回墙钉，说，你没接。
我说没接，十四那天就写出去了。
他没再说，进屋洗手。水声哗了一阵，停了，他在里头说，那明后天归档，你带上手印那张回执。
我把台账摊在桌上，翻到挤满字的那页背面，添了第八行：十二，更正无效，第十一行仍姜禾；已弃权，指标另走归档。
写完把笔搁下。窗外前院那边有人念结论纸上的字，隔得远，听不全。
第10章 作废
四月十五，我带了三样东西去民政科：三月十四的回执 0314-07、那份按过手印的放弃条的抄件、旧台账。
窗口换了个年纪大些的，看完回执，把归档簿从柜里搬出来，翻到四月那几页，说今天正好一并办。
归档簿比印登那本还厚，封皮贴着纸条，写「四月」。他翻页翻得慢，指头在页边一页页数过去，数到十五那页停住。
后院那间屋还是老样子。高科长坐桌边，结论纸摊着，岑淮把印登第 3 册搬到左手边，镇纸压在当天那页。
高科长先核回执。0314-07，三月十四，本人按手印，事由写着自愿放弃三月随军家属安置指标，第十一行，不另补，不转他人。
他念到「不转他人」，抬眼看了我一下。
他把回执举起来对着窗照了照，纸里那道水印在光里浮出来，是科里统一的回执纸。放下来说，这张没错。
我说这行是我自己写的。
他没多问，拿笔在归档簿上落：三月安置榜第十一行，四月十二复核更正无效，恢复原榜；当事人已于三月十四自愿放弃，指标不作保留，作废归档。
写到末行，簿子上还有一格，栏头是「转他人」。他笔尖悬了悬，看我。
我说那格空着。
他就空着，把笔搁回纸边。
岑淮把印登第 3 册翻开，在四月十五那页添一行：三月安置榜第十一行 作废归档，经办、复核各落一个名字，末尾配了印鉴编号。他写得慢，写完吹了吹，把册子转过来给我看了一眼，又转回去。
写完把笔在纸边刮了两下，笔尖收得干净。四月那几页墨都没洇。
我说这回有号了。
他说盖一回记一回，该有的都有。
窗口那人撕下回执，撕得齐，递过来：0415-02。我折两折，跟 0314-07 摞在一处。
高科长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纸条，是贺家托人那回留在柜台的，纸上没抬头，只写着「第十一行改小满，麻烦通融」几个字，日子是三月初九。
他说这个也归档，跟结论纸订在一处，往后谁查都看得见。
我扫了一眼那几个字，没伸手接。他把纸条夹进结论纸，拿纸绳扎好，放进柜里最下一格。
纸条折痕压得深，展开以后中间一道白线，字写在折痕右边，笔画往左歪。高科长把它抚平了才夹进去。
屋里一时没什么声音。窗外有人在前院扫砖墙，扫帚刮着黄痕，一下一下。
高科长说，事了了。
我说事了了。
出门时岑淮跟到夹道口，把一张薄纸递给我，是今天那行用印登记的抄件，连着印鉴编号一并誊的。
他说归档页给当事人留一份，规矩。
我接过来，说，那天按手印的条子是自己写的，倒省了后来这些口舌。
他把手里的小登记簿合上，说，自己写的纸最省事，谁都改不动。
说完他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说，前院那张结论纸，今天下午揭。
我说看见了。
夹道口那棵槐树底下落了一层碎叶，没扫。我绕开走，鞋底踩上去，响了一声。
回家路上苗婶在巷口等着我，递话说，砖墙那块黄痕让人拿水刷了，刷了两遍，还剩个印子。
她篮子里搁着一把小葱，葱叶上还带水，往我这边递了递，又收回去，说留着自家用。
我说剩着就剩着。
她把菜篮换到另一只手，说小满那孩子昨儿回乡下去了，走前来借过筛子，没提榜上的事。
我嗯了一声，没接。
苗婶又说，你别嫌我多嘴，这回院里没人再提那行字了。
我说不嫌。
到家父亲在院里劈柴，柴垛码得齐。他把斧子搁下，拍了拍手上的木屑，进屋洗手。
我把两张回执摊在桌上，0314-07 压着 0415-02，旁边是今天那张用印页抄件。旧台账翻到背面，添了第九行：十五，指标作废归档，回执 0415-02，转他人那格空着；贺家纸条一并归档。
写完这一行，背面也快满了。我把笔搁下，拿指腹把墨按了按，没按花。
父亲擦算盘，抹到中间停了一下，说，空着那格好。
