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岁生日那天，丈夫把我扭进了看守所。
他从我的玉镯里，拖出一件带血的男式外套。
“她常躲进玉镯空间和姘头幽会。”
“昨晚给全家下毒的就是她。”
女儿递上我的车钥匙，女婿拿出伪造的认罪书。
他们说我年纪大了，坐几年牢也不影响前途。
我正要跳楼自证清白，玉镯空间突然画面：
真正开车的邻居孟岚，正披着我的羊绒衫哭泣。
丈夫还搂着她安慰：
“别怕，你刚怀上咱的孩子，不能留案底。”
我疯了。
他们既然一口咬定我有姘头，我不把这个罪名坐实，岂不是白受了这场冤枉？
我对着玉镯喊出那个二十年没叫过的名字。
全家破产那天，男人问我要怎么处置丈夫留下的烂摊子。
我笑着挽住他：
“先把姘头扶正，再去看他们坐牢。”
1
“签了吧，别让一家人陪你丢脸。”
周建明把带血的外套砸到我脸上。
湿黏的袖口贴住我的嘴。
我扯下外套，盯着他。
“孟岚昨晚借走我的车，你不知道？”
“她借车，跟你养野男人有什么关系？”
“这衣服从哪来的？”
“从你玉镯里拖出来的。”
他捏住我的手腕，语气像在劝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你五十岁了，还要脸吗？”
周倩把车钥匙推过来。
“妈，你认了，我们还能替你求情。”
“认什么？”
“认你开车撞了人，认你往汤里放了农药。”
“昨晚你爸也喝了那锅汤。”
“所以你更该认。”
她抹开印泥，抓住我的拇指。
“孟姨刚怀孕。她不能受刺激，更不能留案底。你坐几年牢，出来正好替我带孩子。”
我看着她。
“你小时候发高烧，是谁背你走了六里路？”
“又翻旧账。”
周倩撇了撇嘴。
“当妈的不就该养孩子？难道还要我给你发工资？”
女婿赵海峰展开认罪书。
“妈，别较真。肇事的人赔钱就行，家里中毒也没人死。您岁数大，单位不要您也没损失。”
“你的章盖得倒齐。”
“省得您多跑手续。”
“连我的签名都练好了？”
赵海峰笑了。
“都是一家人，分什么你我。”
门又开了。
刘姐拎着半瓶农药进来。
我立刻喊她。
“你告诉他们，我昨晚在单位加班。”
刘姐没看我，把农药拍在桌上。
“这是从她抽屉里搜出来的。”
“谁让你搜的？”
“建明说你最近不正常，我也是替你着想。”
“瓶口有你的口红印。”
她下意识擦嘴，随即把瓶子往前一推。
“少血口喷人。你自己偷人，还想拖我下水？”
几个老街坊跟着挤进来。
“建明多厚道。”
“换成别人，早把这种女人打死了。”
“她女儿还肯来，算她有福。”
周建明听得舒坦，掰开我的手指。
“按。”
“我不按。”
“你闹够没有？”
他把我的拇指压进印泥。
我用力往回抽。
周倩抱住我的胳膊，赵海峰压住我的肩。
“妈，别逼我们不孝。”
“你们现在算什么？”
“我们是在救你。”
一个熟悉的声音插进来。
“别怪姐姐，她就是太爱建明哥了。”
孟岚披着我的羊绒衫，捂着小腹走到桌边。
那件衣服，是我攒了两年奖金买的。
“嫂子，我不是故意开你的车。”
“你终于肯承认了？”
“我承认借过，可撞人的不是我。”
她眼泪说来就来。
“你不能因为我怀了建明哥的孩子，就什么脏水都往我身上泼。”
周建明赶紧扶她。
“医生让你卧床，你跑来干什么？”
“我想劝嫂子回头。”
孟岚把我的衣领拢紧。
“嫂子，你认个错吧。等我把儿子生下来，还叫你一声大妈。”
