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三千八
工资条上扣款那栏印着三千八百块，备注写着“冲抵2019年3月差旅借款”。
四月五号，上午九点四十。
我坐在销售部第三排靠窗的工位上。
这张纸条刚从抽屉里摸出来，纸还带着侯建平手上的温度。
我们公司的规矩怪，工资条不发邮件。
侯建平每月五号亲手塞，一人一张。
十二年雷打不动。
我盯着那行备注。
把纸条翻过来，对着窗户照。
背面干干净净，没别的字。
三千八，顶我半个月房贷。
我借过这笔钱吗。
没有。
我摸出手机翻短信，翻到2019年3月。
满屏都是报价和催款，一条借款记录都没有。
小周探头看了一眼。
“咋了唐哥。”
“没事。”我说，“字印小了。”
十点，我去了趟财务室。
侯建平不在，赵红梅在。
她低头点一沓单据，桌上摆着半包软中华，烟盒开着口。
“红梅，我这扣款啥意思。”
她抬头看我一眼。
“我查查。”
她敲键盘，敲了两分钟。
她把屏幕往我这边转了半寸。
“系统里挂着呢。”她说，“差旅借款，三千八。2019年3月12号。”
“借款单呢。”
“纸的在档案室，封存的。”她左右看了两遍，“要调得侯主管批。”
我回工位，把2019年那几本旧笔记本全抽出来。
一本一本翻。
三月的出差记录我写了六趟。
最远一趟到邻市，三张火车票根还夹在本子里。
日期对得上。
就是没有借过钱的痕迹。
中午十一点半，楼下食堂的剁排骨声准时响起来。
咚咚咚咚。
一下一下砸在后脑勺上。
我饿，饿得烦。
烟抽到第三根，按灭在窗台的铁皮罐里。
下午两点，我堵在财务室门口。
侯建平坐在里头，背对着门翻凭证。
听见脚步也不回头。
“老唐啊。”他说，“为你那三千八来的吧。”
“我啥时候借的。”
他把椅子转过来，拇指在食指关节上来回搓。
一下一下。
“系统有记录，白纸黑字。”
“记录能改。”
他笑了一下。
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纸，拍在桌上。
那张单子我认得。
老版A4，页脚印着“XX建材 2018.10印刷”。
边角有点卷。
借款事由写的“差旅备用金”。
金额三千八。
日期2019年3月12号。
签名那栏三个字：唐国梁。
我盯着那三个字，手在眉毛上来回刮。
“这表上要是没我名儿，我跟你姓侯。”
“你再看看。”他说。
字很像我写的。
起笔的角度，那个“梁”字最后一捺拖出来的弯。
我指甲刮得眉骨发烫。
第2章 签字
我把那张借款单拿回工位，铺在笔记本上。
手机拍了两张，放大到那三个字。
“唐”字最上那一横，我写的时候习惯收笔往上挑一下。
单子上也挑了。
我翻出工牌，反面贴着我六年前签的入职表复印件。
两处横画的起笔，几乎一个模子。
我刮眉毛，刮到指头上有皮屑。
“老唐，开会。”小周在过道喊。
“不去了。”
“销售例会，陈总点名。”
我把单子折成四方，塞进裤兜。
会议室在三楼，空调开十八度，我坐最后一排。
陈总说上季度回款完成百分之七十六，差四个点。
我一句没进耳朵。
散会我拉住小周。
“你手机里，2019年3月还留着照片吗。”
“早删了。换过三回机子。”
我回工位翻旧手机。
抽屉底下，一台五年前的国产机，屏裂了一道。
充电，开机，转了一分半。
相册是空的。
我点开设置看存储，照片文件夹显示零字节。
再翻云备份，账号还登着，同步时间停在2019年4月2号。
云上也是空的。
我打客服，排队六分钟。
“2019年的照片能恢复吗。”
“先生，那边服务器过期清退，恢复不了。”
我挂了电话，手心全是汗。
那天下午我在跑客户，城西建材市场。
我记得中午在一家面馆吃了牛肉面，还拍了照。
面馆门口那只瘸腿的狗我也拍了。
现在一张没有。
三点二十，我去档案室。
铁皮柜两排，贴着年份标签。
2019年那格锁着，钥匙在侯建平手里。
我隔着玻璃看里面的牛皮纸袋。
最上面一本贴着“差旅凭证 2019.03”。
我站了四分钟，门卫老朱过来赶我。
“这层不让闲人待。”
“我找东西。”
“找东西找你们主管。”
五点一刻，财务室开始关灯。
赵红梅最后一个走，抱着保温杯。
我在电梯口等她。
“红梅。”
她吓一跳，杯子差点脱手。
“档案室钥匙，能不能配一把。”
“你疯了。”她往后退半步，“那是侯主管的柜子。”
“我就看一眼。”
“看一眼也是动。”
电梯门开，她进去，拿身子挡着门。
“老唐，你别折腾。”她声音压到嗓子眼，“系统升级过两回，2019年的电子台账早没了。”
“那纸的呢。”
“纸的全在他手上。”
门合上。我伸手挡了一下，门又弹开。
“还有事？”
“没事。”
我撒手，门关上。
六点四十，我到楼下抽烟。
赵红梅从侧门出来，绕到我跟前。
“我就跟你说啊。”她左右看了两遍。
“什么。”
“工资条，侯主管从来不让人碰。”
“我知道。”
“每月五号，他一个一个抽屉塞，十二年，连我都不让搭手。”
我弹了弹烟灰。
“三年前那张，也是他自己塞的？”
“你说呢。”她拢了拢外套，“你自己翻翻，抽屉里那张是不是夹在中间。”
我上楼，把工资条从抽屉里抽出来。
一沓纸条，按月份码着。
三年前三月那张，压在最底下。
纸边比别的旧一截。
第3章 两百块
我把三年前的报销单翻出来，摊在餐桌上，一张一张对。
住宿对得上，车票对得上。
餐补那栏我写的是一天八十，三趟五天，四百块。
单子上贴的票有一张面馆的，二百二十块，两张拼的。
一张一百，一张一百二，一张盖章，一张没盖。
没章那张是我从抽屉底翻出来的老票。
那年老婆住院，自费三千六。
我报的时候手抖了一下，就两百块，我这么跟自己说的。
