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工号牌
我把袁红梅超市的监控电源拔了，第三回了，插头在收银台底下贴着墙根走的那根灰线，我蹲下去摸了两把才摸着。
十月八号，早上八点四十，我站在红梅生鲜航海路店门口，穿了件起球的灰夹克，手里捏着身份证复印件和一张两寸照片。
照片是去年办的，头发比现在短一截。
袁红梅从一辆白面包车上下来，后座放下来一个折叠轮椅，轮椅上坐着她儿子，十二岁，头歪着，嘴里咬一根磨牙棒。
她先弯腰把脚踏板扳下来，又拿纸巾给儿子擦嘴角的口水，擦完把纸巾叠成方块塞进自己裤兜。
“袁老板。”我说。
她直起腰看我，眼睛在我脸上停了三秒。
“应聘的？”
“理货员。”
“多大了。”
“三十五。”
“干过超市没有。”
“干过社区团购，管过四个自提点，去年的事。”
她啧了一声，右手食指在空气里敲了两下，敲完说试用期三天，三天没工资，干得好留下，一个月三千二，管中午一顿。
“中中中，没问题。”我左手拇指的指甲盖搓得发烫。
她转身往店里走，我跟上去，店里一股烂菜叶混消毒水的味，冷柜嗡嗡响，9块9的临期酸奶码在最外排，标签一张一张朝外。
“今天先认货架，一号到六号，调料和干货，下午把昨天的退货搬仓库。”她指着最里排说。
“袁老板。”我又叫。
“说。”
“去年那个六万块——”
“招人的事找赵经理。”她打断我，人已经走到收银台后面，拉开抽屉翻东西，翻出一个白底蓝字的塑封工号牌。
“先拿着，明天八点上班，迟一分钟扣十块。”
我接过来，牌子是旧的，边角发黄，挂绳上有汗渍。
“这牌子以前有人用过？”
“仓库剩的，擦擦就能使。”她没抬头，手指头在抽屉沿上又敲了两下。
赵春生从后门进来，耳朵上夹半支烟，拍了我大臂一下。
“新来的？”
“谭小敏。”
“中，认仓库去。”
仓库铁皮顶，地上摞着纸箱，最底下那层被潮气泡软了塌了一角，我蹲下去扶那箱倒的，手一扒拉，底下露出半本蓝皮本子，边上被耗子啃过，缺一角。
我翻开最后一页，上面用圆珠笔画了只王八，壳画得歪，四条腿长短不一，旁边一行字，谭小敏到此一游。
赵春生在外头喊，小谭，搬货。
我把本子塞回纸箱底下，站起来，膝盖响了一下。
“来了。”
他递给我一张单子，上个月二十号到货的明细，我对着箱子点了三遍，少两箱。
“赵经理，少两箱。”
他摸了一下后脖子，“那个不急，先干活。”
我拿手机照了张单子，走出仓库，袁红梅蹲在门口给儿子系鞋带，一根一根绕，绕了三圈，她儿子含混喊了一声妈。
“唉，妈在呢。”
我捏着工号牌往店外走，走到门口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
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个“谭”字，左边言字旁那个点，往左上挑，跟我写自己名字的时候一模一样。
第2章 六万块
七点五十我就到了。
工号牌挂脖子上，绳子太长，牌子垂到肚脐眼。
赵春生给我一把美工刀。
“拆面。”
“中。”
刀片推出来两节。他说够用。
三十箱方便面。我拆到第十七箱，袁红梅从冷库那边过来。
她手里一张价签纸。
“面朝外，字朝上。”
“中。”
她站着看我摆了两排。
右手食指在大腿上敲。敲了七下。
“袁老板，那六万块。”
“啧。”她把价签纸卷成筒，“什么六万。”
“去年三月。加盟费。”
“那是品牌使用费。”
“我转账的。一笔四万，一笔两万。”
“合同第三款，白纸黑字，不退。”
“合同上写的是加盟费。”
“你自己回去翻。”
她转身要走。走两步回头。
“小谭，你要干就好好干。”
“这账不能这么算。”
“你认得管什么用。”她声音压下去，“公司账上写的啥，你说了不算。”
我手上没停。面箱子摞齐。
赵春生从后门探了半个脑袋，又缩回去。
袁红梅跟出去。两个人在过道说话。
我听见“那三家的执照”。冷柜嗡嗡响，盖住后半句。
中午管饭。米饭配土豆烧鸡块。
鸡块六块。土豆比鸡多。
我蹲在后门台阶上吃。
赵春生端碗过来，大臂拍我一下。
“别跟袁姐硬顶。”
“赵经理，她那七家店，都她一个人的？”
他扒了两口饭。摸后脖子。
“四家直营。另外三家挂她妈名下。”
“挂她妈名下管什么用。”
“老太太七十多了，法人代表。”
我扒了口饭。
“那合同纠纷告不到她本人？”
“这个我不懂。我管采购。”
他站起来，碗往水池一搁。
“我胡说的啊。”
下午两点。袁红梅叫我把办公室角落一摞旧纸箱搬仓库。
箱子里装的是档案袋。一袋一袋用塑料绳捆着。
最上面那个没封口。露出半张A4纸。
我抽出来看。
合同复印件。甲方那栏空着。
乙方写着我的名字。
签字页那块边是毛的，齐着订书钉撕下去的。
我翻到最后一页。
只有我的红手印。一小块，圆圆的，沾了灰。
我把整个袋子倒出来。纸片散了一地。
复印件的缝里夹着半根订书钉，弯的。
袁红梅在门外喊。
“小谭，搬完了没有。”
“快了。”
我把那张按了手印的纸折起来，塞进内兜，贴着胸口。
纸边扎人。
我站起来，膝盖响了一下。
门口地上还有一张纸，我弯腰捡，是复印件的第一页。
抬头“红梅商贸”四个字，底下地址是二七区一个小区门面。
门牌号跟我去年签合同的地方，差了一个院。
我把两张纸对折，一起塞进兜里。
“搬了搬了。”我朝门外应了一声。
第3章 旧账本
那张纸我压在枕头底下睡了一宿，早上起来边角让汗洇软了，我又拿指甲刮平。
七点五十到店，赵春生站在仓库门口抽烟，耳朵上还夹半支，指我身后那面货架。
“今天拆了，换铁的，底下的箱子全倒出来，该扔扔，别留。”
“中。”
我搬了四趟，纸箱一个比一个软，最后一个拎起来底直接漏了，干烂菜叶撒了一地，碎纸片里头滚出半本蓝皮本子。
书脊磨没了，前头撕掉十几页，硬壳上不知道沾的什么，抠一下掉渣。
我蹲在水泥地上翻，第一页是2019年3月，圆珠笔写的，日期、货名、进价、出货一笔一笔往下排。
翻到中间夹了张超市小票，我抽出来看了一眼，郑州康达脑瘫康复中心，退费九千六，日期是俩月前。
我夹回去，接着往下翻。
八月十七那行，渠道费，六万，收款方袁红梅，经手人一栏，还是袁红梅，两栏一个字不差。
我手指头在那行字上蹭了两下，墨早洇进纸里，蹭不掉。
