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止血钳！”
沈知微的手伸在无影灯下，没回头。器械护士把钳子递进她掌心，她夹住断裂的血管，另一只手按住伤者颈侧。
“血压还在掉。”
“加压，输血别停。”
手术持续了十几个小时。灯灭时，沈知微摘下手套，指尖还在发麻。周医生扶住她，病历夹从臂弯里滑下去，砸在地上。
“人救回来了。颈动脉伤成那样，换个人早就放弃了。”
沈知微靠着墙喘了几口气：“我出去走走。”
“你站都站不稳，我送你回值班室。”
“不用。”
医院花园里，一个年轻女人被男人攥着手腕，挣了几下没挣开。
“放手！”
“知夏，别闹。我不过犯了一次错，你非要把事情做绝？”
“你和她睡了，还叫犯错？”
男人伸手去搂她。知夏抬手打了他一巴掌。
清脆的声音过后，男人的脸沉下来，抓得更紧：“你一个实习护士，离了我还能去哪儿？我肯给你机会，你该知足。”
沈知微走过去：“她让你放手。”
男人松开知夏，转头打量她：“医生也要管闲事？”
“她不愿意，你就不能碰她。”
“你算什么东西？”
男人推开知夏，抬手打向沈知微。
手术后脱力的腿没能撑住。沈知微撞上花坛，后脑磕在石沿上。她听见知夏惊叫，男人往后退了两步，嘴里还在说“她自己摔的”。
周医生跑过来时，血已从她脑后淌到地上。
抢救室的灯亮了很久，最后还是灭了。
黑暗里，有人握住沈知微的手。
那是个满身是血的少女，衣裙上绣着大晏皇室的云纹，脸却和她一模一样。
“沈知微，替我报仇。”
“你是谁？”
“镇国公府二小姐，谢明棠。继母柳氏要把我嫁给病重的端王，好让她女儿谢明珠顶替我，嫁给太子。她把我从摘星楼推下去，又伪造遗书，说我自愿放弃太子妃的位置。”
沈知微看着她：“你想让我做什么？”
“替我活下去，拿回太子妃的位置，让她们付出代价。”
“事情不少。”
“你不答应？”
“答应。”沈知微声音发哑，“反正我刚被人一巴掌打死，再死一次也不亏。”
谢明棠的手渐渐松开：“你天生能辨药，我的身体还记得武艺。太子病重，府里没人能救他。想活下来，你得进东宫。”
话音散进黑暗。
沈知微再睁眼，身下是湿冷的草地。两个丫鬟站在不远处，声音压得很低。
“摔成这样，怕是脑子也坏了。”
“明日就要嫁端王，醒不醒有什么要紧？三夫人巴不得她别再闹。”
“大小姐要进东宫，往后镇国公府就由三夫人和大小姐说了算。”
沈知微撑起身，衣袖沾了泥：“你们刚才说，明日把我嫁给端王？”
两个丫鬟扑通跪下。
“二小姐恕罪。”
“去告诉镇国公，我醒了。”沈知微看着其中一个，“你刚才说的话，也一字不漏地告诉他。”
一个丫鬟慌忙跑开。另一个不敢抬头：“三夫人不许奴婢多嘴。”
“那就别说了。”
两个婆子进院来，一左一右架住她。
“国公爷请二小姐去正堂。”
“请，还是押？”
“二小姐摔伤了，老奴奉命照看。”
沈知微看着被掐红的手腕：“照看还要这么用力？”
婆子没松手。她借着两人的拉扯往前一撞，婆子撞在一起，跌坐到地上。
廊下响起一声轻笑。
谢明珠穿着新做的粉衣，手里捏着红帖，身后跟着一串丫鬟。
“姐姐醒了，我真高兴。”她挥手叫婆子退开，“父亲等着呢，姐姐别让他久等。”
“你让人押我，还要我谢你？”
“我怕你又摔一次。”
“那你离我远点。”
谢明珠笑意一僵，把红帖递来：“端王府的婚帖。明日出嫁，母亲替你挑了好日子。”
“我不嫁。”
“这可由不得你。”
“那让父亲亲口告诉我。”
沈知微绕过她往正堂走。谢明珠在身后轻声说：“姐姐，你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了？”
沈知微停步回头：“我记得。我叫谢明棠。你呢？”
谢明珠手指一紧，红帖被捏出一道折痕。
正堂里，镇国公谢怀远坐在主位，柳氏在他身侧。沈知微进门没行礼，谢怀远眉头立刻皱起。
“见了父亲，连礼也不行？”
“头疼，站不稳。”
谢明珠替她解释：“姐姐伤得不轻，连礼数都忘了。”
柳氏端起茶盏：“明棠，明日便出嫁，规矩总不能忘。端王虽病着，终归是皇亲。”
沈知微看着她：“既然是皇亲，母亲怎么不让明珠嫁？”
柳氏茶盏停在唇边。
谢明珠接过话：“姐姐，这门婚事是为你好。端王再病，也是王爷。你嫁过去有王妃名分，总好过留在家里受冷落。”
“东宫呢？”
谢明珠垂下眼：“姐姐是在怪我？”
“我问东宫。”
柳氏放下茶盏：“陛下看中明珠的贤名，有意让她入东宫。你该替妹妹高兴。”
“我在院里关了三个月，什么时候写过自愿放弃婚事的遗书？”
谢怀远拍了下桌子：“胡说什么！”
“我从摘星楼摔下来那天，谁在楼上？”
柳氏叹了口气：“你落了水，受了惊，记错了。”
“我没落水，是从楼上摔下来。”
