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擀面杖与婚契
婚契第七条写着：男方不得动女方腌的萝卜，违者赔一缸酱母。
霜降第三天，辰时二刻，天井里雾气没散。我蹲在酱缸边下新萝卜，手伸进去翻，指尖凉得发木。缸沿那个豁口前天刚补第二回，糯米粉调蛋清，抹上去还是发黄。
我数了二十斤。红皮萝卜，立冬前最后一茬。
巷口周三的梆子早停了，他白天在茶摊帮工。院门外有脚步声，不像买酱的，买酱的会在门环上敲三下。
于柏舟进来的。青布直裰，袖口磨了边，手里一个卷宗。
“余青禾。”
“酱不卖。”
“不买酱。”他把卷宗摊在石桌上，“你爹欠于家三百两。三年前，六月十八。”
我手上还沾着萝卜皮。走过去看了两行。
借据是真的。红印，手印，我爹的笔迹，连“本月起息八厘”那行小字都是他写的。三百两，抵押物一栏五个字：陈年酱母一缸。
“不可能。”
“按说，我也不想走这一趟。”
他伸手把借据翻过去。背后还有半页，我爹签的字歪歪扭扭，比正面的字大一圈。
“你家酱园那缸母，是同治三年的。正经值二百两。”他说，“差一百两。”
“还不上呢。”
“签婚契。”
他把婚契推过来。厚厚一沓，第一条家宅，第二条月钱，写到第六条我已经看不下去。
我进里屋翻我爹的旧柜子。第二层樟木抽屉，压着账本，压着三张地契，最底下拿蓝布包着。一层一层的蓝布，我拆了四层。
布包里没有银子，只有半包旱烟叶，和一截子旧算盘。算盘上少一颗珠子。
“你爹进货那年，先找的我爹。”于柏舟站在门口没进来，“头一回借一百，还了，第二回借一百五，还了，第三回三百，没还。”
“为什么不早要。”
“我爹死了。账压了三年。”
我把借据放回去。手指头在蓝布上搓了半天，布面粗，搓起一层毛球。
“三天。”他说，“三天后我来听信。”
我把蓝布往桌上一拍。
“婚契拿来。”
我一条一条看。第七条在那行字下面空了一寸，小字跟别处墨色不太一样，我没细想。
“这萝卜是怎么回事。”
“我哪知道。”他袖子一翻，“按说，我也没答应过这桩。”
“那我就当它是正经条款。我腌的萝卜，一颗不许动。”
“我又不馋萝卜。”
“写好的。”
他嘴唇动了一下，没说话。拇指在袖口铜扣上蹭了两圈。
“三天。”他把卷宗一收，“你想清楚。”
人走了，院门没关。我低头再瞅第七条，几个字红得扎眼。
我拿擀面杖挑了挑缸里萝卜，挪了个位置。
缸边补过的豁口，正对着院门口。
第2章 三百两的墙
天没亮我就出了门。
先去的鼓楼街，胡老板的南货铺，去年赊过他家二十斤粗盐。
“余姑娘。”他正在卸门板，一块一块往边上靠，“你爹那事我听说了。”
“借五十两。三个月还。”
“五十两。”他把门板立稳，“我这铺子一年流水才二百两。”
“三十两。”
“你酱园要是保不住，我找谁要。”
我转身走了。身后门板一块一块装回去，响到第四块。
第二家是醋坊的孙婶。她给我倒了碗水，自己坐在门槛上择菜。
“于家那个独子，是不是还没娶。”
“嗯。”
“你嫁过去，酱园就是陪嫁。于家要的是那块地。”
“我知道。”
“知道你还借。”
我把水喝完，碗放回她灶台上。
“我这是为你好。”她头也没抬，“别跟于家拧。”
第三家、第四家，我记不清顺序。有的一听于家两个字就摆手，有的把茶端出来又端回去。到午时我走了七家，一文没借到。
回巷口的时候周三正收茶摊的板凳。
“青禾。”他叫住我。
“周三叔。”
他从怀里摸出个布包，塞我手里。布是粗的，包了三折。
我打开。五十文，穿在麻绳上，还有两枚单独搁着。
“就这些。”
“你留着。”我往回推。
“拿着。”他把我的手按下去，“我夜里打更，敲到你门口停一停，你屋里灯亮着，我就知道你还在。”
我没接话。把钱揣进围裙内袋，绳头露在外面。
天擦黑的时候我坐在堂屋里翻我爹的旧东西。
账本一本一本翻，翻到第三本，夹着一张红纸，是我娘的生辰八字。红纸背面有字，我爹写的：“酱母同治三年，四代，不得出余家门。”
不得出余家门。六个字，笔压得重，纸背都凸起来。
天黑透了。我把钱倒在石桌上数。
五十文。柜里还有二百一十文，是上个月卖酱的钱，本来是留着买盐的。
数了三遍。连铜板带绳子，二百六十文。三百两，我差二百九十九两七钱四。
我把钱一枚一枚摞起来，摞成一小摞，推到桌角。
后半夜我蹲到酱缸边上去。
月亮照进天井，缸沿那个豁口白生生的。我把手伸进缸里，萝卜沉在底下，水凉得像井水。
指头在缸底摸，摸到一圈粗粝的刻痕。
我趴下去，把脸凑近水面，借着月光看。
缸底泥釉上刻着一行小字，歪歪扭扭，是我爹的手笔。
酱在人在。
我手停在缸里，没拿出来。
水面上浮着半片萝卜皮，转了一圈，转了第二圈。
第3章 缺角铜钱
辰时刚过，我把婚契摊在石桌上，裁纸刀压着第七条往下裁齐。
“加一条。男方不碰缸里萝卜，碰一颗，赔一缸酱母。”
于柏舟的拇指在袖口铜扣上蹭了两圈，铜扣磨得发亮。
“按说，没人在婚契上写萝卜。”
“现在有了。签不签。”
他签了。墨点在“舟”字最后一笔洇开，有黄豆大。我签的时候手心全是汗，笔杆滑了一回。
搬东西定在午时三刻，来两辆板车，三个伙计。
一床铺盖，两只木箱，一摞账册，一张旧竹席，外加一个装零碎的木匣。
“席子也带。”
“我娘留下的，睡了十六年。”
伙计卸完货走了。于柏舟蹲在石桌边清点木匣，笔两支，砚一方，信札一叠，另有三枚铜板搁在匣底。
他抬手把信札往匣里码，袖子扫过桌沿，有个东西从匣里掉出来。
铜钱，落在石板上，转了两圈才倒。
我弯腰捡起来。铜绿厚，钱缘缺了个口子，指甲盖大小。
“你的。”
“嗯。”
缸边搁着个粗瓷罐，装平日买盐打油的碎钱。我掀开盖，把缺角铜钱扔进去，当啷一声。
“算你入伙。”
他没答话，蹲下去捡匣底掉的纸，纸角沾了泥，在裤腿上蹭了两蹭。
“你爹那三百两，八厘息，三年整，利钱七十几两。”他头也没抬，“按说，该跟你算明白。”
“利钱另说。地契保住要紧。”
“你保地契，我保的是……”
他停住，纸捏得起了褶，褶子压得死。
“你保什么。”
“没什么。”
纸塞回匣子，上锁，钥匙挂腰里，走一步晃一下。
晚饭熬的稀粥，米下了二两，切了半碗萝卜，摆我手边。
“腌的？”
“腌的。你签了字，第七条约。”
他把筷子搁在碗沿上，搁得重，粥晃出一圈。
他没吭声，端起碗喝完了，萝卜一筷没动。
刷碗时天黑了。周三的梆子敲到酱园门口，停一停，咳两声，又往前走，亥时整。
我出来倒水，于柏舟坐在石桌边，没点灯，脸朝着酱缸。
零钱罐搁在缸边，罐口敞着。
“看什么。”
“没看什么。”
“罐子明日上锁。”
“随你。”
我回屋躺下。院里响了一下，像有人把罐盖盖上，盖上了没盖严，风一吹，盖子又响。
丑时我起来解手，从窗缝往外看，他屋里灯灭着。
天亮我起来，罐盖歪着，歪的角度和昨夜里不一样了。
