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火盆
贾金宝烧账本时，火盆里飘出半张送货单。
九月底，临水镇下午四点二十，我蹲在金宝酒楼后门槛上，手里捏着一包没拆的纸巾，看他蹲在炭火盆边一页一页撕。
“贾老板，八万六。”
“知道。”
“九月那场婚宴的尾款，三百二十桌，碗碟一百二十套，我一样一样点给你的。”
“德良，你急什么。”他把撕下的封皮丢进火里，“我记着呢。”
火盆是旧脸盆改的，烧的是后厨清出来的碎炭，边上还搁着两个啤酒瓶盖。我闻见纸灰一股焦味，还闻到隔壁老赵的卤鹅摊子飘过来的油腥，他那喇叭每天四点整喊“鹅——肉——”。
“账本不能烧。”
“烧了干净，省得你惦记。”他拿火钳捅了两下，纸页卷起来，黑边往上爬。
我伸手去捞。
火苗舔了我手背一下。
捞出来就剩半张封皮，边角烫得发脆，上面还有个圆珠笔写的“三”字，糊了一半。
我甩了甩手，指甲缝里嵌进黑灰。
“八万六，贾老板，我垫的是现钱。”
“你那点碗碟值八万六？”
“我还多送了两箱啤酒。”我说，“六百块零头你说抹了，我没吭。”
“放心。”他拍了拍我肩膀，“月底之前给你理一下。”
他捏裤缝的动作我看见了。
隔壁的喇叭又响了一遍：“鹅——肉——”
我把半张封皮塞进口袋，起身时膝盖响了一声。
我摸左耳垂，摸了三下。
“账不对。”我说的是心里那句，嘴上出的是：“那你理，我明天来。”
“明天我下省城，儿子那边看房。”
“看什么房。”
“首付还差一截。”他说这话时没看我。
我没接话。
他从炉子边站起来，裤腿上一层灰。
“德良啊。”他拍了拍我肩，手掌停了三秒，“你那个店的地契不是押给信用社了吗？再闹，利息都够你喝一壶。”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
火盆里的炭噼啪蹦了一颗出来，弹在门槛缝里。
我说：“你这个账——”
“慢走。”他冲后厨喊了一声，“小周，把门口炉子收了。”
我出门，酒楼的玻璃门弹回来，撞在我后背上。
到家六点十分。女儿蹲在门口写作业，凳子上搁着一罐喜糖，塑料罐，金的，彩带还没撕。
“爸，妈让问你，钱要回来没。”
“月底。”
她把糖罐往我面前推：“这个给你，那回人家给了十罐，剩下的没人吃。”
罐子沉，我接过来翻了底，底下贴一小条白签，字小，没看清。
“作业写完没。”
“还有两道题。”
我把罐子搁在账台上，那半张烧焦的封皮从口袋里掏出来搁旁边，两个并排。
手背上燎出一个泡，我拿凉水冲了一下，没破。
信用社的短信进来，十月八号扣利息，四千三百块。
我数了数抽屉里的现钱，两千六百四。
明天他下省城。
第2章 地契
信贷员是上午九点四十到的，骑一辆电瓶车，车筐里搁着个公文包，拉链坏了一半，用别针别着。
“黄老板，季度利息。”
“多少。”
“四千三，八号到期，今天七号。”
“我知道。”
“知道就好。”他把一张催收单铺在柜台上，拿手指点着红章，“刘主任让我捎句话，抵押物那块地，评估价掉了。”
“掉多少。”
“掉了一万二。”他说，“按规矩，得补。”
我没接单子。我在数货架上的汤碗，三排，一排二十四个，缺了三个口。
“补不了。”
“补不了就转贷，转贷得先还旧账。”他把单子往我这边推了推，“黄老板，你心里有数。”
他走了。电瓶车在门口打了个滑，压过减速带，咯噔两下。
我进屋摸左耳垂。
老婆从里间出来，手里拿一块抹布，没擦桌子。
“他说什么。”
“催利息。”
“多少。”
“四千三。”
“钱呢。”
“月底贾老板给。”
她把抹布往桌上一扔。“黄德良，你从正月说到九月，九月说到现在。”
“账不对，我算得清——”
“你算得清什么。”她拉开账台底下的抽屉，翻出个牛皮纸袋，往桌上一倒。
几张纸散出来。抵押合同，一式三份，信用社的章，我的指头印。
“地是咱爹留给你的。”她说，“你押了多少。”
“就两万。”
“两万？”
“两万。”
她把合同翻到第二页，指甲在数字上划了一道：“六万。你的手印按在这后头。”
我没说话。柜台上的糖罐反着光。
“六万拿去干嘛了。”
“垫酒席。”
“垫给谁。”
“贾老板周转不开，说婚宴办完一起结，我垫了酒水、桌布、汽水——”
“谁让你垫的。”
“他开口了。”
她没骂我。她把合同一张一张码齐，码完又拿起催收单看了三遍。
“闺女下个月集训费八千。”她说，“你自己看着办。”
我张了张嘴，灶台上水壶开了，尖响，没人去关。
隔壁老赵的喇叭没响，才九点多。酒楼后门那个方向有货车的声音，铁皮厢板一放，哐一声。
我下午去供销社结上个月的汽水账，路过金宝酒楼后门，三箱酒码在台阶上，纸箱子抬进去两个人抬一箱。
箱面上的字我不认得，就看见瓶身那截红的，五粮液。
“谁的？”
“贾老板儿子从省城拉回来的。”开小门的老孙说，“准亲家明天来见面。”
“他那新车呢。”
“停在对面，白的。”
我摸了一下左耳垂，这次摸了两下就放下了。
“他欠我八万六。”我说。
老孙往门里退了一步：“黄老板，这话你别跟我说。”
我回家路上绕到信用社门口，隔着玻璃看见那个信贷员在打电话，手在桌上敲。
我的账本在桌上摊着，翻开的那页写着两千六百四。
老婆把存折拍桌上的时候，我听见签字笔滚动，掉在地上。
“你自己看着办。”
第3章 送酒
十月九号上午十点，我从仓库搬出两箱啤酒，瓶身拿湿布擦了一遍。
箱子搁在三轮车斗里，我用麻绳勒了两道。
老婆站在店门口，围裙没解：“又送？”
“送两箱，先结一半。”
“他拿什么给你结。”
“他收了酒，就不好再推。”
“黄德良，你听他放屁。”
我没回嘴，拧了钥匙，车斗颠了一下。
金宝酒楼后门开着，老孙在卸菜，白菜帮子撒了一地。
“贾老板在不。”
“二楼，会客。”
我一手抱一箱，上了十一级楼梯，膝盖响了两声。
贾金宝坐沙发里头，茶缸搁在扶手上，对面坐个女的，穿碎花衬衫。
“贾老板，两箱，零度，没动过。”
“搬上来干什么。”他右手在裤缝上捏了两下。
“先给我结一半，四万三，剩下的月底。”
他没马上说话。他把茶缸端起来，喝了一口，搁下。
“放那吧。”
“一半。”
“德良，你这人。”他笑了一声，那笑没到眼睛，“月底一定，月底全清。”
女的说：“贾总，您说视频那套家具——”
“老刘那儿砍了三千，回头我给你问。”他挥手叫她先出去。
屋里剩我俩。空调外机在窗底下嗡嗡转。
“月底真能清？”
“我儿子那边——”
“月底。”
“放心。”他站起来，拍我胳膊，“你先回。”
这就是收下了。我下楼，听见那女的在门口打电话：“首付还差二十万呢，户型我看中了。”