去年八月我在孙八寨东头替她跑腿，她管账，我问过她渠道费是啥，她说是走货的门路钱，公司收。
公司就是她一个人。
我蹲得腿发麻，换了个姿势，后腰硌着纸箱棱。
“这账不能这么算。”
我对着本子说了一句，没人应，冷柜在后头嗡嗡响。
翻到最后一页，一只圆珠笔画的王八，壳画了四道线，脑袋缩着，四条腿一边长一边短。
旁边一行字，谭小敏到此一游。
字是我的，那个“谭”字言字旁往左上挑，改不了。
去年三月签完合同那天我喝了半斤，在她门面上拿她账本乱画，画完就睡了，我以为她早扔了。
她留着。
不光留着，还夹在仓库最底下的纸箱里，谁也翻不着。
“撕了不就完了。”
我自己跟自己说，手伸到那页纸角上捏住，往上一带，纸边撕开半寸。
后头一只手拍我大臂，我指头一松，撕口停在半道上。
“小谭。”
赵春生站我后头，脚上那双胶鞋开了胶，右前头张着嘴，露出里头灰袜子。
“袁姐让你去前台帮忙，赶紧的。”
我把本子合上，压在膝盖底下。
“干啥。”
“她没跟我说，你去问。”
“中。”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看我。
“你蹲这儿半天了，数啥呢。”
“数箱子，少仨。”
“那仨早上让车拉走了。”
他摸了一下后脖子，拐进过道，胶鞋在地上拖出两道响。
我把本子从膝盖底下抽出来，前兜塞不下，硬壳硌着胯骨，我把它塞进围裙后兜，用腰绳勒了一道。
撕口那截纸翘在外头，我抻了两回没抻平，不管了。
前台那边袁红梅正蹲着给顾客装鸡蛋，纸托盘摞了三层，她右手食指在台面上敲了两下。
“小谭，把这个送到三楼财务。”
她递过来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粘着，挺厚。
“三楼哪间。”
“出电梯左拐第二间，门上有牌。”
我捏了捏信封，里头像是一沓纸。
“袁老板，仓库那半本旧账。”
“什么旧账。”
“2019年的，压在货架底下。”
她手停了一下，把最后一板鸡蛋码进袋里。
“扔了。”
“上头有我的字。”
“那就连你的字一块儿扔。”
她把袋子递出去，收了人家二十块，找零三块五，钢镚儿一个个码在托盘上。
“三楼去不去。”
“去。”
我上楼的时候，后兜那本子硌着，撕口那张纸角一下一下刮我后腰。
第4章 赊账本
袁红梅走了。见供应商，两点回。
仓库门我插上了。
铁皮顶晒了一上午，里头闷。
我把本子从后兜抽出来。
撕口那张纸耷拉着，我按平。
手机剩四十一格电。
早上在店里充到满才拔。
我翻到八月十七那页。
第一下拍虚了，手抖。
光从铁皮缝漏进来，正好打在字上。
我挪了挪纸箱，再拍。
数字清了。六万。收款袁红梅。
六月三号那笔两万，也拍。
三月二十那笔四万，也拍。
三笔合计十二万。跟我那六万对不上。
我往下翻。2019年12月那页有行小字。
转红梅商贸，六万，经手袁红梅。
签得跟蚯蚓爬似的。
这个也拍。一共拍了七张。
一张糊了，重拍。
后门哐当响了一下。
我手一抖，手机差点掉纸箱缝里。
“谁。”
没人应。我拉开门缝。
过道没人。后门让风顶开半扇。
外头收废品的在喊“收——破烂——”。
九点四十。不是六点二十那趟。
我把门插回去，本子又掏出来。
还有十一张没拍。
翻了两页，夹着一张小票。
康达康复中心，退九千六。上回见过。
我夹回原处，接着拍。
拍到第十二张，手机弹出一行字。
存储空间不足。
我删了三条盘点视频。
腾出空，接着拍。
最后一页那只王八也拍。
连“谭小敏到此一游”，原样拍进去。
拍完数了两遍。
相册里二十三张，一张不少。
手机塞前兜，拉链拉上。
本子裹进围裙，塞回后兜。
刚站起来，后门又响。
不是风。
轮子碾水泥地，一颠一颠。
我手按在围裙带子上。
门推开半扇。袁一鸣坐轮椅上。
头歪着，一只手攥着轮圈。
“谭阿姨好。”
我愣了两秒。
“一鸣，你咋上这儿来。”
“妈妈的店，我认得路。”
他指甲缝里有黑泥。
“你记错了吧。”我蹲下去，跟他齐平。
“你画过王八。”
他说得清楚。我手按到围裙后兜上。
“你妈跟你说的？”
“账本上，我见过。”他咧开嘴，“你给我买过彩笔，十二块，三十六根。”
那盒笔我记起来了。三年前在她门面上。孩子蹲门口哭，我顺手买的。
“那盒笔，画王八正好。”他说。
我没接话。腰绳又勒紧一道。
“钥匙在哪。”
“窗台砖头底下。”
过道有高跟鞋响，敲得快。
袁一鸣扭头听。
“我妈回来了。”
我把围裙后兜往身后掖了掖。
第5章 酸奶
赵春生请我吃饭，说新来的得认认门。
馆子在航海路往南，门脸两间宽，塑料桌布上铺一次性台布，角上压着醋瓶。
他点了四个菜，两荤两素，一共八十六。
“这顿我掏。”他拍我大臂，“你一月三千二，不够请。”
“中中中，没问题。”我给他倒酒。
酒是十块一瓶的，倒出来沫子多。
“赵经理，那天你说执照的事。”
“哪天。”他夹一筷子猪头肉。
“前天，后门口。你说三家挂老太太名下。”
“啧。”他放下了筷子，摸后脖子。
“我就随口一说，你当我没说。”
“这账不能这么算。”我把酒瓶推过去，“你说了半句话，我听着了。”
他笑了一声，端起酒杯。
“袁姐这摊子，看着光鲜。”
“七家店。”
“七家店，一个月流水百十来万，你猜她账上咋样？”
“咋样。”
“还不上。”他压低了嗓子，“进货都开始押款了，上个月那个批发商，老周，扛了一车面粉堵在店门口，堵到十一点。”
我剥了个蒜。
“她缺多少。”
“这个数。”他伸出四根指头。
“四万。”
“四十万。”
我把蒜搁下。
“哪儿来的窟窿。”
“去年开第七家店，装修押进去二十多。”他夹了口菜，嚼着说，“头三家挣的钱全填进去了，剩下几家账还没平。”
“她店不是天天有人。”
“有人管什么用。临期酸奶赔钱卖，九块九进货价多少你知道不。”
我不吭声。临期酸奶的事我说不得嘴。
“那四十万，都从哪儿挪的。”
他酒杯放下，指头在台布上走了两步。
“二十万，她前婆婆的。”
“前婆婆。”
“就是袁一鸣他奶奶。老头老太太一辈子攒的，说是放她那儿吃利息。一分五的息。”
我端起自己那杯，没喝。
“她拿那钱干啥了。”
“拆东墙补西墙。”他给自己又倒一盅，“老太太问了两回，她说投到公司里了，年底连本带息一块儿给。”
“那另外二十万呢？”
“几家小贷，还有供货商押的款。”
我左手拇指的指甲盖又开始搓，搓得指头发热。