我把罐子拿回灶间倒了，一枚一枚数。
碎铜八枚，缺角那枚在里头，拢共九枚，没少。
缺角那枚捏起来，就着灶火看，钱眼旁有一道极细的刻痕，三寸长，不像磨的。
我把它扔回罐里，盖上，上了锁。
锁是我爹留下的老铜锁，钥匙揣进围裙内袋，跟那五十文拴一处。
我锁完出来，于柏舟站在院里，看着我手里的罐子，没吭声。
第4章 第一顿同桌饭
签约第五天，灶上缺一口锅。
我上巷口杂货铺赊，掌柜翻账本翻了半炷香，说不赊生人。
我回酱园，把伙房那口旧铁锅刷了三遍，锅底有个砂眼，拿猪油抹住，凑合烧。
酉时三刻下米，八两。三菜一汤，一碟腌萝卜，一碟豆腐乳，一盘炒青菜，一锅萝卜汤。
碗筷摆在西屋那张八仙桌上，桌腿缺一个垫片，拿瓦片垫着，动一动就晃。
腌萝卜搁在桌子东北角，离他那一头最远。中间隔着汤锅和青菜。
于柏舟进门，先去井边洗手。
“吃饭。”我说。
他坐下，看了看桌面。筷子在手里转了个头。
先夹青菜，再舀汤，豆腐乳挑了小半块，就着粥吃。
萝卜在桌子那头，他夹不到。我也没递。
他吃完一碗粥，自己盛第二碗。
筷子伸出去，在半空停了一停，改了方向去夹青菜。
我把碗端起来喝汤。
他把筷子搁回碗沿，两只手在桌面上撑了一撑，忽然把筷子尖伸进汤碗，蘸了汤。
在桌上画了个箭头。从他那头，直直指到东北角那碟萝卜。
箭头尾巴还画了三个点在门口那边，像是嫌路远。
我没忍住。
笑出声，一口汤呛了，捂嘴咳了两下。
“看什么。”他问。
“看人画地图。”
他耳朵尖红了一层，低头喝粥，喝得急。
我把那碟萝卜挪过来，搁他手边。
“婚契第七条，男方不得动女方腌的萝卜。动了赔一缸。”
“我不动。”
“碟子挨你手了，萝卜没动。算我端过来的。”
他夹了一块。嚼了两下，脖子一梗，鼻尖冒汗，嘴里嘶嘶地吸气，手还去夹第二块。
“辣。”
“今年的萝卜辣。”
“按说……腌萝卜不该这么辣。”
他放下筷子，喝了半碗汤浇下去，又去夹第三块。
我把他手挡开。
“你吃完了。”
“再一块。”
“看你吃的这个样子，好像我下了毒。”
他缩回手，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
“我娘也腌萝卜。”他说。
“临安城里腌萝卜的多了。”
“她腌的，不这样。”
“放辣椒。切得也细，一寸二三分长，用冰糖收的汁。”
“冰糖收的，那叫糖醋萝卜，不算腌。”
“算不算的，反正她腌的萝卜，一个冬天能吃掉两坛。”
我等着他往下说，他没往下说。筷子搁着，眼睛盯桌子当中那块汤印子。
“后来呢。”
“不腌了。”
“手艺丢了？”
“人没了。”
他端起碗来又放下，没喝。
“后来的萝卜，是旁人腌的。柳金娘腌过两坛，我娘的方子没传下来，收的口味不对。”
他拿拇指蹭袖口铜扣，蹭得慢。
我没问他娘怎么没的。问出来也换不来一分银子。
“吃你的饭。”
我又给他夹了一块，搁进碗里。
灯芯跳了一下，我把灯拨亮，去灶上端汤。
回屋的时候他正把碗里那块萝卜往嘴里送。
吃完了，舔了舔筷子尖，放下来，靠着椅背打个饱嗝。
“按说，你这萝卜腌得比我娘当年差远了。”
我手里抹布甩在桌上，筷子啪一声摔出去，滚到桌腿垫的瓦片边。
“明天起，你自己洗碗。”
第5章 酱布袋的白痕
柳金娘来的时候是巳时，我正收酱布袋，绳子拴在天井两头钉子上，晾了七条，布面晒得发硬。
她带两个人进来，一个捧盒一个提篮，她穿藕荷色褙子，帕子捏在手里，进门就叫“青禾”。
“乔迁礼，收着。”
捧盒里四碟点心，云片糕、蜜枣、酥糖、桂花饼，提篮里两匹粗布一坛酒。
“太破费。”
“应该的。”她帕子掩嘴笑了一下，“柏舟不会疼人，你担待。”
说完她不进堂屋，往院里走，天井小，四步就到我晾布袋的绳子跟前。
“还晒着。”
“回了潮。”
“余家的布袋，做得厚。”
她伸手摸最边上那条，指头在袋底捏了一下，捏得短，一按就松。
“婶子懂布。”
“做这行的，哪能不懂。”
她收手，帕子在指头上绕一圈。
“三年前那批货，装袋出城，水匪一劫，连布袋都没剩。”
“于家丢的？”
她不接这一句，转头看我的酱缸。
“这缸年头不少。”
“同治三年的。”
“缸沿缺了。”
“补过三回。”
“手巧。”她把帕子塞回袖里，“柏舟要是犯浑，你差人来告诉我。”
“成。”
她往门口走，走两步又停。
“你爹从前跟于家走动多，常来，来一趟我让人泡茶。”
“我爹没提过。”
“老人嘛，话都搁肚子里。”她笑了一下，两个人跟着走，脚步齐，到巷口拐弯没回头。
周三在茶摊那头冲我点头。
我回院里收布袋，一条一条从绳上取，取到第四条，手停住。
袋底一道白痕，半寸来长，指头刮的，布丝都翻着，袋底缝的是双层，刮开那处正压着线脚。
我把布袋拎进灶间，关上门，摊在案板上，拿剪子拆线，一针两针三针，拆到第六针，布角掀开。
里面掉出半张纸，黄的，边撕得毛糙，上头墨字剩两行半。
头一行：出货一百二十坛，运往——后头几个字被指甲抠烂了，只剩一个“铺”字，前头抹过墨，底下透出半个字头。
第二行是日子，三年前九月十七，背面空的。
我把纸夹进账本，账本塞回抽屉最里头，线穿回去，一针两针七针，布袋晾回原位置，绳头往左挪半寸。
我出来倒水，于柏舟正好进院门。
“我娘来了？”
“来了。”
“送了什么。”
“四碟点心，两匹布，一坛酒。”
“就这些。”
“还看了看布袋。”
他脚下一停。
“哪条。”
“最边上那条。”
“她摸袋子做什么。”
“说余家的布厚。”
他拇指在铜扣上蹭了一圈。
“按说，她不该碰这个。”
“为什么。”
“三年前那批货，袋子也是余家的，我爹跟你爹订的，一百二十条，每条装一坛酱。”
“于家自己没袋子？”
“有，那批用的不是于家的。”
我把水泼了。
“你早知道？”
“记账的老先生提过一句，我当是闲话。”他低头，“她刮那口子，是新的。”
“今天的。”
“她为什么刮。”
“我也想知道。”
我把水瓢挂回墙上。
“明天带我去于家库房，看空坛子。”
“坛子有什么好看。”
“她刮袋子，袋里装过坛子。”
他站着没动。
“按说，不该去。”
“那你去不去。”
“去。亥时，周三敲梆子那会儿。”
“你在我门口等。”
“成。”
我转身进灶间，关门，账本从抽屉里拿出来，半张纸凑到灯下。
抹墨那处透出的半个字头，是个“舅”字。
第6章 算盘珠与软肋
他在石桌边算了整个下午，算盘搁左手边，算到第三本，六月那批货的数目老对不上。
我端碗水过去，他没抬头，右手拨珠子，一档一档往上打。
“八十七，加六十三。”
算到一半他手停了，拇指食指一拧，从算盘顶上拆下一颗珠子，搁嘴里含着。
含进去还吧嗒了一下。
我站他背后看了半炷香。
他翻一页账，珠子把腮帮子顶起一小块，说话前先动一下。
“你这算盘，少一颗珠子。”
“我知道。”他含糊应了一声。
我把碗往桌上磕。