笑声从人群里漏出来。
我的手被死死按下。
红印落在认罪书上。
周建明满意了。
“早这样不就完了？”
他们簇拥着孟岚离开。
没人回头。
我冲上三楼，翻过护栏。
脚尖悬空时，玉镯磕在水泥边上。
一股热流扎进脑子。
画面一页页翻开。
我看见自己摔成一摊血。
看见认罪书被公之于众。
看见周建明娶了孟岚，拿我的房子给她坐月子。
周倩抱着孩子说：“妈死得值，省了一笔养老钱。”
最后一行字浮在眼前。
原配畏罪自杀，团宠一家苦尽甘来。
我收回脚。
管教冲过来拉我。
“想通了？”
我擦掉拇指上的红泥。
“想通了。”
既然他们非说我有姘头。
那这个人，就不能太差。
2
“姐，我给你送饭来了。”
铁门刚开，弟弟许国强便把保温桶放到桌上。
我站起来。
“律师呢？”
弟媳孙桂芬打开桶盖，馊味冲了出来。
“请什么律师？多花那冤枉钱干吗？”
她盛出一碗发灰的粥。
“你把罪认了，别影响国强评职称。”
“这是给人吃的？”
“看守所有口热的就不错了，你还挑。”
许国强搓着手。
“姐，我今年就差这一步。单位要政审，你不能毁我前途。”
“我养你读完大学时，怎么没嫌你影响我的前途？”
“姐弟之间算这么清，多伤感情。”
孙桂芬把勺子塞进我手里。
“再说，长姐如母。妈死得早，你供他不是应该的吗？”
周建明和赵海峰也来了。
一份离婚协议落在馊粥旁边。
“房子归我，存款归倩倩，玉镯留下。”
周建明用指甲点着签字处。
“你净身出户，我就替你办取保。”
“孟岚的安胎费呢？”
“从你的养老金里出。”
“为什么？”
“要不是你闹，她会动胎气？”
赵海峰跟着劝。
“妈，三十万买一家太平，很划算。”
“你拿我的钱买太平？”
“您以后住牢里，吃穿国家管，用不上。”
他们都觉得这话有理。
我低下头，手掌按住桌沿。
玉镯微微发热。
意识沉进去，我看见一排旧木架。
金条在最里层。
存折压在药材箱下。
还有母亲留给我的当票和账本。
我试着一收。
家里地板下的铁盒出现在木架上。
紧接着，是衣柜暗格里的存折。
周建明还在催。
“别磨蹭，我耐心有限。”
“家里的东西都归你？”
“夫妻共同财产，本来就有我的份。”
“你赌掉的工资也算？”
“男人在外面应酬，输点钱怎么了？”
孙桂芬抢过协议。
“姐，你现在是罪人，还摆什么女主人架子？”
“那两套房有国强一套。”
我抬眼。
“什么时候成他的了？”
“你没儿子，房子不给弟弟，难道带进棺材？”
许国强假意拦她。
“别这么说，姐心里难受。”
嘴上拦着，他却把房产转让书推到了我面前。
“姐，先过户给我。我替你守着。”
我拿起协议。
周建明笑了。
“这才像句人话。”
纸从中间裂开。
我又撕了两次，扬手撒出去。
碎纸落了他们一身。
“房子，存款，玉镯，你们一根毛都拿不到。”
许国强脸上的笑没收住。
孙桂芬先跳起来。
“你坐牢都不肯拉扯亲弟弟，你还是人吗？”
“我养了他二十五年，够不够？”
“不够。”
她答得飞快。
“谁让你是姐姐？”
周建明摔了水杯。
“行。你有种。”
“证据暂时不足，我给你办取保。不过周家的门，你别想再进。”
“那是我的房子。”
“街坊都知道你偷人。你敢回去，我就让大家看看毒妇长什么样。”
许国强也拍桌子。
“以后别说我是你弟。我丢不起这个人。”
手续办完，他们只给我一个塑料袋。
里面有两件旧衣服。
走出大门时，孙桂芬还在身后骂。
“等她饿两天，自然会回来求。”
我摸了摸玉镯。