谢明珠往谢怀远身边靠了半步：“那日我陪姐姐去摘星楼，是姐姐自己说不想进东宫，想嫁个清静人家。”
“我说过？”
“说过。”
“谁听见了？”
“我和母亲。”
沈知微点头：“遗书是谁写的？”
谢怀远猛地站起：“够了！端王的婚事是陛下定的，你不愿意也得嫁。”
“父亲，我只问遗书是不是我写的。”
谢怀远避开她的目光。
柳氏把红帖推到桌上：“事情已定。端王府的人明日来接你。你若闹到陛下面前，丢的是镇国公府的脸。”
两个侍卫抬进一只黑木箱，箱盖没合严，露出一角褪色嫁衣。
沈知微盯着那件嫁衣：“这就是我的嫁妆？”
柳氏说：“端王府不宜铺张。明珠的嫁妆要留给东宫，府里也有难处。”
“我母亲留下的东西呢？”
“都在库房。”
“拿出来。”
“首饰早已替你置办了嫁妆。”
沈知微看向谢怀远：“父亲也这么想？”
“嫁过去缺什么，再补。”
“补不回来。”
她拿起红帖，当着众人的面撕成两半。
谢明珠叫了一声：“姐姐！”
“我不嫁。”
谢怀远朝侍卫喝道：“把她关回院里，明日抬上花轿！”
侍卫抓住沈知微的手臂。她没挣，只看着谢怀远：“你若把我送上轿子，明日全城都会知道，镇国公府把嫡女嫁给快死的人，还把她母亲的嫁妆给了继女。”
柳氏脸色变了：“你敢胡说？”
“那就别给我开口的机会。”
侍卫把她拖出正堂。沈知微抽回手臂，自己站稳：“我会走。”
谢明珠捡起地上的碎红帖，脸上的委屈已经没了：“姐姐，你最好真能嫁出去。”
沈知微回头：“你最好祈祷我嫁不出去。”
院门落锁后，沈知微被关进空屋。桌上只有半碗冷粥，窗板钉得严实。阿禾端着一盆水进来，站在门口不敢靠近。
“你叫什么？”
“阿禾。”
“屋里除了你，还有谁来过？”
“没有。三夫人说二小姐发疯，不许人靠近。”
沈知微端起粥闻了闻。阿禾急忙解释：“厨房送来的，奴婢没动过。”
“你喝一口。”
阿禾脸色发白，没接碗。
“那去把送粥的人叫来。”
门外婆子喝道：“阿禾，送完水就走，别听二小姐的话。”
阿禾咬住嘴唇，出去了。
沈知微把粥倒进水盆，捞起底下的药渣。苦味里混着一股腥甜，她用帕子包好收进袖中。
门外婆子敲了敲门：“二小姐明日安心出嫁，别再闹。”
“我不安心呢？”
“绑着送。”
“端王府的人看见我被绑，会怎么想？”
婆子嗤笑：“端王病得快断气了，还管得了新娘子？”
“他若没死呢？”
“那也是他的命。”
夜深后，阿禾从窗缝塞进一截细铁丝。
“后院有个狗洞，奴婢能带您出去。”
“你为什么帮我？”
“先夫人救过我娘。奴婢欠她一条命。”
“先带我去库房。”
阿禾怔住：“不先逃？”
“逃出去，我就是个没身份的逃犯。嫁妆还在府里，母亲留下的东西也可能被她们毁了。”
“库房有护院。”
“那就让他们离开。”
沈知微把半块发霉的饼掰碎，从门缝塞到院里。看门狗闻到味道，撞着门叫起来。护院骂着跑去查看，阿禾趁机开门，领她绕到库房后窗。
库房里只剩几张旧账纸。
“先夫人的东西呢？”
“本来都在这里。三夫人接管中馈后说要清点，后来再没还过。”
门外传来脚步声，阿禾把沈知微拉进柜子，自己挡在门口。
护院提灯进来：“你在这儿做什么？”
“二小姐出嫁的衣裳破了，我来找布。”
“谁准你进库房？”
“奴婢这就走。”
护院往里看时，外头有人喊东院走水。两个护院提灯冲了出去。
沈知微从柜里出来，把账纸收进袖子。她们刚走出夹道，谢明珠已带人堵在那里。
“姐姐半夜不睡，来库房做什么？”
阿禾跪下：“是奴婢带二小姐来的，大小姐罚奴婢吧。”
谢明珠盯着沈知微手里的纸：“母亲说先夫人的旧物早清点完了。你拿几张废纸做什么？”
“烧火。”
“给我看看。”
沈知微把纸递过去。婆子刚接到手，纸角便窜起一点火。她惊得松手，沈知微踩灭火苗，将纸捡回来。
“你做什么？”谢明珠问。
“怕你烧了。”
谢明珠冷下脸：“你以为父亲会信你？”
“明天再问。”
她带阿禾离开。回屋后把账纸压在枕下。
阿禾问：“上面写了什么？”
“还没看明白。”
“您不是识字？”
“认得字，不代表认得镇国公府的账。”
纸上有两处库房清点日期，其中一次，正是她从摘星楼坠下的前一天。
天亮后，端王府的迎亲队伍停在镇国公府门外。没有鼓乐，只有一顶轿子和一车旧箱子。
管家赵福递给谢怀远一只木盒：“王爷让小人还给二小姐。”
盒里是一支断裂的玉簪。谢明珠看了一眼，脸色微变。
“这不是姐姐母亲的东西吗？”
沈知微站在门边：“你认得？”
“我只是见过。”
柳氏说：“端王府的东西，明棠收下就是。上了轿，以后少回娘家惹事。”
赵福看向她：“三夫人，王妃还没上轿。”
“她既接了婚帖，就该认命。”
沈知微没有碰簪子：“这支簪子怎么会在端王府？”
赵福答：“王爷三年前在摘星楼下捡到的。原想还给先夫人，后来听说她病故，便收着了。”
谢明珠催道：“吉时快到了。”
谢怀远压低声音：“明棠，上轿。”
