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少六根
邓巧云赏我的旧线头里，缠着一根金线。
十月初五，午后。我在邓家绣坊西厢绣房数线。
靠窗第三张凳，我坐了快四个月。
红丝线一捆五十根。我数了两遍，四十四。
少了六根。
我把线摊在膝上，一根一根捋。
“巧云姑娘。”
她站在料柜前翻账本。
“红丝线少六根。”
“少了？”她翻过一页，“我看看。”
她走过来，低头看我的膝头。
“你上回多领了六根，没记账。”
“上回的我全绣在嫁衣边上了。”
“边上有多少件，我记的件。”
“刘嫂记的件。”
“刘嫂记件，我记线。”她合上账本。
我没接。
绣房七张凳子，坐了五个人，都没抬头。
针在布上扎，扎得比平常密。
“我跟你讲实话，”我说，“我从来不贪这六根线。”
“说得轻巧。”她把账本翻到末页，“初五盘一次，对不上就领的人补。”
我凑过去看。字是她的字，数是她的数。
我拿指甲在纸边刮了一下，墨没干透。
“这页是新写的。”
她把账本收回去，摸了一下左耳坠子。
铜包银的，磨得发亮。
“年下贡品嫁衣要紧，账上不好看，大家都难做。”
“我的月钱——”
“扣了抵这批线。”
“二百文全扣？”
“二百文。”她说，“六根抵完，剩下算损耗。”
“我娘初六抓药，一剂三十五文。”
“初五领钱，初六抓药，不耽搁。”她笑了一下，用袖子挡半边脸。
刘嫂端浆糊盆进来，看了我一眼。
我把线码回篮子，码了三回。
“六根线，一捆五十根，一捆十八文。”
“你算得倒清。”
“不到三文。”
“账不这么算。”她把账本夹到左腋下，“损耗、工、料钱，一样一样。”
“那怎么算。”
“你们做活的只管手上针。”
我把篮子往膝头一搁，站起来。
竹凳往后一滑，凳脚刮出一声。
“我跟你讲实话，这线配这料，搁谁都得说一句糟蹋。”
她手停在耳坠上。
“你这脾气，我留你，是看你手细。”
“我手细不细，嫁衣边上见。”
她没回，转身往料柜走。
柜锁是铜的，用了十一年，边角起绿。
“下个月好好干，补给你。”
她摸了一下左耳坠子。
账本往柜里一放，铜锁一按，咔一声。
我低头看小指，旧疤又红了一圈。
第2章 旧线头
十月初六，早上。
我端着一碗稀粥站在东家院门口。
邓老东家在廊下咳，一声接一声，咳完了拍三下桌沿。
“进来。”
我进去了。
他坐藤椅上，手边一只紫砂壶，壶嘴缺了一角。
“说。”
“我领的红丝线少六根，巧云姑娘扣了我二百文。”
他端起壶，喝一口，咳了两声。
“六根线。”
“六根。”
“值几个钱。”
“不到三文。”我把粥碗搁在门槛边上，“可她扣我二百。”
“二百文。”他拍了一下桌沿，“你要跟巧云算这个？”
“我娘等我初六抓药，一剂三十五。”
“三十五。”他又拍一下，“你以为绣坊是善堂？”
我没接。
他从怀里摸出一块帕子，捂嘴咳了一阵。
“我十六岁接这铺子，那时候一天绣两件。”
“东家，我只求把线数重对一遍。”
“重对。”他抬眼，“库房的钥匙在巧云手里，你叫她开？”
“她开的账是新写的，墨没干。”
“墨没干。”他咳了一声，拍第三下，“我看你是不想干了。”
我攥着粥碗边，碗沿有一道豁口。
“东家，我手上有多少活，嫁衣边上一针一针见。”
邓巧云从东厢出来，手里抱着一个粗布包。
“爹，她在门口站了一个钟头，我拦不住。”
“你来。”老东家抬下巴。
她把布包往我脚前一放，没递我手上。
“赏你了，拿回去缝补丁。”
布包开了口，里头一团线头，红的灰的，还有几缕发黑的。
五个人从绣房那头探头看。
我弯腰去捡。
“不要？”她笑，用袖子挡了半边脸。
“要。”我把布包拢起来，按在腰上，“谢巧云姑娘。”
“下回领线，记清楚了再张嘴。”
我低头，看见布包绳结上挂着一根线头，颜色不对。
我把布包往针线筐底一塞，线头也塞进去了。
粥在门槛上凉了，结了一层皮。
我端起来，喝了一口。
刘嫂在厨房门口剁菜，刀在砧板上一下一下，剁得慢。
我回屋。屋在作坊后头，三面墙，一面是隔壁豆腐摊。
石磨声从墙缝钻进来，吱呀，吱呀。
我坐下来，把针线筐倒过来，布包滚到床板上。
我把线头一团一团抖开。
灰的，红的，一截打结的绿。
还有一根。
细，亮，捏在指头上不弯。
金线。
贡品嫁衣锁边才用金线，我上个月领过三根，每根两寸。
这根比两寸长。
我把它搁到掌心，对着窗外光看。
有人在外头敲窗板。
“小满。”
是刘嫂。
我把手心握起来，金线头从指缝露出半寸。
“明日还去不去绣房。”
“去。”我说。
“你筐里那点子线头，给我看看。”
我把布包往回拢了拢。
“没啥看的。”
“巧云手上那锁，我记着有三个年头没换锁芯了。”
“嗯。”
“前年丢过一匹缎子。”
“我娘药还没抓。”
刘嫂没再说话，脚步走远了。
我把金线捏起来，绕在食指尖上，绕了两圈。
石磨还在响。
我把金线塞回布包，布包压到筐底，筐上盖了一块旧棉布。
有人在外头喊：“杨小满，明天卯时开工，东家说了，迟到一刻扣三文。”
我没应声。
第3章 接错活
十月十六，天擦黑，我揣着布包从后门出去，县前街当铺在巷子拐角，门脸只一扇半宽。
柜台比我高，我踮了脚才够着。
朝奉四十来岁，拇指指甲刮过算盘珠子，刮一声，拨一颗。
“当什么。”
我把那根金线从布包里捏出来，搁在柜面上。
他拿镊子夹起来，凑近油灯看了有两三息的工夫。
“两寸半，抽过股，断了。”
“能当多少。”
“三文。”
“三文？”我把手掌按在柜面上，指甲掐进掌心，“我跟你讲实话，这是整股好线。”
“整股你上绸缎庄。”他把金线推回来，“线头子只值三文。”
我又推回去，他再推回来，来回推了两回。
门口灯笼一晃，有人进来了。
我回头。
邓巧云站在门槛上，灯笼提在门框外头，没跨进来。
“杨小满。”
我把金线抓回手心。
“拿来。”
我不动。
她跨进来，伸手把我拳头掰开，指甲抠进我手背，抠出四道白印。
“库房丢的金线，我找了两天。”
“这是你赏我那包线头里的。”
“我赏的线头里没有金线。”她摸了一下左耳坠子，铜包银的，磨得发亮。
朝奉把算盘往边上一推：“姑娘，你们的事出去说。”
铺子里就三个人，灯笼搁在柜台上，灯纸烤出一股焦味。
“我爹要知道了，这就送官。”
“我没偷。”
“你手上拿着库房的线，人赃并获。”
她看着我，声音压得低：“偷库房金线，搁县衙，打十板，枷三天。”
我手背那四道印开始发烫。
“我娘的药还差三十五文。”
“你娘是你的事。”
她把灯笼提起来，火苗晃了一下。
“不过我念你一场。”
“怎么念。”
“贡品嫁衣二十件绣边，年前交，腊月二十以前。”
“我本来就做绣边。”
“现在一针不加钱，四十天。”
四十天二十件，平常我一个月绣六件边。
“做不完呢。”
“送官。”