我说好。
他把算盘推回桌角，去灶上提水壶。水响了一阵，暖瓶灌满，搁回窗台里侧。
傍晚风小，前院那张结论纸果然揭了，砖墙上留着一小块新浆糊的白。我路过时看了一眼，没停。
布包内层理过一遍：拓的整张榜、三页用印抄件、两张回执、旧台账。折口都收齐了，纸绳捆了一道。
第11章 另起一页
五月头上，服装厂缝纫组的何组长托人带话，叫我去一趟。
厂子在巷子北头，一排平房，窗户开得高。
窗台高，光从上头斜下来，正落在裁片架第二层。地扫得干净，线头都归在墙角一只竹篓里。进屋先听见机器响，六七台缝纫机一排摆过去，踏板起落，线轴转得匀，空气里飘着布毛。
何组长在最里头那张记账桌边坐着，桌上摊着台账、尺子、一沓裁片单。她抬头看我，先说活：原先管账的调去库房了，组里缺个记数的，按日算工，先试半个月。
我说行。
她把一本新台账推过来，蓝布封皮，页边裁得齐。
她说话不快，一句交代完，等我把台账翻到那页，才说下一句。桌上那把旧算盘珠子发涩，她拿指头拨了两下，没拨顺，推到一边。说，进出裁片、工时、线料，一天一页，月底拢一次，别攒着。
我翻了翻，第一页空着，抬头那栏印着「经手人」，格子空着。
何组长说，等月底你落笔，先别急。
我把台账合上，夹在腋下，跟她去看了裁片架。架子分三层，每层贴着纸条，写着批次和数目，捆裁片的纸绳颜色不一样，一色对一批。
最上层那批蓝布扎白绳，中层灰布扎蓝绳，底下白布扎灰绳。何组长说颜色别记反，月底拢账按绳色对。
她一路只说活和账，没提榜，没提贺家，也没问我这半个月从哪过来。走到门口她说，明天带算盘来，桌上有把旧的，珠子涩。
我说家里有。
回家父亲正在院里收柴，听我说完，进屋把算盘从桌角拿起来，用软布又抹了一遍，抹完没推回桌角，搁在门边的凳子上。
他说，明天带这个。
我说哎。
第二天我头一回坐进那张记账桌。桌子靠窗，光从高处下来，正落在台账摊开的那页上。裁片单一天送来两回，上午一回，下午一回，我按批次记，数目对上就在末尾点个小勾。
线料那栏要分颜色，白、蓝、灰，何组长说别写「若干」，写清几轴。我拿笔改了两行，改完把笔尖在纸边刮了刮。
上午那回送来九张单子，有一张数目跟架子上的纸条差两片。我拿单子去架边重数了一遍，是单子抄错，回来先把数目改了，改动处画道横线，没涂，再点勾。
晌午机器停了一刻，屋里静下来，能听见院里有人推布车过。我坐着没动，手边那本新台账翻在第一页，抬头那格还空着。
忽然想起随军那张榜上，第十一行后头跟着六个字：服装厂 缝纫工。
那行字我初七数过，初九再看就换了名字，四月十二又回到我名下，十五作废归了档。绕这一圈，我到底还是坐进了这间屋，走的是何组长托人带的那句话，不是那张榜。
想完我把裁片单摞齐，压在台账边上，接着记下午那一回。
试到第五天，何组长把月底拢账的样子拿给我看，说页脚要留一行空，备查。我照着留了。
她看完我记的三页，说，手不生。
我说先前在别处也记过几本。
她没往下问，把尺子挪回桌角。
五月中，岑淮来了一趟厂里。不是办手续，是送东西：四月十五那页归档登记的抄件，还有复核会上那张结论纸的抄件，两份订在一处。
他站在门口没进屋，机器声大，我把台账合上走出去。
他把纸递过来，说，归档的当事人留存，上回少给了一份。
他袖口沾了点印泥，红得很淡，像刚合上册子。递纸的时候手指避开字迹那块，捏着空白的边。
我接了，说，还劳你跑一趟。
他说顺路，册子归我管，该送的送到。
门口那棵槐树刚长满叶子，影子落了一地。他往树上瞄了一眼，又收回来，说，账记到月底，落笔那栏别空着。
我说不空。
他点点头，把空出来的手插进袖口，转身往巷口走。走到拐角没回头。
我回屋把两份抄件夹进新台账封皮里层，没往第一页放。第一页还是空着抬头，页脚那行也留着。
傍晚下班，绕到砖墙那条路。黄痕刷过两遍，剩个淡印子，砖缝里的干纸屑没抠干净。墙上什么也没贴。
回家父亲把算盘从门边凳子上挪回桌面，问，珠子涩不涩。
我说不涩，好使。
他应了一声，去灶上提水壶。