“我不去。”
两个婆子伸手来推，赵福挡在她们面前：“王爷吩咐，二小姐不愿意，谁也不许碰她。”
柳氏沉下脸：“端王府要悔婚？”
“王爷说，王妃是嫁进王府，不是被人绑进去。”
谢明珠笑了一声：“端王病着，还有心思管这些？”
赵福侧头看她：“王爷病着，不是聋了。”
他向沈知微行礼：“您若不愿意，王府现在就回去。王爷会向陛下说明婚事并非您自愿。”
谢怀远喝道：“陛下赐婚，岂是你说退就退？”
“王爷说，陛下若问，由他亲自答。”
沈知微拿起木盒里的玉簪：“簪子我收下。婚事不应。”
赵福点头：“小人如实回禀。”
迎亲队伍转身离开。围观的人议论起来，谢明珠抬高声音：“姐姐当众拒婚，以后还怎么做人？”
“我嫁不嫁，与你有什么关系？”
“你既不想嫁，为什么收端王的东西？”
“因为这是我母亲的遗物。”
谢明珠伸手要拿，沈知微把盒子合上：“你方才说见过，现在又像不知道。哪句是真的？”
谢明珠转向人群：“姐姐摔伤以后疑神疑鬼，连我也不信。她从楼上摔下来，难道也要怪我？”
有人低声说大小姐待人宽厚，沈知微没理会，只看着谢明珠的袖口：“你手上那道伤怎么来的？”
谢明珠把袖子往下拉：“不小心划的。”
“摘星楼那天也是这样？”
谢明珠转身进门。谢怀远拦住沈知微：“你还嫌不够丢人？”
“我母亲的嫁妆在哪儿？”
“先回院里。”
“我问你在哪儿。”
“你母亲病重时家里开支大，柳氏拿了一部分周转，以后会还。”
“拿了多少？”
“不是你该问的。”
“那我该问什么？我从楼上摔下来，婚事被人抢走，母亲的东西也被拿走。你每次只叫我别问。”
谢怀远压低声音：“你要闹到什么时候？”
“闹到有人说真话。”
“没人推你。”
“遗书是谁写的？”
他没回答。
沈知微转身要出府，护院拦住她。阿禾跟上来：“二小姐，别去。陛下会问罪。”
“问谁？”
阿禾答不上来。
守门管家挡在门前：“国公爷有令，不许二小姐出府。”
沈知微举起玉簪：“我去端王府问王爷，借辆车，也不行？”
管家伸手阻拦，阿禾踢翻门边的水桶。水泼了一地，管家脚下一滑，跌坐在门槛上。
“快走！”阿禾喊。
沈知微迈出府门。谢怀远在身后喝令抓人，护院追了两步，见街上百姓都在看，便停了下来。谢怀远也没再下令。
端王府的马车停在街角，赵福掀开车帘。
“王爷在等二小姐。”
“带我去见他。”
端王府没有喜字，院子安静得像空宅。药房里，一个面色苍白的年轻男人坐在床边，腕上缠着布，桌上放着药碗。
“你就是端王？”
“谢明棠？”
“是。”
他把一张纸推到她面前：“先看看碗里是什么。”
沈知微闻了闻：“止咳药里加了寒草。分量不大，长期服用会让人虚弱。方子近两日换过？”
端王转头问赵福：“谁开的方？”
赵福说：“周太医。”
“你在试我？”沈知微问。
“我想知道你还记不记得你母亲教过的本事。”
“我母亲会辨药？”
“她救过我的命。”
“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她临终前不让我说。她怕谢怀远知道后，把你当成府里的一把刀。”
沈知微看着桌上的旧药方：“这是我母亲的字。”
“她三年前送来的，说能解我体内的旧毒。还没等我用，她就病故了。”
“她为什么给你药方？”
“她不放心镇国公府。”
沈知微抬头：“你知道她怎么死的？”
“只知道她死前见过柳氏，之后托人把药方送来。”
这时周太医进门，看见沈知微，脸色不悦。
“王爷，二小姐刚醒，不该随意碰药方。”
端王说：“她认出寒草了。”
周太医接过药碗：“寒草少量能清热。”
“端王脉象虚寒，清热会加重咳血。”沈知微说。
“你一个闺阁女子懂什么医？”
“让人查药渣就知道。”
周太医将药碗放在桌上：“王爷，臣可离开。日后病情有变，二小姐担得起？”
“药碗留下。”端王说。
周太医甩袖离开。沈知微捞出药渣，果然找到了寒草碎屑。
“能治吗？”端王问。
“先查清谁换的药。”
“你不肯先答应？”
“我不替来路不明的人治病。”
“我是皇帝的弟弟。”
“所以你不缺人替你说好话。”
端王没有争辩，从袖中取出半截玉簪，和沈知微手里的断簪正好合上。
“你母亲说，若你来找我，就把簪子还给你。”
沈知微把簪子收起来：“你派人去过镇国公府？”
“送过信，都被退了。”
“现在让我来，是想我嫁给你？”
“我没说要你嫁。陛下赐婚，我若拒绝，谢怀远会把你送给别人。你若不愿意，我会替你退婚。”
“先别退。我要找到我母亲留下的东西。”
“她的嫁妆里有本药册，不是寻常药方。”
门外侍卫来报，谢怀远派人来接她回府。沈知微站起身。
“看来他们怕我找到东西。”
“我送你回去。”
“你不跟我一起？”
“我不能替你做主。”
“这话倒是说得顺。”
“我不想像谢怀远那样。”