“赵经理，你跟她离婚几年了。”
“三年。”他扒了口饭，说，“她那摊子我不敢沾。”
“那你还在这儿干。”
“我图啥，我图个饭碗。”他笑，“采购经理，一个月六千五，管吃。我出去还能找啥活。”
“她借钱的事，走账没。”
“走啥账。老太太那二十万，连个条子都没有，转账转的。”
“有转账记录就好办。”
“你别琢磨这个。”他把酒瓶子往桌心一推，“我喝多了，你说的我都没说。”
我给他把盅子满上。
“你说你的。”
他端着盅子愣了两秒，一笑。
“小谭，你这人，轴。”
“轴人不吃亏。”
“轴人吃亏，吃大亏，你不懂。”他又喝了一盅，“袁姐那人，面上风风火火，实际上一宿一宿睡不着。上礼拜我见她眼底下青黑一块，跟她儿子说得上医院。”
“一鸣咋了。”
“不知道。她说孩子的事别问。”
我给他倒第三盅。
“赵经理，那老太太在哪儿住。”
“你打听这干啥。”
“顺嘴。”
“二七区什么路上，老家属院。”他摸着后脖子，“我真喝多了，我连那院叫啥都记不清。”
“中。”
“小谭。”他筷子头点了点我碗沿，“六万块，我劝你，别硬要。她那儿现在就是个烂泥坑，你越搅和越浑。你要钱，得等她缓过来。”
“我等到啥时候。”
“我哪儿知道。”他打了个嗝，酒气喷过来，“我喝多了，胡说的。”
他说完拍我大臂一下，拍得我碗里的汤晃出半圈。
第6章 康复课
水管冻裂了。物业让我挪墙根的箱子。
我挪到第四趟。腰直不起来，蹲着掏。
箱子五层瓦楞纸。我拿刀划封条。里头是辣条、话梅、锅巴。最底下垫着报纸和进货单。
单子六捆。我撸了皮筋，一张一张过。
十月三号，挂面四十提，一千七百二。
十月五号，火腿肠两箱，三百四。
十月九号，退单。临期酸奶两百袋，退三块五。
我按了手机。亏一千二百八。
再翻一捆。夹着张蓝边小票，纸比别的挺。
郑州康达脑瘫康复中心。
康复训练，一个月，二十四节。
九千六。九月十一号交的。
底下红戳，退费。九月十二号。
我把小票翻过来。背面一行圆珠笔字，月底房租，一万三。
“租”字右边那个且，往上勾。袁红梅的字。
九月十一交，十二退。钱没在康复中心过夜。
我蹲着。风从裂管子那儿灌，后脖一圈冰。
九月十二号我记着。群里冬枣爆单，一千二百单。我跑到十一点。
她那头退课。我这头替她数钱。
赵春生说四十万。这里头有九千六，是一个孩子的康复课。
我又翻一捆。
十月七号，物业费，两家店，两万四。
转账。经手，袁红梅。
两万四。九千六。一加一减。
我把小票叠回去，夹进那摞单子中间。皮筋断了，崩到手背。
“啧。”
我摸出围裙兜里那根红皮筋，细，套了两道。
塞回箱子。刚码上墙根，后门开了。
袁红梅端着搪瓷缸子，缸壁磕了一块瓷。
“翻啥呢。”
“水管冻裂了。挪箱子。”
“挪完码回去。”
“中。”
她没走。缸子里冒热气，一撮茶叶梗浮着。
“赵春生那天喝多了，跟你说啥了。”
“说店里缺人。”
“缺人，缺钱，都缺。”她食指在缸沿上敲了两下，“少听他掰扯。”
“袁老板，一鸣的康复课。”
她手指头停住了。
“你提这个干啥。”
“小票夹在单子里。我看见了。”
她弯腰，从我脚边那摞单子里抽走蓝边票，塞进裤兜。五秒。
“别翻单子。翻箱子。”
“这账不能这么算。孩子的课说停就停。”
她转身，走了两步，回头。
“小谭，你闺女是闺女。”
声音平得像张纸。
“我儿子也是儿子。”
她推门出去了。缸子搁在门边窗台上，茶叶梗沉了底。
第7章 拍下来
我蹲在孙八寨巷口手机店门口蹭网，老板姓马，问我贴不贴膜，我说不贴，就坐会儿，他没撵我，搬了个塑料凳让我坐门口那个台阶上。
表妹在郑大读民商法研三，回消息慢，一条能等二十分钟，我挑了四张照片发过去，八月十七那页、六月三号那页、三月二十那页，还有那只王八，发完我补一句，这钱能要不？
她回得快，语音，十一秒。
“姐，这是记账，不是合同。”
“上头字是她写的。”
“她签自己名没有。”
我对着屏幕看了半天，没签，只有袁红梅三个字，写在经手人那栏。
“姐，这只能证明她收了钱，证明不了是加盟费。”
我拇指按在屏幕上没松，马路对面一辆收废品的三轮过去，喇叭喊“收——破烂——旧手机旧电脑——”，喊到“旧电脑”那截正好盖住我这边一句话。
老马在柜台后头嗑瓜子，瓜子皮扔铁皮桶，扔一颗响一下，我数了七下。
“那合同呢？”
“你手上有吗。”
“有个复印件，缺一页。”
“缺哪页。”
“签字页。”
“那不行。”
我把手机扣在膝盖上，翻开相册，点开白天拍的那张第三页，纸边发毛，我先前以为是耗子啃的，放大一看，毛边上有胶水痕，干了起白皮，后头几页的边都是齐的。
第三页中间还有一道竖折印，折过又展平，纸面起了毛，我拿指甲顺着那道折印刮了一下，刮出一点白屑。
我把本子从围裙后兜掏出来，对着手机一张一张比，第三页页脚缺一个角，指甲盖大，我下午三点十七分拍的照片里那个角还在，本子一直在我后兜里没离过身。
角要么掉在仓库，要么掉在我家，我翻过那页看背面，半行字被撕口挡着，只剩“红梅商贸”一半，撕口底下还压着一层，两层纸，粘过的。
“中中中，没问题。”我嘴里念，左手拇指指甲盖搓得发烫。
老马问我中啥，我说中个邪。
我给表妹拨过去，她说姐你别动本子，谁都别给看。
“那我要啥？”
“你能拿出她认这钱该退的话吗。”
“微信，短信，录音，她亲口说，只要她说一句这六万该退，转账记录加上这句，两头凑上才叫数。”
“她当着前台认过一回。”
“有人听见吗。”
“赵春生。”
“他肯作证。”
我没接，电话那头纸响了一下，她在翻书。
“姐，她要是不认呢。”
“那你就一直穷着。”
我把电话挂了，老马递来一瓶水，我没接，巷口风卷着烤红薯的甜味过来，我翻到三月二十四那张，两万那笔旁边有个铅笔字，我拿手挡住反光，是个“谭”字，擦过，没擦净。
我站起来，把本子塞回兜里，手机还剩十九格电，明早还得去超市充满。
第8章 吵一架
十点二十，送货的走了，前台空着。
袁红梅在给一鸣剥橘子，一瓣一瓣去筋。
我拎着拖把过去，站定。
“袁老板，六万块。”
“大早上说什么钱。”
“十点二十了。不早。”
一鸣坐在轮椅上，嘴里嚼橘子，抬头看我。
“加盟费六万，去年三月交的，两笔，四万加两万。”
“品牌使用费。”
“合同上写的加盟费。”
她啧了一声，手指在台面上敲。
“你这是干活还是讨债。”
“两样一块儿来。”