“于柏舟，你嘴里那颗哪来的。”
他手悬在半空，脸从耳朵根红到脖子，红得急。
珠子吐出来搁在桌角，湿漉漉一圈口水。
“奶娘教的。小时候算不对，含一颗就静下来了。”
我笑得扶住石桌，茶水洒了半摊。
“你二十六了。”
“按说这毛病早该改。”他拨珠子拨了两回没对准，手指头有点抖，“别笑了。”
我拿抹布擦桌子，擦到桌角那颗珠子旁边，绕开。
我又笑了一声。
他低头翻账册，翻两页，一页没看进去。
“哪里对不上。”
“三月、六月、九月，拢共少一百二十坛。”他指了三行，“我爹死前半月这批货出城，账上写售，城里四家铺子没一家进过货。”
“你继母怎么说。”
“水匪。船到河湾截的，人淹两个，货沉了。”
“你信？”
“按说该信。”他拿指头点着那行字，“可她给我看的水匪供词，纸边裁过，原来记的是另一桩。”
“旧纸。”
“嗯。我爹死那天，进这批货的六个伙计跑了五个，剩一个在城南车行喂马，见我就跪，说不敢讲。”
“不敢讲，就是不认水匪。”
“我也这么想。”
我把算盘拖过来自己扒拉。一百二十坛酱，料得先有缸。
“装坛的缸从哪来。”
“我娘的嫁妆，一直搁后院。”他额上冒了层汗，“三年前换完，我娘的方子就丢了。”
“方子也丢？”
“不腌了。人不在了，没人会配。”
他拇指去蹭铜扣，蹭了三四下停住。
“我这些年，一直当她是好人。”
“你不傻，就是醒得慢。”
他短笑了一声。
我起身回灶间，抽屉拉开，账本里夹着那半张纸。
“上月你继母来，把院里晾的布袋摸了一遍，有一条袋底刮了道白痕。”
“你说过。”
“我拆了袋底，里头缝着这半张。”
他凑过来看，看得慢，手指跟着字走，走到“运往”停住，压在抹过墨那块。
“这个字底下是什么。”
“我看像‘舅’。”
“她娘家舅爷，城北开酱铺。”
“你早想到这层。”
“我不敢想。”他把纸捏起来凑到灯下，翻过背面看，又翻回来，“日子对，九月十七，我爹没的前五天。”
“她舅爷那铺子前年关了，也得问。”
他站起来走了两步，鞋底磨着青砖。
“她知道袋里有东西，还让我签婚契，让你住进酱园。”
“图我盯着你，也盯着酱园。”我把纸收回来，“你到底站哪头。”
他张了张嘴。
我把货单拍在桌上，纸角跳了一下，正对着他。
“水匪还给你家写收货单？”
第7章 坛子里的账本
亥时二刻，周三的梆子敲到酱园门口，停一停，咳两声。
我拉开门。于柏舟手里一盏没点的灯笼。
“库房钥匙我配了一把，四十文，记我自己的钱。”
后院西角三间库房，中间那间上锁。他捅了三下才转开。
霉味先出来，混着陈酱的酸气。
靠墙码着酱坛，三排，每排四个，坛口泥封落了灰。
我一个个敲，敲到第二排第四个，声音闷里带脆。
“这个。”
泥封发黄，比别的都新。我拿指甲抠，抠开一块，露出一角油纸。
拆出来一本账册，蓝布壳子，纸页受了潮。
“她批的字。”他指着末行，“这个‘准’字我认得。”
第二页：九月十七，货出北门，寅时二刻，不出城。
第三页写着城北永安坊十一号，“同昌号”。
“我舅爷的。”他拇指停在铜扣上，“他关铺子时说是我爹欠钱抵的。”
货钱一笔一笔，一百二十坛，每坛二两四，拢共二百八十八两。
底下画个圈，圈里一个缺角印子。
“接头用的。”他掀开袖子，一枚缺角铜钱滑出来，和印子一比，缺口合得上，“一半存铺里，一半带货走。”
我把账册合上。
“她欠的不是银子，是坛子。你爹那批货没沉。”
“配方呢。”
后头夹两张，一张料单，一张方子。方子上“余氏配方”四个字被划了。
“也像你娘的。”
“按说，我娘的东西不该在她手里。”
门外有脚步，两个人。门闩被拉了拉。
“柏舟。”柳金娘的声音隔着门板，“夜里不睡，来库房做什么。”
他一把吹灭灯，扯我往坛子后头蹲。
“查账。”他冲着门那边说。
“开门说话。”
他弯腰时袖口掉了个东西，叮一声。
“什么在响。”门外问。
“坛子上的锁。”他应得很快。
我摸黑去捡，一枚缺角铜钱，钱缘有新磕的白茬。
我塞回他手里。他手心有汗。
“顺道说说孙家那丫头送的乔迁礼，便宜得不像话。”
他拉起我，贴墙往东侧小门挪，一步一停。
账册在我衣襟里，硬邦邦顶着肋骨。
第8章 还钱的代价
账册揣怀里，天没亮我就去了于家，走西角门，门房老周让了半扇。
柳金娘在正厅用早饭，一碗燕窝粥，帕子搁在手边。
“退婚。”我把账册拍在桌上，粥碗跳了一下。
她拿帕子按了按嘴。
“柏舟带你翻的库房。”
“你认不认。”
“你说了不算。”她冲里间抬下巴，“刘妈，匣子。”
黑漆匣子搁到桌当中，她开锁，抽出张纸推过来。
借据。我爹的字，我爹的手印，日子三年前四月初九。
“五百两，抵押物酱园地契一张。”她说，“你那张三百两的我收着，这张也在我这儿。”
我看了三遍。数目那栏“伍佰两整”，一个都没涂改。
“一文没还。”
“为什么不早拿出来。”
“早拿出来，你签婚契做什么。”她帕子掩着嘴，“我要的是地，不是人。”
我手撑在桌沿上。红木的，凉。
“婚契作废可以，地契明日巳时过堂，衙门里交割。”她把纸对折，再对折，“利钱我抹了，算我疼柏舟。”
“疼他，还是疼柏安。”
“柏安今年十九。”她勺子停在碗沿上，“明日巳时，别迟到。”
“那院子荒着可惜。”
“什么用处。”
“腌酱菜。”她端起粥碗，吹了一下。
我出了正厅。老周在角门那头站着，见我就把门拉开。
巷子里的石板晒软了，我鞋底沾一层灰。
鼓楼街的胡老板在卸货，见了我想说什么，嘴张开一半又闭上。
我没停。
到家门口，于柏舟蹲在台阶上啃烧饼。
“怎么样。”
“你爹四月初九还借过她五百两，抵押的是地契。明日巳时衙门交割。”
烧饼掉在台阶上，沾了一层面粉。他捡起来，没拍。
“按说，我爹那阵子天天夜里出去，回来一句话不说。”
“他出去借钱。”
“我娘死那年办丧事支了六百两，是柳金娘记的账。”
“她记账，她添纸，她说什么是什么。”
“我去问她。”
“你问不出。她再拿一张出来。”我把门推开，“你娘的陪嫁就一口缸一只匣子，别把匣子也问没了。”
我进灶间，案板上搁着半个剩萝卜，我拿刀剁成碎末，刀在案板上一声接一声。
剁到一半停手，刀立在板上，我坐着。
于柏舟跟进来，站在门口。
“明日巳时，还有十一个时辰。”
“凑八百两。我爹借遍一条巷子才借三百。”
“我的月钱一年一百二十两，我娘还留了一对银镯。”
“那是你娘的。”
“按说，她的东西就是我的东西。”他拍了拍胸口，“账册在我怀里。我娘有本私账，腊月八刘妈陪她去当铺问银镯的价，问完账上少一页，撕的日子是四月初。”
我看着他。
“你怀疑那张借据是假的。”
“我什么都没怀疑。”他嗓子发紧，“明早你去衙门，我到前头拦着。”
“你拦不住。”
“拦不住也得拦。”
灶上的粥噗出来，浇在锅底砂眼上，嗤一声。我伸手端锅，手背烫了一下。
“她拿得出地契呢。”
“拿得出，我把账册一张一张贴到衙门照壁上。”