第二天我没去财务室，把那沓单子锁回抽屉。
侯建平的电话先来了。
“老唐，来一趟，你不是要问借款吗。”
“我下午去。”
“现在来。”他说，“陈总也在。”
我上楼，腿发沉。
财务室坐了三个人，陈总坐正中，桌上摊着我的档案袋，一盘瓜子没人吃。
“坐。”陈总指了指对面。
我坐下。
“借款那事，查出一点东西。”他把一张纸转过来，“你二〇一九年三月的报销单，餐费虚报两百。”
我盯着那张没盖章的面馆票。
“我……”
“你先听。”陈总说，“两百块不算大事。”
不算大事。
我手指在膝盖上蹭。
“但三千八借款得按规矩走。”
“陈总，我没借过。”
“系统里有单，你签的字。”他把借款单推过来，“自己看。”
还是那三个字，我刮眉毛，刮到皮发烫。
“我认这两百。”我说，“三千八真不记得。”
侯建平往前探了探身子。
“老唐，公司不想闹大。”他拇指搓着食指，“你签个分期，每月扣一千二，三个月结清，这事就算完。”
“一千二，我房贷一个月四千二。”
“那你意思是走劳动仲裁？”陈总放下茶杯，“仲裁你虚报两百，也得有个说法。”
空调出风口嗡嗡响，我数了数墙上的值班表，一周五天排得整整齐齐。
“我签。”
笔递过来，我没看正文，翻到最后一页写名字。
“梁”字最后一捺，我写得很慢。
侯建平把协议抽走，两张，一张归他，一张给我。
“走吧。”陈总站起来，“以后规矩点。”
我没应声，下楼抽了半根烟。
晚上七点二十到家，老婆在厨房，锅里滋啦响。
“工资条呢。”她背对着我问。
“扣了三千八，分三个月还。”
她把铲子往锅里一插。
“三千八？”
“三年前差旅的事，签了个分期。”
“你什么时候借的。”
“不记得。可能报了两百块餐费。”
她转过身，铲子还举着。
“两百块的事你签三千八。”
“不签就是仲裁。”
“仲裁怎么了，你没借就是没借。”
“那两百我认了。”
她把铲子摔进锅里。
“房贷四千二，孩子补习一千八，你一个月挣多少。”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她围裙一扯扔在灶台上，“你连自己签过什么都不知道。”
我坐在沙发上，把协议掏出来，每月实发那栏她用红笔圈了一下，少一千二。
卧室门带着劲合上，我没去敲。
九点四十，手机响了一声。
陌生号码，十一位。
“那笔钱不是餐费，你查考勤表。”
我回：你谁。
对面没动静。
我又发：什么考勤表。
屏幕上“正在输入”跳了两下，没了。
我把手机搁在协议上面。
第4章 考勤表
第二天我八点就到了。赵红梅在财务室拖地，拖把拧得半干。
“来这么早。”
“帮你挪箱子。”我把她桌角那摞纸箱搬开。
她看了我两秒，把拖把靠墙立住。
“我就跟你说啊。”她把门带上一半，声音低下去，“档案室钥匙我这儿有一把备的。”
“借我十分钟。”
“就十分钟。”
她从笔筒底下摸出一把铜钥匙，用纸巾擦了一下才递过来。
四楼东头，灯管坏了一根，剩下那根嗡嗡响。
铁皮柜第三格，钥匙转了两圈才开。
2019年3月那摞牛皮纸袋压在底下，袋口缠着棉线，线头发硬。
我抽出来，一本差旅凭证，一本报销汇总，最薄那本封皮上写着“考勤表 2019.03”。
翻开，表格三十一行，每天一栏，全勤画“√”，缺勤写“休”。
侯建平在第十七排。
三月四号到八号，五个“√”，一个不缺。
十一号到十五号，又是五个“√”。
我顺着行往右划，划到签名栏：侯建平。
中间那个字是立刀旁的“建”。
我愣了一下。
人事系统里我见过他的身份证号，名字是“侯健平”，单人旁的健。
再往前翻，1月是“健”，2月也是“健”。
就三月这一页，少了个单人旁。
我把考勤表抽出来，蹲在窗边看。
四楼窗户正对着公司大门。
2019年3月12号下午两点，我在城西建材市场碰见了我表舅，他骑一辆送货三轮，车斗里两块石膏板。
那天我跑了三家店，晚上七点多回的公司。
考勤表上侯建平那天也画着“√”。
我把考勤表翻拍了两张，第三张拍签名那格，手指被纸边划了一道。
血蹭在表格边上，我用袖子去擦，越擦越花。
“老唐。”赵红梅在楼梯口探头，“五分钟了。”
“马上。”
我把纸袋缠好，柜子锁上，钥匙还她。
她拿手指戳我袖子。
“血。”
“划的。”
她递过来一张纸巾，纸上有股茉莉味。
“看到啥了。”
“考勤表。”我说，“侯主管三月全勤。”
她把手缩回去，替我锁了档案室门。
“全勤咋了。”
“没咋。”我说，“他够勤快。”
十一点半，食堂剁排骨响起来。
咚咚咚咚。
我饿，饿得刮眉毛，刮到皮发烫。
赵红梅在楼道口等我，脸色不对。
“我刚去问老朱了。”她声音压到嗓子眼，“大门监控，三年前的就没了。”
“啥时候没的。”
“三个月一覆盖。”她手心在裤缝上蹭，“老朱说这是规矩。”
“那就没人能证明。”
“没人。”她左右看了两遍，“你可别到处说考勤表的事。”
她下楼去了。
手机响，侯建平。
“老唐，分期第一期这个月扣，别忘。”那边有翻纸的声，“档案室的东西都有编号，动过我一翻就知道。”
“知道。”
“知道就好。”
我挂了电话，从包里摸出复印件，两张，一张考勤表，一张签名特写。
折三折，塞进钱包夹层，纸角顶着银行卡，硌得有点硬。
第5章 三十万
老曹在楼梯间抽烟，他比我早进公司四年，去年刚退二线。
“你那三千八的事，我听说了。”
他弹了弹烟灰，灰落在水泥台阶上，没扫。
“系统里挂的差旅借款，科目是啥。”
“借款就是借款。”他说。
“不对。”我说，“差旅借款归差旅，坏账冲销归坏账，两本账。”
老曹看了我一眼，把烟咬在嘴里，伸手比了个数。
“三。”
“三万？”
“三十万。”他把烟取下来，“2019年3月，公司报了一笔三十万的坏账，挂在差旅借款科目底下，分七个人头摊的。”
“七个人。”