周建明回家后，也会摸到一个空洞。
3
“毒妇回来了。”
我刚到胡同口，一颗烂番茄砸在鞋边。
卖豆腐的王婶堵住我。
“你还有脸回来？”
“让开。”
“建明替你赔钱，你倒像没事人。”
“他赔给谁了？”
王婶卡了一下。
“反正人家说赔了。”
二楼窗边传来碰杯声。
周建明正给孟岚夹鱼。
周倩举着杯子。
“祝孟姨一举得男。”
赵海峰接话。
“爸总算有后了。”
我转身就走。
身后有人喊。
“被赶出家门还装什么硬气？”
“这种女人就该睡桥洞。”
走到拆迁区，一辆面包车拦住路。
赵海峰的弟弟赵海涛跳下来，手里绕着麻绳。
“嫂子的妈，跟我们走一趟。”
“去哪？”
“砖窑。”
三个混混围了上来。
赵海涛把手机镜头对准我。
“拍几张照片，再录段你勾引男人的视频。”
“谁出的主意？”
“我哥。”
他笑得露出一颗金牙。
“他说你那个侄女林芳有厂子，没男人。等我替她姑出头，她肯定感动。我再入赘，厂子不就姓赵了？”
“他给你多少钱？”
“两万。”
“你数过吗？”
金牙不笑了。
“什么意思？”
“赵海峰买菜都要抹两分钱零头。他舍得给你两万？”
一个混混立刻伸手。
“涛哥，把钱拿出来看看。”
“少听她挑拨。”
“看看又不会少。”
钱摊在车盖上。
混混用验钞笔一照，抽出厚厚一沓。
“假的。”
赵海涛的脸青了。
“我哥敢坑我？”
“他连丈母娘都卖，亲弟弟值几个钱？”
我指了指废宅。
“那下面埋着十根金条，两瓶老酒。放了我，东西归你们。”
“你骗鬼呢？”
“绑都绑来了，还怕进去看一眼？”
他们押着我进屋。
我借着扶墙，把玉镯里的铁盒和白酒移进墙角。
锄头挖下去，很快碰到铁皮。
赵海涛扑过去。
“真有。”
盒里是十根黄灿灿的金属条。
他咬了一口，留下牙印。
“纯的。”
没人留意底部刻着舞台道具四个小字。
混混抢过酒。
“先庆祝。”
“她怎么办？”
“一个老太婆还能跑？”
酒里混着我从玉镯药架上找到的泻药和安眠散。
四个人轮着灌。
十分钟后，赵海涛捂住肚子。
“这酒劲怎么往下走？”
没人回答他。
另外三个已经倒了。
他扶着柱子想抓我，手却抬不起来。
“你……下药？”
“你哥不是说了吗，我会下毒。”
他跪进泥里。
我用麻绳把四个人捆在柱上，从赵海涛兜里翻出两部手机和那叠真钱。
先拨给林芳。
“姑，您在哪？”
“有人想入赘你家，顺便吃绝户。”
“谁？”
“赵海涛。他已经把计划录进手机了。”
林芳沉默两秒。
“别动，我带律师过去。”
我又拨了报警电话。
赵海涛醒了片刻，含糊地求我。
“都是我哥指使的。”
“留着跟警察说。”
门外响起警笛时，我把假金条重新装进盒里。
赵海涛盯着那行小字，气得又昏了过去。
4
“姑，案子被压了。”
林芳的电话追到招待所。
“赵海涛改口，说是您拿金条收买他。周建明带着孟岚去派出所，说您精神有问题。”
“那段录音呢？”
“他们说来源要核实。”
“你别插手了。”
“可您一个人怎么办？”
“先保住厂子。他们冲你去的。”
电话刚断，房门被踹开。
周建明带着赵海峰闯进来。
“钱呢？”
“什么钱？”
“家里的金条和存折。”
“你不是把我净身出户了吗？”
“少装蒜。”
他揪住我的衣领。
“地板下空了。三十万也被取走了。”
“谁的钱，谁拿。”
赵海峰把我压在地上搜口袋。
“爸，她身上只有六百。”
“玉镯呢？”
周建明来扯我的手腕。
玉镯贴着骨头，怎么也褪不下来。
“拿肥皂，实在不行就砸。”