马车回到镇国公府时，门前已经围了不少人。谢怀远、柳氏和谢明珠都在台阶上。
“擅自离府，成何体统？”谢怀远说。
“你派人来端王府抓我，是怕我问出什么？”
谢明珠先开口：“姐姐大清早去端王府，还不坐轿子，难道早就私下往来？”
“你想说我不守规矩，配不上太子妃？”
“我没这么说。”
“那你就说清楚，为什么要抢我的婚事。”
柳氏喝道：“别在外人面前胡说。”
“我问过很多次，遗书是不是我写的，你们谁答过？”
谢怀远让人带她进门。赵福下车，递上盖了端王印记的文书：“王爷说，二小姐在王府受了委屈。国公爷若要动她，他会亲自向陛下请旨。”
谢怀远没接。谢明珠说：“端王不过是个病人，父亲何必怕他？”
赵福看了她一眼：“病人不是死人。”
围观的人里有人笑出声。谢怀远让开路，沈知微进门时，谢明珠低声道：“你以为端王能护你多久？”
“你以为父亲会护你多久？”
三日后，宫中传旨，命谢明棠赴赏花宴。柳氏送来一套衣裙，衣领绣着金线牡丹，袖口却沾着细红粉。
“宫里的嬷嬷说，二小姐病后气色差，穿这套好看。”柳氏说。
沈知微看着袖口：“这粉沾皮肤会起疹子，若碰上花粉，脸会红肿。”
谢明珠从门外进来：“姐姐又多心了。这是母亲特意替你备的。”
“你也要进宫？”
“太子殿下邀请我。”
“所以你等着看我出丑，再在宴上露脸？”
谢明珠叹气：“姐姐总把人想得这么坏。”
“衣服没问题，你穿上试试。”
谢明珠退了一步：“凭什么？”
“你不是说没问题？”
柳氏按住衣裙：“宫里赐的料子，烧不得。”
“那就叫绣娘来。”
柳氏说：“不过一点衣粉，何必惊动下人？”
阿禾已经跑去叫人。绣娘进门后说自己只负责绣花，红粉不是她撒的。追问之下，她看向谢明珠，低声道：“大小姐的丫鬟彩月说，三夫人要加些红粉，让衣料显亮。”
彩月被叫来，先否认，见柳氏盯着她，才改口说大小姐只让她送衣服。
谢明珠捂住胸口：“姐姐，你非要把脏水泼到我身上？”
“你若冤，就让太医验。”
宫里来的嬷嬷听了半晌，收走衣裙：“此事老奴会回禀皇后娘娘。谢二小姐换一件衣服入宫。”
柳氏上前想拦，嬷嬷没理她。谢明珠留在门边，看着沈知微上车。
“今天出了这口气，不代表以后都能这样。”
沈知微隔着车帘说：“下次害人，记得先把手洗干净。”
赏花宴上，谢明珠坐在太子身边布菜。沈知微落座后，太子问她：“听说你拒绝了端王府的亲事。”
“是。”
“端王病重，你不肯嫁也不奇怪。”
谢明珠温声替她解围：“姐姐刚醒，许多事记不清，不是有意让端王难堪。”
沈知微看着太子：“她替我解释遗书了吗？”
太子停下筷子：“什么遗书？”
谢怀远起身：“明棠确实写过放弃婚事的信。”
“我没写。”
“信还在府中。”沈知微说，“拿来。”
谢怀远没应。皇后放下茶盏：“既有争议，就拿来当众看。”
等待取信时，太子问：“你凭什么说信是假的？”
“因为我没写。”
“也许是你母亲替你作的主。”
“我母亲不会替我放弃婚事。”
谢明珠眼圈发红：“姐姐，你这样说，好像怪母亲没教好我。”
“我没说你。”
太子皱眉：“谢明棠，你别总针对明珠。”
“殿下觉得我针对她，是因为只听她说话。”
谢明珠擦了擦眼角：“我从没想过抢姐姐的东西。”
“那就别坐在本该属于我的位置上。”
太子沉下脸：“你在说什么？”
“她要嫁给你，我没意见。前提是别把我推下楼，再说我自愿让位。”
太子问：“有证据吗？”
“我还在找。”
“没有证据，就别在宫里指控。”
信被送到殿上。沈知微当场写下自己的名字和几行字，太子将两份字迹比对，片刻后抬头：“笔迹不同。”
谢怀远说：“她从小练字，怎么会不同？”
“因为不是我写的。”沈知微说。
皇后命女官收好遗书，送大理寺查验。谢明珠急道：“一封家书，何必闹到大理寺？”
“你不是说是她写的？”皇后看她，“查一查又何妨？”
宴席散后，太子追上沈知微：“你母亲小时候救过我。落水时，是她把我救上岸。”
“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刚才才想起。”
“你知道她救过你，也没问我摔下楼时发生了什么。”
太子没有回答。
“现在别查了。你只要别再替谢明珠说话。”
太子拿出一块小木牌：“这是你母亲留下的。她救我后交给母后，说若你进宫，就把它还给你。”
木牌刻着一个药字，背后有两道浅痕。沈知微用指甲挑开暗缝，里面藏着纸条：端王府旧药房。
“我怀疑有人不想让我找到母亲留下的东西。”她收起木牌。
“我陪你去端王府。”
“不必。”
宫门外，赵福已在端王府的马车旁等着：“王爷说，您手里的木牌，是先夫人留给他的另一半。”
两块木牌合在一起，背面的刻痕连成一张药方。端王又拿出一张藏图，画着一间旧屋和三道门。
“这是我母亲出嫁前住的地方。”沈知微说，“早就拆了。”