“你名字排第几我不知道。”他把烟头踩灭，“我就知道我那份是四千二。”
我指甲刮了一下眉毛。
“你签了？”
“谁签了。”他笑，“单子上的字都是侯建平一笔一笔描的，我连看都没看过，还是后来查工资条才发现的。”
“你没闹。”
“闹啥，我那四千二第二个月就悄悄给我补回来了。”他往楼梯下面走，走了两级又回头，“老唐，你那个三千八，数目太小，他修补都不修。”
我站在楼梯间，手伸进兜里摸烟盒。
盒子空了。
下午两点，我去财务室门口转了一圈。
侯建平不在，赵红梅在里面对着电脑敲键盘。
“红梅，2019年3月那笔三十万的坏账，凭证在哪个夹子里。”
她手停了一下，眼睛没离开屏幕。
“你说啥三十万。”
“你听得清。”
她左右看了两遍，站起来把门推上。
“我就跟你说啊。”声音低到快听不见，“那笔凭证不在档案室。”
“在哪。”
“他自己锁着。”她说，“抽屉里那个铁盒子，我见他半夜拿出来过一回。”
“你看见里头是啥了。”
“我没敢看。”她把门拉开一条缝，“你别问了，我孩子四点二十放学。”
我下楼，在门口台阶上坐了一会儿。
老曹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七个人头，七笔，加起来三十万。
我那三千八，是里头最小的一笔。
四点钟，侯建平从电梯里出来，手里拎着个黑皮包。
看见我，脚步没停。
“老唐，正好。”
我站起来。
“到我办公室坐坐。”
他先进了门，把包搁在桌角，没开电脑。
桌上摊着一张纸，老版A4，页脚印着“XX建材 2018.10印刷”。
纸边压了一支笔。
“你最近翻东西，翻得挺勤。”他拇指搓着食指关节，“考勤表也看了，档案室也进了。”
“我查我自己的账。”
“查账归查账。”他把那张纸往我面前推了推，“你先看看这个。”
我低头。
是一张报销单。
餐补那栏写着一天八十，五天四百块。
底下贴的票，一张一百，一张一百二。
一百二那张没盖章。
右下角签名栏三个字，唐国梁。
“两百。”他说，“三年前你自己写的检讨书草稿我也有，要不要一起看看。”
我没说话。
他把那张纸折起来，捏在手里晃了晃。
“你查考勤表，我不拦你。”他搓手指的速度快了一点，“但你再翻下去，这个就交到陈总桌上。”
“那是三年前的事。”
“三年前的事也是事。”他把纸塞回抽屉，锁上，钥匙揣进裤兜，“分期那三笔，老老实实扣完，你还能坐你现在那把椅子。”
他起身把窗户开到一半，楼下剁排骨的声音传上来。
我站在他办公桌对面，指甲刮了一下眉骨。
“侯主管。”
“嗯。”
“三十万。”
他搓手指的手停住了，左手。
左手食指在右手关节上，停得死死的。
“什么三十万。”
“你比我清楚。”
第6章 软中华
“红梅，我求你件事。”
她正倒热水，手一抖，水泼在单据上。
“你别吓我。”她抽两张纸巾按水渍。
我把声音压到最低。
“2019年3月那批原始凭证，你手里有没有备份。”
她先把纸巾团起来丢进垃圾桶，再左右看了两遍。
门开着一条缝，她走过去关上，回来站在桌边。
“照片拍过，四十来张，能看清的三十张。”
“为什么拍。”
“那年觉得账不对，怕出事。”她的手在裤缝上蹭，“拍完就后悔了，存着没敢动。”
“给我。”
“不行。我孩子四点二十放学，这份工不能丢。”
她用杯子底磕了两下桌面。
我摸出烟盒，空的，捏扁了丢进她垃圾桶。
“你不帮我，下个月房贷都还不上。”我说，“我不说是你给的。”
“你敢对天发誓。”
“我发誓。”
她盯着我的脸看了三秒，掏出自己那部旧手机，屏裂一道，膜起了泡。
她翻出一个没名字的相册，传到我手机上。
进度条走得很慢，传了四分钟。
“三十一张，按日期排的。”她说，“有人问起来，我就说记错了，啥也没拍过。”
“嗯。”
“这些照片我存了三年，连我老公都没看过。”
传完她把相册删了，又清了一遍回收站。
“别在我工位上看。”她端起杯子喝水，转身去够后面的文件夹。
桌上那半包软中华开着口，被水渍溅到，我没多想。
手伸过去，捏住烟盒，一偏，揣进裤兜，半秒。
“你后天再找我，这两天别来财务室，太扎眼。”
我应了一声，走到门口回头看，她已经坐下了，眼睛盯着屏幕。
下午三点，我在工位上一张一张翻。
2019年3月11号的差旅报销汇总表，报销人六个，第二行是我，金额八千四。
旁边那串单号我没见过。
再翻一张，借款单，金额三千八，日期3月12号，盖章齐全。
签名栏“唐国梁”三个字，跟我昨天在侯建平桌上看到的一模一样。
我把那三个字放大，看边角。
这张纸比我签字的报销单亮一个色号，页脚印刷日期位置偏了半厘米。
我刮了两下眉毛，皮屑掉在键盘上。
手机响了，屏幕上“赵红梅”闪了四下。
“老唐，那半包烟呢。”
“我……没看见。”
“行。”她说，“当我没拿过。”
她挂了。
晚上八点五十，一个不认识的座机号打进来。
“老唐啊。”是侯建平，“今天下午，谁找过赵红梅。”
“不知道。”
“你确定？”
“确定。”
那头静了两秒，搓手指的声音传过来，一下，一下。
“行，那打扰了。”
他挂了。
第7章 全勤奖
我把考勤表复印了三份，打印室机器一张三毛，三张九毛，我投了三个硬币进去。
第一份装信封，信封上写“邹副总收”，内部邮路，八点二十投的。
第二份垫在床垫底下。
第三份锁进铁皮饼干盒，盒子原来是装曲奇的，铁皮上印着一棵椰子树。
信封上没写寄件人。
寄出去第二天没动静。
我没催。
第三天下午三点，三楼会议室关门一个半钟头。
小周进去送水，出来跟我说了一句。
“邹总拍桌子了。”
“说啥。”
“就一句，你糊弄谁呢。”
我低头刮眉毛，刮了两下停住。
四点，侯建平从会议室出来。