二十万。我数了两遍手指头。他一笔尾款给我八万六都磨了三年，二十万从哪来。
到家十一点零五。老婆在煮面，锅里咕嘟。
“钱呢。”
“月底下来，他收了酒，松口了。”
她回头看我：“真？”
“月底。”我说，“我先上网网袋倒两万过桥，利息低。”
“又借。”
“他那笔一到，我立马还上，两天的事。”
她没吭声，给我碗里卧了个蛋。
下午三点，手机上网袋借了两万，两点四十六分到账，显示还期三个月，利息一天十一块三。
十月十四号晚上九点，刷朋友圈看见贾金宝发的图，一张户型图，三室两厅，一百零八平，右下角印着售楼部的水印。
配的字是“选定，下周签约”。
我给他打过去，响到自动挂断。
再打，关机。
我给前台拨，接电话的小姐声音细：“贾总去省城了，看房。”
“哪天回。”
“没说。”
我摸左耳垂，摸了五下，手放下去了。
上个月还差两千六百四，这月利息四千三，过桥的两万一天十一块三。
账台底下，那个烧焦的封皮还在，边角卷了。
我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面上。
第4章 新车
贾金宝的车停在酒楼正门口，白的，车头朝外，临牌还没撕。
我认车标，不认得型号，只看出来车长，比门口两个车位加起来还占地方。
我从早上八点四十等到十点十分，蹲在对面的修车摊边上，抽了四根烟。
他出来时穿一件藏青夹克，头发抹得亮，手里捏着车钥匙，钥匙上挂个红穗子。
我站起来，膝盖又响了一声。
“贾老板。”
他脚步停了一下，随即往车门边走：“德良，你怎么又来了。”
“月底了。”
“我知道月底。”
“你上回收了我两箱啤酒。”
“喝了，喝了还不成。”他拉开车门，“儿子买的，说给我开开眼。”
“这车多少钱。”
“没问，他买的。”
“尾款呢。”
“你这人。”他把车钥匙在手掌上敲了两下，“一码归一码。”
车门拉开，里面的皮子味儿顺着风飘出来，新车的味儿，跟他身上那烟味不一样。
“这车看着不便宜。”我说。
“贾老板这车三十多万呢。”后头有人接话，我回头，周春燕拎着一袋苹果站在玻璃门边上。
她话一出口，贾金宝的脸就沉下来。
“小周，后厨那批货对完了？”
“没呢——”
“没对完你还站这儿。”他往门里抬了抬下巴，“去，把上礼拜的入库单找出来，我要看。”
“我这就去。”周春燕把苹果往胳膊底下一夹，转身进去了，鞋跟敲在台阶上，两下。
门里玻璃板后面，她弯腰去翻柜子，没回头。
“你看，”贾金宝转头，拿指头敲了敲车顶，“这顶配，儿子说我开了二十年灶台，该坐着舒坦点。”
“舒坦。”我把手插在裤兜里，“贾老板，这钱——”
“放心。”他说，“等我儿子那边手续办利索，首付一交完，我手头就松了。”
“首付多少。”
“二十个。”
“你这车三十多万。”
“儿子出的。”
“儿子出二十万首付，还出三十多万的车。”
他捏了一下裤缝。“德良，你管得太宽了。”
“我八万六，还没见着。”
“那是两码事。”他拉开车门坐进去，玻璃摇下来一半，“你也别在这儿堵我，难看。”
引擎打着了，声音低。
“月底。”他按了一下喇叭，“我说话算数。”
车倒出去，轮子压过门口那道减速带，咯噔两下。
我站在原地看着车尾，临牌上印着日期，十月十一号。
新车买了三天，他说没钱给我结八万六。
老赵的喇叭这时候响了：“鹅——肉——”，从酒楼后门灌过来，我听着像在骂。
我摸左耳垂，摸了两下，手机在兜里震。
周春燕，微信名“燕子”，头像一盆绿萝，发来一行：“你查查三年前那场婚宴的用酒。”
我回：“什么意思。”
她没回。
我又发：“多少箱？”
屏幕上“对方正在输入”跳了三回，跳没了。
再发过去，一个字弹出来：“十二。”
我站在修车摊前头，拿手机的手搁在车座上，摊主问我修不修，我摇头。
十二箱。
那年腊月办的那场婚宴，贾金宝跟我报的是二十箱，从酒水钱里分了八成算他的，还跟我说这都是行价。
我点开周春燕头像，下面一片空白。
第5章 十二箱
我去找供酒的老板，姓孙，店在农贸市场西头，两间门面。
玻璃门上贴着“批发零售”，红漆掉了大半。
上午十点二十，他正拿计算器对单子，按键按得啪啪响。
“孙老板，查个记录。”
“哪年的。”
“三年前腊月，金宝酒楼那场婚宴，二十箱白酒。”
他停下手，看了我一眼。
“查不了。”
“怎么查不了。”
“电脑换过两回。”他把计算器推到一边，“纸单子两年一清，去年夏天卖废纸卖了四十六块。”
“我这边急。”
“急也没用。”他掀开茶缸盖，吹了吹浮沫，“你那场婚宴我记得，二十箱，我从仓库一箱一箱搬出来的，纸箱还划了我手一下。”
他伸出手背给我看，一道旧疤。
“单子上写多少。”
“系统里早销了，我开不出来。”
“微信呢。”我说，“你给他报单子总得留个话。”
他没吭声，把茶缸放下，从抽屉里摸出手机。
屏幕裂了一道，用透明胶带粘着。
“我自己找找。”
他拇指往上划，划得慢，划两下停一下。
“喏。”
他把手机转过来，凑到我面前。
截图，贾金宝的头像，一条消息：二十箱的酒，发票按十二箱开，剩下八箱走现金。
“他让我改了单子。”孙老板说，“我照做了。”
“钱呢。”
“八箱现金，三千二，他当场点的，旧票子，有张五十的缺个角，我拿胶带粘上了。”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两遍，时间戳落在三年前腊月初九。
“你知道他收人家多少。”
“不清楚。我只管出货。”
“发票上十二箱，他报给主家的按多少报的。”
“这个你得问他。”孙老板把手机锁了屏，“我只知道十二箱走账，八箱走暗。”
我把手机掏出来。
“这张图发我。”
“发你行。”他手指头在屏幕上点了两下，“别说是从我这儿出去的。”
“我八万六的尾款，他跟我说账清了。”我说，“他两头吃。”
“孙老板，你这截图留着没删吧。”
“没删，聊天记录都还在。”他把手机往兜里一揣，“我这儿跟谁的单子都留底，出过事，学乖了。”
“出过什么事。”
“前年有个办满月的，说我少送了两箱饮料，闹到工商，我拿聊天记录出来他才闭嘴。”
我摸了一下左耳垂，没摸到第二下就放下了。
“这八箱三千二的现金，你怎么记账。”
“记什么账。”他笑了一声，“现金收了就花了。”
“花哪了。”
“我哪知道，他拿走的。”
他拿起计算器又对起单子，按了两下，抬头。
“贾金宝拿那八箱酒的钱给他儿子买了台笔记本电脑。”他说，“你猜我怎么知道的，他儿子发朋友圈了。”
第6章 软肋
下午两点四十，我在金宝酒楼后门蹲了二十分钟，才等到周春燕出来倒酒瓶。