“那是鱼死网破。”
他走到院门口回头。
“鱼死了，网没破。”
日头偏西，我回屋把地契从抽屉里取出来，纸边卷了，拿手掌抹三遍还是卷。
我放回去，抽屉卡了一下，使两次劲才推上。
影子拖到门槛上，门槛有道前年补的裂缝。
我跨过去，脚抬得不够高，一头撞在门框上。
第9章 酱母碎了
戌时二刻，院门被人从外面撞开。
我正给缸口蒙布，手一抖，布角掉进酱里。
进来六个，两个抬杠子，四个提麻绳，领头的我认得，于家伙房的老郑。
“余姑娘，让让。”
“让什么。”
“缸抵债。”他手里一张条子，“东家签的，搬缸过户。”
我不接条子。人往缸前一站。
“这缸同治三年的，搬出去就废了。”
“不关我的事。”
“你动一下试试。”
两个伙计绕过我去套绳子，绳子往缸腰上一搭，磨得缸沿吱一声。
我上去扯绳子，老郑拦我胳膊，我一甩，绳子松了半圈。
“余姑娘，闹大了没用。”
“我这是为你好。”我嗓子劈了，自己听着都不像自己的声音，“缸碎了，于家一坛酱都别想要。”
没人听。杠子穿进绳扣，两人往上一抬。
缸离地三寸。底下的老砖粘着，咔一声。
我扑过去抱缸，整个人挂在缸沿上。
抬杠子的吃不住劲，一歪。
缸重重落回去，豁口磕在石阶角上。
响得不脆，闷闷一声，像骨头。
豁口那道补了三回的糯米粉全崩了，裂口从缸沿纵下去，一尺多长。
酱母涌出来，黑的，稠的，一股酸香扑到脸上。
我伸手去接，接不住，从指缝里漏下去，砸在脚面上，凉的。
老郑把杠子一丢，退了两步。
“作孽。”他说。
我没理他。跪下去，两只手往石板上捧，捧起来一半，又漏下去一半。
酱泥上浮着几块碎陶片，我拿手指头抠，指甲盖劈了，血丝混进酱里。
“搬缸的银子我赔。”老郑说，“这缸我不搬了。”
人到齐了，院里空下来。皂角味散了一半，剩一半粘在缸片上。
我跪着没起来，膝盖底下是湿的。
于柏舟进来的，跑得急，一脚踩进酱泥里，鞋拔出来带起一滩。
“我拦住我娘了。”他喘着，“条子我撕了，她答应缓三日。”
我抬头看他。
“三日。”
“按说……”
“三日之后呢。搬两回？”
“我再想办法。”
我把手里捧的酱往缸基上一摔，溅了他一裤脚。
“你想办法。你继母来搬缸，抬杠子的是你家伙房的人。”
“我没让。”
“你没让，他们来了六个。”我站起来，膝盖上全是黑的，“你当家吗。”
“账册在我手里。”
“账册救得了缸吗。”
他低头看地上的酱，喉口动了一下。
“我拿我的月钱抵。”
“一缸四代酱母，月钱？”
他攥着袖口，铜扣捏得嘎响。
“我赔。”
“你拿什么赔。”
他答不上来。
我把手在围裙上蹭，蹭掉一层酱，底下还是黑的。
“于柏舟。你娘要的是地，你签婚契的时候就知道。”我指了指院里那滩，“这是她逼的，也是你拖的。”
“我今日一直在拦。”
“你拦慢了。”
他张了一下嘴。
我蹲下去把最后几块碎陶片捡起来，摞在石桌上，数了数，七块。
最小的那块还带着豁口边上的糯米粉，白的一圈。
“我这是为你好——”我把碎陶片往他脚边一推。
“我当初就该把你也轰出去。”
第10章 萝卜条款的真相
于柏舟蹲在院里捡缸片，一片一片往石桌上摆。
数到第九片他停了手，那片上有豁口边残的糯米粉，白的一圈。
“这块是缸沿的。”我说。
他没抬头，手在碎片堆里拨，拨出一张折了三折的纸，角上沾着酱，粘在最小那块陶片上。
婚契。
“原契，中人存底的。”他把纸揭下来，拿袖子蹭，蹭掉一层酱，“泡了水，字没化。”
“存底的怎么在你手里。”
“我爹死那天从匣子里翻出来的，我搁库房坛子底下，一年多了，忘了。”
纸摊在石桌上，四角拿碎陶片压住，风一掀，掀不动。
“第七条。”他点了点那行字，“你看这墨。”
“浅。”
他俯下去，鼻尖离纸一寸，看了有半盏茶工夫。
“前面六条墨沉，纸背都透黑。”
“这行浮着。”
“笔也不一样。前六条是文书先生的正楷，这一行是记账的小楷。”
“你继母记账。”
“她记了十九年。”他直起腰，“我爹的账她管，我的月钱她管，连厨房买菜的钱她管。”
我又看了一遍。那行“男方不得动女方腌的萝卜，违者赔一缸酱母”，笔画细得发飘，末笔收得急，墨停在纸面上，一点没渗进去。
“写的时候纸底下垫了东西，墨吃不下去。”
“垫的什么。”
“不知道。反正不是原件。”他把纸翻过去，背面干净，一行没有。
“找中人对笔。”我说。
“老孙头，退职的，住城西六合里。我爹在时专管立契，柳金娘进门那年辞的。”
“走。”
六合里在城西尽头，门牌七号，一明两暗，门口搁着两只破筐。
于柏舟敲三下门，门里没声。又敲三下，门开一条缝，老头一只眼露出来。
“少爷。”
“孙叔，问一句话。”
“不在家。”他要关门，我伸手卡住门缝，手掌贴门板，木头凉。
“我还没问。”
他看我，看了三眼，把门松到半尺。
于柏舟把婚契递进去。老头接过去，转身往窗边走，就着亮看了半天。
“这行字是后添的。”
“谁添的。”
“东家娘子。”他声音压到嗓子底下，“签契前一天，她差人叫我到内院，给我一张纸条子，上头就这一行字，让我抄。”
“你抄了。”
“她说怕少东家嘴馋，日子过不长，先立个规矩。”
于柏舟拇指在铜扣上蹭了一圈。
“她怎么知道我爱吃腌萝卜。”
“夫人头一年忌日，供桌上一坛萝卜，你一个人抓了三块，她也在。”老头低头，“她回屋跟我讲，‘这孩子嘴馋，一坛萝卜就能拿住他。’”
“她还说什么。”
“她说这契早晚废得掉。”
于柏舟没接。指头在婚契边上按了一下，按出个白印。
“孙叔，我娘死那年，是不是也闹过一缸。”
“我不记了，那年我就辞了。”
“为哪条。”
“少爷，别问了。”
“说。”
“那年冬天东家娘子搬了一回酱缸，夫人在院里拦，拦了一夜，后来就病了。开春没的。”
“搬的哪一口缸。”
“夫人的陪嫁缸，一口青釉的。”老头往门后缩了缩，“我只知道这些。我七十了，家里还有个瘫婆子，少爷别再来。”
门关上，门闩插进去，咔一声。
竹匾被风掀倒，豆干撒在泥里，老头也没出来捡。
我把婚契抽回来，折三折，揣进怀里。
“回去。”
于柏舟顺着墙根走两步，手扶住墙，站住。
“按说……我娘当年就是为了一缸萝卜死的。”
第11章 拿萝卜赔你
于家后院东厢，锁是老铜的。
于柏舟捅了五下才捅开。
门一推，灰扑了半空。
屋里两只樟木箱，三只竹筐。
“我娘的东西。”
我掀开第一只。
衣裳，旧鞋，两双。
第二只底下压着只木匣，巴掌大。
榫头松了，一掰就开。
里头三样：一把铜锁匙，一包萝卜籽，一张方子。
纸边毛了，字是女人的笔迹。
“余氏酱萝卜，立冬后三日，取红皮者二十斤。”
底下是盐糖酒辣，末一行：封坛二十一天，不可见荤油。
“背面有字。”
我翻过来。
蝇头小楷，挤了半页。
“大寒前七日，柳氏使人抬青釉缸出角门，换一坛陈酱归。”
我往下念。
“吾拦于院，柳氏不认。当夜咳血。”