他脸不红，脚步不快，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还扣着。
他拐进销售部，站我工位边上。
“老唐，忙呢。”
“还行。”
“考勤表的事查清了。”他手插裤兜，“替人打卡，小年轻家里有事求我。”
“替几个。”
“三四个，记不清了。”他搓左手食指关节，“邹总说罚五百，写个说明。”
“五百。”
“书面检讨一份，通报一次。”他笑了一下，“工资不动，全勤奖扣光，八十。”
他走了。
小周凑过来。
“唐哥，你脸不对。”
“空调低。”
五点，通报贴在公告栏，A4纸一张，盖着行政的红章。
上面写“代打卡情况说明”，末尾一行：罚款五百元，扣当月全勤奖。
他月薪九千多，五百块不疼。
我从头看到尾，又看了一遍。
下楼时食堂剁排骨的声传上来，咚咚咚咚，比平时早一刻钟。
第二天行政发邮件，各部门自查考勤，抄送名单里有侯建平。
自查表交到赵红梅处，我填完递过去，她收了看我一眼，没说。
下午两点，人事经理方德海找我。
他说话慢，一句一停。
“老唐，销售部暂时没你合适的岗。”
“什么意思。”
“仓库缺个盘库的，你去顶两个月。”
“盘库。”我说，“我干十三年销售。”
“工资按仓库岗走。”他翻纸，“低一档，九百六。”
“调岗得我同意。”
“通知下午发。”他合上文件，“有异议走流程。”
三点，调岗单搁我桌上，签字栏空着。
仓库岗，月薪四千三，原来五千二百六，差九百六。
我坐到五点，中间去了两趟厕所，第二趟在水池边站了三分钟。
五点四十，赵红梅在楼梯间等我。
“跟你说个事。”
“你说。”
“邹副总跟侯主管九八年一个宿舍，上下铺。”
我摸兜，烟盒是空的。
“还有。”
“他昨天下午就知道了。”她声音更低，“邮路一查，谁填的单子清清楚楚。”
“我。”
“他原话。”她攥着保温杯，指头在杯盖上敲了两下，“让老唐去仓库数箱子，数清楚自己几斤几两。”
她上楼了。
调岗单在我手里，捏出两道褶。
我摸出笔。
签了。
第8章 仓库
仓库在负一层，灯管亮四根，坏三根，老周把一串钥匙拍我手里，铜的六把，铝的两把。
“盘东边三排，别混了。”
他指指墙角那堆纸箱，箱角全软了，底下洇出一摊印子。
九点十分我进去，地上有潮气，鞋一踩就吱一声。
东三排是包装带和胶枪，灰积了半指厚。
靠西的货架底下压着几个编织袋，袋口没扎，我蹲下去拽，拽出来半袋旧纸。
一摞一摞，尼龙绳捆着，标签是手写的，字我认得，赵红梅的。
工资条存根。
2019年，十二捆，按月份扎的。
我解开三月那捆，蹲着翻。
一张一张，翻到第十七张，侯建平，基本工资七千八。
实发那栏空着半行，底下另起一行，圆珠笔补的：鑫达咨询代发，四千六。
我把纸举到灯下，工资条专用那种薄纸，撕口在左边，边上还有复写的蓝印子。
再翻二月，同一个位置，同一个“鑫达咨询”，四千二。
一月，四千八。
连着三个月，笔迹一样，墨水一样，都是黑蓝圆珠笔。
我干脆把十二捆全解开，垫着膝盖一张一张数。
除了一月和二月封皮上贴了封条，其余月份都能翻，侯建平那一栏每月都有一笔，金额从四千二到五千一不等。
我加了一遍，又加了一遍，四万九千二。
车钥匙硌大腿，我换了个蹲法，把存根按月份码回去，尼龙绳重新捆好。
四点二十，老周下来喊。
“盘完了没有。”
“快了。”
我把袋子推回货架底下，纸箱压上去，压之前抽了三月那捆，塞进外套里。
晚饭没吃，我骑车去了趟政务大厅的工商公示查询点，自助机打一张两块，我投了硬币。
鑫达咨询，成立日期2018年11月，注册资本十万，法定代表人姓候，候车的候，少一竖。
我把那张纸折成四折，揣进内兜。
七点四十，我用手机拍了照，发给赵红梅。
两分钟后她回了一条。
“你从哪弄的。”
“仓库。”
又过半分钟。
“这家公司我从来没见过，账上没这个供应商。”
“钱怎么走的。”
“不知道，真不知道。”
停一停，她又发一条：“这名字，是他小舅子。”
我盯着屏幕上那两行字，手伸到眉毛上刮了一下，刮到指头上有皮屑。
九点整，我又下了一趟仓库，编织袋还在，纸箱还在。
我抽三月那捆，翻到最后一页，最底下夹着一张转账回单复印件，收款账户打了码，只露后四位和一个“鑫”字，金额九万，日期2019年3月28号。
右下角有一行铅笔批注，蹭得只剩两个半字。
我举起手机，把灯往纸上凑。
“冲唐。”
第9章 老婆
赵红梅那条消息是九点零三分发的，我没删。
“你老婆刚才来财务室了，问你是不是天天找我。”
我十点整看见手机，六个未接。
赶到财务室门口，门从里头顶着。赵红梅隔着门喊：“你把人领走。”
我把门敲开一半，我老婆站在办公桌和文件柜中间，手里攥着赵红梅那部旧手机。
“两千一百六，”她说，“你俩聊天记录一共两千一百六十三条。”
“那是说账。”
“账要说到半夜。”她把手机往桌上一扣，“腰疼那个话也是说账？”
我想不起来哪句话。
“我说的是盘库，蹲一天腰直不起来。”赵红梅退到窗台边，“嫂子，我们真就为那些单子。”
“哪个嫂子。”我老婆往前一步，“你叫他什么。”
“唐哥。”
“叫得亲。”
赵红梅嘴张了一下，没出声。
我老婆抬手就是一巴掌，脆的，声音落在财务室那种玻璃隔断上，外面有人回头看。
赵红梅没捂脸。她站着，手垂在身侧，眼泪往下掉，掉在蓝色工装前襟上，一滴一滴。
“你打我可以。”她说，“别打我们财务室的单子。”
我上去拉我老婆胳膊，她甩开我，手机摔在地上，屏裂得更长了。
“离。”她说，“房贷你自己还。”
她走了，高跟鞋敲在走廊地砖上，一下一下到电梯口。
赵红梅蹲下去捡手机，我跟着蹲。
“老唐。”她说，“我不干了。”
“别。”
“我孩子四点二十放学，我不能让人指着说这些。”
她把手机翻过来，屏还能亮。
“你给我传的那三十一张。”
“红梅。”