“没拆。谢怀远说改建，实际成了府里的佛堂。”
“你派人看过？”
“看过。”
“今晚带我去。”
“那里有人守。”
“我等了三个月。”
端王没再劝，叫赵福备车。阿禾已在佛堂外等着，低声说三夫人去了东院，守着佛堂的有两个护院和谢明珠的丫鬟彩月。
端王说：“我引开护院。”
“不用。”沈知微给赵福一包药，“烧在后厨，只会让人打喷嚏。”
赵福闻了闻：“不是迷药？”
“不是。”
药包烧起来后，两个护院捂着鼻子冲了出去。阿禾带沈知微翻进佛堂，从香案下找到暗格。她刚掀开地砖，门外就传来彩月的声音。
“谁在里面？”
阿禾挡在门口，说是来添香。彩月进门，看见地砖挪了，正要喊人，沈知微从佛像后走出。
彩月转身要跑。沈知微一枚铜钱打在她膝弯，彩月跌跪在地。木盒落进沈知微手中。
盒里有一本薄药书和几封信。最上面一封写着：明棠若看到这封信，便说明我没能等到她长大。
短笺上说，她的婚事、嫁妆和病都有人做了手脚，要查当年送进府里的药箱。
“药箱在哪儿？”沈知微问。
彩月摇头：“我不知道，只知道三夫人每年去旧仓房。”
“是谁让你守佛堂？”
彩月不肯说。沈知微收起药书：“不说也行，明天把你交给大理寺。”
彩月撑不住了：“是大小姐。她让我等二小姐来，把木盒烧掉。她说药书没了，二小姐就翻不了身。”
端王问：“她知道药书里写什么？”
“她不知道。她只说，三夫人吩咐先夫人的东西不能留。”
沈知微将信收好，正要去旧仓房，前院火把亮起。谢怀远带人堵住路，柳氏站在他旁边。
“明棠，你偷家中财物，还打伤下人，想做什么？”
“这是我母亲的东西。”
柳氏说：“你母亲病重时交给我保管。”
“那她为什么留信说有人动她的药？”
柳氏盯着她：“你看了信？”
谢怀远伸手：“把东西交出来。”
“父亲认得这个木盒吗？”
“认不得。”
“它是母亲的。”
“那也是镇国公府的东西。”
“她的嫁妆什么时候成了镇国公府的？”
谢怀远挥手要人拿下她，端王挡到她身前。
“这是谢家的家事。”谢怀远说。
“她若嫁进王府，就是王府的人。”
“我还没答应嫁你。”沈知微看着端王。
“我知道。”
“那你凭什么管？”
“我不想看他们把你当东西搬来搬去。”
柳氏斥责端王夜闯国公府，还带走府中下人。沈知微转向彩月：“你愿意留下吗？”
彩月跪下：“不愿意。”
谢明珠从人群后走出来：“彩月，你跟了我这么多年，怎么突然背叛我？”
彩月说：“我替你守了三次佛堂。你每次都说不会有人知道，可你从没问过我怕不怕死。”
“我什么时候让你守佛堂？”
“你说二小姐找到木盒就烧掉。”
谢明珠转向沈知微：“姐姐为了抢婚事，连下人都收买了？”
“你刚才还说不知道她为什么守佛堂。”
“我没说。”
旁边护院都听见了。谢怀远让沈知微交出东西，她没交。端王带侍卫护着她从侧门离开。谢怀远没有追，柳氏的目光一直落在她怀里的药书上。
次日，镇国公府贴出告示，说谢明棠偷窃家财、私自离府，已被逐出家门。
“他真敢逐我？”沈知微问赵福。
“二小姐是嫡女，国公爷没得陛下准许，逐不了。”
“那就让他贴着。”
赵福递来宫中请帖：“皇后命您明日进宫，当众说清太子婚事。”
“谢明珠和柳氏也会去？”
“都会去。”
“那就去。”
正殿里，谢明珠站在太子身边，柳氏拿着旧信，谢怀远站在另一侧。皇后问起婚事，谢怀远仍说谢明棠写过放弃太子婚事的信。
沈知微把药书放在案上：“我母亲的药方里，记着她病重时送入府里的药材。我要查那口药箱。”
柳氏说：“那是先夫人的遗物，与婚事无关。”
“药里有不该出现的东西，端王府的旧方也能证明母亲发现过有人换药。”
谢怀远道：“她病了多年，药方换过许多次，不能凭一本书定罪。”
“我没说是谁换的，我只要查药箱。”
皇后问谢怀远：“药箱在哪里？”
“臣不记得。”
沈知微看向谢明珠：“你也不记得？”
“我那时年纪小。”
彩月被带进殿中，跪下说谢明珠让她守着木盒，命她烧掉药书。她还说，摘星楼那天，谢明珠让她在楼外等着，事后吩咐她说二小姐是自己失足。
“胡说！”谢怀远拍案。
彩月从怀里拿出一支断银簪：“大小姐给奴婢的，说照她的话做，就不牵连奴婢。”
谢明珠脸色变了。柳氏立刻说这是下人一面之词。
沈知微把遗书递给皇后：“也请查这封信。”
遗书送来后，沈知微当殿写字，字迹与遗书不同。她又看着柳氏说：“这封信的笔迹像我母亲。你不让我查药箱，是因为它还在府里。”
柳氏说：“药箱早丢了。”
“既然丢了，搜一搜也无妨。”
皇后下令去镇国公府旧仓房搜查。柳氏留在殿中，手指一直摩挲袖口。皇后命人看管她时，她回头对沈知微说：“你母亲活着时没赢过我，你也一样。”
“那你现在为什么不敢看着我说？”
旧仓房里，药箱被布盖着，锁已锈住。阿禾认出箱子：“三夫人每年都派人擦，却不许打开。”