她从袖子里拿出一张纸，展开在柜台上，字写得密，我认不全。
“我看不清。”
“我说你听：杨小满自愿加班，绣完嫁衣二十件，不多领一线，不多要一文。”
“我不签。”
“那我现在就去敲县衙的门，县衙离这儿二百步。”
朝奉在里头咳了一声：“天冷，要打官司明天再来。”
邓巧云没理他，把纸往我这边推了推。
“签。”
我盯着那张纸，纸角压着一块干墨。
“押个指印也成。”她说。
我伸出小指，在干墨上蹭了蹭。
“我跟你讲实话。”
“你说。”
“金线是你给的那包里的，你心里有数。”
“你说了，谁信。”
我把指头按在纸角，指印歪了。
邓巧云把纸抽起来，对着灯笼看了一遍。
“早这么痛快多好。”
她把纸折了两折，折成巴掌大，收进左边袖子里。
灯笼还亮着，她提着往外走，影子从柜台上拖到门槛外。
朝奉把镊子撂进笔筒，拿抹布擦柜面。
我把布包攥在手里，攥得布面发潮。
出门时隔壁巷子有人家办喜事，鞭炮响了一阵，红纸屑粘在当铺台阶上，我踩下去，鞋底粘了一片。
邓巧云走在前头，拐过巷口没回头。
“明日卯时，迟到一刻扣三文。”她说完这句，灯笼光拐没了。
我站在台阶上，把鞋底那片红纸屑蹭掉。
第4章 绣边钱
十月十八，绣房点灯到后半夜，我把二十件嫁衣的边料排在长桌上，一件一件数，数了三遍都是十九。
差一件。
刘嫂蹲在料柜底下翻出一块压皱的料子，边上沾了灰，我拿湿布擦，灰印子渗进纹里，擦不掉，翻到背面绣，正面看不见。
我坐下穿第一根线，红丝线一半是当铺那事之前领的，一半是刘嫂匀的十二根，我记在碎布条上，压鞋底。
一更天绣完三件，二更天西墙石磨响起来，吱呀，吱呀。
我换了根细一号的针，针脚一歪，边上起鼓，邓巧云验货就有话说。
三更天小指旧疤蹭破了，我用牙咬了咬，吐口唾沫，接着绣。
五更天油灯剩个灯芯头，我把灯挪近了半寸。
刘嫂进来添油，看了一眼桌角。
“你这速度，比平常快三成。”
“不快不行。”
“四十天二十件，眼睛受得住？”
“受不住也得受。”
卯时邓老东家来验第一遍，手扶桌沿，一件一件翻，翻到第七件，停下。
“这锁边针法，我年轻时也学不会。”
“熬了两夜。”
“熬得住？”
“熬得住。”
他把料子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线绒。
“手比巧云细。”
我没接。
他从袖子里抽帕子捂嘴，咳了一阵，拍了三下桌沿。
“这批货交上去，招牌就稳了。”
“东家，上月扣的二百文，什么时候补。”
“什么二百。”
“红丝线少六根，扣的。”
“这个你找巧云，账在她手上。”
“她扣的，也是她记的。”
“我不管细账。”他往门口走，“绣得好，年底给你添件衣裳。”
“我娘要抓药，一剂三十五文，不要衣裳。”
他停在门口。
“你这丫头。”
“东家。”
“我跟巧云说。”他咳着出去了。
午饭刚过，邓巧云当众给我钱。
绣房七张凳子坐满，刘嫂在，另外五个也在。
她手里一把铜钱，搁在我桌角。
“一百文。”
我数了数，十个十。
“上月扣的是二百文。”
“另半百算借你的。”她摸了一下左耳坠子，“年底赏银下来还我。”
“借？”
“借。”她把钱推近我，“写字据也行。”
“我跟你讲实话，这钱本来就是我的。”
“话别说这么满。”她笑了一下，袖子挡着半边脸，“金线的事我还没跟我爹说。”
我把铜钱拢进手心。
一百文，十摞，每摞十枚，药铺一剂三十五文，两剂七十，剩三十文。
“谢巧云姑娘。”
“这就对了。”她转身往账房走，走了两步回头，“碎布头别往库里扔，扫地也费工。”
五个人低头绣，针扎得比平常响。
我把钱揣进怀里，伸手去摸筐底。
布包在。
我捏了捏布面，里头是线头，软的，有结。
金线呢。
我把布包抽出来，搁在桌上，一层一层抖。
灰的，红的，绿的，打结的。
没有金的。
我倒提针线筐，针、顶针、剪子、布条，哗啦一堆。
翻了三遍，鞋底也看了。
没有。
“小满，找什么。”刘嫂进来。
“没啥。”
“你脸色白。”
“夜里没睡。”
她看了我一会儿，把浆糊盆放下，走了。
我捏着一百文回屋，钱在怀里硌着肋骨。
坐床板上，一摞一摞数，十枚一摞，摆好，又拢起来。
小指旧疤上的血结了一层。
我把布包重新压回筐底。
筐底空下去一小块。
第5章 二百数
十月初十，药铺柜台比我腰高，我把一百文搁上去，铜钱滚了一枚，伙计用指头摁住。
“三剂，一百零五。”
“一百文，差五文。”
伙计看了看钱，又看了看我，拿毛笔在账本角上点了一下。
“先赊着，下回补。”
“记上。”
“杨小满，五文。”
我接过药包，三包，纸绳十字捆，他嘱咐姜三片枣两枚，我说家里有。
出门在巷口碰见卖姜的，担子搁在墙根，我蹲下挑了三块。
“两文。”
“一文。”
“两块，三文。”
“三块，两文。”
他看了我一眼，把秤杆翘高，抓了一把姜多搁一块在我药包上。
我掏两文，往回走。墙根有只猫在舔爪子，舔两口，抬头看我，又低头舔。
回屋放下药包，我转身去账房，想预支下月月钱五十文。
账房在后院东角，门开半扇，里头算盘响得密，我停在门边。
邓巧云坐在桌后，账本摊开，左手拨珠，右手翻页，珠子拨一阵念一个数。
“四百二十三，四百八十七，五百一十二。”
她拨得快，念得慢，我靠在门框上等。
“六百零四，六百五十，七百一十。”
算盘响得匀。
“七百八十五，八百三十。”
她停了一下，手指头搁在珠子上一动不动，过了七八息的工夫，低头看账本，念了一句：“八百八十。”
她往下拨了，拨到九百三的时候又停，这回停得短，摸了摸耳坠子，接着拨。
“一千零四十，一千一百，差三十。”
她把算盘一推，靠在椅背上。
我敲了敲门。
“巧云姑娘。”
她坐直，把账本合上，手按在封皮上。
“几时来的。”
“刚来。”
“找我有事。”
“预支下月月钱，五十文，我娘药钱不够。”
“预支。”她翻开账本，翻了两页，拿手指在纸上点，“上月刚扣，这月又来支。”
“扣的是我挣的。”
“挣钱也得有活。”她把账本翻到另一头，“二十件边料，绣到第几件了。”
“十一件。”
“十一件。”她拨了一下算盘，“照这速度，月里能完十四件，剩七件到腊月。”
“还要四十天。”
“我算得比你清楚。”她拨了两颗珠子，“预支行，五十文，腊月里从赏银里扣。”
“什么赏银。”
“贡品交了，东家发赏，人人有份。”她摸耳坠子，“我做主，给你记一份。”
“五十文。”
“五十文。”
我想了想，指甲掐了一下掌心。
“那谢巧云姑娘。”
“别急着谢。”她掀开笔架，拿一管小笔蘸墨，“写个字据。”
“又要字据。”
“五十文也是钱。”
我接了纸，她念我写，字写歪了她拿笔杆敲纸，按完指印她收进抽屉，抽屉里一沓纸压得整齐。
“钱明早来拿，账上要过一遍。”
“明早。”
“明早卯时之前。”
我出了账房，走了六七步，身后算盘又响起来。