“我删了。”她解开锁，划到相册，“手机这份，云里那份，还有我家里那台旧电脑，我回去全删。”
“那是证据。”
“证据救不了我。”她把相册清空，又去翻云备份，“我忍了三年，换来一个巴掌。”
她当着我的面点了确认删除，进度条走完，屏幕跳回桌面。
“你走吧，唐哥，让我把今天过完。”
我出去，在楼梯口站着。财务室里灯管嗡嗡响，她把手机放进抽屉，抽屉关得很轻。
晚上七点四十我到家，钥匙转不动。
“门锁换了。”她隔着门说。
门口放着一个编织袋，里面是我两套换洗衣服、一条旧毛巾、牙刷。
鞋柜上搁着一张打印的还款明细，房贷四千二，红笔写着“归你”。
我打她电话，响一声被挂，再打，关机。
我拎着编织袋下楼，在小区院里坐了一小时，手里的烟抽完了，用脚把烟头碾碎。
九点半我骑车回公司，从仓库那个没锁的后门进去。
钥匙在电表箱后面，老周说漏过一嘴。
我把两箱包装带挪开，铺了块废纸板，坐上去，又躺下。
仓库潮，纸板底下泛上凉气。
我摸出手机，赵红梅那个名字还在拨号记录第一行。
打过去，响九声，她没接。
第10章 老版纸
仓库挂钟指到十一点四十，我醒了，纸板压出一道印。
手摸外套，外兜里那捆三月存根硬邦邦顶着。
我抽出来，借着坏灯管那点亮翻。
底下垫着几张报销单，页脚印“XX建材 2018.10印刷”。
我又翻存根里别的月份。
1月，2017.06。
2月，2017.06。
4月，2017.06。
三月这一摞，全是2018.10。
三月那张单子右下角有铅笔字，蹭得只剩“2月签”。
我指甲刮眉毛，皮屑掉在纸面上。
八点二十，老周下来开门，拎两个包子。
“昨晚没回去。”
“盘晚了。”
他把包子搁窗台，自己咬另一个。
我上楼把侯建平给的那张借款单翻出来。
页脚也是“2018.10印刷”。
三样东西铺在桌上，拿尺子比页脚。
别的月份印偏左，三月这摞偏右半毫米，油墨粗，字边往外洇。
十一点二十，我揣单子过街进文印店。
老板姓吴，胖，正喝豆浆。
“看这纸。”
他捏着页脚。
“2018年底进的，双胶，一包二十二块五。”
“啥时候进的。”
他翻柜底蓝皮本，指头往下划。
“2019年1月4号，进四十包，卖你们公司二十包。”
“确定。”
“进货单在。”他把本子转过来，“品名、数量、单价，都写着。”
我抽2月那张，两摞并排。
他拿手电照。
“不一样。这张是2018年10月的版，一八年印的，断货半年，一月才补进来。”
“2月能用哪种。”
“老批。”他指2月页脚，“新货到得晚，你们旧单子用完得有一阵。”
“3月13号签字，用这纸行不行。”
“货到了就成。”
“2月10号呢。”
“差二十四天。”他指蓝皮本，“货还没到。”
我指甲刮眉毛，刮得见了红。
“全市就我一家供你们。”他搅豆浆，“回单要复印，收你一块。”
我搁下一块硬币。
十二点十分，我骑车回公司，链条打滑响两声。
进财务室，侯建平在。
“侯主管，2月那张借款单，你说2月签的。”
“嗯。”
“2月这纸还没到货。”
他抬手搓食指关节。
搓的是左手。
左手食指在左关节上来回三下。
他签工资条用右手，昨天签协议也是右手。
我没说破。
“纸的事，仓库调拨乱。”他把手插回裤兜，“三月的单子，谁记得清哪天印。”
“文印店记得。”
他搓指头的手换到右边，慢了半拍。
“老唐，你行。”他把文件摞了摞，“仓库那边干得惯吗。”
第11章 换打法
我把三样东西收进抽屉，签字的笔断了。
纸能证明时间对不上，可签名还是我的字。
我改主意，不追签名了。
追时间。
拿支笔记下要问的事：2019年3月12号下午，侯建平在哪。
小周说老冯去年走的，电话换了。
我在通讯录里翻老冯的号。
停机。
找门卫老朱，他记性最好。
“冯师傅啊。”老朱从值班本底下抽出一张纸，“上个月来过一趟，留了新号，说老同事有饭局叫他。”
老朱那本登记簿，2019年的还留着，一天一页。
我翻到3月12号，登记栏写着：下午两点，冯师傅出车，接侯主管。
“借我抄一下。”
“抄吧，别拿。”
我把老冯新号存进手机，拨过去，响三声接了。
“喂。”
“老冯，我唐国梁。”
“哦。”那边缓了缓，“你找我有事。”
“想问你个事，请你吃个饭。”
“别请了。”他说，“我下午在车管所旁边那家洗车行，你过来。”
下午三点二十我到，洗车行门口停着三辆黑车。
老冯蹲在水管子旁边擦轮毂，手套磨得露了棉。
他五十七，头发全白，腰上贴着膏药，一股麝香味。
“唐啊。”他站起来拍拍手，“你这脸，比我上次见瘦了。”
“老冯，三年前三月，你记不记得送过侯主管。”
“侯建平。”他把抹布搭桶边，“怎么不记得。”
“哪一天。”
“具体哪天说不清。”他摸烟，递我一根，“那阵子他老使唤我。”
“往哪送。”
“茶楼。”老冯点上烟，吐一口，“前头街那家老茶楼，门脸小。”
“什么名字。”
“清心阁。”
我记下三个字。
“他几点去。”
“下午。”老冯蹲下拧水管，“一般是两点来钟走，五点多我去接。”
“每周都去。”
“差不多。”他拿袖子蹭车头，“我一个月开那趟得七八回。”
“三月十二号那回，他在里头待多久。”
“我哪记得清那一回。”老冯弹了弹烟灰，“不过有一样怪。”
“什么。”
“他下午出去，公司考勤照样全勤。”老冯笑了笑，“打卡的事我不管，可到点他坐我车走，这我看得见。”
我手指停在眉骨上，没刮。
“你怎么知道他全勤。”
“赵红梅有回跟我说漏的。”
“红梅。”
“她说系统里查过，侯主管三月一天没缺。”老冯拧开阀门，“车子不认字。”
水哗哗冲下来。
我把烟掐了，问清清心阁的门牌。
文印店我去过一回，这一趟我换了个路子。
四点十分，我站在清心阁门口。
门脸真小，玻璃上贴着“茶水 奇牌”。
里头有个老头在擦桌子。