筐里的空瓶碰得响，她一只脚顶住门，防止门自己关上。
“周经理。”
“你别在这儿，后厨都听得见。”
“就几句话。”
她把筐往墙根一搁，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站到门跟前来。
我摸左耳垂，摸了一下，把手放下来。
我先说贾老板人其实不坏，她点头。
“他难。”她说，“儿子那边买房，首付差二十万，他连烟都换便宜的了。”
“他欠我八万六。”
“做酒楼流水都压在账上，你那个不急。”
“我店要封门了。”
她没接这句，拿起一个空瓶对着光照了照，又放回筐里。
“你在酒楼干几年了。”
“七年。”
“贾老板对你怎么样。”
她低头把筐沿摆正，指甲在塑料边沿上划了一下，划出一道白印。
“他说给我干股。满五年半成，如今第七年了。”
“半成一年多少。”
“他说两万。”她划了第二道，“头两年我提，他说等等。第三年提，他说儿子上学。第四年我张不开嘴了。”
“你儿子上初中。”
“明年。择校费一万五。”她把筐挪了挪，“我攒了八千，剩下等他分红。”
后厨里有人喊周姐，她应了一嗓子，没动。
“三年前腊月那场婚宴的进货单，你还有吗。”
“早清了吧。”
“你在验收栏签的字。”
她手指头停在筐沿上。
门里又喊了一声，她把门推开了半扇，站着没进去。
“黄老板，你要那个做什么。”
“对账。”
“他烧过一回账了。”
“那是他烧的，不是你签的。”
她从围裙兜里摸出半张纸巾，捏了两下，没擦脸。
“我要是给你，他准知道。”
“我不说出去。”
“上回有个服务员跟外面说了两句工资的事，第二个月就调去洗碗了。”
“我不一样，我跟他有账。”
“谁都这么说。”
后厨的门被里面的人推开，切配工探出脑袋，说凉菜走不走，周姐摆摆手，让他先回。
她站到门槛外面，把门掩上，声音低下去。
“复印件在我更衣柜夹层，一个牛皮纸信封，压在三年前的排班表底下。”
“拿出来。”
“我不敢。”
她把手心那张纸巾展开又捏起来，捏成一个小团，塞进围裙兜。
“他答应我的分红，三年了，我儿子择校费还差一万五。”
“你把单子给我，这一万五我垫。”
“你店门口都贴催收单了，我看见了。”
我没接这句。后门缝里飘出一股蒸鱼的姜味，混着洗洁精的味。
她往后退了一步，手扒着门框。
“你让我再想想。”她说，“你千万别去找贾老板闹。”
“我不闹。”
“他要是知道我跟你说了这些，我工作就没了。”
第7章 复印件
周春燕约我隔天早上六点四十，在后门倒泔水的巷子口。
巷子里一股淘米水馊了的味，我五点五十到的。
她拎两个黑袋子出来，先往左右看了一眼。
“你怎么来这么早。”
“睡不着。”
“我七点打卡，只有十分钟。”她从工作服内兜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边角磨得起毛。
我抽出三张复印件，纸发潮，闻着有樟脑味。
第一张进货单，日期三年前腊月初七，酒水一栏写着十二箱。
“你再看第二张。”
第二张是结算单，同一批酒，数量写成二十箱。
“他给主家报二十箱。”我说。
“我照着单子结的。”
“八箱没发票。”
“孙老板那边只开十二箱的票。”她拿指甲在纸边上划了一道。
我摊在膝盖上，用手机一张一张拍。第一张拍虚了，重拍。
“快点。”
四张照片，一张重复。我把手机锁了屏。
“两千。”她说。
“我带了。”我从钱包数出二十张递过去。
她两张两张捻，捻完塞进裤兜。
“算我借你的。”
“算信息费。”
“我不白拿人钱。”
“你帮了我忙。”我说，“你儿子择校费还差多少。”
“一万三。”
“两千够干什么。”
“先补个口子。”她把围裙带子重新系了一遍，“我儿子不知道，你别跟人提我。”
“我不提。”
她转身走两步又停下。
“还有一样。最值钱的不是酒，是那场婚礼的菜单，后厨墙上贴过，不知道撕没撕。”
“菜单上有什么。”
“酒水一栏，一桌两瓶，四十桌。”
“八十瓶。”
“十二箱一箱六瓶，七十二瓶。”她拿手在空中划了两下，“差八瓶，可账上多报八箱。”
我又看了一眼进货单。
“菜单还在。”
“上回大扫除还在，贴出菜口左边，透明胶粘的，油熏得发黄。”
“我去看看。”
“你进不去，后厨外人不能进。别走正门，八点换班，那个点厨师长不在。”
她进后门时手在门框上扶了一下，没回头。
我蹲在巷口把四张照片翻了三遍。
八箱酒，三千二现金，进了贾金宝私账。
早点摊掀蒸笼，白气扑过来。
“老板，两个肉包。”
“两块五一个。”
我掏了五块，咬了一口，烫。
手机响。
“你一早去哪了。”老婆。
“镇上办点事。”
“钱呢。”
“快了，有个新东西能对上账。”
那头静了两秒。
“你上回也说快了。”她挂了。
八点差十分，我绕到后门对面的修车摊。
“师傅，借个凳子。”
坐到八点二十，厨师长骑一辆红电瓶车出了后门，后座夹个蓝保温桶。
我摸了一下左耳垂，往巷子里走。
第8章 举报
我把四张照片存进手机里一个新建的文件夹，按日期排好序。
市场监管局在镇东头，三楼，楼梯口墙上贴着举报须知，纸边卷了。
八点五十我到的，排在第三个。
窗口里坐个小年轻，工牌上编号零三七，眼镜架往下滑。
“什么事。”
“举报金宝酒楼虚报酒水价格。”
“材料。”
我把复印件和手机递进去。
他一张一张翻，翻到结算单，停住。
“同一批酒，进货十二箱，报二十箱。”
“嗯。”
“涉案金额多少。”
“八箱三千二，主家那边按二十箱结的，多结了一万二。”
他拿笔在登记表上写了三行，字小。
“身份证。”
我递过去。他抄完，让我在底下签字，签两回。
“受理编号给你发短信。”他把材料推回来一份，“七个工作日答复。”
“七个工作日。”
“对，最快。”
九点二十我出的门。街对面有人卖糖炒栗子，铁锅沙沙响。
到家我谁也没说。老婆问我上哪了，我说收账。
下午四点老赵的喇叭刚喊第二遍，我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座机号。
“金宝酒楼的人上午被叫去局里问话了。”那人声音压得低，“问了一个钟头。”
“放回来了？”
“放了。走的侧门，脸色不大好。”
“你是谁。”
那头挂了。
我摸左耳垂，摸了四回。
五点二十，贾金宝的电话打进来。
“德良，你在哪。”
“店里。”
“你来一趟。”他说，“咱俩把账理理。”
我没去。我说：“局里还没出结果，不好理。”
“你举报的。”
“我走正规渠道。”
“正规渠道。”他重复了一遍，笑了一声，“行，你正规。”
六点整，信用社座机打进来。
“黄德良？我是信贷部。”
“嗯。”