我放慢脚步，听见她念：“二百。”
珠子停住。
“二百。”她又念一遍，声音比刚才低。
停了一会儿，她自言自语，说得含混，我在门外听得断断续续：“贡品……二百两……赏银。”
后面一句我听得清。
“下个月这批贡品一交，二百两赏银就到手了。”
算盘又响，噼里啪啦往下拨，没再停。
第6章 软耳坠
十月十九，后半夜石磨响了两遍，我睁眼到天亮。
刘嫂在灶房后头择菜，脚边一筐黄叶，我蹲下去帮她。
“昨儿账房门口，你站了多久。”她问。
“一炷香。”
“听见啥了。”
“二百两。”
刘嫂手停了，往豆腐摊那面墙看了一眼，说去年三月库里少一匹湖蓝缎子，值四两八钱，邓巧云瞒了三个月，跟她爹说是折了旧。
“当票我见过一眼，她换衣裳掉在地上，我拾起来还她，她一把抢过去。”她把菜筐挪到墙根，压低声音。
我手里的菜梗掐断了。
“她怕查库，她爹一查，什么都藏不住。”刘嫂往灶膛塞了把柴，火苗蹿起来。
我把择好的菜倒进盆里，水凉，手背上那四道印还麻。
“金线的事，我要是跟她提一句。”
“你提。”刘嫂头也没抬，“别提太明，提太明她咬人。”
“怎么个不明。”
“你自己想，你嘴快，我只管递话。”
午饭后绣房只剩三个人，邓巧云在账房对账，我端着一碗浆糊过去敲门。
“进来。”
我把浆糊搁在门边矮几上，没走。
“巧云姑娘。”
“说。”
“我昨儿收拾筐底，那包旧线头抖开看过。”
她翻账本的手停住。
“线头有什么看头。”
“里头有根金的，两寸半，抽过股。”
她合上账本，说上回讲没有是她记岔了。
“库房的线都是有数的。”
“有数。”她站起来推开半扇窗，“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跟你讲实话，库房的东西怎么到了赏人的线头里，我弄不清。”
“弄不清就别弄。”
“东家要盘库，就都清楚了。”
她抬手去摸左耳坠子，手指头碰到坠子，抖了一下，铜包银碰着耳垂，当一声轻响。
她把窗栓推回去，插好。
“杨小满，你娘的药抓了没。”
“抓了，赊五文。”
“五文我替你还，往后每月多给你三十文。”她说这话时没回头。
“为什么。”
“你嘴严。”
“我嘴不严，绣房五个人都知道我丢了金线。”
“她们知道你手上有库房的线。”
“那线是你赏的。”
“谁作证。”她笑了一下，袖子没挡脸。
我看了看那碗浆糊，还热，面味往上冒。
“我不要三十文，我要我那张字据作废。”
她的手又往耳坠子上去，摸到一半改去翻账本，说字据烧了。
“你袖子里收着的，十月十六当铺里那张。”
她笔杆停在纸上，墨洇开一个点，有铜钱大。
“缎子的事我也不提。”
“什么缎子。”
“湖蓝那匹。”
她抬头看我，眼睛里没笑。
“刘嫂跟你说的。”
“谁说的不打紧，打紧的是有人见过当票。”
她坐了一会儿，把笔搁下。
“你要多少。”
“我不要钱，我要那张字据。”
她起身走到料柜前，铜锁按开，翻了三张，抽出一张，折了两折。
“字据还你，缎子的事你烂在肚子里。”
“我烂。”
她把纸推过来，我伸手，她又收回去。
“先说说，你从谁嘴里听的当票。”
“刘嫂。”
“她看见了。”
“看见了。”
她捏着那张纸，指节发白，我伸手拿了，对了两遍，正是十月十六那张。
“腊月里的赏银，我那份还有没有。”
“有，你绣得快，赏银下来多的补你。”她把算盘拨了两下，拨到二百，停住。
第7章 半吊钱
十月二十，晌午。绣房只剩我和邓巧云。
浆糊搁在她桌角，我端过去，没走。
“巧云姑娘，库房的线有数，经手的人对不对得上。”
她合上账本。
“你把话讲明白。”
“我讲不明白。我跟你讲实话，弄不清的事我就不问了。”
她绕出桌子，耳坠子晃一下响一下。
“你手里还有什么。”
“做工的，能有什么。”
“别跟我绕。”
“绕不绕，我就一双眼睛一张嘴。”
她抬手摸耳坠，摸到一半放下。
“多少。”
“什么多少。”
“你要多少，开个数。”
“我没说要钱。”
“你张嘴了，就是钱的事。”
她从袖子里摸出一串钱，塞我手里，五百文，串头绳硌掌心。
“半吊，够你娘抓十剂药。拿了闭嘴。”
“缎子的事我不提。”
“金线的事烂肚子里，一句都不许再提。”
“我应你。”
她坐回去，拿笔蘸墨，没看我。
“出去把门带上。”
我走了两步，她叫住。
“这半吊记你领了赏钱。”
“记我领赏，我成什么人了。”
“成领了赏的人。还是要一张字据。”
“不要。”
我带上木门，门在框里响一声。
廊下刘嫂在绞水，一绺头发吊在脸边。
“钱哪来的。”
“赏的。”
“巧云给你赏钱。”她松开辘轳把，“你信。”
“不信。我娘药钱等不起。”
“收了她的钱，她就拿住你的手。”
“我知道。”
“知道还收。”
“收了我才不麻烦。这钱搁这儿，她睡得比我安稳。”
刘嫂把桶提上来，井绳在辘轳上绕两圈。
“她记你账上，赏钱往后就没凭据。”
我没接，回屋把钱倒在床板上数，十枚一摞，五摞整，串头还挂两枚散的。
数两遍，五百。
鞋底三根碎布条，记着领线日子，我一根一根摸过，没动。
石磨响了，头一遍。
黄昏我去药铺，两包药拎回来，肩上落一层灶灰。
路过前院，邓老东家坐廊下藤椅，咳一声拍一下桌沿。
“嫁衣绣到第几件。”
“十四。”
“巧云说你领了赏钱。”
“领了半吊。”
“半吊是彩头，不算工钱。”
“东家，上月那二百文——”
“又提二百。”他抬脚踢了踢我脚边的药包，“吃上药了，急什么。”
“该给我的，迟早得给我。”
“账清不清，我看账本。”
“看账本，不看人？”
“看人看眼。你眼睛不老实。”
风从廊头灌进来，吹得他袖口一鼓一鼓。
邓巧云从东厢出来，裙角在台阶上蹭一下，走得急。
“爹。”她把一张两折的纸递上去，“库房对不上，丝线、金线、缎子，三样。”
老东家没接纸，先咳，咳完拍桌沿三下。
“哪个混账。”
“女儿不敢乱说。”她抬头看我一眼。
“杨小满，你昨儿跟巧云说什么了。”
“我没说什么。”
“她说你揣根金线去当铺。”
“那线是她赏我的线头里的。”
“赏的线头里有金线，这叫赏？”他把纸抖开。
“我抖出来，交过了。”
“交给谁。”
“交给她。”
邓巧云往后退半步，摸了一下耳坠。
“爹，领线都经我的手，账一笔一笔在纸上。赏的东西能不能拿去当，我拿不准。”
老东家把藤椅往前挪一挪，嗓子还哑。
“你拿她的钱做什么。”
“半吊是我绣嫁衣的赏钱。”
“赏钱该我发，还是她发。”
“她说东家发赏，人人有份。”
邓巧云接得快：“账上记她领了赏钱，我没瞒爹。”
老东家把纸折回去揣进袖子，咳两声，拍桌沿。
“小满，钱退她，嫁衣绣完再说。”
我把手探进怀里，那串钱贴着肋骨，还带着体温。
邓巧云站在台阶上，摸了一下耳坠，铜包银的，磨得发亮。
“爹，这样的人，还留？”
老东家抬起眼皮看我。