夜里我把新台账摊在灯下，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又翻回来。蓝布封皮有点硬，压了一夜才服帖。
那页抬头还空着，格子方方正正。
第12章 落笔
六月初一，缝纫组拢上个月的账。
何组长把裁片单按批次排好，一沓摞在桌角，我拿算盘一档一档过，进出数目对上，页脚那行备查的空也填了。珠子拨起来顺，不涩。
她报数，我拨珠。报到第三批她停了一下，说这张单子月底补过一回，让我翻到后头对。对上了，数目差在补的那两片。
拢完她把新台账推到我跟前，翻到第一页，说，落笔吧。
我从笔筒里抽了支笔，蘸墨，在「经手人」那格写了两个字：姜禾。
写完吹了吹，没盖手印，何组长在旁边落了个「收」，日子写六月初一。
墨干得慢，我把台账摊着，没合。何组长去窗边把裁片单摞齐，回来说，头一页写名字，往后每页写日子，别的不用添。
她把台账合上，说，往后这本归你。
我把封皮里层那两份抄件取出来，跟旧台账摞在一处，抱回家。
院里父亲在劈柴，柴垛比四月那回高了一截。我把东西搁在桌上，一样样摊开：拓的整张榜、三页用印抄件、0314-07 和 0415-02 两张回执、复核结论的抄件、归档登记的抄件，还有那本写满日子的旧台账。
旧台账翻到最后一页，三月十四那份退婚字据还夹在里头，折口对齐，纸边一点没卷。我抽出来瞄了一眼，又照原样夹回去。
拓的整张榜那张薄纸有点发脆，折口三道印子深了，我没再展开，只把边角捋平。三页用印抄件按初八、初九、初十排着，中间隔的空白纸还夹着。
父亲进屋洗手，出来站桌边把这一摊看了一遍，没翻。
他说，都齐了。
我说齐了。
他把算盘从桌角拿起来，用软布抹了最后一档，抹完往我这边一推，说，这个你拿去使，站里那把旧的我用。
木框在桌面上蹭了一声，短。他没再说别的，把软布叠成方块，搁回抽屉。
我说哎，把算盘收进布包。
晌午过后岑淮来了。他抱着一札纸，用纸绳捆着，进门先搁在窗台上，才拍了拍手上的灰。
最后一札存根，他说，三月那阵子的都在这里头：校样留底的存根、两次抄件的登记、公示的回帖、归档的尾页。民政科这边清出来了，给当事人一份。
我拿指头按了按纸绳，扎得紧，四方的包，边角折得齐。
他说，往后组里那本台账，月底送一份到科里备案就成。
我说按月送。
他嗯了一声，说，那我每月来一趟取。
我往门口那棵槐树看了一眼，说，树底下好站，日头晒不着。
他也看了一眼，没笑，说，那就在树底下。
说完他没马上走，站在窗台边把袖口理了理。机器声从北头那排平房传过来，踏板一起一落，隔着两条巷子，听着很轻。
我说，上回那页用印登记，初九只一笔粮本补发，我头一回看见的时候，还以为是自己数漏了行。
他说，册子不漏行，缺的就是缺的。
我说后来才明白。
我问他，科里那本印登第 3 册，还归你管么。他说归，换不了人，册子认手。我说那月底见。他把登记簿往腋下夹紧，应了一声。
他把手里的小登记簿收进腋下，说，明白得不算晚。
临走他没提榜，没提贺家，也没提那格空着的「转他人」。走到院门口，脚步停了一下，回头说，月底那本，第一页别再空着。
我说落了，六月初一落的。
他点头，往巷口去了。鞋底踩过槐树影，一段一段，慢慢听不见。
我回屋把窗台上那札存根挪进来，跟桌上那一摊摞在一处，用原先那根纸绳捆了一道。捆完还剩一截绳头，我绕了两圈，塞进结里。
旧台账压在最底下，退婚字据在它里头。往上是用印抄件，再往上是两张回执，最上面是那札存根，四方的包，压得实。
我把这一摞挪到窗台靠里那块，拿算盘压住一角。算盘木框磨得发亮，压上去正好。
捆好我数了数，七样。数完把绳头又紧了紧。
傍晚起了点风，槐树叶子翻了一下，窗台那摞纸没晃。
院门外有人推着空车过去，铁轮碾过石板，响了半条巷子。
灶上水壶响了。我提下来灌满暖瓶，搁回里侧，没再动它。
北头那排平房的机器还在响，踏板一起一落。明天头一批裁片单上午送来，得按批次记，线料分白、蓝、灰，写清几轴，别写若干。
我把新台账从布包里取出来，摊在桌上，翻到六月初二那页，页脚留了一行空，备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