“你名下那笔六万贷款，根据合同第六条，贷款人涉诉或存在其他风险情形的，我方有权提前收回。”
“我没涉诉。”
“你被人举报了，还不算涉诉？”那头的翻纸声哗啦一下，“明天上午十点前，本息合计六万三千七，存到还款卡上。”
“六万三千七。”
“对，今天通知，明天十点。”他报了个工号，一二零四，“打这个号找我。”
电话断了。
我坐在账台后头，抽屉拉开了一半。
两千六百四，加下午收的一百八十块租金，摆着。
我摸左耳垂，摸到第五下，手机又响。
语音，贾金宝，三十九秒。
“德良，你跟我玩这个？你那店的地是租的，房子是你的，信用社抽贷你拿什么还？”
我没回。
语音自己播完了，屏幕上剩个红点没点掉。
老婆从里屋出来，手里拿着女儿的成绩单。
“谁的电话。”
“信用社。”
“说什么。”
“要我明天十点前还六万三千七。”
她把成绩单放在桌上，压平，压了两遍。
“咱家存折上有七千二。”
“不够。”
“不够你打算怎么办。”
我没说话，把烧焦的封皮从抽屉里翻出来，搁在账台上。
封皮旁边那罐喜糖还没拆，底下的标签朝下扣着。
第9章 封条
十点差五分我到信用社，卡里存了七千三，柜台小姑娘点了一遍，说不够，差五万六千四。
“十点前不到账，走流程。”
“流程多久。”
“下午贴封条。”她说这话时没抬头，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两下。
我摸左耳垂，摸了一下，把手放下来。
十点二十，短信进来，还款失败。
十点四十，我回店里翻抽屉，翻出三个红包，两个空的，一个里头有两百块，压在一叠旧收据底下。
柜台上那罐喜糖还在，彩带没撕，罐身落了层薄灰。
十一点，老婆拎着菜回来，站在门口没进来，塑料袋勒得她手指发红。
“封条的事我听说了。”
“还没贴。”
“快贴了。”她把菜搁在门槛上，“我回趟娘家。”
“住几天。”
“不知道。”她进里屋收拾，一个钟头零十分钟，出来时提一个旅行袋，另一只手拉着女儿。
女儿背着书包，书包侧兜塞着那罐喜糖，拉链没拉上，罐子露出半截。
“去姥姥家住几天。”
“几天。”
“妈没说。”老婆把袋子放下，从手指上褪戒指，黄铜的，戴了十四年，指节那圈磨得发白，她把戒指搁在账台上推了两寸。
“你把这个也押了吧。”
“这值几个钱。”
“值多少押多少。”她提袋子走了，女儿跟在后头小跑，跑到巷口回头看了一眼。
我站在门口看她们拐弯，老赵正收摊，喇叭没响，铁钩子挂上铁架，磕了一下。
十二点整，一辆白皮卡停在店门口，下来两个人，一高一矮，高个拿牛皮纸袋，矮个拎浆糊桶。
“黄德良？”
“是。”
高个抽出一张纸，白纸黑字，红章，纸边还热，刚打印出来的。
“封条两张，贴门，店里东西不许动。”
“我拿件换洗衣裳。”
“今天不行。”矮个拿刷子抹浆糊，刷了两道，粘上去，手掌按平，第二张横着贴在两扇门中间，接缝压在第一张的边角上。
“三点前把钥匙送柜台。”
皮卡走了，压过减速带，咯噔两下。
我蹲在台阶上看封条，风把角吹翘了，啪嗒啪嗒响。
女儿书包还在里屋，我绕到后窗，垫两块砖爬上去，伸手够书包带子，拽出一个角。
那罐喜糖掉出来，砸在地上弹了两下，玻璃没裂，盖子崩开一条缝。
我捡起来翻底，白签这回看清了，字印得细：金宝酒楼后厨入库，三年前腊月初八，批次七三四。
初八，婚礼是初九办的，中间隔了一夜。
我把罐子翻过来又翻过去，喜糖没开封，摇一摇，哗哗响。
女儿啥时候塞进书包的，我不知道，口袋里有早上给她装的两块饼干，我掏出来，没吃。
风又吹了一下，封条翘着，我摸左耳垂，摸了两下。
手里一直捏着那罐糖。
第10章 标签
标签撕下来的时候带了一层纸毛，我拿指甲刮了两下，背面两行字，油墨让潮气洇花了。我凑到窗边，一个一个字认：“金宝酒楼后厨入库，腊月初八，批次七三四。”罐子搁在封条上，罐底空出一圈白印，印子比罐口小一圈。
进货单上写的是初七。差一天。
我把标签摆左边，手机摆右边，蹲在门槛上又看了一遍，初八进的货，单子签的初七，签字那个是周春燕。
我摸左耳垂，摸到第三下，手机响了。
“黄老板，看完了？”周春燕的声音低，后头有抽油烟机在响。
“日期不对。”
“哪天。”
“标签初八，单子初七。”
那头静了三秒。
“初七那张，是我后来补签的。”
“哪天补的。”
“他烧账本前一个礼拜。”她说，“他说原单子丢了，让我照进货本重签，日期照他说的填，我签个字，本来没我事。”
“你没疑心。”
“我疑心什么。”她顿了一下，“黄老板，我是不是给你惹麻烦了。”
“没有。再看一样。”
“又看。”
“菜单。”
“我说过了，出菜口左边。”
“酒水标多少。”
“一桌两瓶，四十桌，八十瓶。”
“价呢。”
“一桌两瓶收三百二。”
我拿手机算了一遍，三百二一桌，四十桌，一万两千八。进货十二箱，七十二瓶，孙老板给贾金宝的价是一箱二百四，十二箱两千八百八，中间的差价一万挂零。
“他跟主家按菜单收的？”
“按菜单收，每样都加过。”她说，“单子上记的是进货价，菜单上印的是卖价，两本账。”
我搓着那张标签，纸边软了。
“菜单谁核的价。”
“他自己，底下还有行小字。”
“写的什么。”
“本菜单由贾金宝老板亲自核价。”
我把标签压在手机底下，手搁在膝盖上。他烧账本那天说“烧了干净，省得你惦记”，火盆里挑出一根装订线，压在炭底下没烧透。灰凉了我扒拉过，线里夹半张纸，我当是封皮碎片，扔在火盆沿上没细看，那半张纸上有红戳子的边。
我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走回店里，蹲在账台底下。旧脸盆改的火盆还在，灰也在，装订线没了，我扒拉完扫进灰堆，老婆倒灶灰的时候一块倒了。
我蹲着，手心贴着水泥地。
初八的货，初七的单，烧掉那本是初七的，初八那批钱到了谁账上。
我给周春燕发消息：“初八那批酒款，谁经手。”
两分钟，回四个字：“他儿子。”
我看了半分钟。贾金宝儿子从省城拉回来的酒，二十箱报十二箱，八箱走现金，那三千二不够首付的零头，剩下的钱总要有个去处。
后厨墙上那张菜单，塑封的，油熏黄了，底下那行小字，我得看。
我摸了一下左耳垂，把标签贴进新买的硬壳账本第一页。
第11章 塑封
十一月二号早上七点五十，我站在金宝酒楼后门。
泡沫箱里六瓶汽水。我跟老杨说来看场地。
老孙探头：“量什么。”
“东家要看备场。”我拿脚比了两步，门到泔水桶一米八。
后厨三十来平米，三口灶。汤锅冒气。
出菜口在左手第三个瓷砖台子上边。菜单塑封的，A3，四角胶粘死。
我掏出卷尺，咔哒拉开，比了比门。