孟岚踩着高跟鞋进来。
“建明哥，别伤嫂子。”
她挺着平坦的小腹，故意靠近桌角。
我还没碰她，她已经撞了上去。
“我的孩子。”
周建明抄起烟灰缸，砸在我额角。
血顺着眼皮往下流。
“你连没出生的孩子都害？”
“她肚子里有没有孩子，你最清楚。”
“还敢嘴硬？”
孟岚抓住他的袖子。
“别打了。嫂子恨我，也是因为太爱你。”
她说着劝，手却摸走了我的房卡和现金。
“这六百先给我做检查。嫂子不会计较吧？”
“还我。”
“你坐过看守所的人，要钱干什么？”
周建明打开房门，对围观的人喊。
“大家看清楚。她偷走家里财产，还推孕妇。”
“这女人精神不正常。谁敢收留她，出了人命自己负责。”
经理马上退了押金，又把钱递给周建明。
“你们的家务事，出去解决。”
我的塑料袋被扔到脚边。
周建明贴近我。
“把玉镯和钱交出来，我还能让你睡柴房。”
“孟岚睡哪？”
“她怀着周家的根，当然睡主卧。”
“我的床，我的衣服，我的丈夫，她全要？”
孟岚擦了擦不存在的眼泪。
“嫂子，别说得这么难听。我只是替你照顾建明哥。”
我捂着伤口走出去。
两家旅馆看过传来的照片，都不肯登记。
林芳想接我，我让她别来。
赵海峰正等着她露面。
我坐到桥洞下，抬起手腕。
玉镯里那页书还在翻。
二十年前的画面停在一张脸上。
陆振华替我扛下投机倒把的罪名，被押上远行的车。
周建明拿着伪造的分手信，告诉我陆振华已经结婚。
我对着玉镯，叫出那个名字。
“陆振华。”
白光沿着裂纹钻进皮肤。
额头的血停了。
药架后又打开一扇门。
黄金，药材，旧账册，还有一枚刻着陆字的铜牌。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桥外。
头发微白的男人快步走来，把大衣披在我肩上。
“晚晴。”
他只叫了一声，眼眶便红了。
“我找了你二十年。”
我把他的手按在玉镯上。
“看得见吗？”
陆振华的呼吸停了一瞬。
“看得见。”
“这些都给你。”
“我不要。”
“那就跟我结婚。”
他猛地抬头。
我握住那枚铜牌。
“再替我查四个人。”
陆振华看见名单，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了下去。
5
“她也配办订婚宴？”
酒楼门刚开，周建明便带人闯进迎宾厅。
“各位别被骗了。这个女人刚从看守所出来。”
周倩把一沓十元纸币甩到台上。
“妈，这是我们随的礼。”
“你找个捡破烂的演戏，不就是想气我爸吗？”
“现在跪下给孟姨赔罪，我还能让你回家当保姆。”
我挽着陆振华走下楼。
周建明看清他的脸，脚步顿住。
“是你？”
“认出来了？”
陆振华没看他，只替我理好披肩。
周建明很快笑起来。
“一个劳改犯，一个毒妇，确实般配。”
“二十年没见，你还靠女人吃饭？”
陆振华问。
“你算什么东西，也配教训我？”
周建明举起手机。
“我女婿在市场监管所。信不信一个电话，就能封了这家店？”
赵海峰挺直腰。
“消防、卫生、供货票据，我随便查一项，你们都别想营业。”
“你确定？”
“怎么，怕了？”
他当场拨给领导。
“王主任，我在福盛楼发现重大问题。”
电话那头问了句什么。
赵海峰看向牌匾。
“对，就是陆氏旗下那家。”
对面突然提高嗓门。
“你在哪？”
“我就在现场。”
“谁让你去的？马上给陆董道歉。”
赵海峰的笑僵住。
经理带着保安赶来，对陆振华弯腰。