他手伸过来，抓纸角。
“腊月十九，柳氏再换我药罐。不敢言。”
末一行歪得厉害。
“柏舟年幼，留此证。”
“我娘不识字。”他嗓子哑了，“周婶代笔的。”
“这方子抄得全。”
“是真的。”他捏着纸，“我娘那缸，是我八岁那年换的。”
“你记得？”
“记得。她院里站了一夜。”
“第二天就病倒了。”
“开春出殡。”
他把方子摊在箱盖上，抹平。
“我继母说，天冷冻的。”
“天冷冻的。”
他把方子折好递我。
“你收着。”
“你的东西。”
“交到会腌的人手上。”
我接过来，塞进围裙内袋。
“她想叫你年年吃得上。”
“锁了三年。”
“她根本就没照这个腌。”
“所以她腌的味不对。”
“换缸，藏方子，她要的是攥住于家。”
“按说，我该去衙门。”
“她一句伪造就挡回来。”
“那不去。”
“你想过没，她攥稳了，才养出柏安。”
“柏安。”
“她提到那儿子就露破绽。”
“十九了，没管过一天账。”
“他不知道换缸。但知道旁的。”
“你是说……”
“他瞧见过，不当事。”
于柏舟把箱子盖上。
“我从哪下手。”
“柏安爱吃甜酒酿？”
“爱。下午偷溜，城隍庙边上，一天一碗。”
“赊账谁还。”
“他娘。账房不结他就闹。”
“这事我来。”
回酱园天擦黑。
我开罐取料，萝卜籽搁窗台。
按方子：盐三两，红糖一两二，辣椒末半碗。
拌好，挑一点尝。
咸里带甜，辣在后头。
“怎么样。”
“像。”
他蹲在灶口添柴。
“你过来。”
他起身，手在裤子上蹭了蹭。
我把碗递过去。
“尝尝，你娘的味道。”
他夹一块，放嘴里。
嚼得很慢。
七八下。
没说话。
站了一会儿，他端着碗走了。
第12章 甜酒酿的钓饵
甜酒酿的摊子在城隍庙西墙根，摊主姓吴，一碗三文。
我蹲在对面茶摊听了两天，于柏安每天未时二刻到，坐第三条板凳，一碗加蛋。
第三天我没等，自己挑担子去了。
两桶，一桶甜酒酿，一桶清水。碗十二只，勺子一把，木牌没写，摆在担子上。
未时一刻支好，我坐自己带来的小马扎上，嗑瓜子。
于柏安来的时候没看我的担子，先往吴家摊子走，走了两步停住，鼻子动了动。
“你这什么味。”
“甜酒酿。”
“吴家呢。”
“没来。”
他看看空摊子，又看看我的桶，喉咙里咽了一下。
“几文。”
“三文。”
“加蛋呢。”
“加不了，没灶。”
“那要一碗。”
我舀了一碗，糖桂花搁半勺。
他站着吃的，三口吃完，碗递回来。
“还有吗。”
“一桶呢。”
“那再来一碗。”
第二碗吃到一半，他放慢速度，蹲下来看我桶里的醪糟。
“米怎么是整粒的。”
“蒸透了下曲，不捣烂。”
“吴家的稀。”
“吴家兑了水。”
他嗯了一声，把碗底刮干净。
第四天他又来，我换了个位置，挪到巷子口，茶摊边上。
“你怎么挪了。”
“吴家今日出摊。”
“哦。”他往西墙根看了一眼，又转回来，“那我还喝你的。”
“他那儿有蛋。”
“不想吃蛋。”
第五天，我还没支好担子他就到了，站在旁边等。
“你这酒酿卖到什么时候。”
“卖完收。”
“明日还来吗。”
“看天。”
“别看了，我来。”他从腰里摸出三枚铜板，搁我桶盖上，“预定。”
“预定的得先给钱。”
“这就给了。”
我把铜板收进围裙内袋，那枚缺角铜钱还在里头，硌手。
“天天喝，不腻。”
“不腻。”
“你娘不管你。”
他脸色变了一下，蹲下去刮桶边的醪糟喝。
“她管不着。”
我没追问，换了个话题。
“你哥不来喝。”
“我哥。”他笑了一声，“他喝我娘的燕窝粥，不喝这个。”
“燕窝粥有什么好。”
“谁知道。”他把碗递过来，“再来一碗，搁糖。”
我舀的时候手抖了一下，多搁了半勺。
他接过去，喝得急，嘴角沾了一圈白。
“你家甜酒酿比我娘买的好。”
“你娘买哪家的。”
“吴家呗。”他喝了一口，“不对，吴家没这么甜。”
“你娘不买吴家的。”
“那我不知道。反正是她让人买的，一罐一罐往家搬。”
我收碗的手停了一停。
“你娘喜欢甜的。”
“她不喜欢。”他把碗底扣在桶盖上，拿手指头转圈，“她装的。她跟我说甜酒酿是给外人看的，说她不吃。”
“她不吃，给谁吃。”
“给我。”他打了个嗝，“她说，‘你吃，吃完了嘴要甜。’”
“嘴甜做什么。”
“签字好用。”
他自己说出来了，说完好像才反应过来，把碗一推。
“不说了。”
我笑了一下，捞了两块醪糟放碗里，又添了半勺糖。
“明日还来。”
“来。”他摸摸肚子，“不过你这酒酿，后头有点辣。”
“桂花搁得晚，辣味没走。”
“那下次早点搁。”
“成。”
第13章 布袋里的白痕开口
第六天他没来，我等到未时四刻，桶里剩半桶。
第七天下雨，我挪到茶棚底下，他到的时候衣裳湿了半截。
“昨日怎么没来。”
“我娘关我。”他坐下来，裤腿在凳面上拖出一道水印。
“今日怎么出来的。”
“翻墙。后墙一块砖松了，我踹下来的。”
我给他添了半勺糖桂花。
“你娘管得严。”
“严什么，她管我就是怕我出去乱说话。”他咽下一口，“她从我屋里出去一回，把我抽屉全翻了一遍。”
“翻什么。”
“不知道。我进门她已经翻完了，坐我床沿上吃茶。”
我又舀了一碗，手放慢了。
“你娘常来酱园。”
“来了就东摸西摸，回去先洗手。”
“手怎么了。”
“皂角搓三遍，水都浑了还嫌不干净。”他学他娘甩手，“说什么沾了脏东西。”
我勺子搁回桶里，溅了一下。
袋底那道白痕，是拿指甲刮的。一个嫌我那儿脏的人，回去搓三遍皂角。
“她还摸什么。”
“摸完这摸那。上回还摸了一截布袋角上挂的破绳头。”他打个嗝。
“哪条布袋。”
“我哪认得。”他喝完把碗一放，“反正摸完就洗手。”
他扶着墙站起来，晃了一下，往巷子那头走，走出一串歪草鞋印。
我收了担子，往于家去。
于柏舟在西角门等我。
“后院柴房堆着我娘的旧东西，柳金娘上的锁。”
“钥匙。”
“没有。我拿铁片捅。”
“你会这个。”
“按说当儿子不该学。小时候我爹锁酒，我拿这个捅。”
锁锈得发黑，他捅了六下，门开了。
三面堆物，四只篾筐，角落一卷发黑的布袋，绳子捆着。
我拆绳，展开一条，布厚，双层，袋底一道白痕，指甲刮的。
一条一条摊在泥地上，我数，十一条。
“加上我拆那条，十二条。”
最小的袋子塞在筐底，袋口打过两回结，里面有块碎陶片，缸沿的样子。
“换缸那年留的。”
“她留着这个做什么。”
我把陶片翻过来，内侧有一道指头印，泥里压出来的，指甲半月形的边。
“比对。”
于柏舟去堂屋偷出柳金娘的妆匣，从后窗递给我一小片指甲。
我把指甲对到缸沿那道印上，边一合，压出来一模一样。
“记上。十一片，刮法不一，指甲前头是圆的。”
“她指甲修得讲究。”
“讲究人留的痕迹才准。”
院里有脚步声，慢，三个人。
“收。”
箱子盖回原样，铁片收进袖里，他把布袋卷回柴堆底下，最后一条没塞严。
门响了。
“谁在里头。”柳金娘的声音从门槛外进来，帕子没拿，眼睛先扫柴堆。