卷尺收回去，换手机。
灯管闪了一下。反光。我挪半步，再拍。
“老板，八百八包桌几道菜。”我冲里喊。
“十二道热菜。”灶前胖子应我，姓崔，脖子上搭条白毛巾。
“酒水另算？”
“另算。”
我翻到酒水那行。一桌两瓶，八十瓶，单价他报一百六。
最后一行小字认出来了。
“你拍这个干嘛。”崔厨师长站到我背后。
“回去照着学做菜。”
“你开婚庆店的，改行炒菜？”
“多一条路。”
“你门口封条还没撕？”
“快了。”
他拿毛巾擦脸，擦得慢。
“昨天贾老板打电话，让把后厨墙刷一遍。”
“刷墙。”
“说明天下午有检查。”他拿勺把朝出菜口左边一指，“菜单撕了重贴，新的他打印。”
“老的不让留。”
“我一天炒四百个菜，管不了墙。”
我把手机掏出来，手指在裤缝上蹭了一把。
“拍完我送两箱小瓶汽水。”
“成。”他把泡沫箱掀开一条缝，又扣上。
“涂墙的下午一点来。”他推了推出菜口那扇窗，风灌进来，纸角啪嗒响。
“先扫墙皮，拿铲子铲，铲得干净。”
我又拍两张，一张拍全，一张拍那行小字。
“你跟我说这个？”
“三十几号人工资指着这酒楼。”毛巾重新搭上脖子。
“贾老板昨天让把墙刷一遍，说明天要检查，你这照片今天不拍明天就没了。”
第12章 刷墙
广告店在中学对面，卷帘门拉了一半，里头亮着灯。
“做张菜单，A3，塑封，今晚要。”
老板从电脑后头探出脑袋，嘴里叼着半根烟。“加三十。”
“行。”
我把手机递过去，屏幕上那张照片黄得发脆。
“照着排，一个字不许错。”
他放大照片，看了两眼：“这什么店的，油成这样。”
“老店，换张新的。”
“底下这行小字也打？”
“打。”
“这么小，谁看。”
“打上就行。”
他吐了烟，开始排。我坐门口塑料凳上等，期间老婆打来一个电话，问我在哪，我说镇上，她说女儿集训费还差两千，月底前要交，我嗯了一声挂了。
二十三分钟，屏幕上一行行对下来。
“酒水一栏，一桌两瓶，八十瓶。”他念。
“对。”
“本菜单由老板亲自核价，这行也要？”
“要。”
打印出来，纸还热。塑封机压过去，边上留一溜透明边。我拿手里掸了两下，凉透了。
“四十五。”
我数了五张，他找我五块。
到家十点四十，我把旧照片调出来，摆桌上对着看，看了三遍。酒水那栏、小字那行，位置分毫不差。
第二天中午十二点五十，我蹲在后门对过修车摊，一辆三轮车停在后门口，下来两个人，拎腻子桶和铲刀。
崔厨师长开的门，指了指出菜口那面墙。
“就这面，铲干净再刷。”
铲刀上去，老菜单连塑封带胶，一块一块往下掉，纸屑落在灶台边上，扫帚一推，扫进簸箕。
我买的那张挂在墙上，没撑过两分钟。
一个工人拿铲刀角一挑，整片揭下来，卷成一团，塞进蛇皮袋。
“这什么。”
“旧的，全铲。”
刷子蘸了腻子往上抹，白浆糊满一片，墙皮湿淋淋反光。
我摸左耳垂，摸了两下，手在裤子上蹭。
蛇皮袋被拎出来，扔在三轮车斗里。
“师傅，这袋子搁哪。”
“镇上垃圾站。”
三轮车颠出去，上了路，拐弯。
一点四十，贾金宝从后门出来，站墙跟前瞅了半天，手在裤缝上捏了一下。
“刷得干净。”他回头冲崔厨师长说，“明天中午那桌，你亲自掌勺。”
“几桌。”
“一桌，六个人，菜按一千二的配。”
我蹲在对面，把烟掐了。
一千二，六个人，我八万六他磨了三年。
下午四点零几分，老赵的喇叭喊了“鹅——肉——”。
周春燕的消息这时候进来：“刷墙的走了？”
“走了，连老带新全铲了。”
“他下午来看了，说干净。”
“没疑心。”
“他今天心情好。”
“什么事。”
那头跳了半分钟。
“明天中午请信用社刘主任吃饭，在店里。”
刘主任。
我抽贷那张单子上的签字，工号一二零四。
“你确定。”
“刚订的包间，二楼东头，让我去备两瓶好酒。”
“他请刘主任干什么。”
“续贷。酒楼那笔到了期，刘主任不签字就转不了。”
我站在修车摊前头，手里还捏着半截烟。
“黄老板，你别在店里闹。”
“我不闹。”
“他都安排好了，明天中午十二点。”
我把烟头按在摊主的铁皮烟灰缸里，按了两下。
“知道了。”
到家六点二十，我把真菜单照片打印出来，A4，彩印，两张，一张塑封，一张压在硬壳账本里。
塑封那张塞进衣柜最上头那个铁盒，账本压在枕头底下。
标签还在账本第一页，初八，批次七三四。
明天中午，二楼东头包间。
第13章 饭局
十一月三号十一点四十，我拎两瓶酒上二楼，酒瓶上有灰，袖口擦过。
走廊尽头那桌坐了五个人，凉菜四碟，转盘上还搁着半包烟。
“德良？”贾金宝站起来，椅子腿刮了地板一下。
“送酒。”
我把两瓶搁在转盘边上，转盘转了半圈，酒停在他手边。
“谁让你上来的。”
“我自己。”
“这是信用社刘主任。”他右手在裤缝上捏了一下。
“坐。”刘主任拿筷子点了点空椅子。
我没坐，从内兜抽出两张对折的A4，展开，拍在转盘上。
一张菜单照片，一张进货单复印件。
“刘主任，看样东西。三年前腊月那场婚宴的菜单，塑封过的，油熏黄了，我照着拍的。”
“你从哪弄的。”贾金宝伸手来抢，我把转盘拨开半圈。
“底下这行小字，你念念。”
刘主任把照片捏起来，凑到窗户那边，念得很慢：“本菜单由贾金宝老板亲自核价。”
“酒水一栏，一桌两瓶，四十桌，八十瓶。”我手指点着那行，“进货十二箱，一箱六瓶，七十二瓶，他按八十瓶收的钱。”
“八瓶是备用的。”贾金宝说。
“备用的酒走哪个账。”
“你管得着吗。”
“八箱走现金，三千二，供货商亲手点的，一张五十的缺角，他拿胶带粘的。”
桌上有人放下筷子，瓷碰瓷，响了一声。
“这是假的。”贾金宝把纸抽过去往桌上一扣，“老刘，他做假材料。”
“假不假，把你那本真账拿出来对。”
“账烧了。”
“烧了？”我盯着他，“腊月初八那批货的钱，你走哪本账记的。”
“你少编日子。”
“罐底标签印的初八，你让周春燕补签的单子是初七。”
贾金宝的右手在裤缝上捏了一下，捏得很重。
“周春燕是谁。”刘主任问。
“我前厅经理。”贾金宝说，“他收买了。”
“我给了她两千，信息费，她儿子择校费还差一万三。”
“你听听。”贾金宝转向刘主任，“他自己都承认花钱买材料。”
“我买的是复印件，原件在她更衣柜夹层，压在三年前的排班表底下。”
“老刘，他门口贴着封条，走投无路，逮谁咬谁。”
“封条是你们贴的。”我转过去看刘主任，“提前抽贷，六万三千七，通知当天十点前到账，工号一二零四给我打的电话。”
刘主任的筷子停在半空：“有这回事？”
“合同第六条，贷款人有风险情形，有权提前收回。”
“老贾，这单子上的字号，你认不认得。”
“我不认得。”
“底下这行小字，你核价签的，也不认得。”
“他仿的。”