拖把往货架一靠，我把工号牌摘下来搁在台面上。
“你今天给我句准话。”
“小谭。”
“我不听品牌使用费。我转了钱，你收了，单子在。”
一鸣嘴停了，橘子瓣含在嘴里没咽。
袁红梅伸手把儿子轮椅往后拉了半尺。
“你小点声。”
“我小点声这事就没了。”我往前一步，“这账不能这么算。”
“算。”她站起来，右手食指戳在台面上，敲得台面响，“你算，我也算。我七家店，我一天多少钱流水，你一天多少钱工钱。”
“我三千二。”
“你三千二还跟我吵六万。”
“我不吵你给吗？”
她脸往上抬了一下。
“你那六万我认。”
一鸣咳了一声。橘子汁顺下巴淌下来。
“妈——”
“但你拿不走。”她把话说完，手指还在敲，“我现在账上没钱。你要闹，闹到法院，我拖着。”
“你认。”
“我认，我给不了。”
“再说一遍。”
“我说了我认。”她把一鸣轮椅往怀里一拽，“你今天再嚷嚷一句，这地儿你甭来了。”
我掏手机。
前兜拉链咬着线头，拉了两下没开。
第三下开了，我点录像，手抖，屏幕上的红点闪。
“你再说一遍，袁老板。”
她看见了。
“你录啥。”
“你再说一遍。”
“你放下。”
“中中中，你说完我放。”
她绕过台面，一步跨过来抓我手腕。
我手往后一背，手机贴住货架边。
“你那六万我认，我现在拿不走。”她扯着我袖子喊的，声音比刚才大。
我手腕一拧，把手机塞进后腰。
她一把抢上来，抓住我围裙带子。
“删了。”
“不删。”
“小谭，你撒手。”
“你先松。”
她扯，我往后退，货架上的调料瓶晃了两只，一瓶花椒面倒了。
一鸣在轮椅上扭，喉咙里出了声。
“妈，妈你别——”
袁红梅没回头。
“一鸣你坐着。”
“我坐着的，你别抢谭阿姨。”
她手停了半拍，我趁机把手机塞进裤兜。
她回手从我裤兜里掏，兜深，她指甲刮到我胯骨。
我掐住她手腕。
两个人贴着货架，谁也不松。
广播响了一声，十点半的特价播报，女声念九块九的鸡蛋。
一鸣把轮椅往我们中间推，轮子卡住台子腿。
“别抢了。”他说，“别抢了。”
袁红梅松了手，退回去，把儿子轮椅调正。
她抬手给一鸣擦下巴。
我掏手机，删了的那一条没有，录像还在，四十七秒。
我按了保存。
后门有胶鞋响，赵春生站在过道口，没往前。
“这是咋了。”
“没事。”袁红梅说。
“没事。”我说。
一鸣看着我裤兜那边，嘴还扁着。
我把拖把捡起来，靠在肩头。
手机屏幕熄了，我又摁亮，四十七秒，在。
第9章 被开了
孙师傅五十八，红袖箍套胳膊上，站我后头一米二。
“小谭，别让我为难，袁姐让我看着你收。”
“我收。”
围裙解下来搁台面上，兜里那半本账本硬壳硌着，我拿身子挡着，掖进拖把桶后头的缝里。
他没看见，他在看我围裙兜。
“酸奶两袋，袁姐说的。”
柜台上摆着两袋九块九的，袋口用黄塑料夹子夹着，夹子一边裂了。
“我买的，下班结。”
“袁姐说你不算。”
袁红梅从收银台过来，手里一张A4纸，纸角让手汗洇软了。
“签。”
纸上打印着：因员工谭小敏私自携出商品，予以辞退，本月工资不予结算。落款十月十一日。
“三千二。”
“你拿两袋酸奶，一块六。”
“这账不能这么算。”
“合同第八条。”
“我没见过第八条。”
“你没见过的多了。”她把笔一推，笔帽没了，“签。”
袁一鸣坐在靠门的货箱上，书包搁膝盖，作业本摊着，写“口”字，先画方框，再把里头涂实。
我没签。工号牌摘下来搁纸上，挂绳上的汗渍朝天。
“工资给不给。”
“走法律程序。”她食指在台面上敲三下。
孙师傅往前挪半步。
“小谭，东西。”
我蹲下去开储物柜，柜门掉了一个合页，开的时候往一边斜。
粉色兔子饭盒，闺女挑的，揣进包。
胶鞋没拿。
“手机里拍的东西，删了。”
“不删。”
“孙师傅。”
老孙伸手，我把手机按在心口。
“你动手我报警。”
“你报啥。”
“非法搜查。我表妹学法的。”
袁红梅看我两秒。
“算了。那种烂账传出去也没人要。”
她转身回收银台，台边日历十月十一那格画了圈，旁边写“供应商会”。
我拉包拉链，拉链咬线头，拉两下才过。
孙师傅跟我出门，红袖箍滑到手腕。
“小谭，别怨我。”
“不怨。”
“我一个月两千八。那酸奶我昨晚上也拿两袋，袁姐没说我。”
我没接话，脚底粘一片菜叶。
拉门开了，风灌进脖子。
袁一鸣推着轮椅从门里出来，推得斜，歪到我跟前。
他从书包掏出一盒彩笔，三十六根，盒子角瘪了。
“谭阿姨。”
“回去。”
“给你。”
他往我帆布包外兜里塞，塞两次才进去。
“你画的王八，我看见了。”
“你妈知道吗。”
“我不说。”
孙师傅在门里喊他。
他推轮椅回去，一路歪。
我掏外兜看了一眼，盒盖背面用铅笔写着三十六。
盒子底下压张小票，康达康复中心，退九千六。
第10章 王八账
我到家十一点过十分。
闺女睡了。
我把饭盒搁水池里。
折叠桌支开。
抹布擦两遍。
台灯是闺女写作业那盏。
二十块。
管弯那道松了。
我在底下垫了本字典。
本子搁桌上。
手机架在水杯上。
相册从第一张翻。
八月十七那页。
我念了一遍。
对着本子比字。
一笔一笔比。
风从窗户缝进来。
纸角翻。
我拿饭盒压上。
兔子那只耳朵翘着。
压不实。
翻到第十二张。
本子脊缝里掉出张纸片。
巴掌大。
对折三道。
我展平了。
三联单第三联。
字是复写的。
淡。
2019年12月11日。
转出六万。
收款方一栏，红梅商贸。
我把台灯拉近。
灯罩烫手。
凑着看三遍。
袁红梅写在经办人。
法人代表那栏，张桂兰。
我不认识这名字。
她提过她妈姓张。
别的没提。
我往下翻进货单。
十月的单子。
供货商有四个写红梅商贸。
散货、日杂、纸品、调料。
四个单子。
底下小字，收货门店三家。
航海路、政通路、长江路。
跟赵春生说的数对上了。
我翻回本子。
2019年12月那页，底下有行小字。
让饭盒压着。
我挪开饭盒。
写的是：货款结红梅商贸，走商贸账，超市付商贸，商贸付厂家。
我抄了一遍。
抄在闺女作业本背面。
写到“商贸付厂家”，笔尖戳了个洞。
十点四十。
电表还剩三十七块。
我不敢开热水器。
暖壶倒了半杯。
就着凉馒头啃两口。
嚼着嚼着停住了。
商贸是她的公司。
超市是她的店。
店里的货从商贸进。
钱在商贸账上走一圈。
我三月交的六万。
她开的收据写品牌使用费。
红戳是超市的。
年底她把六万转给商贸。
商贸是她妈的名字。
七十多。
三家店也挂这名字。