侍卫砸开锁，里头有药瓶和旧信。太医检出药丸中含寒石，长期服用会使人咳血、气弱。药材清单上有柳氏签名，也写着谢明珠的名字。
谢怀远先说不认得清单，又承认认得药箱。守仓小厮作证，柳氏和谢明珠每年都来，说箱里有先夫人的病历，不能让二小姐看见。
谢明珠被拦下时抓住沈知微的袖子：“姐姐，我真不知道药里有问题。”
“你不知道，为什么让彩月烧药书？”
“母亲让我做的。”
“你可以拒绝。”
“我拒绝不了。”
“你推我下楼时，也拒绝不了？”
谢明珠松开手。
沈知微要查母亲的病案。谢明珠脱口而出：“母亲不是想让她死，只是想让她病久一点，好让父亲离不开她。”
太子追问她知道多少，谢明珠改口说不知道。被带走时，她却对沈知微说：“药箱里那封信不是我放的。母亲知道你会找到药箱，她想让你去查。”
在大理寺，柳氏不认罪。沈知微拿出母亲写给她的信，信中写着：柳氏，我知道你换了药。你若再碰明棠，我就把你做过的事告诉谢怀远。
柳氏看见信后改了口，承认动过药，却说只想让沈母病得更久，没有想让她死。
“她病重时，谢怀远守着她。她死后，他还守着她留下的东西。我和明珠只能捡剩下的。”
“所以你换药？”
“我只想让她病久一点。”
“你让她咳血。”
柳氏没再答。
她仍说没人能证明药是她换的。沈知微离开牢房后，大理寺卿告诉她，谢明珠愿意作证，只想见她一面。
谢明珠坐在另一间牢房里，先问柳氏怎么样。沈知微没有回答，只问她要说什么。
“母亲房间床板下有旧病案。”谢明珠说，“还有一封信，写着你的生父是谁。”
“你什么时候知道？”
“去年。我偷看见的。”
“为什么现在说？”
“我想让你走投无路。”
沈知微没有接话。
谢明珠又说：“谢怀远不是你的生父。”
她把母亲床板下有病案的消息交出来，想换见谢怀远。沈知微没答应替她求情。离开牢房后，端王在外等她。
“如果我不是镇国公的女儿，你还会娶我吗？”沈知微问。
“我想娶的是你，不是你的姓。”
“你知道我母亲为什么认识你吗？”
“她在宫里当过医女，后来救过我。”
“你是不是早就怀疑谢怀远不是我父亲？”
“怀疑过，没证据。”
沈知微说，病案里还缺一页药书，她要回镇国公府找。端王跟她一起去。
床板下果然藏着一本旧病案。太医翻到一页，看到沈母曾在宫中侍奉姓顾的将军，后来离宫嫁给谢怀远。
谢怀远终于承认，沈母嫁给他时已经有孕。他知道，却仍娶了她。她告诉他孩子是他的，他便信了。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沈知微问。
“怕你受人非议。”
“瞒我二十年，也叫为我好？”
谢怀远无话可说。
当年接生的稳婆被带来，交出沈母留下的铜牌。牌上刻着一个顾字，是顾将军的随身物。谢怀远说自己没有害沈母，只是没看见她被人害，也没问过她想说什么。
沈知微收起铜牌：“父亲这个称呼，我还会叫。你做过的事，我不会忘。”
她让谢怀远归还母亲嫁妆，连谢明珠名下几处铺子也要按账册交还。谢怀远迟疑：“那些是她母亲给她的。”
“那是我母亲的嫁妆。”
宫中查验药箱和病案，找到了负责配药的医女。她认出药丸里的寒石，也认出药材单上的字迹。药材由柳氏身边的嬷嬷领，药丸却不是大夫房里配的。
医女说，谢明珠的乳母常带她去药房。乳母已经死了，死前买过能让人短暂失声的药。
沈知微请大理寺查乳母死因，也查柳氏领过的药材。柳氏从偏殿冲出来质问谢明珠为何把事情说出来。谢明珠终于说：“我不想再替你背罪。”
柳氏骂她忘恩负义，说自己给了她最好的衣服、首饰，还教她怎么让父亲心软。谢明珠反问：“你从没问过我想不想要太子。”
太子问沈知微是否满意。
“她认不认罪，与我无关。”
“她以前救过我。”
“所以你替她说过很多次话。”
太子说自己错了。沈知微没让他向自己道歉，只叫他去向被谢明珠害过的人认错。
“你还愿意做太子妃吗？”太子问。
“我不是一件被人推来推去的物件。”
“我会请陛下解除婚约。”
“不是请，是解除。别再让我等你做决定。”
端王把母亲留给他的信交给沈知微。信里写着顾行舟当年奉命离京，沈母不愿随他去边境，后来两人断了联系。顾行舟并不知道沈知微的存在。
“你派人找过他？”
“找过。他说你若愿意见他，就来京城。”
“我要见他。”
“我安排。”
“给我地址，我自己去。”
顾行舟回京后，沈知微在城外驿站见他。他已过中年，身上带着北境风尘。见面后，他没上前，只把一封旧信放到桌上。
“这是你母亲写给我的。”
“你为什么现在才来？”
“收到端王的信，才知道她死了。”
“她死了三年。”
顾行舟低下头：“我离京后寄过信，谢家没有回。我以为她过得好。”
“你娶过妻吗？”
“没有。”
“她为什么没告诉你我在？”
“她不想你被带去边境，也不想你卷进军中争斗。”
“她把我留给谢怀远，却没告诉他我不是他的女儿。”