“仿的能仿出油熏的黄边。”
贾金宝没接。
“刘主任，进货单底下的日期栏，同一天，他让人把二十箱的发票开成十二箱，剩下八箱走现金，供货商那儿的聊天记录截图我带来了。”我把手机摆到他面前，屏幕裂了一道，拿袖子擦了擦。
刘主任看了七八秒，把手机推回来：“老贾，八箱现金去哪了。”
“周转。”
“周转到你儿子首付上。”
“德良。”贾金宝站起来，“咱俩出去谈。”
“谈三年了。”
“你非要在这儿。”
“我挑的日子。”
刘主任把菜单照片和进货单对折，对折，再对折，塞进西装内兜。
“你们先聊。”他拉开椅子，“我还有个会。”
“老刘。”贾金宝追出去两步，“饭还没上呢。”
“改天。”
走廊尽头，刘主任的手在兜里按了按，那两张纸的边从兜口露出一个角。
“小黄。”他回头。
“嗯。”
“这照片我拿走了。”
“拿走。”
“原件的号码给我留一个。”
我报了手机号，他掏笔写在手心上，攥起来。
“查一下金宝酒楼这几年的流水。”他对着手机说，声音不大，走廊有回音，“近三年的，现金存入那部分。”
贾金宝站在包间门口，一只手撑着门框，一只手捏着裤缝。
刘主任走到楼梯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等我电话。”
第14章 抽贷
十点，门口坐了两个人。黑夹克，灰卫衣。
“黄德良？”
“是。”
“贾老板让我们要钱。”
“我不欠他。”
“你闹他饭局，丢了客。”
“丢几桌。”
“三桌。”
老崔在隔壁补胎，抬头看了一眼。
我不欠他。我摸左耳垂，摸了两下。
十点二十我报警。接警的问几个人。
“两个。”
“动手没。”
“没动。”
“过去看看。”
灰卫衣抽了三根烟。烟头扔在门槛缝里。
十点四十，白车到了，下来两个人。
“谁报的。”
“我。”
黑夹克把一张纸递过去。
“他坏了贾老板的名誉，我们来要说法。”
“这个上法院。”警察把纸推回去。
“我们就是坐坐。”
“坐人门口算怎么回事。”
“他先闹的。”
“你们去别处待着。”警察往路边一指。
两人对看一眼，黑夹克把纸叠好揣兜。
“黄老板，回头见。”
车走了。年轻警察留张卡片。
“再来打这个号。”
我捏着卡片，塞进账台底下。
四点，老赵喊“鹅——肉——”。
一个穿西装的进门，夹公文包。
“黄德良？”
“是。”
“法院的，送达。”他掏个信封，“签字。”
我签了。信封拆开，三张纸。
民事起诉状。原告贾金宝，被告黄德良。
索赔十万。
开庭日期，十二月十六号，下午两点半。
“十万。”
“诉状上写的。”他把笔收进包。
“他拿什么当证据？”
“附后头了。”
他走了，玻璃门震一下。
我翻附件。三张复印件。
第一张，饭桌那张菜单照片。
第二张，几张聊天截图。
第三张，我看了三遍。
一张结算单，空格子填满了，最后一行合计七万二。
底下签着我的名。
“黄德良”三个字，是我写的。
三年前腊月他让我签个字，说回头填。我签了，单子底下是空的。
他填了七万二。我收六万，剩下一万二没见过。
复印件。我用指头蹭那行数。
“这个账不对。”屋里没人。
烟盒空了。我去巷口买烟，十二块一包，掏二十，找八块。
回来路过派出所，卡片还在兜里。我掏出来看看，没进去。
律所在镇东头。鉴定费八千。
信封背面还有张送达回证，要签收。
我没签。
六点四十，我蹲门口抽第二根烟。
信用社的函，蓝外套送来的，塞我手里就走。
两张纸。本息六万三千七。
逾期二十六天，每天二十二块八。
烟烧到滤嘴，烫了右手食指一下。
我把手缩回来。
第15章 空白单
律所在镇东头，二楼，楼梯窄，扶手掉漆。
我敲门，里头说进。
姓魏，三十来岁，桌上两个杯子，一个泡枸杞，一个装着凉白开。
“坐。”
我把复印件铺开，结算单放最上面，签名朝他那边转。
“签名是我写的。”我说，“三年前腊月，单子底下是空的，他让我先签个名。”
“他没填金额你就签了。”
“他说回头填。”
魏律师拿指甲刮了刮“七万二”那行，刮了两下，停下。
“这行数不对。”
“怎么不对。”
“墨色和签名不一样，还发虚。”他把台灯拽过来，灯头压低，“你看这儿，字的边缘是双层的。”
我低头，看见“七万二”外面套了一层浅灰的影子，往右偏了半毫米。
“复印件。”
“复印件。”他把台灯推回去，“原件他肯定不会给你。”
“他在法院交的就是这张。”
“那你只能对复印件做鉴定。”他往椅背上一靠，“押多少钱？”
“六万。”
“那两万二呢。”
“没见着。”
“你签的空白单，金额是他后添的，这块能打。”他拿笔在纸上画了个圈，“鉴定费八千，先交，不赢不退。”
八千。我摸左耳垂，摸了三下。
“赢面多少。”
“签名是你的，你签的就是个风险。金额叠印这块有空间，不大。”
“不大是多少。”
“说不准。”他把笔放下，“得看鉴定所怎么说。”
我没说话，把那张纸翻过来，背面白。
“他烧账本那天我捞了半张封皮。”我掏出来搁桌上，“上头一个三字，糊了一半。”
魏律师捏起来看了看，又搁下：“这没用，除非你能证明烧的是哪本。”
“初八的货，初七的单。”
“谁签的。”
“周春燕。”
他抬眼看我：“金宝酒楼那个前厅经理。”
“嗯。”
“她肯作证。”
“还没谈到那一步。”
桌上手机震了一下，魏律师瞄了一眼没接。
我手机也震了。周春燕的微信。
“他叫我上楼谈话了。”
隔了二十秒。
“他给我补了五万干股分红，让我别掺和你的事。”
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膝盖上，三秒，又翻过来。
“什么条件。”
“钱已经打到我卡上了，五万整。”
“那你答应没有。”
那头跳了两回“正在输入”。
“我说我啥也不知道。”
我把手机递给魏律师看，他凑近，从头往下划了两遍。
“证人收了他的钱。”他把手机推回来，“这条一出来，她的话就不好使了。”
“她本来就只想要那个分红。”
“你现在知道她要什么，对面也知道她要什么。”
我没接。
“证据还有多少。”
“菜单照片，进货单复印件，供货商聊天记录截图，罐底一张标签，批次七三四，初八，跟他那张初七的单子对不上。”
“原件呢。”
“复印件是她拍的，原件在她柜子里。”
“标签呢。”
“在我账本上贴着。”
“这个能留。”他拿笔点了点账本，“有物，有时间，能说通。”
“那你接不接。”
“接。”他把台灯关了，“八千，先交一半定金，开庭前交齐。”
我从内兜数了四十张，递过去，他数了两遍，塞进抽屉。
“这案子关键证人就是周春燕。”他起身送我到门口，“她只要肯出庭，空白单的事能说清。”
他把门拉到一半，停住。