我拿手指头敲桌面。
一下两下三下。
手机算。
三家挂名店，一个商贸公司。
钱在里头怎么走，我算不明白。
可这线摆得太顺了。
我翻出表妹的聊天框。
打了半行字。
删了。
她得问我证据链。
我哪有链。
一张复写纸，半本烂账。
我把三联单夹回本子脊缝。
合上。
又打开。
抽出来。
不行。
不能跟本子搁一块。
我叠回三道。
塞进闺女那盒彩笔。
压在三十六根底下。
十一点整。
楼上拖凳子。
我点开袁红梅的微信。
头像是一鸣坐轮椅。
朋友圈三天可见。
我打了一行。
“那六万你转给你妈了是吧。”
看两遍。
发了。
手机扣桌上。
十一点过九分。
屏幕亮了。
她回：“你听谁说的。”
我把手机翻过来。
五个字。
没删。
再抬眼，消息没了。
对话框上头一行灰字。
“对方撤回了一条消息。”
我捏着手机没动。
楼上凳子还在拖。
第11章 换个法子
芹菜我进的一块九，红梅生鲜卖两块二，我卖一块九。
十月十六号七点二十，三轮停在她家东边第八根灯杆底下，离卷帘门三米六，我拿脚量的。
车斗铺蓝塑料布，四个筐，土豆八毛进，我卖七毛五一斤，一袋五斤三块七毛五。
价牌是闺女作业本撕的，背面还有半个“口”字。
八点一刻来个老太太，蹲下去扒拉土豆扒了五分钟。
“面不面。”
“刘庄的，拿一个回去蒸。”
她掰一块生啃，说中，称三斤。
收钱时我手抖，六块二毛五，找她七毛五，钢镚儿滚车斗里两圈。
九点四十西葫芦卖完，赵春生出来倒垃圾，胶鞋停台阶第二级。
“小谭，你搁这儿干啥。”
“摆摊。”
“搁我们店门口摆摊。”
“灯杆公家的，我离你门三米六。”
他把垃圾袋往桶里塞，塞两下没进，袋口破了，菜叶散桶沿上。
“袁姐知道不。”
“她开门就看见了。”
店里冷柜嗡嗡响，袁红梅在收银台后点钱，没抬头。
第三天我贴了二维码，A4纸五毛一张，孙八寨复印店打的，上午加了四十一个。
有六个问送货，我说满三十送，富田花园六号楼三单元下午四点到。
下午收摊剩六个洋葱两把芹菜，我蹬到刘庄找老周。
“西葫芦多少。”
“一块八，涨了。”
“昨天一块六。”
“昨天是昨天。”他蹲磅秤后抽烟，“要多少。”
“五十斤，搭二十斤芹菜。”
过磅八十六块四，我付八十，他抹零。
“你在红梅门口摆上了。”
“嗯。”
“她不撵。”
“撵了再说。”
晚上群里有二百零四。
黄姐从豆腐摊挪过来，问菜哪儿上的。
“刘庄，你要搭一块儿不。”
“搭，我这儿三十多个老主顾。”
当晚二百三十一。
第六天七点，我车没停稳，袁红梅站卷帘门缝里，手里一杯豆浆没喝。
“小谭。”
“袁老板，一块九，比你家便宜三毛。”
“你拉我客人。”
“我拉的是价钱。”我抻平塑料布，“你没卖的价我卖了，人家愿意来。”
她把豆浆搁窗台，右手食指在窗沿敲七下。
“你敢站到中午我就报警。”
“报。”
她回屋了，中午十一点四十，一筐土豆卖空，她没报。
赵春生出来两回，第二回端着搪瓷缸，站我车斗边。
“袁姐让我传话。”
我把最后兜洋葱递给面馆的，收四块五。
“说。”
“你明儿再来，她让派出所来人站你边上，你生意还做不做。”
“她欠我六万，我一天挣八十，你算算。”
“我算不了。”
“她报，我配合。”
他泼了缸里的水，鞋面溅湿，走两步回头。
“明天我早点儿来。”
“干啥。”
“买两斤面土豆，我闺女爱吃。”
“你来。”
我拧电门，车走四米停下。
后视镜里他站在台阶上没动。
群里弹出六号楼的消息，问明天有没有小白菜。
“有。”
第12章 社区团
我摸到刘庄批发市场后头的冷库，下午两点四十。
老周蹲在磅秤边上啃烧饼，见我就把烧饼往塑料袋里一塞。
“你咋找这儿来了。”
“你上回给我送西葫芦那车，车斗上印着一串数字，我照着问到这儿来的。”
他摸后脖子，摸了两把。
“我这儿只批整件。”
“我要整件。”
“鸡蛋你要多少。”
“你能给我啥价。”
他领我进冷库，铁门一推，寒气扑脸。
最里一排塑料筐码到顶，每筐三十斤，标签上印着“5.05”。
“鸡蛋进价五块一，你要多少有多少。”
“红梅生鲜也在你这儿拿。”
“拿了三年。”他掏出烟又塞回去，“上月押了我八千货款没结。”
我心里飞快算了一笔。
“她卖四块九。”
老周呛了一口，“四块九？”
“门口海报写着呢。”
“那是赔钱赚吆喝。”
“她赔多少。”
“一斤赔两毛，一天卖三百斤，一天赔六十，一个月一千八。”他伸手比划，“她欠我八千，我得先把这窟窿补上。”
我掏出手机，翻到群里。
“你要啥价走量。”
“五块一给我，我卖五块三。”
“你卖五块三谁买。”
“我进群满三十送，不用出摊，小区门口交货。”
老周把烟咬在嘴上，没点。
“你要多少。”
“先来二十筐。”
他给抹了零头，两千九百八。
“你搁哪儿。”
“孙八寨我那屋，一间半，客厅腾出来，鸡蛋搁床底下。”
当晚八点，群里我发一条：鸡蛋五块三，满三十送货上门，限航海路、政通路两片。
黄姐第一个回：“给我来三斤。”
十分钟三十七条：“我要两斤。”
“搭一提奶。”
第二天下午四点，我骑三轮跑了六趟，三轮车电剩两格，最后一趟拐弯差点撞人。
赵春生蹲店门口，手里一瓶水没拧盖。
“小谭，今儿我们鸡蛋卖了不到四十斤。”
“啥原因。”
“你呀。”
“我家五块三，你们四块九，咋不买你们的。”
“人家算总账，你送上门。”
他拧开盖，没喝，又拧上。
“袁姐急得转圈。”
第三天我又去拉二十筐，老周领我进冷库，指着最大那排筐。
“最后一个事儿，我多嘴。”
“说。”
“她上礼拜也问我要二十筐，五块一，我抹不下脸说不行。”
“她拿多少。”
“她没拿。”他把烟点了，“账上没钱，我让她现结，她把电话撂了。”
我站在冷气里看那排筐，“五块一”标签贴得整整齐齐。
“这账不能这么算。”我念叨。
“啥账。”
“她一斤赔两毛也肯卖，这不叫卖鸡蛋，这叫堵门口。”
我把两筐搬上三轮车，绳子勒紧。
第四天早上七点五十，我拐上航海路，远远看见红梅生鲜的卷帘门拉到一半。
门口立着一块牌子，红漆手写，四个角用砖头压着，字是袁红梅的笔迹：“本店鸡蛋4块9一斤”。
底下多了一行小字，拿黑笔后加的：“限购五斤”。
第13章 举报单
举报电话我打了三回才打通，12315，第二回占线，第三回是个男的接的，我蹲在孙八寨巷口，拿笔在话费单背面记工号，尾数三个八。
“红梅生鲜航海路店，临期酸奶不贴标签，9块9那种，原价十九块八，我天天码货，最外排全是。”