“嫁衣腊月二十要交，她手比旁人细。”
“手脚不干净的人，手再细也是祸。”
她把袖子一挡，笑了半边脸。
第8章 指甲印
邓老东家把紫砂壶往桌上一搁。
壶底磕在砖面上，缺了的那角冲着我。
“站过来。”
我往前走了两步，鞋底在青砖上蹭出一声。
“那半吊钱，退了没有。”
“揣着呢，没退。”
“为啥不退。”
“那是赏钱。我绣了十四件边，赏的。”
他咳了两声，手按在藤椅扶手上，拍了三下。
“赏钱从谁手里出。”
“账上出。”
“账是谁管的。”
我张了张嘴，没接上。
邓巧云站在门边，手里捏着那本账，翻开一页，递到他眼前。
“爹，就这一行。十月二十，赏杨小满五百文。”
“她领的时候，你说了什么。”
“我说记你领了赏钱。她问要不要立字据，我说不要。”
老东家把账本推回来，咳一阵，指头在扶手上敲。
“你拿了不该拿的钱，又顶撞管账的，这两条够不够赶你出去。”
“东家，线是她赏的，我手上一根没私藏。”
“赏的线头里怎么嚼出金线来。”
“我抖到第三遍才看见，原样交回去了。”
“交回去就完了？”他抬脚踢了踢桌腿，“搁别人家，早送衙门了。”
“我跟你讲实话，那根金线我没当出去，当铺朝奉只给三文钱。”
“三文你还去。”
“我娘断了三天药。”
他没接话，端起壶往嘴里倒了一口，壶里是空的，他把壶盖揭开看看，又盖上。
“念你手细，不赶你。三天不准进绣房，月钱这个月扣光。”
“二百文。”
“二百文。”
“我娘初六断药——”
“又是初六。”他拍第三下桌沿，“你娘是你娘，绣坊是绣坊。”
我把怀里那串钱摸出来，搁在他脚边矮几上。
五百文，串头绳松了一颗铜钱，滚到桌腿底下。
我弯腰去捡，他没看我。
“三天后回来，嫁衣还是你的活。”
邓巧云在门边收账本，袖子挡了半边脸，左耳坠子晃了一下。
我回屋，门一关，屋里暗得看不清筐底。
石磨在后墙外头响起来，吱呀，吱呀，头一遍。
我把针线筐倒扣在床板上，针、剪子、顶针、碎布，滚了一床。
布包在筐底压得扁。
我把布包抖开，灰的、红的、绿的，一团一团解。
解到第九团，绳结上挂着半寸丝线。
线是湖蓝的，上头缠着一小截捆扎用的麻线头。
麻线头上有一道指甲划的印子。
弯弯的，三笔。
我凑近窗纸，指头捻着丝线转了一圈。
是个“邓”字。
划痕深，指甲缝里得攒多少力道，才在麻线上刻得下这个字。
我捏着那截线，回头看了一眼门。
门插着的。
我坐床沿上，把这半寸丝线搁在膝头，又翻布包，红团里又抖出一小截，也是麻线捆，也是“邓”字，歪一点。
上个月刘嫂说过，库房丝线捆上常有指甲划的记号，说是巧云做账用的，谁领谁记。
我当时还当是笑话。
现在看，划记号的人手里的东西，怎么会掉进赏人的线头包。
我把两截麻线头搁进鞋底那块碎布里，包好。
十月初五数线，四十四根，少了六根。
六根红的。
麻线头上是个“邓”字。
窗外石磨又响了一遍。
我摸着小指上那道旧疤，搁到嘴里咬了一下。
第9章 空药碗
娘的咳从后半夜响到天亮。
我数药包，两包。
初六抓的，今天十月二十二。
“小满。”
我端水进去。她接碗手抖，水洒在褥子上，洇开一掌大。
“药呢。”
“还剩一包。”
“我闻着灶上没药味。”
“我这就去抓。”
药铺伙计在扫门槛。
“三剂一百零五文。”
“先赊五文。”
“上回那五文还欠着，十文了。”
“我知道。”
“掌柜说赊过三回就不赊了。”
绣房七张凳坐了六个人。
邓巧云在料柜前点料，手里一沓单子。
“巧云姑娘，先支二百文，下月扣。”
“上月扣二百，这月又支二百，你当绣坊是钱庄。”
“我绣到第二十件边了。”
“二十件我点过。”
“我跟你讲实话，我娘咳得整夜睡不着。”
“睡不着的人多了。”她把声音提起来，“你上回私拿金线的事我还没报官呢。”
六个人都停了针。
“金线是你赏我的。”
“赏的线头里能抖出金线，你糊弄谁。”她摸了一下左耳坠子。
“我抖出来就交回去了。”
“交回去算你没卖成。”她把单子往桌上一拍，“账房留着底，要我念？”
六双眼睛落在我脸上。
我坐的那张凳腿松，一挪就晃。
“二百文，给不给。”
“不给。”
“我的工钱呢。”
“你的工钱对不上账。”
我把桌角针线筐抄起来，举过头顶，砸在地上。
竹篾炸开，针滚了一地，顶针蹦到料柜底下，红线缠在凳脚上越挣越紧。
一屋子没声。
我蹲下去捡针，小指刮在断开的竹篾茬口上。
刺进去了。
我拿牙咬住篾尖，一扯，没出来，血先涌出来。
再咬一次，竹刺拔出来，比米粒长。
我吐了口唾沫，抹在指头上。
“你们都看见了吧。”邓巧云转脸冲绣娘们，“我这儿庙小。”
刘嫂弯腰帮我捡线，把红线从凳脚上绕下来。
“巧云姑娘，二百文是她做活挣的。”
“挣的我认，账上不认。”
东厢门开了。
邓老东家披着褂子出来，边走边咳。
“吵什么。”
“爹。”
“我问吵什么。”
“我逗她玩呢。”邓巧云往前一步，摸一下左耳坠子，从袖里摸出二十文搁在桌上，“闹着玩，先拿去抓药。”
铜钱在桌上转两圈才倒。
二十文。
邓老东家看看她，又看看地上的筐。
“闹着玩，砸什么东西。”
“筐旧了。”
他咳了几声，拍拍廊柱，回屋去了。
我把二十文一枚一枚捡起来。
小指的血滴在砖缝里，红了一下就不见了。
第10章 金线头
十月二十三，卯时三刻，我端着针线筐往东厢走。
筐里三样东西：两截带“邓”字指甲印的麻线头，一根两寸半金线头，一块旧棉布。
月洞门口邓巧云拦住我。
“找东家。”
“找东家。”
她手里也捏着帕子，掀开一角，两根整股金线，三寸长。
“库房缺两根。”
“我这是线头子。”
“线头子也是金。”她把帕子收拢，“你筐我翻过。”
“什么时候翻的。”
“昨夜。”她摸一下左耳坠子，“你睡死了。”
东厢门开，邓老东家披褂子出来，咳了三声，拍桌沿。
“进来。”
我把三样东西摊在桌上：麻线头两个，金线头一根，棉布一块。
“东家，这是巧云赏我那包旧线头里抖出来的，十八天了。”
他捏起麻线头转一圈：“什么字。”
“邓字。”
“谁划的。”
“捆线上的印子。”
邓巧云把她那两根金线摆上桌，挨着我的线头，长半寸。
“爹，库房今早点数，缺两根，单子上有数。”
“你的线头哪来的。”
“我赏她的碎线篓里，夹了两根没剪净的，我粗心。”
“粗心。”我盯着那两根，“我抖了八九回，昨夜才从褶子里找出来，你翻我筐倒翻出两根整的。”
“你夜里翻筐，我早上翻。”她摸一下耳坠，“赶得及。”
“我那根在棉布褶子里，你捋不出来。”
“我拿手一捋就出来了。”
邓老东家拿起两截麻线头，对着窗纸比了比，放下。
“小满，你筐里有这个。”
“她赏的线头，线头里缠的。”
“线头里能跑出捆库房的麻绳。”他拍一下桌沿。
“我答不上来，这截绳怎么混进碎线篓，我本来就想不明白。”
“想不明白你收着。”
“我收着是要跟您说。”