“她那五万，你想法子问清是转账还是现金。”
我站在楼梯口，点了下头。
下楼，脚底下水泥地上有烟头，我一脚踩扁了。
第16章 五万
罐子里糖没吃完。我拿起来倒，哗啦一声，一张纸卷卡在罐底。
小票，薄得透光。日期腊月初五，喜糖礼包，两千包，单价八块。
贾金宝报给我的是四千包，三万二。
我摸左耳垂，摸了两下，手停了。
票上有电话，省城区号，后头一串分机号。
八点十分我拨过去，响到第五声。
“喜盈盈批发。”一个女的，嗓子哑。
“查个单，三年前腊月，临水镇金宝酒楼，喜糖两千包。”
“三年了。”翻纸的声音哗啦哗啦。
“找到了。两千包，八块一包，整一万六，我给他抹了零。”
“发票开多少。”
“四千包，三万二。贾老板让开的，说单位报销，开双份。”
“你照开了。”
“照开了。他多给五个点税钱，两千。”
“开双份不怕查。”
“谁来查。”她打了个哈欠，“你查户口的。”
“黄德良，金宝酒楼欠我八万六。”
那头静了两秒。
“跟我没关系，两清了。”
“发票底子还在吗。”
“在，存底十年不销。”
“给我留一份。”
“五百。”
“三百。”
“四百，行就留，不行烧。”
“留。”
电话挂了。
我把小票摊在账本上，拿笔算。
酒水差价三万二，喜糖多报两千包，一万六。
一万六加三万二，四万八。
八万六里头，他自己吞了四万八。
剩下三万八，够结酒席。
我坐着没动，后腰咔一声。
罐子空了，糖摊了一桌。
我捏一颗塞嘴里，嚼了两下。
糖纸粘手，上头印着金宝酒楼四个字，印歪了。
九点零五，我给魏律师发消息：喜糖多报两千包，有票，供应商认了。
他回：谁签的。
我：贾金宝本人提货。
他回：发票底子能拿到？
我：四百，明天汇。
我把手机放下，小票展平，和标签、封皮并排放。
三样东西，摆满一张桌子。
门外封条，啪嗒一下。
我拿笔在四万八底下划了一道。
第17章 开庭
十二月十六，下午两点二十。
我站在二号庭门口，手里拎着那本硬壳账本。
贾金宝从走廊那头过来，身后跟个矮律师，公文包比他人宽。
“撤诉来得及。”他说。
“我没诉你。”
“我诉你。十万。”
我没接话。摸左耳垂，摸了两下。
书记员喊进场。
女法官四十来岁，眼镜架推到鼻梁上头。
“原告贾金宝诉被告名誉侵权，开庭。”
律师念了四分钟诉状。念我闹饭局，念我毁名声，念丢了三桌客。
“被告有异议没有。”
“他欠我八万六。”
“今天审侵权。”法官拿笔点了点桌面，“欠款另案。”
“那我先说饭局。”我翻开账本，“四样东西。”
“讲。”
第一样递上去，A4彩印，油熏黄了的那张。
法官捏着看，看了十几秒。
“底下这行小字，你念。”
我念：“贾金宝老板核价，签字是他本人的。”
律师站起来：“来源不明，不认可。”
“原件贴他后厨出菜口左边。”我说，“十一月二号铲了刷墙，我前一天拍的。”
“你怎么进的。”
“我说看场地，崔师傅开的门。”
“证人呢。”
“没来。”
“没来。”律师把这两个字咬得重，“全是他自己说。”
第二样递上去，进货单复印件，十二箱。
第三样，小票，薄得透光。
“喜糖两千包，他报四千。”我说，“供应商存底十年，四百块我买的。”
法官翻通话记录稿：“供货商认不认。”
“认了。发票开双份，他多给五个点税钱。”
“你花四百买证据。”律师插话。
“小票在我女儿书包搁了三年。”我说，“罐子是婚宴剩的，标签印着他后厨入库，批次七三四。”
“差一天能说明什么。”律师问。
“说明烧的那本是假的。真的在别处。”
法官翻了两页：“婚宴原始账目有没有。”
“烧了。”贾金宝说。
“什么时候。”
“九月。”
“为什么烧。”
“旧账，占地方。”
法官放下笔：“涉及债权债务的账目，烧这个动作本身就有问题。”
律师站起来：“保管期已过，有权处置。”
“处置方式包括当着债权人面烧。”法官写了三行。
三点四十休庭。
走廊里贾金宝掏烟，法警拦了。
“德良。小票哪来的。”
“我闺女给的。”
他看我几秒，转身走了。
三点五十五复庭。
“证人周春燕到庭没有。”
书记员摇头：“传票送了，人没来，手机关机。”
我手指在账本上敲了一下。
“还有证据吗。”
“没有了。”
四点二十宣判。念了六分钟。
“被告散布不实言论，判赔两万元。”
我摸左耳垂，摸到第三下，放下了。
“原告主张的八万六尾款，非同一法律关系，被告可另案起诉。”
“退庭。”
贾金宝跟律师握手，右手在裤缝上捏了一下。
“德良。两万，年前给。”
我没看他，合上账本。
台阶上风大，账本硌着肋。
我给周春燕拨过去。
关机。
第18章 另案
判决书装在牛皮纸袋里，我夹在腋下骑到信用社，路上用了十一分钟。
一楼取号，前面排四个人，我坐塑料椅上把判决书又看了一遍。
判赔两万。我把纸塞回去，叫到号时站起来。
“找刘主任。”
“工号。”
“一二零四。”
上了三楼，门敲两下，里头说进。
刘主任桌上一个白瓷杯，盖子开着，热气往上走。
“判决下来了。”我把纸袋放桌上。
“看见了。”他推回来，从抽屉里抽出一沓打印纸，“先说流水。”
“你举报以后我们调了金宝酒楼三年对公账，现金存入四十七万三，没有对应营业流水。”
“四十六笔。”他拿笔尖在纸上划，“最大一笔八万七，最小两千三。”
“他说流水都压在账上。”
“压在账上不该这么存。”他拧开笔帽，在一张空白纸上写了两行，“函已经出了，不给他续贷。”
“他酒楼那笔经营贷五十五万，年底到期，流水说不清，我们不给转。”
“还不上呢。”
“抵押的商铺上拍。”他把笔帽扣上，“那铺子租出去做茶馆，一月三千八。”
我翻了两页，手指点住一行日期。
“这个月十号，现金存入六万二。”
“他新车首付。”刘主任喝了口水，“上个月二十七号还有五万。”
“儿子那套房首付二十万，一半是老子从酒楼流水里挪的。”
“儿子贷款下来了？”
“上周三放的款，八十万。”他看了看桌上的座钟，“不过他儿子那笔还没过户，房管局一联网就查得到关联。”
“关联什么？”
“老子是共同还款人，收入证明用的我们这边出的流水。”
“当时不知道嘛。”他靠回椅背，“现在知道了，撤回。”
“贷款黄了。”
“黄了。”
我把判决书重新装回纸袋。
“你那八万六另案起诉吧。”他站起来，“他商铺上了拍，银行第一顺位，供货商第二，你个人债得等。”
“年前去谈。”他补了一句，“他现在能变现的都在缩水。”
下楼时腿有点软，扶着扶手走到底。
大厅里那个小姑娘在接电话，声音压得低，我没听。
出门站在石阶上，把判决书抽出来翻到最后一页，判赔两万。
我摸左耳垂，摸了一下。
下午四点二十多，我在店里刷一个碗，手机响了，屏幕上跳着三个字。