“您哪位。”
“我买了。我上周买的，回家一看日期剩两天。”
“留个电话。”
“留。”
我留了闺女的旧号，欠费停机那个，能收短信不能打。
他说七个工作日回复。
我说中。
第四天下午三点十七分短信来了，一张截图，红头文件那种，我放大看了三遍。
当事人红梅生鲜，罚款两千，上缴国库。
我把截图存进相册，单独建了个文件夹，名字打的是“十一月”。
第五天早上我去摆摊，卷帘门只拉一半，里头黑着，冷柜没响。
赵春生蹲门槛上抽烟，脚边搁着张罚单复印件，角上让风吹起来。
“两千。”他说，“现结的，她刷的信用卡。”
“罚多少。”
“罚两千，贴标签的活儿一小时就干完了，她图省那点事。”
我卸车斗的塑料布，没接话。
“小谭，这事儿是你吧。”
“啥事。”
“举报。”
“谁举报不是举报。”
他掐了烟，站起来拍裤子上的灰。
“人家店里还说你俩是姐们儿。”
袁红梅十点多来的，白面包车倒进来，她架着一鸣下车。
她没看我，先从后座搬了箱酸奶下来，箱子上贴着新打印的标签，白底黑字，“临期食品，折价销售”。
标签贴得密，一张挨一张，手指头压过的褶子还在。
她把箱子往门口的货架上一撂，转身进店，右手食指在收银台上敲了五下。
我继续摆我那块七毛五一斤的土豆。
中午孙师傅出来倒垃圾，红袖箍换了个新的。
“小谭，袁姐问，你认不认得郑州一中实验学校的人。”
“不认得。”
“她说她妹在那儿。”
“哪个妹。”
“她亲妹，袁红霞，宿管，上个月刚转正。”
我手里那袋土豆搁下，袋口没系。
“宿管管啥。”
“管宿舍。一楼到六楼钥匙都在她手里，晚上查房。”
孙师傅把垃圾袋扔进桶，桶盖弹了两下。
“我闺女也在那儿。”
“哪个闺女。”
“就我闺女。”
他没再问，回去了。
我收摊收得早，三点半。
电动车上楼，闺女的书包搁在床尾，我翻了翻，翻出一张学校的通知单。
宿管阿姨每周三检查内务。
底下一栏签字，袁红霞，三个字，写得方方正正。
我看了两遍，把通知单叠好，塞回书包夹层。
晚上七点四十，手机响，陌生号，管城区的座机。
我接了。
“谭小敏。”
“嗯。”
“你闺女在郑州一中实验学校是吧。”
我把手机从左耳换到右耳，没说话。
“七年级四班。”她说，“我妹带的是那头。”
电话那头冷柜在响，跟她店里一个动静。
第14章 动我闺女
五点二十放学。我四点五十到的。
电动车停在校门西边第三棵法桐底下。
南门到教学楼四百二十步。我数过。
五点二十五。人往外涌。
我踮脚找兔子挂件。闺女在里头。
她旁边站着个穿红马甲的。短头发。手里一串钥匙。
袁红霞。袁红梅她妹。上礼拜孙师傅说的。
宿管。一楼到六楼钥匙都归她。
她弯腰跟闺女说话。闺女低着头。抠书包带。
我推车过去。隔七八个人喊闺女小名。
闺女抬头跑。跑两步被她拉了一把胳膊。
我车没支稳就冲过去。“撒手。”
“你是谭小敏。”她松手。笑了一下。门牙豁个缝。
我把闺女拉身后。书包带子攥手里。凉的。
“你跟她说什么。”
“说你欠我姐钱。”
“我欠你们钱。”我踩两回才把车撑踩下去，“你姐欠我六万。”
“那是我姐的事。”钥匙串往手心一攥，“孩子天天在我楼里住。我说两句怎么了。”
“你再说一句试试。”
“妈。”闺女在后头拽我衣服。
我搓左手拇指指甲盖。搓得发烫。
袁红霞退到传达室墙根。墙上贴作息表。周五五点二十放学。红字。
“我姐没让我来。我自个儿看不惯。”她攥着钥匙，“你天天堵门口卖菜。还举报。罚两千。我姐在我那儿哭一宿。”
“她哭她的。”
“她说你偷东西。”
闺女的手在我后腰抓了一把。
我蹲下去跟闺女齐平。“上车。回家说。”
书包挂车把上。她坐后座。脚悬着没踩踏板。
袁红霞在后头说：“我下回还说。”
我没回头。拧电门。
拐弯时闺女抱我腰。抱得紧。脸贴我后背。
到家五点五十。我插电饭锅。米没淘就按了开关。
闺女坐床沿。书包没卸。
“那个阿姨说你在超市偷东西。”
“她说的不算。”
“那你偷没偷。”
“我拿两袋酸奶。工钱里扣。”
她眼泪下来。淌到下巴挂着。
“我们班李佳琪她爸也开超市。”
“跟咱没关系。”
我把电饭锅拔了。米还是生的。倒回袋里。手抖。撒一把在灶台。
没扫。
我坐她旁边。床板塌一下。
“你妈没偷。你妈跟她要钱。要了三个月。”
“要啥钱。”
“六万。”
“咱家哪有六万。”
“咱家没有。她欠咱家六万。”
闺女从书包夹层掏家校联系单。背面铅笔写两行字。
“妈欠钱”“妈偷东西”。后头画个问号。
我拿橡皮擦。擦完纸面发黑。
“她还说她姐家弟弟康复课的钱都没了。让我问你要。”
我把橡皮搁下。手停在半空。
“她弟弟上不上课。跟咱家没关系。”
“她说得可难听。”
“难听说明她急。”
电饭锅重新插上。米又淘一遍。这回按对了。
闺女去洗脸。水龙头开得小。接了半天水。
手机震。袁红梅的号。
我接了没说话。
“我妹今天去学校了。我拦了没拦住。”
“你拦不住你的人。”
“孩子的事我赔不是。”
“赔不是值六万。”
那头冷柜嗡嗡响。她敲了两下桌面。挂了。
闺女洗完脸出来。头发湿一绺贴脸上。
“妈。那个阿姨说你在超市偷东西。是真的吗。”
第15章 康复中心
康复中心在康复前街一个老家属院里头，铁门刷的绿漆掉了一半，门牌是块铁皮，用铆钉铆在墙上。
我按着地址找了四十分钟，问了两个扫地的。
三楼，楼梯扶手是水泥的，磨得发亮。
门口一排小椅子，蓝塑料的，缺了三条腿的那把靠在墙边。
一个女老师蹲在地上收积木，三十来块，一块一块往筐里捡。
“袁一鸣，在不在。”
她抬头，眼镜滑到鼻尖。
“哪个袁一鸣。”
“十二岁，男孩，坐轮椅。”
“哦，一鸣啊。”她站起来把筐搁桌上，“有俩月没来了。”
“两个月。”
“九月十一号还来过一回，交的秋季课时包，二十四节，九千六。”她翻桌上一个蓝皮夹子，“十二号就退了。”
“退了。”
“他妈妈来退的，当天交当天退，我头一回见。”
“为啥退。”
“说家里周转不开。”她把夹子合上，“退费单子我还留着呢，你等下。”
她拉开抽屉翻，翻出一沓票，用长尾夹夹着。
“这不，九月十二，退九千六。”
我伸手，她没给，自己举着让我看。
“那孩子现在咋样。”
“不知道。课停了，康复这东西一停就退步。”她把票夹回去，“他原来能扶着走两步，语言也比现在好，会说整句。”
“他妈后来还来过没有。”
“上周来过。”