“喝茶？”
“找人。”我说，“打听个事。”
“说。”
“2019年三月，有个姓侯的，每周三来。”
老头手上顿了一下，毛巾搭在肩上。
“每周三下午来打牌。”他说，“一桌四个，雷打不动。”
“你怎么记得这么准。”
“他定了包间，一年一付。”
我从兜里掏手机，翻了翻。
“三年前的事您还记着。”
“认得他。”老头指墙上那张照片，“他上次来，说前几年手气好。”
我拿手机把照片收进去。
“那包间还有记录吗。”
“包间表挂在门上，2019年那一张，我还留着。”
他转身去柜子后头翻。
第12章 清心阁
老头从柜子后头翻出一本硬壳账本，边角拿胶带缠过两回。
他翻到2019年3月那一页，指头点着一行。
“周三下午，包间费八十，茶水另算。”
我往下看，一行一行都对得上。
“2月26号也有，3月5号，3月12号。”
“都是他签的名？”
“签在账单上，结完我撕角。”
他从抽屉里摸出几张撕了角的单子，纸都泛黄了，捏着有脆感。
我挑出3月12号那张。
上头印着茶水两壶，四十六块，包间费八十，一共一百二十六。
刷卡签名那栏写着三个字：侯健平。
单人旁的健。
我手指在“健”字上停了一下。
“这张能给我吗。”
“单子都入账了，要也没用。”老头把毛巾从肩上取下来，“拿去吧，我这儿一堆。”
我把小票折好塞进内兜，又把他墙上那张合影拍了一张。
合影里四个人打牌，侯建平坐正中间，桌上还摆着两盒烟。
四点五十我出了茶馆，骑车到街口给老周打电话。
老周是原来的财务经理，三年前被侯建平挤走，现在在城北开一家五金店。
“周经理，我唐国梁。”
“听出来了。”那边有卷帘门的声音，“你是不是也想问那笔账。”
“你手里有底子没有。”
他停了两秒。
“有一沓他签字的借款审批单，当时他绕开我这个经理直接找陈总签的，我留了一份复印件。”
“能不能给我看一眼。”
“明天上午九点，你来我店里。”他顿了顿，“你猜我怎么留的。”
“你早看出来他有问题。”
“我看了八十多张单子才看明白。”他说，“这人不留尾巴，留的是别人的尾巴。”
我挂了电话，站在路边抽了根烟。
烟是昨天从赵红梅桌上顺的那半包，剩三根。
六点二十我回公司，把茶馆小票摊在工位上拍了两张。
一张正面，一张签名特写。
闪光灯开了，纸面反光，签名那块有点糊，我换了个角度又拍了一张。
拍完把照片存进三个地方。
一个是我手机相册，叫“2024装修报价”。
一个是我私人邮箱草稿箱，标题乱打一串数字。
还有一个传给了小周他弟那台旧电脑，那电脑搁我家，我让小子别删。
我把原票夹进一本旧笔记本内页，搁回铁皮饼干盒。
盒子扣上，锁进办公桌最底下一格。
六点五十，侯建平从财务室出来，绕到销售部这边。
“老唐，仓库盘得怎样。”
“东三排盘完了。”
“速度不慢。”他站在我桌边，手插兜里，“听说你这两天还跑外头。”
我抬头看他。
“跑什么外头。”
“你自己清楚。”他搓了两下右手食指关节，“仓库这活儿不累，就是别乱走动。”
我把抽屉推上，锁扣弹了一声。
“侯主管，问你个事。”
“说。”
“周三下午打牌挺费钱吧。”
他搓手指的动作停在半空。
右手。
“什么打牌。”
“清心阁。”我说，“包间费八十，一壶茶二十三。”
他盯着我看，手指慢慢垂下来。
“你听谁说的。”
“我自己算的。”我说，“一周一回，一年五十二回，三年不少钱。”
他没接话，转身走了两步，回头看我一眼。
“老唐，你这两天嘴挺快。”
“我一直这样。”
他往电梯口走，皮鞋跟敲了两下地砖，停了。
我低头看手机，小周发来一条。
“唐哥，他在楼梯间打电话，声音不小。”
第13章 第一刀
茶馆小票我印了四份，一块钱一张，四张四块，连考勤表两份、老冯那三页按了手印的证词，一共七页，塞进一个牛皮信封。
八点二十的头班邮路，我七点五十就投进去，锁口窄，钥匙顶了三下才推到底。
第二天没动静，第三天上午十点，行政群发通知，审计组周四到，驻场两周。
小周把手机凑到我眼前念了一遍，念完看我一眼。
“唐哥，你脸不对。”
“昨晚盘库到十一点。”
周四九点，三个人进门，女的手里一台笔记本，外壳还贴着机场的行李条。
十点，财务室的门关了四十分钟，赵红梅中途出来倒水，杯底磕在接水盘上，一声脆响。
她看见我站在过道，没说话，低头擦了两下盘沿就回去了。
十一点半，食堂剁排骨的声音准时上来，咚咚咚咚，我啃了半个面包，没下去。
下午两点，侯建平进了小会议室，三点二十出来，黑皮包没拿，留在椅子上。
四点，行政在公告栏贴了通报，A4纸五行字，财务主管侯建平停职，配合调查，即日生效。
五点我下仓库，钥匙转了两圈没开，锁芯换过了。
老周蹲在门口抽烟，烟头摁在水泥地上。
“调岗那天换的。”
“三把都换了？”
“昨晚撬过一回。”他弹了弹烟灰，“锁没坏，是拿钥匙开的。”
我下去看，第二排纸箱全挪了位，原先压着编织袋的那个角箱不见了。
我蹲下去摸货架底，灰印子还在，饼干盒在最底一格，锁扣弹着。
考勤表复印件没了，茶馆小票也没了，剩一本旧笔记本，夹层是空的。
我蹲在那儿，手指在盒盖上蹭了两下。
六点上楼，赵红梅站在财务室门口，手里攥着一支笔。
“我问你句话。”
“你说。”
“那天我倒水，桌上那半包烟，是不是你拿的。”
我停了半秒。
“是。”
“他拿出监控截图了。”她把笔往桌上一放，“十点十六分，你的手。”
“给谁看的。”
“他给审计看了。”她低下头，“让我写情况说明，不写就一起停。”
“红梅。”
“写了。”
她把一张复印件推过来，一页纸，末行是我的名字，纸角被她捏出了褶。
“我孩子三点四十放学。”
她拿回笔，转身进了财务室，门带上了。
第二天九点，我去小会议室送补充材料，门开着，侯建平在收东西，一个纸箱，一摞文件。