我擦了手接起来，那头有回声，像在空屋子里。
“德良。”他声音发颤，“那八万六我还你。”
“嗯。”
“你把那些材料撤了行不行。”
“你去银行问过了。”
“问过了。”我把碗放下，水龙头没关，水淌着。
“我儿子那边贷款黄了。”他的声音更低了，“首付凑了一百多万，你给我弄成这样。”
“我弄的。”我把水关了，“你挪的流水。”
那头静了几秒，能听见他出气不匀。
“房子的事我儿子不知道，他以为是银行政策变了。”
“那就是政策变了。”
“德良，我不是跟你算这个。”
“我八万六的尾款，加上结算单那七万二，你欠我十五万八。”
“七万二？”
“你后添的。”
那头又静了。
“明天来店里。”他说，“八万六我给你凑上，剩下那七万二写欠条，年后给。”
“行。”
“材料——”
“到了再说。”
我把电话挂了，拉开抽屉找那个硬壳账本。
标签还在第一页，初八，批次七三四。小票干得卷边，我拿指甲捋平。
账本合上，抽屉没关。
四点二十五，隔壁老赵的喇叭响了，喊的是“鹅——肉——”。
第19章 八万六
十一月二十号下午两点，我进金宝酒楼大堂，靠门两张圆桌并着，桌布暗红。
上面搁一沓旧票子，牛皮纸捆，三捆，麻绳还没解，边角都卷着。
贾金宝坐里头，捏一根牙签剔牙，看我一眼，说：“坐。”
我拉对面椅子，椅子腿短一截，坐下去晃了一下。
“点吧。”他解第一捆，拇指往舌头上抹一下，一张一张捻。
一百的、五十的、二十的都有，有几张折过印，软得贴手。
“你手挺快。”我说。
“干了二十年。”他头没抬，一百的点了四十张，拿笔在纸上划一横。
第二捆点完，他端茶缸喝一口，缸底磕桌上，说这是从他兄弟那儿挪的三万。
“凑齐就行。”我说。
“挪的钱要还。”他把牙签换到另一边嘴角。
第三捆里夹一张缺角的五十，他捻出来照了下灯，又插回去，问这张能不能存。
“能。”我说。
三捆推过来，我按过来重数，一百的捻着滑，数到一万一。
他起身去后头，回来拎一块抹布，把桌上水渍擦了两圈。
“你这店几点开的门。”我问。
“八点。”他说，“我九点二十到的，在后头剁排骨。”
抹布搭在椅背上，我点到四万，报了数。
“对。”他应了一声。
剩下四万六，我又点一遍，后厨剁案板的声音一下一下，闷，震得桌布边角抖。
“你点了几遍？”他问。
“两遍。”
“我一遍，再点。”他伸手过来，把四万六拨到他那头重新捻。
捻到一半停住，抽出一张五十的，缺角拿胶带粘着，问：“这张哪来的。”
“不知道，你收的。”
“我收的能这么旧。”他翻来覆去看。
“旧票子好花。”我说。
他把那张放最上头接着点，点到一半说还差八百。
“哪差。”我拿过来重数。
“这沓少八百。”他手指点在纸上。
我数完推回去：“不少，你刚把五十的抽出去没归位。”
他翻眼看了看，从桌角把那五十摸回来压上去，说：“行。”
我把最后一沓压平数完，说：“八万六。”
“没错吧。”他说，牙签吐在地上，手在裤缝上捏了一下。
“这个账对了。”我说，“你数一遍，我数两遍。”
他靠回椅背，问欠条写了没有。
“没写。”我说。
“没写你到时候不认。”
“你认不认。”
“我认，那七万二年后给。”他拿茶缸盖磕了磕缸沿。
“写个条子。”
“写了也没钱，年后才有。”
“有字比没字强。”
他看我几秒，起身去柜台，抽一张点菜单翻过来，在背面写两行：欠七万二，明年三月前结。
底下签贾金宝，按了个指印，我折两道塞进内兜。
“钱收好。”他把三捆往我这边推。
“再看一样东西。”
“什么。”
“你那个新账本。”他把手搭在桌沿上。
我没动，说账本在家里。
“你刚骑三轮来的，斗里黑包是什么。”他喝一口茶，缸里见底。
“看一眼，不翻别的页。”
“翻哪页。”
“你贴东西那页。”他说，“周春燕说的。”
我摸左耳垂，摸到第二下，手放下了。
桌布上那沓钱他用两个指头压住一边，推过来半寸，又按住。
“德良，你那个新账本，能不能给我也看一眼。”
第20章 鹅肉
十一月二十五号上午九点四十，我揣着八万六进了信用社。
柜台小姑娘点钱点了十七分钟，点钞机卡了两回。
“存多少？”
“八万六，还贷。”
“还完还剩两万二千三。”
“留着。”
单子打出来，六万三千七变零，封条能撕了。
十点二十我回店门口，浆糊干成硬壳，指甲抠进去，一撕一条白茬。
第二张横着的粘得死，我用三轮车上的铲刀铲，铲了八下。
门开了，灰扑了一脸。货架倒了两排，汤碗碎了九个。
我蹲下去捡，一片一片往桶里扔。
隔壁老赵推着卤锅出来，喇叭架在车头上。
“解了？”
“解了。”
“晚上喝一口。”
“先干活。”
我搬碗，一摞十二个，四摞一趟。搬了七趟，车斗满了。
最后一摞没地方搁，我拿麻绳在车斗边上绕了三道，拴住。
十一点一刻，金宝酒楼后门开了。
出来个生面孔，四十来岁，围裙是新的。
“你找谁？”
“贾老板。”
“这店他转了，上礼拜签的字。”他把卷帘门往上推了半截，“连灶带桌，十八万。”
“人呢？”
“搬省城了，儿子那套房。”
“他那些碗碟呢。”
“都清给下家了。”生面孔拿脚尖踢了踢门边一个纸箱，“剩这些，你要就拿走。”
我没要。我摸左耳垂，摸了一下。
周春燕从后厨出来，手里捏着一串钥匙。
“周经理。”
“别叫经理了，昨天结的工资。”她把钥匙往新老板手里一递，“我干到月底。”
“你去哪。”
“街口超市，收银，一月两千八，交五险。”
她说完看了一眼我的车斗。
“你这碗都齐了？”
“缺九个口。”
“我给你补。”她转身进去，出来时抱一摞白瓷碗，碗底拿记号笔写着数，“后厨备用的，他清货没算进去。”
我接过来，碗摞在车斗最上头，拿麻绳重绕一圈。
“黄老板。”
“嗯。”
她从围裙兜里掏出一包喜糖，金纸的，没拆封，隔着三米扔过来。
糖落在碗摞上，弹了一下，滑进车斗缝里。
“贾老板让我给你的。”
“什么时候。”
“昨天走之前，让我转交。”她拿手背擦了一下鼻子，“说祝你生意兴隆。”
我把糖捡起来，罐底朝上，翻过来。
白签贴得平，边角让胶水浸透了，印着“金宝酒楼后厨入库”，底下日期那一栏被指甲刮花，只剩个“初”字。
我撕下来，纸背带一层薄胶。
硬壳账本在车座底下压着，我抽出来摊在膝盖上。
标签贴进第一页，跟上一张并排，两张中间差一指宽。
我拿手掌把纸边按平。
“走了。”我说。
“走吧。”
我拧钥匙，三轮车打了两下才着，排气管喷出一股蓝烟。
车斗颠了一下，最上头那摞碗往左滑，伸手按住。
老赵的喇叭在后头响了，喊到一半：“鹅——肉——”
我用胳膊肘把碗抵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