我手里的工号牌翻了一下。
“来干啥。”
“问能不能把那九千六再退一回。”老师笑了一下，“我说都退过了，账上明明白白的。”
“她咋说。”
“她说她手头紧，问有没有别的路子。”
“啥路子。”
“问我能不能先上课，钱分期给。”老师把蓝皮夹放回柜子，“我们这儿不做分期，按月交。”
“她交了吗。”
“没交。临走的时候在走廊站了半天，也没坐，就靠着墙。”
“哪天。”
“上周三。”她想了想，“下午三点多，我记得，我那会儿正要锁门。”
走廊那头有个孩子在哭，哭得直抽，一个中年女人抱着他拍后背。
老师朝那边看了一眼，又转回来。
“你是她啥人。”
“同事。”
“同事打听这么细。”
“她欠我钱。”
老师没接话，把积木筐往柜顶上一搁。
“我说句不该说的。”
“说。”
“那孩子可怜。别的孩子练完都有家长抱，他就一个人坐轮椅上等，等到最后。”她顿了一下，“他妈妈不是不疼他，是真没钱了。”
我站在门口，脚底踩着一块拼图，塑料的，硌了一下。
“老师，她上周来退费，你给她退没有。”
“没退。账上就那九千六，早退完了。”
“她手里连九千六都拿不出来。”
“我看是。”老师把眼镜往上推了推，“她那天穿的还是去年那件羽绒服，袖口都磨起球了。”
我从包里掏出一盒彩笔，三十六根，盒子角压瘪了，那块我拿胶带粘过。
“这个，麻烦转给一鸣。”
“你叫啥。”
“谭小敏。”
她接过去，翻过来看了看盒底。
“你不留个话。”
“不留。”
第16章 摊牌
十一月十九号，礼拜二，上午九点。
我拎着一个塑料袋站在红梅生鲜门口，袋里是打印的东西，一共三十份，孙八寨复印店，一张三毛，花了九块。
卷帘门拉到头，店里正上客。
我先贴最大那张，A3的，贴在两扇玻璃门的正中间，透明胶四道，横两道竖两道。
左边是账本那页的复印件，画着王八，旁边“谭小敏到此一游”六个字，放大了两倍。
右边是转账记录，四万，两万，两笔都拿红笔圈了。
袁红梅在收银台后头数零钱，听见玻璃响，抬头。
“你干啥。”
“贴账。”
她手里的零钱往台面上一撂，钢镚儿滚了两个。
“撕了。”
“你撕。”
买菜的人围过来，一个提芹菜的老头凑近看王八。
“这画得可不咋样。”
“我画的。”我说，“喝了半斤白酒画的。”
“小谭。”袁红梅绕出收银台，“你给我撕了。”
“这账不能这么算。”我把剩下的二十九份往电动车后座上一搁，“你欠我六个月，我今天让这条街都知道。”
赵春生从后门跑出来，胶鞋只穿了一只，另一只手拎着拖鞋。
“小谭，小谭，别在这儿。”
“赵经理，你那天喝酒说，七家店有三家营业执照是她妈名下。”
他脸一下白了，摸后脖子，摸得脖子红。
“我胡说的。”
“你胡说的时候说的都对。”
围观的人多了，卖烤红薯的推着车停在路牙子上，也不吆喝了。
袁红梅站到门口，右手食指在空中敲，敲得急。
“你贴这个有什么用，没人看。”
“你回头看。”
她回了下头。店里两个买酸奶的正拿手机拍。
就在这时，人堆里挤出来一个秃顶的，穿皮夹克，个头不高。
“袁老板。”
袁红梅转身。
“你欠我三个月房租，两万七，啥时候给。”
她愣在那，“王哥，回头说。”
“回头？我打了八回电话，八回，你回我一回没有。”
秃顶往前一步，冲围观的人抬了抬下巴，“这店，一半年租是我垫的。”
我从袋里抽第二张，刚抬手，袁红梅冲过来抢。
她一把扯住那张纸的上半截，往下撕。
纸撕到一半，停住了。
“你撕。”我把手松开，“你撕一张我印一百张。”
她手里攥着半截纸，看着我。
“我闺女已经知道她妈没偷东西了。”
第17章 欠条
秃顶王哥在门口嚷房租，袁红梅一把拽住我袖子往店里拖。
“进来。”
我甩了两下没甩开，她指甲抠进我胳膊。
办公室在收银台后头，隔一道铝合金推拉门，门上贴张A4纸，“非本店员工禁止入内”。
她反手把门推上，外头吵声一下闷在玻璃后头。
屋里一张旧办公桌，桌角缺块皮，露着刨花板。
她拉开抽屉翻，翻出个红皮收据本、一盒印泥，一支圆珠笔没帽。
“坐。”
“不坐。站着说。”
“那就站着。”她一屁股坐下，椅子嘎吱响，弹簧硌人。
“我账上剩八千。”
“你跟我说这个干啥。”
“下个月一号要给你一万，我拿不出来。”
“这账不能这么算。”我把胳膊上的红印子揉两下，“六月还清，头个月就趴窝。”
“我去借。”
“跟谁借。你前婆婆那二十万？”
她抬眼看我，眼白上红丝多。
“你连这个都摸清了。”
“赵春生酒量不行。”
她啧一声，从收据本上撕一页，翻过来用背面，拿笔在纸上比了比。
“六万，分六个月，每月一号，一万。”
她一笔一笔写，写到“万”字，笔尖戳出个小坑。
“逾期咋办。”
“逾期你说。”
“逾期我把那张王八纸放大五十倍，贴你七家店。”
她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
“中。”
写完她把笔一撂，笔滚到桌沿，卡在缺角那儿。
“签。”
“我签。你按手印。”
“签字不算数。”
“你签的字我见过，蚯蚓爬。手印实在，赖不掉。”
她盯着我看三秒，把印泥盒推过来，盖子上的印泥干了一层，她拿指甲刮掉。
我签了谭小敏，三个字写得慢，手心全是汗。
她伸出右手食指，往印泥里按，按足了，在落款处摁下去。
指头抬起来，一坨圆红印，边上带纹路。
“六个月，一号，一万。”我说，“你说一遍。”
“一号，一万。六回。”
“你要还不上呢。”
“还不上你贴。”
“中中中，没问题。”我左手拇指指甲盖搓得发烫。
她把印泥盒往桌上一摔，盖子弹开，印泥渣蹦出来几点。
“行了？拿上走吧。”
我拿起欠条对着窗户光看，收款人、金额、日期、手印，一样不落。
我对折两道，塞进棉袄里兜，拉链拉上。
“袁老板。”
“还有啥。”
“你账上八千，一号要还我一万，你得借两千。”
“我知道。”
“跟谁借。”
“我妹。”她拧开保温杯喝一口，水凉了，她皱了下眉，“袁红霞那儿能挪两千，剩下凑凑。”
推拉门被人从外头敲了三下，赵春生探进半个脑袋。
“袁姐，王哥说要报警。”
“报。”她站起来，“欠条写完了，让他报。”
她把桌上收据本合上，塞进抽屉，抽屉推到底，咔一声。
第18章 第一笔
十一月一号，九点十七分，我在孙八寨菜市场东头第三个摊子前头站着。
菠菜两块八一斤，我挑了一把，上秤一斤二两，摊主说三块四。
“三块二。”
“三块四。”
“上礼拜还两块六。”