“我。”
“从哪儿进来的。”
“后窗开着。”
“这泥上有两个鞋印。”
“我胖，踩得深。”
她笑了一下，没拿帕子。
“来送什么。”
“柏安今日多吃一碗，钱够了，我送三文回来。”
三个铜板搁在门边石头上，一排摆着。
她蹲下去拿，指甲在石面上蹭了一下。
“柏安什么时候吃你家的摊。”
“吴家歇了。”
“多管闲事。下回从他手里要。”
“成。”
她进了柴房，我往外走，不快。
走到巷口她出来了，站在门里回头看了一眼柴堆的方向。
天黑以后，于柏舟把十一片布袋摊在案板上。
我数了两遍，一片不缺。
“她数了封条上的灰。”
“那我们得快。”
姜汤还没下锅，巷口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
周三的梆子敲到门口，敲了三下没停。
我拉开门。
柳金娘站在门外，身后四个人，一人一盏灯笼，院子照得半亮。
“柴房里的东西，拿出来。”
第14章 地契被偷
“让开。官差办案。”
领头的穿青袍，腰间一块木牌，我不认得那牌子上的字。
“搜什么。”
“有人告余记酱园窝藏于家财物。”
柳金娘站在四个人后头，帕子又拿出来了。
“青禾，别拦。拦了更说不清。”
“你告的。”
“我报的官。”她帕子掩着嘴，“库房丢了三本账、十一片布袋，还有地契匣子。”
“地契是我的。”
“谁的地契，谁说得清。”
青袍一挥手，四个人上来，两个架我胳膊，两个进堂屋。
我挣了一下，胳膊被拧得更紧，手背贴在后腰上。
“我自己走。”
“就在院里站着。”
他们翻箱，抽屉一只一只抽出来扔在地上。我爹的旧算盘摔裂了，珠子滚到台阶底下。
第三个人从灶间出来，手里拎着账本，蓝布壳的。
“这个。”
“那是我的账。”
“上头有于家的印。”
柳金娘接过去，翻了两页，合上。
“先带回去查。”
“查个屁。”我嗓子劈了，“你昨晚还问我柴房要不要开。”
“我昨晚在屋里做针线，刘妈陪着。”
刘妈在她身后点头。
第四个人进了西屋，出来时拎着那只樟木箱。
“这个也带走。”
“箱子放下。”
我往前冲，青袍抬胳膊肘一挡，正撞在我胸口，我退了两步，鞋跟磕在门槛上。
于柏舟从外面跑进来。
“住手。”
“少爷。”青袍作了个揖，“奉命办事。”
“谁的命。”
“衙门的命。”
“条子我看看。”
青袍从怀里抽纸递过去。于柏舟看了两眼，纸角捏得起褶。
“这张条子上的印是拓的。”
“少爷别难为小的。”
柳金娘插进来：“柏舟，你要护她，等案子过了堂再护。”
“地契匣子是我娘的陪嫁，你让人抬走。”
“搬的是她的箱子。”
“她那箱子里是什么你知道吗。”
“官府知道。”
我被人架着，看第四个人把箱子抬到院门口，搁在一辆独轮车上。
“于柏舟。”我喊，“灶间案板底下。”
“我知道。”
他转身往里走，青袍伸手一拦。
“少爷身上也搜。”
“你敢碰我。”
“小的奉命。”
两人扭了一下，于柏舟甩开了，袖子扯破一道。
独轮车出了院门，往东拐。
“追。”我说。
于柏舟从门口冲出去，跑到巷子中间，东边路口迎过来两个人，一人一根短棍。
“让道。”
第一下打在他肩上，他侧了一下身。
第二下横着来，敲在腿弯，他人矮下去一截，单膝跪在石板路上，两只手撑地，撑住没倒。
独轮车没停，车轮压过巷口那道浅沟，晃了一下，继续往东去了。
第15章 缺角铜钱拼上了
箱子抬出门的时候我还被拧着胳膊，独轮车往东拐，轮子压过巷口浅沟，晃了一下。
青袍松了手，灯笼跟着他走，四个人脚步不齐。
柳金娘最后走，帕子在指头上绕了一圈。
院门敞着，账页吹得翻了两下。
于柏舟一瘸一拐进来，膝盖上全是灰。
“箱子。”
“抬走了。账本也拿走了。”
“案板底下没搜走。”
灶间，案板掀起来，土坯砖抠开第三块，油纸包还在。
账册，两张地契，白痕拓样。
“她猜得到。”
“今日先想眼前。”他蹲下去，膝盖响了一下。
灶台上剩半碗冷粥，粥面结了一层皮。
“缺角铜钱。”我说。
“什么。”
“你掉的那枚，我扔罐里了。账册上那个印，也缺一个角。”
他盯着账册封面，看了五六息。
我去缸边，零钱罐还锁着，钥匙解下来开了锁。
倒在石桌上，一枚一枚拨开，八枚碎铜，缺角那枚在最底下。
于柏舟把账册翻到第五页，指圈里那个印子。
铜钱搁上去，缺口对缺口，边线一合。
“底下有东西。”他凑近看，钱眼跟印心的孔错开半圈。
“纸。”我拿纳鞋底的针从钱眼边挑，挑了三下，挑出一张纸条，比小指窄，卷成两折。
摊在桌上，纸薄得透光。
“我爹的字。”他伸手去抹，抹了一下停住，手指悬在纸上面。
四个字，横画压得重：“金娘换货。”
后半段字小下去：“柏舟速查。”
他看了很久。拇指在袖口铜扣上蹭，蹭一圈，停，又蹭一圈。
“我爹的字。”他说第二遍，声音跟刚才不一样。
“认得准？”
“他记账我趴桌边看，‘货’字最后一笔总往下拖。”
纸角翘起来，他拿指甲压平。
“他早知道她要换。”
“知道，没来得及说。”
“日子没写。”
“这张纸塞在钱眼里，等接头的人拿，账册丢在坛子底下三层灰，她以为丢了。”
于柏舟蹲下去，双手抱着膝盖，半天没起来。
“按说。”他开口，嗓子哑了，“我该叫我爹一声对不住。”
“你爹没护住你娘。亲笔纸条得拿回来。”
“三年。”他低头，“我一直当她说的水匪是真的。”
“你没信过。信过，今早查账不会走那条巷子。”
他没答。
过了会儿，他把铜钱捡起来，纸条卷回原样塞进钱眼，铜钱搁左手心，右手覆上去，攥了攥。
“剩下的路，得走得比她快。”
我把油纸包码回原处，第三块砖按回去。
“明日进衙门前，还有一样东西要问。”
他抬起头。
“你还有多少没抖出来的。”我指他手心那枚铜钱。
他把铜钱揣进怀里，扶着灶台直起腰，膝盖僵了一下。
“按说，还有一个人没问。”
“谁。”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第16章 祠堂对账
十五，辰时三刻，祠堂门开了。
族老到了九个，最老的八十二。供桌上三本账，一壶茶。
于柏舟走前头，我拎布袋跟后头。
柳金娘坐在左首第二把椅子上。
“柏舟。”七叔公敲桌，“对账带外人做什么。”
“她不是外人。”
“婚契不作数。”柳金娘说。
“先对账。”
于柏舟把油纸包搁上供桌，一层层拆。
铜钱、纸条、拓样、货单，摆开。
“三年前九月十七，一百二十坛。”他摊平货单，“同昌号，货没出城。”
“同昌号关了。”柳金娘端茶碗。
“袋底有白痕。”我把十一条布袋抖开，“刮法一样。”
“你家的布袋。”
“指甲印。”我把指甲片搁七叔公面前，“缸沿残片上的印，跟她妆匣里取的指甲合得上。”
七叔公对着光转了转。
“金娘，你指甲修得圆。”
“巧罢了。”
“巧？”于柏舟翻账册，“三笔货多报损耗，一年一百三十七两。”
“铺子开销大。”