“她以为他会待你如亲生。”
“他没有赶我走。”
顾行舟没再替谢怀远辩解。
信末写着：明棠不欠任何人。她若来见你，别用父亲的身份要求她，只告诉她真相。
“我不会要求你叫我父亲。”顾行舟说。
“你来京城做什么？”
“想看你一眼。”
“看完了？”
“还没有。”
“你什么都不知道。”
“我来晚了。”
“晚了就是晚了。”
顾行舟把一只旧药包交给她，说是沈母当年留下的。沈知微没答应认他，只说他可以留在京城，能不能做她父亲，看以后。
“不要替我做主，不要替我找借口，也别说是为我好。”
“好。”
“从今天起，你可以见我。”
顾行舟点头。沈知微离开驿站时，端王在外等她。
“他说来晚了。”
“你信他吗？”
“信不信，和他是不是我生父是两回事。先把你的病治好，再算镇国公府的账。”
太子向陛下递了退婚书。有人反对，说谢明棠是先帝定给太子的正妃人选，解除婚约会惹朝臣争议。
陛下问太子：“为何要退？”
“儿臣不该再替谢二小姐安排婚事。”
沈知微也说：“臣女不愿嫁入东宫。”
陛下问她要什么。
“查清母亲死因，追回嫁妆，解除婚约。”
“太子妃的位置空出来，朝臣会争。”
“那是陛下和太子的事。”
陛下盖章解除婚约，命大理寺查案，限期追回嫁妆。谢明珠愿意作证，但陛下提醒她，作证不等于无罪。
退朝后，太子拿出一块玉佩，说是沈母救他时留下的，原想等她嫁进东宫再交给她。
“你连一块玉佩都要等我成为太子妃才肯给。”沈知微没有接，“交给皇后保管吧。”
太子收回玉佩，说会把谢明珠送去大理寺。
“你不用告诉我。”
沈知微上了端王府的马车。端王又问她愿不愿意嫁他。
“我还没治好你的病。”
“治好以后我再问。”
“治不好呢？”
“也问。”
马车回府时，周太医已被押在院中。赵福说他认罪，承认柳氏每月给银子，叫他在端王药里加寒草。
沈知微接过新药方，发现里面仍有寒草。周太医说药是宫里药房送来的，却供出谢怀远前日来过，叫他把寒草加回去。
谢怀远站在门外，承认自己不想让端王病好，因为怕沈知微嫁过去。
“你不想我嫁太子，也不想我嫁端王，你想让我嫁谁？”
“我想你回家。”
“你现在才想起我？”
“我知道错了。”
“你差点害死端王。”
“我只是想让他病情反复。”
“你觉得差别很大？”
端王命侍卫把谢怀远带去大理寺。沈知微把药方交给赵福：“以后谁也不许碰。”
谢怀远被带走时回头说：“明棠，我没想害你。”
“你做的每件事，最后都在害我。”
谢明珠随后递交新供词，承认推沈知微下楼、伪造遗书、隐瞒柳氏换药。她还供出柳氏藏着一间暗室，里面有沈母的信和嫁妆账册。
大理寺搜查后，只找到空箱和烧剩的纸。谢明珠以为没了证据，沈知微告诉她，旧药箱印记、守仓人的供词、周太医口供和药房领药记录都还在。
“你恨我吗？”谢明珠问。
“恨。”
“那为什么不报复我？”
“我已经把你交给大理寺。”
谢明珠又说，母亲把另一封信藏在她旧居西院。沈知微去搜，床板下果然有一只小木匣，里面是一封信和半张药方。药方背面写着：入宫面君，勿信顾行舟。
端王看过字迹后，说那是沈母的手笔。
“你为什么也在找药册？”沈知微问。
“药册里有一味药，可能解我体内的旧毒。”
“你一开始接近我，是为了药册？”
“起初是。我不知道它在你母亲手里。后来我不想让她留下的东西再被人抢走。”
“你知道我母亲和顾行舟的关系，却一直不说。”
“我想让你自己决定。”
“你们都喜欢替我决定什么时候知道真相。”
端王没辩解。沈知微拿起信：“我要见顾行舟。”
顾行舟没有否认自己也想找药册。他说，当年宫里想拿沈母的药方给边军用，他没替她挡住，也没告诉她有人找过她。
“你把药方交给朝廷了？”
“没有，我烧了。”
“你和端王都需要药册，却都不告诉我。”
“我怕你以为我接近你是为了药。”
“难道不是？”
“最初是。”
顾行舟承认得很干脆。沈知微把药方收回，说等端王病好，会把完整药方给他看，但不会交给他。
回府路上，端王等了她一个时辰，没有进驿站。
“你还想要药册吗？”
“想。”
“会抢吗？”
“不会。”
“会求吗？”
“会。”
“等你病好，我给你看。”
“你愿意治我？”
“我答应过。”
镇国公府嫁妆账册显示，柳氏侵占的东西分散在三处铺子，谢怀远名下两处田庄也用过沈母的钱。大理寺卿问谢怀远愿意归还一半，另一半已经花掉，该怎么办。
“按账册赔。”沈知微说。
“他没有足够银钱。”
“卖田庄。”
“他毕竟是你名义上的父亲。”
“这不是父女间的礼物，是我母亲留下的东西。”
谢怀远交出两处田庄的地契，说会赔清嫁妆，还答应把沈母牌位送回旧院、归还药书，不再替沈知微决定婚事。
“你只是怕自己也被定罪。”她说。
谢怀远没有否认。
谢明珠因推人、伪造遗书、隐瞒案情被判入狱三年；柳氏因换药、侵占嫁妆被判流放。谢怀远未被判刑，镇国公爵位削去一半，府中账目重新清点。