“上礼拜是上礼拜。”
我捏着那把菠菜没撒手。
“这账不能这么算，他前头那家两块七。”
“你去前头买。”
我兜里手机震了一下，我不理，手往秤上一按。
“三块二，我拿走。”
摊主把菠菜往回一夺，塑料袋哗啦响。
“三块四，一分不能少。”
手机又震。
后头排队的老太太拿胳膊肘碰我，“闺女，你先接电话。”
我掏出来看，银行短信，尾号零三七四，入账一万元整。
后头六个字：红梅生鲜超市。
我盯着看了十秒。
摊主把菠菜往秤上一撂，“到底要不要。”
“要。”我把手机塞回兜，摸出三块四，一角一角数。
“你这账不能这么算，我闺女下个月择校费还差五万。”
摊主没接话，把菠菜塞我怀里，找我六毛。
我拎着菠菜往回走，走到卖豆腐的摊子前头，黄姐正在那挑豆干。
“小敏，脸色咋回事。”
“收钱了。”
“多少。”
“一万。”
“她给了？”
“给了。”
黄姐把豆干往我筐里塞了一块，“拿着，熬汤。”
我掏出手机又看短信，一万，白纸黑字，没多没少。
回家我把欠条从棉袄里兜掏出来，铺在折叠桌上。
十一月一号，一万，对上了。
拿圆珠笔在欠条背面写“11.1，收1万”，写完吹了吹。
晚上七点多，我去红梅生鲜买鸡蛋。
进门先看酸奶那排。
原先码在最外头的9块9临期那一排没了。
换成正经日期的，盒子上日期打到十二月二十几。
价签重贴了，十二块八。
赵春生在理货，我问他，“临期的不卖了？”
“袁姐让下架了，全退了。”
“亏多少。”
“退回去按七折算，一袋赔三块。”他把箱子往地上一搁，“正规货进价贵八毛，卖十二块八，一袋赚五毛。”
“以前赚多少。”
“以前赔两块。”
我把鸡蛋搁秤上，“她这是想通了。”
“想没想通不知道。”赵春生压低嗓子，“我听她说，下个月一号那笔，她自己心里也没底。”
我付了钱，出了门。
站在路灯底下，我把欠条又摸出来看了一眼，背面那行字让汗洇花了半边。
拧电门，车把上挂的菠菜颠了两下。
第19章 彩笔
康复中心搬了。搬到康复前街西头。
新楼六层。电梯口贴着“三楼脑瘫科”。
我坐4路去的。一块钱。刷的闺女学生卡。
三楼走廊两排椅子。蓝沙发换成硬塑料。
墙上贴了张表。周二周四下午三点。
前台是个小姑娘。黄头发。正啃煎饼。
塑料袋摊在键盘上。油透了两层。
“找谁。”
“袁一鸣。送个东西。”
“一鸣在里头上课。”
我朝走廊看了一眼。尽头有扇门。
门上半截玻璃。玻璃后头有人扶双杠。
一步。一挪。走得很慢。
“那我搁这儿。”
我掏出那盒彩笔。三十六根。
盒盖背面有铅笔字。“三十六”。
盒角粘过胶带。翘着。
小姑娘咽了口煎饼。
“你是他啥人。”
“同事。”
“他妈今天没来。”
“我知道。”
我把盒子搁前台。压在煎饼袋边上。
“多少钱。”
“不收钱。转交。”
“那不行。得登记。”
她从抽屉摸出个本。翻到新页。
笔帽咬在嘴里。
“你叫啥。”
“谭小敏。”
“谭。小。敏。”她一笔一划写。
“送啥。”
“彩笔。三十六根。”
“放这儿。我下午给他。”
我退了半步。又想起个事。
“他妈妈给他续课了。”
“续了。”她把煎饼挪开点。
“上礼拜续的。四千二一个月。”
“四千二。”
“涨了。以前九千六一季度。现在按月。”
“交齐了？”
“交了俩月。八千四。”她吸了口豆浆。
“他妈妈还问能不能按季度打折。我说不行。”
我站着没动。
“这账不能这么算。”
小姑娘抬头看我。
“一天就是一百七十五。一个月上二十四天。”
她拿笔在登记本边上算。算了两行。
“一天一百七十五。对。”
“以前一个季度九千六。一天一百。”
“涨价了嘛。”
“他上个月没来。你们扣不扣钱。”
“不扣。课在，人不来，白瞎。”
走廊那头有人喊下课。玻璃门开了。
先出来一个铁支架。哗啦响。
我没往里走。转身按电梯。
电梯口贴了张收费公示。
四千二。二十四次。下面盖红章。
“这钱谁交的。”
“他妈交的。现金。”
“现金？”
“八千四。拿报纸包着来的。”小姑娘舔了下手指翻单子。
“她还问我能不能缓半个月交第三个月的。”
“你咋说。”
“我说我做不了主。让她问主任。”
“她问了没。”
“没问。交了钱就走了。”
电梯来了。我进去。
下了楼。出楼门风一裹。
路边停着那辆白面包车。
双闪没开。车窗留一条缝。
袁红梅坐驾驶座。头靠椅背。
手里攥着一沓纸。看不清。
仪表台上搁着个塑料袋。里头是包子。俩。
她没下来。
右手食指搭在方向盘上。
一下。
一下。
敲。
第20章 九折
腊月二十八，我去的红梅生鲜。
电动车停门口，脚撑子踩了三回才稳住。
玻璃门上贴着一张纸，A4的，四个角拿透明胶粘着。
“旺铺转让”。底下留个手机号，尾数三个八。
我推门进去，冷柜还响，响得比秋天闷。
店里就俩顾客，一个挑带鱼的，一个蹲着看特价饼干。
九块九临期酸奶那排架子空了。
换成一排礼盒，包装上印着两条红鲤鱼。
袁红梅在收银台后头卷春联，一卷一卷往纸筒里塞。
“买年货。”
“嗯。”
我拿两袋面，一桶油，两箱奶。
她扫一件报一件价。
“面二十四块八，油五十九，奶两箱七十六。”
“这账不能这么算。”我指着奶箱子，“上礼拜还六十九。”
“上礼拜是上礼拜。”
她拿小刀划开一箱奶让我看日期，一月十五号打的。
我把四样东西码在台面上。
“一共多少。”
“二百一十五。”
我掏手机扫码，扫了两回没扫上。
她伸手把码牌往我这边推了推。
“这店转出去了。”
“问的人多，看的人少。”
“客流咋样。”
她把小票撕下来递我。
“秋天一天三百来号人，现在一百八。”
“掉四成。”
“你数得倒清。”
我拎东西的时候，她从围裙兜里摸出张卡，绿底，印着“红梅会员”。
她往我夹克兜里一塞。
“以后来买鸡蛋打九折。”
我把卡从兜里捏出来，搁回收银台上。
“我这账还没清。”
她没说话，右手食指在台面上敲了一下。
我把两袋面摞在电动车踏板，油横着垫底，奶箱子拿绳子勒在车把上。
最后从店门口拖过来一箱临期酸奶，九块九的，标签贴齐了。
踏板塞不下，我拿脚踩了踩。
她站在门口。
我把卡又往前推了半寸。
“留着给别人打九折。”
她拿起卡，翻过来看了看背面。
我把酸奶箱子扣上绳子。
拧电门，车动了。
拐弯的时候，后视镜里她还站在那儿，右手食指在空气里敲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