“董事长，宾客已经到齐。”
周倩盯着经理。
“你叫他什么？”
“陆氏集团董事长。”
经理转向赵海峰。
“也是你们单位菜篮子项目最大的供货人。”
手机里传来拍桌子的声音。
“赵海峰，你被停职了。现在回来接受调查。”
赵海峰挂断电话，抓住周倩。
“你不是说她找了个穷光蛋？”
“我怎么知道？”
“你爸认得他，他为什么不说？”
周建明嘴唇发白。
“有几个臭钱算什么？他的钱来路干净吗？”
陆振华终于看向他。
“当年举报信上的字，我已经送去鉴定。”
周建明退了半步。
孟岚马上捂住肚子。
“建明哥，我疼。”
他像抓到救命绳，赶紧扶她。
我拿起那沓零钱。
“经理，记账了吗？”
“记了，一百二十元。”
“退给他们。”
纸币被装进红包，塞回周倩手里。
“我们不收来路不明的钱。”
周倩脸涨得发紫。
“你凭什么羞辱我？”
“这话耳熟吗？”
她没答出来。
保安架住赵海峰。
周建明还在叫。
“我是她合法丈夫。她跟别人订婚就是重婚。”
我把离婚受理回执展开。
“你逼我签协议那天，我也递交了起诉材料。”
“财产没分，你休想嫁。”
“那就法庭上分。”
孟岚忽然软倒，专挑台阶边缘摔。
保安松了手。
她滚了两级，捂着肚子喊疼。
周建明指着我。
“孩子有事，我让你偿命。”
我示意经理叫救护车。
“正好。”
“查查她肚子里的周家根，几个月了。”
孟岚的哭声顿时小了。
6
“我不去公立医院。”
孟岚死死抓着车门。
“我的医生在城西诊所。”
周倩一把掰开她的手。
“刚才不是喊流产吗？现在怕什么？”
“你怎么跟长辈说话？”
“你比我大八岁，也配当我长辈？”
赵海峰在走廊里踹翻垃圾桶。
“都别吵了。我工作没了，谁负责？”
周建明安慰他。
“停职而已。家里还有三十万，老宅也快拆了。我找人疏通。”
“钱在哪？”
“存折挂失就能取。”
银行柜员查了半天。
“账户已经销户。”
周建明拍住柜台。
“不可能。”
“钱三天前按密码取清，是本人授权账户。”
“我才是她丈夫。”
“账户所有人是许晚晴女士。”
回到老房子，他撬开地板。
铁盒没了，只剩一道方印。
周倩扑进衣柜。
“我的嫁妆存单呢？”
“那也是你妈拿走了。”
“她凭什么？”
“凭存款本来就是她的。”
赵海峰一句话堵得她脸色发青。
她转身抓住孟岚。
“都是你这个扫把星。”
指甲划过脸，留下三道血口。
孟岚尖叫着躲进周建明怀里。
“建明哥，她要杀我。”
“倩倩，住手。”
“你为了她，把我妈送进去。现在钱没了，海峰也停职了。”
“你妈把钱偷给陆振华，关小岚什么事？”
刘姐此时上门，手里夹着法院宣传册。
“吵能把钱吵回来？”
周建明赶紧问她。
“你有办法？”
“起诉。”
“晚晴转移婚内财产。还有她手上的玉镯，那是周家的传家宝。”
“那是我妈留给她的。”
“死人又不会说话。”
刘姐压低声音。
“街坊都给你作证，就说玉镯是你家祖传的。”
周建明眼睛亮了。
“赢了官司，分你两万。”
“至少五万。”
“行。”
我收到诉状时，把一只信封交给快递员。
里面是孟岚在城西诊所买假报告的收据，还有她用枕头塞肚子的照片。
信封送到周倩手里。
不到半小时，她的电话打了过来。
“妈，这东西是真的？”
“你不是不认我这个妈吗？”
“我问你，孟岚是不是假孕？”
“你去医院查。”
电话那边传来踹门声。
周倩吼得破了音。
“把衣服掀开。”
孟岚尖叫。
“你敢碰我，我让你爸打死你。”
“爸，你自己看。”