“你十八天不说，今天要说。”他咳了两声，拍桌沿，“她要是不翻你筐，你还说？”
“我娘的药钱先占住了。”
“药钱。”他抬头，“东西在你手里十八天，你说没私拿，谁见你天天抖布包。”
“我夜里抖的。”
“夜里没旁人。”他拍得很轻。
邓巧云端回账单，摊开，指头顺行往下点：“十六，红丝线两捆。十八，金线三根。二十，湖蓝缎一匹，余三寸。二十二，金线两根进库，麻线扎口，我做的记号。”
“记号几笔。”
“三笔。”
“麻线上呢。”
“也是三笔。”她把单子推过来，“她拿我划的绳头，打哪儿来的。”
“你赏的。”
“赏的里头跑出捆库房的绳，你糊弄谁。”
我闭上嘴。
邓老东家咳了一阵，手按在扶手上，拍三下。
“小满，你太让我失望了。”
我盯着桌上那根金线头。昨儿夜里还在棉布褶子里夹着，今早到了她帕子里，两根整的，一根不差。
棉布那块，她翻的时候，手伸到了最底下。
第11章 换打法
十月二十三，晌午。东厢门开着。
“东家，是我糊涂，东西收着不该，我认。”
他咳一声，拍桌沿：“要留？”
“留。”
邓巧云把账本一合：“爹，嫁衣还差六件。”
“月钱减半。”
“一百文。”她笑，袖子挡半边脸，“筐搁外头，每日交我过目，针数得清。”
“针三根，顶针一只，剪子一把。”
“报得倒清。”
“应不应。”
“应。”
次日发线。柜开一线，红线两扎。
“红丝二十根一扎。”
我当她的面数，头一扎八根，二扎七根。
“十五，你记的二十。”
“领二十，绣十五，不够上账房支，一扎十八文，先扣三十六，剩六十四，月底结。”
她写字，笔尖点两下。
“少了五根往哪儿销？”
“损耗。”她把账本一合，“你手上掉的。”
我没接。
十月二十六，她发两扎，我数，十六。
“三十一，你记四十。”
“差九根。”
“销损耗。”
我把线揣怀里，拐到茅房后墙，从砖缝抽一块旧布，巴掌大。
袖里一根炭条，指甲盖长。
“二十六，红两扎，三十一，少九。”
折四方塞进鞋底，脚一踩。
二十七发三扎，二十二根，账上三十。
“少八根。”
“损耗。”
“损耗没个底？”
“你手上有底，我账上没底。”她摸左耳坠，“东家查库，查的是我账，不是你嘴。”
我回座穿针。
刘嫂低头绞线：“你认了？”
“先吃。”
二十八收工，她翻我筐。
“针三根，线头交来。”
我把一小撮线头搁她手心，她捏了捏，往桶里一掷。
夜里我把两根布条摊在被上，并齐，掐指头。
十二、九、五，共二十六。
我又添一块：“二十八，三扎二二，少八。”
搁进鞋底，比了比，鞋前掌空出半指，把那半指折起来压平。
二十九，她发两扎，我数，一扎七，一扎六。
“十三，账上二十。”
“少七根。”
“损耗。”
“回回损耗，损耗有账没账。”
“我嘴上就是账。”
我把十三根拿回座，她跟到桌边看，翻了翻我手里的线头。
“你这布头哪来的。”
“鞋底垫的。”
“黑乎乎的，换块白的。”
“没白的。”
她走了，刘嫂往我这边挪半张凳。
“你领多少回短了？”
“四回。”
“我短三回，都是七八根。”
“记着。”
“记哪儿。”
“鞋底。”
夜里我把第四根布条添上，跟三根并齐。
摊开一数，差二十六，加八是三十四，加七是四十一。
领的账上一百三十，手里八十九，短四十一。
我又抽空布条从头捋。
红丝八，账上十，短二。
两扎十五，账上二十，短五。
两扎十六，账上二十，短四。
两扎十三，账上二十，短七。
越短越多。
第三块布条写到一半，我停手。
每回她给我的，都比账上少两成。
我捏着炭条，指头一使劲，炭断了半截。
刘嫂敲窗。
“睡了没，夜里冷，豆腐摊明儿磨得早。”
“没睡，点灯呢。”
第12章 碎布账
十一月初三，落霜。我抱嫁衣边料去东厢，料子叠四折，上头压着绣样。
路过账房，门开半扇。我脚下一绊，鞋底那块布条滑出来，落在门槛里头。
我没停，往前走。
算盘停了。
“杨小满。”
邓老东家从账房出来，手里捏着布条，翻来覆去地看。
“你的？”
“我鞋底垫的。”
“上头画的什么。”
“领线的数。哪天领几扎，账上记几根，我记几根。”
邓巧云跟出来，伸手要接。
“爹，我看看。”
她扫一眼：“乱画的，记她绣了几针。”
“针数记鞋底？”邓老东家问。
“东家，那不是针数。”我说。
邓巧云把布条往袖子里一收。
“拿出来。”邓老东家咳了一声。
“爹。”
“我叫你拿出来。”
她把布条抽出来，递回去。老东家搁在廊下石桌上，用指头压平。
“初五，两扎，账上二十。二十六，两扎，账上二十。二十六你短九根。”
“销的损耗。线有断头，抽不出整根。”
“每回都九根？”
“看料子。”
“她记了几回。”老东家看我。
“五回，短四十一根。”
邓巧云说：“她一个做活的，自己拿炭条画几道，也能当账。”
“你的账呢。”
“在柜里，一笔一笔。”
“拿出来对。”
“库房钥匙在我手上，爹，我回去取。”她没动。
老东家把布条折两折，揣进怀里。
“初五盘库。”
邓巧云在门框上按了一下手。
“初五我盘过了。”
“从库房到账本，一样一样点。”
“嫁衣还差五件。”
“盘完再绣。”
她摸着耳坠子，摸了两下，把手放下。
“我这就理账。”
“一根线一根线对。”老东家咳了三声，拍三下石桌。
“小满，初五你也来。”
“做活的进库房不合规矩。”
“我叫你来的。”
“对不上算谁的。”
“算拿钥匙的。”
邓巧云进账房，算盘响起来，拨得比平常快。
我抱着衣料往东厢走，数着廊下砖，十七块，走到头。
算盘停了一息，又响。
刘嫂在灶房后头绞水，见我把辘轳一松。
“东家说什么了。”
“初五盘库。”
桶磕在井壁上，咚一声。
“那我那三回也写上。”
“你别写，写了她先咬你。”
“她咬我，我也有嘴。”
“初五之前，你先别张嘴。”
墙外石磨响了，头一遍。
我回屋把鞋底三根布条抽出来，摊在膝上。账上一百三十根，我手里八十九，短四十一。
我把布条塞回鞋底，脚踩两踩，脱鞋拿剪子把边剪齐。
天没黑透，账房算盘又响，拨到二百停一下，再往下拨。
第13章 对不上
十一月初四，天没亮，邓巧云就在院里敲铜盆。
七张凳坐了六个人，她把一叠单子往桌上一拍。
“贡品差五件，腊月二十交，从今天起，午后不歇。”
刘嫂问歇几个时辰。
“两个时辰。”邓巧云摸了一下左耳坠子，“工钱照旧。”
“照旧一百文？”我问。
“你，另有活。”她把最上头一张单子抽出来，“前头库房堆了三大筐旧衣，浆洗出来，晾干叠好。”
“我是绣工。”
“绣工也得听调。”
我看了看那叠单子。红丝二十扎，金线四根，湖蓝缎一匹。
“嫁衣的边谁绣。”
“你绣了十三件，剩下的匀给她们。”
刘嫂把针往布上一扎：“五个人的手，赶五件，能赶出来。”
“赶不出来就点灯。”邓巧云把单子卷起来，“点灯费油，从赏银里扣。”
邓老东家从东厢出来，还披着褂子。
“巧云，绣房的人手紧。”