判决那日，谢明珠问沈知微是否满意。
“判得不够重。”
“你恨我，就该让我死。”
“我恨你，不代表我要变成你。”
谢明珠被押走时，沈知微手里握着那支断银簪。阿禾问她为何还留着。
“难受也要记住，当初没人替我说话。”
“以后奴婢替您说。”
“不用。把药书整理好，端王的药方还缺两页。”
回到端王府时，端王在练剑，几招过后便停下来。
“你不是该养病？”
“躺了三年，想看看还能不能动。”
“能动不代表能打。”
“你教我。”
沈知微接过剑，手腕一转，剑尖停在他肩前。
“你说不会武。”
“刚才不会，现在会了。”
“那你愿意留下吗？”
“治病我答应了。治好以后再说。”
“我等。”
“再说一次，我就把剑收回去。”
端王闭了嘴。
春日宴上，几位大臣当众讥讽沈知微拒绝太子、攀附端王。有人说端王身子好转，她捡了便宜；也有人问端王愿不愿意娶她。
“我愿意。”端王说。
“王爷愿意，陛下未必愿意。”
皇帝道：“朕不替他们做主。皇家体面不是逼女子嫁人撑起来的。”
沈知微起身：“我不接受任何人替我安排婚事，也不需要谁证明我配不配得上端王。”
端王说愿意等她决定。大臣又拿他的病说事，沈知微回道：“那你替他安排后事？”
宴席散后，端王再问她愿不愿意嫁。
“你治好以后再问。”
“我没答应过你。”她提醒。
端王笑了：“那我继续治。”
顾行舟离京前，给沈知微一张北境地图，说沈母留下的药册不止一本，军营旧址还有一本。
“你可以留在京城，陪我去找。”他说。
“你先回北境。”
“你不想知道药册在哪儿？”
“我知道大概位置。”
沈知微把母亲临终前想见他的事告诉他。顾行舟说，如果收到信，一定会回来。
“你可以这么说。”沈知微没有替他圆场。
她允许顾行舟进祠堂给沈母上香，却没答应认他。顾行舟离开时，她只说：“我不确定以后会不会认你。”
“我等你确定。”
“别把等挂在嘴边。”
顾行舟走后，端王问她是否认了他。
“我允许他留下来。”
“有什么区别？”
“我不想把所有关系都叫成一家人。”
大理寺清点嫁妆时，又在柳氏旧院暗格里找到一封沈母的信和一本账簿。账簿记着柳氏私取嫁妆，也记着谢怀远替她签过字。
谢怀远主动交出印章，承认账目是他签的。
“你签字时知道那是我母亲的嫁妆吗？”
“知道。”
“为什么让她拿？”
“她说府里缺钱，先借一借。”
“借了三年。”
“我会补上。”
沈知微没有替他求情，只让追回的嫁妆先补发受牵连下人的工钱，剩下的归还给她。她要在母亲旧院里开药堂。
“你不怕别人说你不孝？”大理寺卿问。
“他们已经说了三年。”
柳氏被押出京那天，沈知微在城门边看着她离开。
“你来送我？”
“确认你离京。”
“你真以为赢了？”
“我拿回了我母亲的东西。”
“不过几件首饰和几本账。”
“那你还怕什么？”
柳氏没答。沈知微告诉她，母亲的名字会留在旧院，药堂也会用她的名字。柳氏放下车帘，车队出了城。
谢明珠的囚车经过时，问沈知微以后还会不会去看她。
“服刑期间不会。”
“出来以后呢？”
“看你有没有改。”
“如果没有？”
“我不会见你。”
谢明珠说她还是狠。沈知微答：“你教的。”
旧院修好后，阿禾摆上药书和药秤。端王卷起袖子帮忙搬药柜，被沈知微分派去搬药秤、挪箱子。
“我还没答应你进药堂。”
“我可以当病人。”
“那就坐着，别碰药。”
第二天，药堂开门，门上挂着沈氏药堂的木牌。谢怀远送来一只药柜，附信说旧院已修好，沈知微随时可以回去看看。
她只回了四个字：药柜收到了。
第一位病人是个发烧的小男孩。沈知微查了药包，发现里面有一味药不适合孩子，重新开方。端王想去找送药的人，被她叫去门口领病人。
“你不是不懂医吗？”
“我只负责排队。”
“那就别乱诊病。”
端王依言把病人领进来，后来还替人核对药名。傍晚，最后一位老人拿来一张沈母写的旧方子，说自己曾在宫里当差，替沈母送过信给顾将军。
老人拿出一块木牌，背面刻着：药册不在京城，在北境旧营。
“顾将军说，这东西要等她自己来问。”
沈知微收下木牌，关上药堂的门。
“你要去北境？”端王问。
“要去。”
“我陪你。”
“你才病好。”
“我已经好了。”
“等药堂开满一年再说。”
“药册不等人。”
“什么时候走，我自己决定。”
端王点头：“好。”
阿禾问药堂还开不开。
“开。你看着。”
“我一个人？”
“我会请人帮你。”
端王说：“我也可以留下。”
沈知微看着他：“你不是要陪我去北境？”
“听你安排。”
“明年春天出发。”
“好。”
“别说等。”
端王住了口。
沈知微把木牌放进药柜最上层，与母亲留下的药书放在一起。药堂门外，最后一盏灯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