一阵撕扯后，有东西落地。
周建明的声音发飘。
“这是什么？”
“枕头。”
“孩子呢？”
孟岚哭了半天，终于开口。
“我也是为了这个家。”
“你没儿子，我想给你希望。”
“假报告也是希望？”
“我以后真能怀。”
巴掌声隔着电话都很脆。
接着又是一声。
孟岚哭骂起来。
“周建明，你敢打我？那晚要不是我替你开车，你早进去了。”
我按下录音键。
屋里突然安静。
他们这才想起，电话还没挂。
7
“玉镯是我周家祖传的。”
法庭上，周建明说得声泪俱下。
“我省吃俭用养了她三十年，她却卷钱养野男人。”
法官问：“有购买凭证或继承证明吗？”
“街坊都知道。”
刘姐马上站起来。
“我作证。建明工资全交，许晚晴天天在家享福。”
王婶也帮腔。
“她连酱油瓶倒了都不扶，房子全靠男人买。”
我看着她。
“你家豆腐摊哪年扩的店？”
“问这个干吗？”
“扩店的钱，是谁借你的？”
王婶缩了缩脖子。
“那是两码事。”
周倩把材料拍在桌上。
“我妈没有收入。三十万肯定是夫妻共同财产。”
法官转向我。
“被告有证据吗？”
我递上当票、药材交易记录和银行流水。
最早一张票据，已经泛黄。
“第一套房首付十二万，来自我婚前药材交易账户。”
“第二套房首付二十八万，其中二十五万来自祖传药材变现。”
“周建明三十年工资共计多少，流水也列清了。”
法官核对片刻。
“原告长期有堵伯支出？”
周建明急忙解释。
“那是正常应酬。”
“一年输掉八万，也叫应酬？”
他没声了。
“涉案三十万元全部源自被告个人药材账户。原告主张共同财产，目前证据不足。”
周倩跌回椅子。
“那我的嫁妆呢？”
“赠与完成前，仍属你母亲财产。”
“她答应过给我。”
“口头答应不等于你可以强取。”
我又交上一只存储盘。
“还有一组行车记录。”
屏幕亮起。
孟岚坐在驾驶位，身上穿着我的羊绒衫。
撞击声后，她打给周建明。
“我撞人了。”
“先把车开回来。钥匙放晚晴包里。”
下一段，是单位办公室。
刘姐拧开农药瓶，把半瓶塞进我抽屉。
“建明，两万不能少。”
“等她认罪就给你。”
法庭里没人说话。
刘姐突然冲到过道上。
“不是我的主意。”
她跪得太急，膝盖撞出一声闷响。
“是周建明逼我的。他说不帮忙，就举报我吃空饷。”
周建明扑过去。
“你胡说。”
法警将他按回去。
我播放了昨晚那通电话的录音。
孟岚的声音响起。
“那晚要不是我替你开车，你早进去了。”
周建明脸上的肉抖了两下。
“录音是剪的。”
“可以鉴定。”
法官宣布驳回他的财产请求，并将伪造证据、交通肇事顶包线索移交公安机关。
走出法庭时，周建明追着我喊。
“晚晴，我们三十年夫妻，你真要做绝？”
我停下来。
“认罪书上那个手印，还红着呢。”
陆振华替我拉开车门。
身后传来手铐扣紧的声音。
我没回头。
8
“许晚晴，你不能六亲不认。”
孙桂芬举着喇叭堵在别墅门口。
她身后站着十几个亲戚，横幅上写着长姐霸占娘家传家宝。
“玉镯姓许，就该传给国强。”
我隔着铁门问她。
“我也姓许。”
“你嫁人了，泼出去的水。”
“要我救周建明时，怎么又算一家人？”
“那是为你好。”
孙桂芬把喇叭调得更响。
“女人没丈夫，老了连个端屎端尿的人都没有。”
许国强拉着她，嘴里却说另一套。
“姐，你给我一百万换房，我替你劝桂芬。周家的案子也撤了，大家还能走动。”
“不给呢？”
“亲戚天天来。陆老板做生意，总要脸。”
一块砖砸到铁门上。