“爹，库房三筐霉衣再不洗就烂了。”她走过去替他理袖口，“洗完了我给您晒三缸被面。”
老东家咳了两声，拍桌沿。
“行。”
三筐旧衣抬到后院井边，最上头那筐压着一双沾泥的鞋。
井台往北七步是晾衣竹竿，横四根，朝南那根最短。
我蹲下去翻筐。一股樟脑混着霉味顶上来。
第一筐是长衫，第二筐是裙子褥面，第三筐压得实，拽出来一件青底小袄。
袄面是旧缎，盘扣三颗，缺一颗，两边袖口都磨出了白边。
我把它往水盆里按，水漫过第三颗扣眼，袖子里头鼓起一块。
夹层。
我把袄提起来掂了掂，比旁的重。
裁开只拆一寸，我拆了左边袖里的三针暗线。
手探进去，摸到三张纸。
纸软，边角磨毛了，对着日头照，上头有红戳、有字号、有当物名目。
第一张：湖蓝缎一匹，当钱四两八钱，九月十七。
第二张：红丝线六捆，当钱一千二百文，十月初七。
第三张：金线十根，当钱五百文，十月二十一。
当票底下一个名字，写着“邓巧云”，还有手印。
我把三张票子叠起来，塞进自己棉袄内襟，贴着肋骨。
袖子没缝回去，我端着盆去井边重新打水，路过账房，听见算盘响。
拨到一百二，停。
“油十九文，浆糊十一文，铜盆底漏，补三文。”
她念一句，珠子响一下。
我在窗下站住。
“库房损耗三十四两，补不上。”她声音低下去，“那匹缎子赎回来要五两二。”
有人从廊子那头过来，我端起盆往井台走。
三筐衣洗到第三筐，天擦黑。
我起一件青袄，故意没绞干，水滴滴答答淋了一路。
晾到院里最显眼那根短竿上，正对东厢窗户。
风一吹，袖子鼓起来。
第14章 二百两
十一月初五，天没亮，账房的灯已经亮着了。我端着一盆浆洗水从窗前过，算盘响得比哪天都急。
“四百六，五百零三，五百八。”珠子一串一串往下滚，滚到六百一又拨回去。
我把水泼进沟里，站住听。“六百五，七百二，七百九。”
她念得比平常快，念到八百，手停了。停了四五息，又念一遍：“八百。”声音发干。
我端着空盆往回走，鞋底踩碎一片薄冰。
辰时刚过，邓巧云到后院来找我，没带账本。
“小满，洗几筐了。”她站在井台边上问。
“两筐。”
“那件青袄呢。”
“晾在竿上了，最南头那根。”
她往竹竿那边看了一眼，袖口一紧，问：“衣兜你掏过没有。”
“掏过。三颗扣子缺一颗，兜里是空的。”
她摸了一下左耳坠子，铜包银的，磨得发亮。“空的好。”她把那只手放下来，“下午别洗了，到我屋里来。”
“有活？”
“有话说。”
午后我进她屋。桌上摆着一碟瓜子，两盏茶。茶是热的，这在我进邓家四年里头一回。
“坐。”她拿手点了点她对面的凳子。
我坐了半张，另一半悬着。
“你娘的药，这个月抓几剂了。”
“两剂。”
“够不够。”
“不够，赊着。”
她把碟子往我这边推了推。“盘库那天，你站我这边。”
“我站哪边，看账。”
“账在我手里。”她笑了一下，拿袖子挡半边脸，“我爹看账，我念给他听。”
“东家让我一根线一根线对。”
“他咳得厉害，能听两根就喘。”
我嗑了一颗瓜子，壳搁在桌角。“巧云姑娘，我跟你讲实话。”
“你讲。”
“库房少了多少，你比我清楚。”
她摸耳坠的手抬到半路，又放下。“你清楚什么。”
“清楚那三张纸。”
她端起茶盏，没喝，放回去。“你要多少。”
“二百两赏银到手，东家总该补我月钱了吧。”
她笑出声，用袖子挡着。“你倒会算。”
“不会算，四十一根线怎么记到鞋底上。”
“三百文。”
“什么。”
“盘完库，补你五百文。”她把茶盏推近我，“月钱照一百文，另外五百我私房出。”
“我三个月月钱扣了，加一块是三百。”
“五百。”她摸了一下左耳坠子，“多一文没有。”
我端起茶喝了一口。茶是好茶，叶子沉在底下，喝到嘴里有点涩。“当票的事，盘完库就不提了。”
“你提了，谁信。”我把茶盏放下，“我一个字没往外说过。”
“刘嫂呢。”
“刘嫂只当我丢了金线。”
她起身走到柜前，铜锁按开，取出半串钱。“先给你二百，剩三百盘库那天给。”
“这算什么。”
“算你嘴严。”她把钱搁在桌上，一枚一枚排开。
我数了二十枚，十枚一摞。“巧云姑娘。”
“嗯。”
“我跟你讲实话，五百文不够。”
她的手停在耳坠上。半空里停着。
窗外有人敲铜盆，喊浆糊好了。我的手按在那两摞钱上，没动。
第15章 盘库日
十一月初五，辰时三刻，库房门开了。
邓老东家坐矮凳上，膝头摊账本，手边搁算盘。
“红的，先点。”
刘嫂搬来六捆红丝线，一捆一捆搁桌上。
老东家拨完，抬头。
“账上多少。”
“十八捆。”邓巧云答。
“桌上几捆。”
她自己数，数到十二，手停住。
“六捆呢。”
“领线的不记账，我只有一本账。”
“哪个领线的。”
她不说话，眼睛往门外瞟。
我站在门槛外头，脚上还沾着井台边的泥。
“进来。”老东家叫我。
“你领了多少。”
“我一回两扎三扎，鞋底有数。”
邓巧云把账本一推：“她的数在鞋底，我的数在柜里。”
我脱了鞋，抠出鞋底那块旧布，摊在桌上。
布条四根，炭字被汗浸得发花。
“二十六，两扎，账上二十，我十六。”
“三十一，两扎，账上二十，我十六。”
“二十八，三扎，账上二十，我十八。”
“二十九，两扎，账上二十，我十九。”
老东家一根一根对着账本看，看到第四根，拍了一下桌沿。
“短四十一。”
“损耗。”邓巧云说。
老东家翻到领用末页，指头点着一行。
“十一月初一，四扎。”
“四扎。”她答得快。
“她鞋底上没这一条。”
我低头看那四根布条，初一到初四我在井边洗衣，一扎没领。
“这一行谁领的。”
“她自己领的，忘了记。”
“我没领。”
“你没领，线长腿走了。”
老东家拨了两颗珠子。
“四扎八十根，鞋底上没有，账上记了，算谁的。”
邓巧云摸耳坠，摸了两下：“她记漏了，做活的人记性不牢。”
“我四十六根都记得，八十根倒漏了。”
刘嫂在门口探进半个身子：“初一到初三，她在后院井台，我陪着。”
邓巧云把账本合上，手按在封皮上：“洗衣服也是绣坊的活，线照样发。”
“发了线，线在哪儿。”
“她藏了。”
“一扎线藏哪儿，我屋里一张床一口箱，你昨夜翻过。”
老东家把算盘一推，珠子撞在框上，响成一片。
门外脚步响，账房先生捧着一摞单子进来，最上头一张盖当铺的戳。
“东家，当铺送的，说当票到期两月没人赎。”
老东家接过去看，念得慢：“湖蓝缎一匹，四两八钱。”
他翻到落款，手停在名字上。
“巧云。”
邓巧云伸手去抢，老东家把单子举高。
“你的名字。”
“爹，那是替绣坊周转。”
“周转到当铺来问我续不续。”
她张着嘴，手停在耳坠上。
老东家站起来，扶桌沿，咳了几声，拍三下。
“你们两个，一个偷线一个多领。”
他手指头从她脸上挪到我脸上。
“都给我滚。”
第16章 当票现
我被赶出门时，针线筐扔在门槛外，针滚进砖缝里三根。
我蹲下去捡，邓巧云在门里说：“别捡了，筐也不给你。”