“开销大，账上从同昌号进了六十二两空坛。”
“补坛子。”
“补坛子的钱从你私账走，当月再记损耗冲掉。”他翻两页，“坛子一只没见。”
柳金娘茶碗搁下了。
“你查我。”
“我查账。”
“跟外人合伙查你娘。”
“我娘三年前开春没的。”
他把纸条搁桌上。
“你从我爹钱眼里抠出来又塞回去的？”
“什么钱眼。”
“账册缺角印。”他捏起铜钱放进第七页的圈里，缺口对缺口。
七叔公接过去，看了好一阵。
“是柏舟他爹的字。‘货’字往下拖笔。”
“金娘。”七叔公把纸条搁回，“说句话。”
“说什么。”
“货去了哪。”
“同昌号。”
“同昌号你舅爷开的。”
“我舅爷开的，跟我什么相干。”
“九月十七的货你经手，账上多写水匪，你签押。”七叔公推账册，“这有你的花押。”
柳金娘不抬头。
“我娘的方子也在。”于柏舟翻方子背面，“换缸的日子，换的哪一口，都写着。”
“死人写的字。”
“我八岁那年亲眼见。”他嗓子沉下去，“你院里站了一夜，我娘的陪嫁缸被你抬走。”
香灰掉了一小截。
“账上亏多少。”七叔公敲桌。
“亏空一百三十七两。”于柏舟说，“另五十八两走余记的账。余叔还不上，才借于家三百两填。”
“那三百两是于家自己吞的？”我接话，“我爹的借据，是补她自己的窟窿。”
柳金娘笑了一下。
“你算得清。”
“做酱的，算料最清。”
“我认。”她把帕子搁在膝上，“账是我做的，缸是我换的，方子是我藏的。”
“填到同昌号关门。”七叔公说。
“我填。”
“拿什么填。”于柏舟往前一步，“拿余叔的地契。”
“地契呢。”七叔公问。
“在我手里。”
“谁手里。”
“地契在我手里。”柳金娘站起来，帕子不掩嘴了。
七叔公转头看于柏舟。
“抵押是假的。”于柏舟说，“五百两借据从四月初账上撕下来改的。”
“有底子吗。”
“有。”我抽出最后一张红纸，“我爹写的‘酱母不得出余家门’，日子比借据早三天。”
“红纸不算凭据。”
“借据是她写的，印也是她的。”于柏舟说，“跟账册上每笔假账同一个印。”
“账是我写的，借据也是我写的。”柳金娘把帕子往桌上一扔，铜钱纹摊着。
“你们拿什么翻？”
第17章 萝卜条款最后一用
我把婚契拍在供桌上，纸角还沾着干酱渍。
“七叔公，念第七条。”
七叔公凑近，手指头顺着字挪，念完抬头。
“男方不得动女方腌的萝卜，违者赔一缸酱母。”
“我动了。”于柏舟说。
“动了。”
“签契第二日，萝卜端上桌，我吃了三块。”
“三块。”七叔公捻了捻胡子。
“还嫌辣。”他拇指蹭了一下袖口铜扣。
“缸是谁毁的？”
“柳金娘。”我说，“六个人抬杠子，缸落回石阶，豁口裂下去一尺。”
“人证呢？”
“老郑，于家伙房，抬杠子的。”
“老郑告了病。”柳金娘开口，“半月没上工。”
“周三夜夜打更，那晚看见六个提麻绳的进我门。”我把五十文钱袋解下来，“这钱他攒了两年，肯来。”
九个人里有两个把头抬了抬。
“契约写赔一缸。”七叔公把婚契拿起来，“这缸抵多少。”
“同治三年的酱母。”我抽出摊平的货单，“四代，市价五百两整。”
“五百两。”七叔公重复一遍。
“抵我爹三百两本金，加三年利钱七十几两，剩下算我赔缸的亏空。”我把货单按在契旁边，“于家再无权收地。”
“地契还在她手里。”柳金娘指我。
“地契在我抽屉里。”我说，“你抬走的是箱子，箱子空的。”
她站起来，椅子腿蹭过地砖，一声长的。
“你换到哪去了。”
“我娘的陪嫁匣子。”于柏舟说，“匣子在供桌底下。”
他弯腰拖出来，铜锁开了，两张地契摊在桌上。
柳金娘脸白了。白得不快，一层一层退的。
“嫁妆也是于家的。”
“嫁妆在我手里，跟你的账不相干。”他把匣子合上。
七叔公把婚契传给右手边。第二个人看完，传给第三个。
祠堂里只剩纸页翻动的声音。
转到第五个人手里，柳金娘伸手要拦，七叔公咳了一声。
“第七条墨色浅。”第五把婚契递回来。
“中人说的。”她不看人，“添一条规矩，免得小两口不过日子。”
“添罚则，还是添规矩。”我问。
她不答。
我把萝卜籽包掏出来，搁在匣盖上。
“她换缸那年，我爹留的方子在背面记了日子。换缸和这条规矩添上来，前后差三天。”
七叔公把两样东西并排看了一阵。
“金娘，你说。”
“我认。”她说，“萝卜条款也是我添的，他爱吃，一缸就能拿住他。”
于柏舟的拇指在铜扣上停了，没蹭。
“我娘忌日那天，供桌上一坛萝卜。”他说，“你也在。”
“我在。”
“你说这孩子嘴馋。”
“我说了。”
三人对着一尺二长的供桌，静了两息。
“账呢。”七叔公敲桌。
“亏空一百三十七两。”于柏舟翻账册，“另五十八两走余记的账，余叔还不上，才借于家三百两填。”
“那三百两是你自己吞的。”我接话，“借据是补你的窟窿？”
“我认。”柳金娘说，“地契归你。”
“地契归我，缸呢。”
“缸。”她抬头。
“一缸酱母市价五百两，你毁的，你赔。”
“我赔。”
“拿什么赔。”
她张了张嘴。
我补了一句：“那缸酱母是同治三年的，市价正好五百两。”
第18章 于柏安掀了桌
柳金娘扶着供桌站起来，手背蹭了一下桌角。
“七叔公，我掌家十九年。”
“坐下说。”
“容我三日盘账。”
“盘账，还是挪银子。”于柏舟说。
“你如今会答话了？”
“地契先归她，其余缓三日。”她下巴朝我。
“缓三日，铺子就空了。”于柏舟说。
“账我认了，铺子总得盘清。”
七叔公没接话，手指头在茶碗沿上转了一圈。
供桌底下，一条板凳响了一声。
于柏安从第三排站起来，手里捏着一摞纸，纸边卷了，最上头那张角上还有半个手印。
“娘。”
“你坐下。”
“我不坐。”
他把纸往供桌上一放，摊开半边。
“我十六岁那年签的押纸，连中人都没有。”
“柏安。”
“你捏着我手签的，签完连铺子在哪儿都没告诉我。”他抽第二张，“这张押的是我爹留的两间铺子，城西那两间。”
“那是给你攒的。”
“攒的怎么写我的名。”他抽第三张，念得慢，“这张是拿我的名抵你的亏空，一百三十七两，底下还加了一行‘利钱另算’。”
七叔公把三张纸凑到窗光底下看。
“金娘，这些是你让他签的。”
“印是他的。”
“他十六。”七叔公把纸放下，“押铺子，连保人都不写。”
“我签的时候问过，她说签了给我买马。”于柏安说，“马没见着。”
“马钱记在铺子账上。”于柏舟翻了两页，“去年三月支了八十两。”
“八十两。”于柏安扭头看他娘，“我那马呢。”
柳金娘没答。
于柏安退回去，脚后跟碰倒一只茶碗盖。
“七叔公，我要把名字撤回来。”他弯腰捡起那张十六岁的押纸，双手递上去，“我娘往后说什么，跟我没干系。”
柳金娘坐回椅子上，脊背挺着。
帕子从膝上滑下去，掉在砖地上，没人捡。
“柏安。”她喊了一声。
于柏安走到供桌另一边，站到于柏舟边上。
七叔公跟九个族老进了耳房。门关上，过了半盏茶，再开。