孙桂芬指挥亲戚。
“轻点砸，别把值钱的弄坏，以后都是国强的。”
几辆车突然停下。
市中心医院院长带着专家快步进来。
“陆先生，老太太出现休克。那支百年山参找到了吗？”
陆振华看向我。
我从玉镯里取出木盒。
院长打开，只看一眼便戴上手套。
“芦碗密，铁线纹。这年份至少一百五十年。”
孙桂芬从门缝里瞄见，立刻喊。
“那也是许家的。不能拿去救外人。”
我把木盒递给院长。
“救人。”
“剩余药材，我们医院按市场价收购。”
“先救活老太太再谈。”
陆振华拿出一份文件。
“我名下股权和房产已经完成赠与登记，受益人是晚晴。”
孙桂芬愣了一下，又拍门。
“那更该分国强一半。他是娘家唯一男丁。”
陪院长来的男人转过身。
“许国强？”
许国强脸色一变。
“主任，您怎么来了？”
“我倒想问，你在这干什么。”
孙桂芬赶紧收起喇叭。
“领导，我们处理家务事。”
主任看向横幅。
“拉横幅索要一百万，也叫家务事？”
“我姐有钱，帮弟弟不是应该的吗？”
“听说你正在申报高级职称。”
许国强腰弯了下去。
“材料已经交了。”
“纪检正缺一份核查样本。你这份很合适。”
许国强扑到铁门上。
“姐，你替我解释。”
“解释什么？”
“说我没敲诈你。都是桂芬自作主张。”
孙桂芬尖声骂他。
“房子写你的名，钱也是给你要。你现在赖我？”
许国强反手扇了她一巴掌。
“闭嘴。”
亲戚们开始往后退。
管家把一沓复印件从门缝递出去。
“这是许女士资助许国强购房时签的借条。”
“法务已经申请财产保全。三日内，请偿还四十八万元本息。”
许国强腿一软，跪了下去。
“姐，我是你亲弟。”
“断亲的话，是你在看守所说的。”
“那是气话。”
“借条不是。”
我合上铁门。
孙桂芬在外面撕打许国强。
喇叭掉在地上，反复播放着她提前录好的话。
“不给钱，我们就不走。”
9
“把孟岚交出去。”
周倩堵住老房子的门。
“爸，只要她认罪，我妈可能会撤案。”
周建明抓着头发。
“她已经跑了。”
“你还护着她？”
“她偷了我最后五千块。”
赵海峰推开两人。
“汽车站。她身份证买过票。”
消息传到我这里时，警方请我协助辨认一段录音。
我在候车室监控里看见周建明堵住孟岚。
“把钱还我。”
“那是我的青春损失费。”
“你骗我假孕，还想拿钱？”
“没有我，你能把许晚晴赶出去？”
周建明伸手抢包。
孟岚咬住他的手，抬脚就踹。
两人滚到座椅旁。
她的假发被扯掉，露出贴头皮的小辫。
围观的人举起手机。
孟岚索性不装了。
“你以为那瓶农药是给许晚晴准备的？”
“我本来想毒死你。”
“老房子一拆，我拿钱远走高飞。谁知道狗撞翻了汤盆，你居然让我嫁祸她。”
执勤民警当场按住两人。
周倩赶来，听见这句话，扑上去抓孟岚的头发。
“你想毒死我们全家？”
“你爸喝死了，房子才轮得到你。你该谢我。”
周倩把她的脸往地上撞。
手铐很快多了一副。
审讯结果一层层送来。
周建明供出刘姐。
刘姐供出赵海峰。
赵海峰为减轻责任，把弟弟绑架我的细节说得一字不漏。
赵海涛又交出那张两万元转账记录。
一家人像分一锅烂肉，谁都怕自己碗里多一块。
探视通知送到药材行。
管教说周建明和周倩想见我。
“他们说认清孟岚了。”
我和陆振华一起去了。
隔着玻璃，周建明瘦了一圈。
“晚晴，我是被那个女人骗了。”
“车钥匙是她放的，认罪书是谁写的？”
他张了张嘴。
“我一时糊涂。”
周倩抢过电话。