我没抬头，把三根针一枚一枚抠出来，别在袖口里。
刘嫂追出来，手里捏着一块冷饼：“路上吃。”
我把鞋底抽出来，四根布条拢成一团，塞进她手心。
“初十族亲来取货，你把这个递上去。”
“我不敢。”
“你敢。你不递，她早晚也咬你。”
饼还热着，我咬了一口，往巷口走。
十一月初十，我在县前街拐角帮人裁裤脚，一张矮凳，一把剪子。
日头偏西，邓家绣坊门口停了两顶青布轿。
族亲来了三个，一个白胡子，两个穿绸褂的。
刘嫂提着浆糊桶从他们跟前过，手一松，布条团滚在白胡子脚边。
“什么东西。”
“不知道，地上捡的。”
白胡子弯腰拾起来，抖开一根，眯眼看炭字。
“谁记的账。”
“做活的记的。”
“哪个做活的。”
邓老东家迎出来，咳着拱手：“三叔公，里头坐。”
“坐着说。”白胡子没挪步，把四根布条并排摊在轿杠上，“你铺子里的线，领二十发十五？”
“有损耗。”
“损耗四十一根。”他把布条一指，“你闺女记的？”
邓巧云从门里出来，摸了一下左耳坠子：“三叔公，那是做活的乱画。”
“乱画能对上我手里的东西。”白胡子从袖里抽一张纸，“当铺今日送来的底单，我顺路带了三张。”
他念第一张：“湖蓝缎一匹，当钱四两八钱，九月十七。”
“替铺子周转。”邓巧云说。
“红丝线六捆，一千二百文，十月初七。”
她的嘴动了动，没出声。
“金线十根，五百文，十月二十一。”
邓巧云伸手去接，白胡子退了一步。
“落款都是你。”
“我……我替爹管账，打点周转。”
邓老东家咳了两声：“三叔，家里的事。”
“家里的线当到外面去，不叫家里的事。”白胡子把纸翻个面，底下还压着一张，“这张最底下，夹在里头。”
他念得慢：“寿材丝线，暗红老料，四捆。”
邓老东家没咳了。
白胡子把纸举高，让他看红戳：“当钱十二两，九月二十九。”
“这是库底的料。”邓老东家的声音发哑。
“库底的料也当了。”白胡子把五张纸并齐，递过去，“你自己看。”
邓老东家抢过当票。
他对着日头看第一张，看了三遍，翻到背面又看。
再翻第二张，指头捏着纸角抖，抖得纸哗哗响。
第三张他凑到鼻尖上，嘴唇动，没念出声。
第四张他手停了，嘴里含着一口痰似的，嗓子眼里咕噜。
第五张他没看完，把纸攥成一团，弯下腰咳。
咳出一口血，落在青砖上，摊成铜钱大一团。
他扶着轿杠站直，血顺着下巴滴到褂子前襟。
“你……”
“爹。”
“你把我棺材本都当了？”
邓巧云往后退了半步，脚后跟撞在门槛上，身子一歪，手抓住了门框。
抓了两下，没抓住。
整个人滑下去，坐在门槛里。
白胡子把当票收回来，一张一张叠好，塞进袖里。
“今天来的货，我先不取。”他看我一眼，“做活的，你叫什么。”
我却转身，把矮凳上的剪子收进布包。
第17章 对质堂
白胡子把当票叠好收进袖里，看了我一眼。
“做活的，你叫什么？”
“杨小满。”
“她扣你多少？”
“三个月月钱，六百文。加半吊赏钱，还没到手。”
邓巧云端着门框站起来，裙子上沾了一片灰。
“三叔公，我一时糊涂。”
“糊涂五回。”白胡子把袖子一抖，“县衙在街那头，二百步。”
邓老东家还在咳，一口一口往帕子里吐，咳完拍轿杠，拍三下没拍响。
“三叔，别送官。”
“不送，你拿什么填这些当铺的窟窿。”
邓巧云膝盖一软，从门槛上滑下来，跪在青砖上。
“小满，你替我说一句。”
我没动。
“二百文月钱恢复，一月不落。”她抬手抹了一下脸，耳坠子晃，“再添五百文，今儿就给。”
“五百文封谁的嘴。”
“封你嘴。”她又往前挪了半步，“线的事，当票的事，你一个字不提。”
白胡子在轿杠上敲了两下：“你求她，不如求我。”
“三叔公，我爹就这一块招牌。”她转过去磕头，磕了一个，额头沾着灰。
我把布包放在矮凳上，剪子尖朝里。
“巧云姑娘。”
她抬头看我。
“我不要你的钱。”
“那你要什么？”
“我要你把我签的那张字据还我。”
她跪在门槛里，手停在耳坠上，指头压着铜包银的边。
“什么字据？”
“十月十六，当铺柜台上那张。你叫我按的指印。”
白胡子问：“什么指印。”
“贡品二十件绣边，一针不加钱，做不完送官。”
“还有。”我看着她，“你收了三个月工钱，抵六根丝线，那本账也是你新写的。”
邓巧云撑着门框起来，膝盖上两块灰。
“你等着。”
她进屋去了，箱盖响了一声，又响一声，翻找的声音从窗纸里透出来。
她出来时手里捏着一张纸，折成巴掌大。
“都在这儿。”
白胡子伸手：“拿来。”
邓巧云没松手，看了看她爹。邓老东家捂着嘴，点了下头。
纸递到白胡子手里，他展开对着日头看，念得慢：“自愿加班，绣完嫁衣二十件，不多领一线，不多要一文。”
“这张不作数。”
“底下有指印。”白胡子把纸翻过来。
“她懂什么。”
“懂不懂，指印是真的。”
白胡子把纸递给旁边穿绸褂的，那人看了，又递给另一个。
邓巧云一把抢过去，攥在手里，横着一撕，竖着一撕，撕成四片，再撕，撕成八片。
“不作数了。”她抬手往风里一扬。
纸片落在青砖上，打着旋。
白胡子低头看纸片，又看看她。
“你撕了，就是认了。”
邓巧云嘴动了一下，没说出话。
我蹲下去捡纸片，捡了六片，还剩两片粘在门缝里。
“不用捡。”白胡子说。
我站起来，把手里的六片往袖里一塞。
“杨小满。”白胡子问，“线的事你从头说一遍。”
“红丝线少六根，她扣我二百文。我抖旧线头抖出一根金线，她反过来说我偷库房，逼我按了这张纸。”
“金线哪来的。”
“她赏我的线头里裹着的。”
“那些旧线头是谁给的。”
“巧云姑娘给的。当着五个绣娘的面，扔在我脚边。”我说完，看向邓巧云。
她的嘴张着，像要往嘴里吸气，气没吸进去，下巴颏绷着。
白胡子把那团撕破的纸从地上又拾了两片，对着光照。
“邓巧云。”
“三叔公。”
“你还有什么说的。”
第18章 辞工契
白胡子走后，院里剩三个人。
轿子抬到大门口，穿绸褂的回头看了一眼，没说话。
邓老东家扶着轿杠站了很久，咳一声，拍一下杠子。
“进来说。”
我跟他进了东厢。他坐藤椅，我站着。
“三百文。”他开口，“月钱涨到三百，从这月起。”
“东家。”
“再加年底双份。”他咳两声，拍桌沿，“坐下说。”
“我站着。”
“三百文，比你原先多一百。”
“我原先二百，扣了三个月。”
他伸手去摸紫砂壶，壶是空的，手在壶身上停着。
“扣的补。”他把壶盖揭开又盖上，“六百文，初五给你。”
“东家，我不干了。”
他抬起头看我，眼睛上蒙一层灰。
“不干？”
“不干。”
“三百文还不干。”他往椅背上靠，靠出一声响。
“我做绣边，手不慢。外头接零活，一件边三十文，一个月七八件。”
“铺子里有料有柜。”
“料是扣我的，柜是锁着的。”
他张了张嘴，没接上。
咳了一阵，咳完拍三下。
“我十六岁接这铺子，招牌挂了四十一年。”