他看见我，手没停。
“老唐。”
“嗯。”
“你查清楚就好。”
他抱起箱子，从我身边过，擦肩时冲我笑了一下。
“我女儿明年签证，这阵子我闲。”
他下楼了。
十点，我回仓库，后门挂锁吊着，锁鼻撬弯了，门虚掩着。
推开门，地上一层纸。
我拿手机灯照，墙角那个箱盖开着，里头的考勤表复印件没了。
我站在那儿，手伸到眉毛上刮了一下。
第14章 反扑
办公室门开着。侯建平坐我对面，桌上一个透明文件袋。
“老唐，你看看这个。”
袋里一张报销单，2019年3月，餐补四百。
底下压着一张A4手写纸，蓝圆珠笔，我的字。
“检讨书草稿。”他说。
我拿起来。第一行：餐费多报人民币贰佰元整。
最后一行：自愿接受公司任何处理。
签名是我签的，日期3月18号。
“你让我写的。”
“谁看见了。”他拇指搓右手食指关节。
“你拿这个去哪儿了。”
“交审计了。”他把袋口折半寸。
我出门撞见小周。他端着豆浆，塑料袋印着早点摊名字。
“唐哥，公告栏贴了通知。”
十点二十，第三格贴两张A4，磁铁压着。
上面一张：关于销售部员工唐国梁违规报销的调查通知。
下面一张：即日起暂停其仓库盘点岗工作。
我回工位收抽屉，第二格内兜里茶馆小票还在。
夹进旧笔记本，塞包底。显示器后面的便签写着东三排西二排，撕了揉成团。
小周站隔断外。
“审计问话了没有。”
“问什么问。”我把包拉上。
十一点半，食堂剁排骨响起来。咚咚咚咚。我坐着没动。
手机响了一声，老婆的号码，短信。
我点开。一张照片。
蓝白格子桌布上搁一张A4，纸头三个字：离婚协议书。
女方签字那栏她已经签了。旁边搁一支笔，笔帽没盖。
我拨过去，响两声被挂。再拨，关机。
我把手机扣桌上，屏幕朝下。
十二点十五，方德海打电话来。
“老唐，调查期间先别来公司。”
“停多久。”
“查清楚。”他停了一下，“钥匙交到行政。”
我把兜里那串摸出来，铜的六把，铝的两把。钥匙搁桌角，没交。
一点四十，电梯到负一层。仓库灯亮着，坏的三根没换。
我进去，钥匙搁在第二层纸箱上。箱里剩半袋包装带，灰色，膜泛白。
纸板铺平，蹲下来。潮气从水泥地顶上来，裤子几分钟洇透了。
手机搁膝盖上，亮了一下。老婆短信，一行：签字了拍给我。
挂钟走得慢。我抬头，三点十分。再抬头，五点。
中间老周下来一趟，看我在里头，把门带上了。
东三排七十七箱，我数到第三遍，天黑了。
第15章 工资条
我坐在仓库纸板上。
手机剩百分之九的电。
门开了。
赵红梅站在门口，怀里抱着一个牛皮纸袋。
袋角压得起了毛。
“我就跟你说啊。”她回头看了两遍走廊，“我辞职报告交了。”
“最后一天。”
“你孩子呢。”
“我妈接。”她蹲下来，纸袋搁在膝盖上，“走之前有样东西，得给你。”
她从袋里抽出一个软皮本。
红封皮，角上贴着透明胶。
“这是什么。”
“工作日志。”她说，“每月五号，侯建平发工资条的日子，我记了三年。”
我翻开第一页。
2019年1月5号：九点十分进销售部，十二人，二十一分钟。
“记这个干什么。”
“发下来的数，跟存根对不上。”她翻过一页，“我不敢问，就记。”
一页一行，三年三十六次。
每次都有钟点，人数，用时。
我翻到2019年3月5号。
那行底下补了半句：加班到晚上九点，等所有人走完才塞。
“这天怎么长了。”
“他塞的那沓不是当月工资条。”她手指点在那行字上，“是旧条子，纸都黄了。”
“旧条子塞给谁。”
“十二个人，一人一张。”她把本子往我手里推了推，“我问他，他说补文件。”
“补文件要等人走完。”
“我没敢接话。”她手指在裤缝上蹭，“他那天搓手指搓得厉害。”
“搓哪只手。”
“左手。”她想了想，“他签东西都用右手。”
我指甲刮了一下眉骨。
“我手里还有一份工资表原件复印件。”她站起来拍裤子，“我妈家搁着，明天中午给你。”
“你怎么不早拿出来。”
“我一个出纳，改了数，一查就是我。”她把纸袋塞进我外套内兜，“你要是倒了，这两样烂在这儿。”
“我不会倒。”
“别嘴上说。”她走到门口扶住门框，“明天中午，我妈家楼下花坛。”
“几点。”
“十二点半，我送完孩子。”
她走了。
本子搁在我膝盖上。
我翻回3月5号那行，圆珠笔压得很深，纸背面能摸出沟。
又往前翻，2019年2月5号：十点整，进财务室，四人，八分钟。
2019年4月5号：九点四十，进仓库，三人，十四分钟。
每次的人数和用时都不一样。
只有一条一样：全是他亲手塞，赵红梅一次没搭过手。
我摸出手机，剩百分之四。
屏幕亮着，老婆那条短信还在：签字了拍给我。
我按灭屏幕。
仓库的坏灯管闪了一下。
本子塞进内兜，贴着那捆三月存根。
第16章 当众
审计会九点十七开始，长桌拼两张，坐八个人。
我进去时墙上的钟刚走过九点。
桌上六瓶矿泉水，标签朝一个方向。
“唐国梁，你先说。”
我把包搁在腿上。
拉链拉到底。
先摊考勤表。
2019年3月那页推到桌子中间。
“侯主管三月全勤。”
“凭这个。”他说。
“凭这张。”
茶馆小票搁上去，纸边发脆，响了一声。
一百二十六块，包间八十，茶两壶。
签名栏三个字：侯健平。
单人旁的健。
“考勤表上少个单人旁。”我说，“他自己的字，不会少。”
侯建平坐斜对面，右手搁桌面。
他搓手指。
搓的是左手。
我把工资条存根抽出来，三张。
2019年1月，2月，3月。
“每月五号，他亲手发工资条，十二年没让别人碰过。”
赵红梅那本红皮日志我推过去。
“这一次发的不是当月的，是旧条子。”
赵红梅坐末位，手指在膝盖上攥着。
“她记了三十六次。”我说，“钟点、人数、用时。”
我翻到3月5号那页。
“那天他加班到九点，等所有人走完才塞。”
女审计把日志转给旁边的人。
男审计对着存根看了两遍。