“地契归余青禾，明日衙门换押。”七叔公站到供桌前，“柳金娘交出账钥、印匣、掌事权，今日午时交割。”
“午时。”柳金娘重复了一遍。
“账钥在哪儿。”
“东厢屋梁上，铁盒里。”
“印匣。”
“同一个盒子。”
七叔公叫了两个人去取。
柳金娘站起来，走两步，停住。
“那口缸，我赔。”
没人接这句。
“赔多少，按市价。”七叔公说。
“五百两。”
“午时前记进账。”
她一个人往后院去，鞋跟敲着青砖，一声一声，远了。
族老散了。红印一张一张收进匣子，供桌擦干净，茶碗倒掉。
于柏舟把婚契折好递我。
“收着。”
“你的。”
“你腌的萝卜，契上写着。”
我接过来，塞进围裙内袋，跟那五十文拴一处。
我蹲在门槛边捆布袋的绳子，十一条，一条一条卷。
一双草鞋停在我脚前。
于柏安蹲下来，两只手搭在膝盖上，领口那张价签还没剪。
“你明日还支摊吗。”
第19章 补缸
新缸是初八抬回来的，五两八钱，缸口比旧的大两寸。
我拿粗布擦了四遍，擦到布上没黑印，才把缸挪到老位置上。
旧缸的碎陶片我留了七块，拿麻绳捆着，搁在新缸边上。
酱母还剩小半桶，刮的时候我拿木片一片一片起，起一片看一眼，怕带进碎渣。
“砂眼在底下。”于柏舟拄着棍站在旁边，棍头戳着地。
“我知道。”
“按说，得垫一层老砖。”
砖是原来缸底那几块，我搬了三趟，搬到最后一块腰闪了一下，坐着歇了一气。
糯米粉二两，蛋清三个，我调成糊，拿筷子搅了百十来下。
“这个稠不稠。”
“再兑半个蛋清。”
他伸手接碗，棍子搁在缸沿上，碗一歪，半个蛋清的糊淌在他前襟。
“你这手是借来的。”
“碗滑。”
“碗滑你往身上抹。”
他拿袖子蹭，蹭了一片白，袖口铜扣沾了糊，亮得发腻。
我搅了三回，糊调匀了。
“补缸沿得抹两遍，头遍薄。”
“我抹。”
“你会。”
“抹歪了你刮。”
他拿竹片蘸糊往新缸沿上抹，手抖，抹出来一道宽一道窄。
我把他手拨开，捏着他手腕往里带。
“匀着走。它又不是活的。”
“按说，比活的难弄。”
手一稳下来，他倒不抖了。我松手，他抹到拐弯处还是厚了，糊往下淌。
我拿布接了，没骂他。
“这遍算练手。二遍我抹里侧，你抹外侧。”
“外侧要紧。”
“外侧一样，裂了都漏水。”
他抹完外侧，鼻尖上沾了一点白，不知道什么时候蹭的。
我抹里侧，两遍糊接上，拿手指头顺着缸沿捋，捋到接口，平的。
太阳从西墙挪到天井当中，糊见了干，色从白转成半透。
“晒到明早。”我把布蒙上，“干得快，跟天要晴有关。”
“明日寅时没雨。”
“你怎么知道。”
“我娘当年看缸，就看露水。”
“你娘看的是青釉缸。”
“都一样。”
缸上蒙布四角压了砖，我拿手按了按，布面绷着。
“明日把酱母续进去，封七天，第八日开缸试咸。”
“第八日正好重阳。”
“那就重阳开。”
他拄棍往屋里走，走两步回头。
“余记这回，招牌挂不挂。”
“挂。旧匾擦一擦，还能用。”
“要添字不要。”
“添什么。”
“没想好。按说，得有个开张的日子。”
“初八抬缸，十九开缸，就写十九。”
他点点头，进屋了。
擦旧匾是第二日的事。匾上“余记酱园”四个字，漆掉了两角，我拿桐油兑了点锅底灰，拿毛笔描。
于柏舟在底下扶着梯子。
“左边那撇歪了。”
“歪就歪，我爹当年也歪。”
描到“园”字最后一钩，手停了停。
巷口梆子响了一记。
周三从门口过，这回没停步，没咳。
“缸补好了没？”他嗓子劈开，喊得半条巷子都听见，“明儿我拿萝卜来腌。”
“拿萝卜来，得先排号。”我冲巷口喊回去。
周三在门口站了站，笑了两声走了，梆子从一记敲到三记。
我把毛笔搁在匾上，墨还没干。
于柏舟仰着头看匾，棍子靠在梯子边。
“十九开缸。”
“嗯。”
“我记着。”
第20章 一碗甜酒酿
卯时三刻我就起了，灶上两口锅，一口熬粥，一口蒸糯米。
糯米泡了一夜，涨到八斤二两。我拿手一捻，米心软了。
于柏舟在院里卸门板，一块一块靠墙立，立到第四块，棍子倒了。
“今儿开张，门板卸一半。”
“卸一半，人进来宽敞。”他把棍子捡起来靠在门框上。
粽叶铺甑底，糯米倒进去，铺平，拿筷子戳了六个眼。
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蒸汽上来，混着粽叶味。
头一甑出在辰时。醪糟拌了酒曲，装进木桶，桶沿搭块湿布。
糖桂花我搁在窗台上晒过半天，收进罐里。
巷口的吴家摊子初八就收了，改卖茶水。听说是于柏安去闹了一回，说“这摊子归余记的甜酒酿了”。
我没问，他也说是随口讲的。
午时前，人陆续来了。胡老板的南货铺头一个到，提了二斤红糖。
“余姑娘，账清了。”
“清了。”
“往后酱还从你这里进。”他把红糖搁柜台，“你爹那批粗盐我退了他四十文，记账上。”
“记账上，你还得排个号。”
“排号，我第一个。”
孙婶来得晚些，站门口看了看新缸，没进来。
“补好了。”
“补好了。”
“缸沿那道豁口，你还留着。”
“留着，像道疤，好认。”
她站了一会，转身走了。
申时二刻，于柏安来了。
穿一件新褂子，领口没剪价签。手里拎个纸包，搁在柜台上。
“糖。”
“什么糖。”
“红糖。我娘让我拿来的，她说，缸她赔，糖她也添点儿。”
“你娘呢。”
“在家盘账。”他坐下，“来一碗，加蛋。”
我打了蛋，舀了醪糟，搁一勺桂花。
他吃了三口，抬头。
“你这缸补得比我娘赔我那两间铺子的砖还齐整。”
“你娘那两间铺子，过户没有。”
“过了。我名下去问过了，铺契在我兜里。”他拍拍腰间，“我如今也是东家了。”
“有东家的样子。”
“我这东家当得累。”他又吃一口，“昨儿盘账盘到二更。”
“盘出什么。”
“盘出我吃亏了。”他吞下去，“我娘从前买我的名，两张纸，我追回了五十八两，还有八十两没影。”
“那八十两在马身上。”
他停了勺子。
“我今晚回去就问我娘，那马养哪儿了。”
“问不着，你就立案，让族老追。”
“追。”
他吃完两碗，第三碗不要蛋，要我多搁一勺桂花。
“甜。”
“你说你娘嫌甜。”
“那天你说吴家兑水，我不懂。”他拿勺子刮碗底，“她买来给我吃，我吃了两年，问什么都答。”
“她教你嘴上抹了糖。”
“眼下不归她管了。我嘴上不抹糖，账上也不抹了。”
他放下碗，走了。
日头西斜，照进门来。
于柏舟蹲在酱缸边，手里一双筷。
碗摆在我手边，碗沿搁着筷子。
他俯下身去拿那碟萝卜，最后一片压在碟底，粘住了。
筷尖一挑，挑出来，搁进我碗里。
“最后一颗。”
“你吃。”
“契上写你腌的。”
“那你没吃。”
他舔了舔筷子尖，放下。
“舔了算吃。”
缸沿那道豁口在两人中间，糯米糊补过一回，晒了三天，泛白。
“明儿再腌一缸。”我低头吃萝卜，含含糊糊说，“你少吃点。”
他没答话，又夹了一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