“招牌还在。”
“里头空了。”他往账房那头抬了抬下巴。
我把手袖里的针摸出来，三根，别在袖口上。
“东家，我跟你做了快四年。”
“四年。”他拍一下桌沿，“四年你手最细。”
“手细不值二百文。”
他没回话，弯腰从藤椅底下拖出一只樟木箱。
箱盖一开，樟脑味冲上来。
他从箱底抽出一捆丝线，红里带光，绕得齐整。
“库底剩的，就这一捆了。”他把线搁在桌上，“当赔礼。”
“给了就没了。”
“留着也保不住。”他咳一声，“巧云的手伸到库里，我拦不住。”
我把线拿起来，掂了掂，半斤上下。
“我收。”
“三百文真不干？”
“我娘的药三十五文一剂，赊了十文了。”
“来抓药的人多，你摆摊不挣稳钱。”
“挣不稳，钱在我自己手里。”
他把壶盖揭开看里头，又盖上。
“摊子摆哪儿。”
“县前街口，我姐家空出一块门板。”
“卖线？”
“卖绣边，带零线。”
“本钱呢。”
“手里有二百文，当票那事上，族亲补了我五十。”
他点点头，拿起桌上一块帕子，吐了一口痰在里面。
“还缺什么。”
“缺块招牌。”
他四处看了看，从柜后抽出一块旧木牌，巴掌厚。
“这块原是挂‘邓’字的，一面刮了字，一面光的。”
我接过来，沉，边上一道裂纹。
“刮过字的就是我的了？”
“你的。”
我抱着线，夹着木牌往外走。
廊下刘嫂正收衣，见我出来，把竹竿一放。
“成了？”
“成了。”
“多少文。”
“没留。”
她的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没再问。
走过账房，门关着，里头有翻箱子的声音。
出了内院，西厢门口站着邓巧云。
她换了件素净衣裳，耳坠子没戴，右耳眼上留个洞。
“杨小满。”
我站住。
“我屋里东西都翻乱了。”她声音不大，“三叔公的人来过了。”
“嗯。”
她走过来，手在袖里摸了一阵。
摸出一枚铜板，搁在我手心里，指甲碰了我一下。
“算我欠你的。”
第19章 街口摊
十一月十六，县前街口。
我把门板搁在两条长凳上，门板上铺一块洗白的粗布。
线分三堆，红的十二扎，青的八扎，灰的六扎。
绣边用纸包了，一件一包，压在镇纸底下。
招牌是邓家那块旧木牌，光面朝外，我用炭条写了四个字：小满绣边。
字写得歪，末一笔拖长了半寸。
头一天，日头照到门板中间，没人来。
隔壁卖炊饼的掀开笼屉，白气扑过来，一笼十二个，卖了两笼。
第二天落雨，我把线收进箱里，人蹲在屋檐底下。
巷口过来两顶斗笠，看了招牌一眼，走了。
第三天晴。一个婆子停下来问红线怎么卖。
“十八文一扎。”
她拿起一扎捻了捻，放下，说集上十六文。
我没还价。
她走了。
三天铜板一枚没进，倒换了几枚找零。
第四天早上，石磨没响，我起得比平常还早。
到街口把门板擦了两遍，线又数了一遍。
红丝十二扎，一根不少。
日头刚过屋檐，刘嫂来了。
她身后跟着七个人，都是绣房里坐过凳的。
有织锦坊的赵婆，有浆洗上的秦二嫂，还有两个面孔生，只点过头。
“你们怎么来了。”
“听说你摆摊。”刘嫂拍我肩，“我们来看看。”
“看什么。”
“看线。”
她弯腰拿起一扎红的，对着太阳捋开线头。
“这是库底那捆拆的吧。”
“拆了六扎。”
“匀。”
她从怀里摸出十八文，一枚一枚码在门板上。
“一扎。”
赵婆摸出十八文，秦二嫂摸出十八文，后面的一个接一个。
铜板在门板上排成一溜，数到第八个，多出来两枚。
“多了。”
“运费。”刘嫂说。
“什么运费。”
“我们八个，每人一扎，你就这么卖。”
我说不出话。
刘嫂把线往怀里一塞：“我跟你讲实话，这线配这料，搁谁都得说一句好。”
她学着我的腔调，学得不像。
旁边几个笑了，笑完各自挑线，青的灰的都有人要。
日头爬到头顶，门板上空了半边。
刘嫂临走，回头说：“初十那天，三叔公的人又来了，问你的摊在哪。”
“问这个做什么。”
“说是族里有个婆子要买嫁女用的线。”
她领着人走了。
我坐矮凳上数铜板，数了三遍。
一百四十四文，加头三天的找零，一百四十九文。
铜板摊开，一个一个翻面看。
翻到最后一个，不对。
别的铜板边厚，这枚薄，两面都磨得溜光，中间一个方孔，孔边磨出圆弧。
我把它翻过来。
背面用针尖刻了一个字，小，要凑到跟前才看得清。
一个“邓”字，划了三笔。
第20章 招牌挂
十一月二十，晴。我在县前街口钉钉子。
墙是青砖墙，灰缝里掺着碎稻草，钉子进去半寸就顶住了。
我换了块砖缝，锤子敲三下，钉子吃住了。
招牌是邓家那块旧木牌，光面朝外，四个炭字：小满绣边。
挂上去歪了，左边高出一指。
我拿锤子把左边钉子又敲了两下，还歪。
“歪就歪。”我把锤子搁进门板底下的木箱里。
隔壁卖炊饼的老周探出头：“小满，你那牌子再往右挪半寸，挡我笼屉气。”
我挪了半寸。
巳时，日头照到门板中间。一个婆子过来，头上顶块蓝布帕子，手里拎个空竹篮。
“卖线的？”
“卖线，卖绣边。”
她拿起一扎红的，捋开线头对着日头看。
“这线几股？”
“六股，捻得紧。”
“十八文？”
“十八文。”
她把我那三堆线都翻了一遍，红的拿两扎，青的拿两扎，灰的拿一扎。
“五扎，九十文。”
她从篮子底下摸出一串铜板，搁在布上，九个十文，码得齐。
我数了一遍，又数一遍。
“九十个。”
她把线往篮里放，问：“你这线好不好。”
“我跟你讲实话，这线配这料，搁谁都得说一句好。”
我把招牌往墙上一挂，抬手拍了拍手上灰。
小指上那圈旧疤露出来，比上个月淡了。
“你这手，”婆子盯着看，“怎么弄的。”
“竹篾扎的。”
“扎得不轻。”
“扎惯了。”
她把篮子往胳膊上一挎，走了两步又回头：“你认得邓家绣坊的人？”
“做过活。”
“我闺女下月出嫁，要一副绣边，你这儿接不接。”
“接。”
“几时得？”
“五尺的边，我两天。”
“四天吧，别赶歪了针脚。”
“四天。”
她点了头，往巷子那头去了。
我把铜板收进布袋，袋口扎紧，塞进门板底下的木箱。
木箱里还有一块旧棉布，布包在底下，压着线头，灰的红的绿的，早结成一团。
我没动它。
日头偏到墙根，我蹲下去捡掉在地上的线头。
街上有人挑担子从面前过去，担子一头是豆腐，一头是水桶。
豆腐摊的石磨声还没响。早着呢。
巷口有个人影顿了一下。
我从箱子里翻出布袋，低头数钱，找三十文。
小指头按在铜板边，磨了一下。
我抬头。
邓巧云从街对面走过去，穿件月白褂子，头上没戴耳坠，左手腕上缠一圈黑布条。
她走到药铺门口，往里看了看，没进，接着往南走了。
脚跟抬起落下，走得不快。
我没喊她。
我把三十文数完，搁在布角压着。
婆子那五扎线的空处，我补上红线两扎。
石磨响起来，远得听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