“妈，我是你亲女儿。孟岚才是外人。”
“按我手印时，你怎么说的？”
她哭得鼻涕挂到嘴边。
“我怕海峰丢工作。”
“现在丢了吗？”
她没话了。
我把结婚证贴到玻璃上。
周建明盯着照片，手开始发抖。
“你真嫁给他了？”
“今天领的。”
“我们还没判离。”
“离婚判决昨天生效。”
我又放下一张拆除确认单。
“老房子我从法院拍回来了。”
周倩眼里亮了一下。
“妈，你还是舍不得那个家，对不对？”
“已经推了。”
“那块地做什么？”
“公共厕所。”
周建明的嘴歪了一下，整个人从椅子上滑下去。
管教冲来扶他。
周倩拍着玻璃喊妈。
我挽住陆振华。
电话筒还在她手里，里面只剩断线声。
10
“许晚晴，你出来。”
判决下来一个月后，周倩跪在药材行门口。
她被判缓刑，头发结成绺，手里举着一张断绝父女关系声明。
“我以后不认周建明，只认你。”
“你认谁，跟我有什么关系？”
“妈，我没地方去了。”
“赵海峰呢？”
“他判了七年，还要我替他还债。”
“你舅舅呢？”
“舅妈卖了家里的东西跑了。舅舅被单位开除，房子也执行了。”
我让店员端来一碗馊饭。
碗放到她面前。
“吃吧，有口吃的就不错了。”
周倩盯着那碗饭，脸一点点白下去。
“你故意羞辱我？”
“这不是你在看守所教我的道理吗？”
“我那时年轻，不懂事。”
“你三十二岁。”
“我是一时糊涂。”
“周建明也这么说。”
她抓住我的裤脚。
“你真要看着亲女儿饿死？”
“你有手有脚。”
“我有案底，谁肯要我？”
“清洁工缺人，装卸队也缺。你嫌丢脸而已。”
她哭着摇头。
“我受不了那个苦。”
“所以该由我受？”
街对面，一个男人正翻垃圾桶。
他捡起半块馒头，擦了擦便往嘴里塞。
周倩认出了许国强。
“舅舅。”
许国强听见她喊，抱着塑料袋就跑。
他怕这个外甥女分走半块馒头。
周倩松开我的裤脚，瘫坐下去。
我把那张断亲声明撕开。
“去外地打工。按月赔偿受害人。”
“等我改好了，你会认我吗？”
“先改。”
她等了很久，也没等到第二句话。
判决书上，孟岚因故意杀人未遂、交通肇事逃逸获刑十五年。
周建明因包庇、诬告陷害获刑六年。
赵海峰因教唆绑架获刑七年。
刘姐因伪证和诬告获刑三年。
他们在法庭上还在互相骂。
谁也没肯替谁少说一句。
陆振华端着热汤从店里出来。
“药凉了就苦。”
他把汤递给我，又拿出一份文件。
“养生方通过审批。市里还要给你发模范企业家证书。”
“写谁的名字？”
“当然是许晚晴。”
他把一枚金印放进我掌心。
印章底部也刻着我的名字。
“所有合同，你自己盖章。”
“这么放心我？”
“二十年前，我替你背了一口锅。”
他笑了笑。
“没想到背到五十岁，还真把人背回家了。”
林芳抱着喜糖跑进来。
“姑，我下个月结婚。”
“这次看准了？”
“查过征信，验过亲属，还让律师看了婚前协议。”
她把喜糖塞给陆振华。
“请你们当主婚人。”
陆振华看我。
“许老板有空吗？”
“看行程。”
“那我先预约。”
店员们笑起来。
周倩端起那碗馊饭，又慢慢放下。
她站起身，朝长途车站走去。
我没拦她。
陆振华替我戴好玉镯。
裂纹已经合拢，只剩一道淡淡的金线。
“接下来去哪？”他问。
我挽住他的手臂。
“先把姘头扶正。”
“然后呢？”
“去探监。”
他替我推开门。
我我挽住他，迈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