“一八年十月才补的纸。”我说，“3月13号签的字，用这批纸不行。”
文印店蓝皮本我附在后头。
进货单影印：双胶，二十二块五一包，进了二十包，1月4号。
空调出风口哗哗响。
“还有。”
手机推过去。
屏幕上茶馆老板那段录像，我上午录的。
老头坐柜台后头，毛巾搭在肩上。
“每周三下午他都来，搓牌用左手。”
“左手。”女审计问。
“右手要签单。”老头在录像里说，“每回走之前才写名字，一笔一画，省得重来。”
我收回手机。
我看着侯建平。
“你左手搓什么。”我说，“你签字用右手。”
他搓手指的动作停了。
左手垂下去，搁到桌面底下。
“我习惯。”
“习惯练了三年。”我说，“专练左手，就为考勤表上见不着人。”
男审计把材料拢了拢，推到桌中央。
“侯建平，今天上午把这几天的下午去哪了写清楚。”
他伸手去够水杯。
左手三根指头在杯壁上滑了一下。
没夹住。
“我手凉。”他说。
“你这三根指头，伸得直吗。”
他把左手举到半空。
食指跟中指往手心弯着，掰也掰不平。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他慢慢把手收回去。
往裤兜里塞。
门在我背后响了一声。
第17章 底牌
“我还有。”
他从文件袋里抽出三张打印纸。
A4，彩打，一张一块五，边角还带着打印店的毛刺。
“二楼财务室门口，2024年3月19号上午十点十六分。”
第一张是截图，黑白的，时间戳印在右上角。
赵红梅的背影在画面里，正转身倒水。
我右手伸向她桌上那半包软中华，指头捏着盒角。
“这是唐国梁。”他拇指点着屏幕上那只手，“偷同事东西。”
男审计拿起纸，看了两遍。
“偷一包烟，跟账目有什么关联。”
“证词。”侯建平说，“一个偷东西的人，说出来的话能信吗。”
他搓左手食指关节。
停下来，换右手。
“我建议，唐国梁提供的所有材料，重新核。”
女审计翻笔记本，笔尖停在纸面上方。
“唐国梁，这个你怎么说。”
我把水杯往前推了两寸。
“我拿烟了。”
侯建平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
“我认。”
会议室里有人翻文件，纸页响了一声。
“一包烟，半包，二十来根。”我说，“我偷了，我认。”
我把手伸进外套内兜。
先摸到那捆三月存根，硬邦邦硌指头。
再往里，手机，壳上夹着一张超市小票，背面我写了字。
“我这儿也有一段。”
屏幕推过去，录音条一秒一秒走。
“停职那天下午，三点出头，他把我叫到楼梯间。”
男审计按了播放。
电流声，脚步，两个人喘气。
侯建平的声音先出来。
“老唐，明人不说暗话。”
“鑫达咨询那三十万，你帮我扛一半。”
“十五万，我给你五万，剩十万走你名下，分三年挂，每月两千八，公司查不出来。”
录音里我咳了一声。
“你让我签字的那些单子。”
“字是我描的，可签名底稿是你三年前那张餐费单。”
“我照着描的，描了四遍，第一遍起笔歪了半毫米。”
“鑫达的账走差旅借款科目，一笔一笔拆，七个人头，你排最小。”
“三十万摊完，剩我手里那笔对不上，就拿你那三千八顶上。”
侯建平的左手往桌下缩。
他伸手去够矿泉水瓶，手在半空改了个方向，抓住桌沿。
“你这录音——”
“你那天说，我明天就交审计。”我说，“我想留个底。”
“偷录的。”
“我认。”我说，“跟我拿烟一样，我认。”
女审计把录音条重放了一遍。
男审计在纸上写了三行字，推给旁边的人。
空调出风口嗡嗡响，桌上有个空瓶，标签朝里倒着。
“侯建平。”女审计说，“这个录音，你认不认。”
他搓了两下右手食指关节。
左手搁在膝头，没抬起来。
“我录的时候手抖。”我说，“他搓的是左手，那间楼梯间灯坏了一根。”
“你怎么知道灯坏。”
“我抬头看了一眼，灯管一头黑，我数了，坏的。”
第18章 余震
侯建平被带走是上午十点四十，两个穿夹克的从财务室门口过，他手里还捏着那个黑皮包，走廊里没人说话，打印机一直在响。
十一点，食堂剁排骨，咚咚咚咚。
我端着盘子进去，靠窗那桌坐四个人，小周在里头，我走过去，他把凳子往里挪了挪，挪得很小，刚够他自己坐。
“这儿有人？”
“没。”他说，“挤。”
我端着盘子去了另一张桌，那桌六个人，我坐下，两个起身去打汤，剩下四个低头扒饭，筷子碰在盘沿上。
下午两点，方德海找我，把一张纸推过来，签字栏空着。
“工资补给你，三月和四月，一共九千四。”
“岗位呢。”
“回销售部，原工位。”
我签了。
“唐国梁。”
“嗯。”
“以后有事，走流程。”他把文件合上，“别跳过部门。”
三点，我回工位，抽屉一拉，里头空了，笔、便签、旧台历，全没了。
小周在隔断外头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我出去倒水，他挂了。
四点二十，楼梯间有人抽烟，老曹在，还有仓库老周，我过去，老曹把烟盒往兜里一揣。
“抽完了。”他说。
第二天中午，我去食堂，靠窗那桌坐满了，还加了两把椅子，我站了两秒，转身去门口小卖部买了个面包。
剁排骨的声音从后厨传出来，我啃了两口，咽不下去。
第三天，侯建平的老婆来了，十点十分，一楼大厅，她穿一件灰外套，手里攥着一张银行流水单。
“我们家存款呢。”她冲前台喊，“三十七万，一分不剩。”
保安过去拦，她把流水单拍在台面上。
“我女儿九月走，签证都下来了。”
赵红梅从楼梯口过，看了一眼，绕开了。
我站在二楼窗边，她闹了二十分钟，被两个保安架出去，灰外套的袖子扯开一道线。
中午小周跟我说了句话。
“唐哥，那女的说侯建平股票亏了二十多万。”
“你听谁说的。”
“前台小刘。”
他端着杯子走了，没叫我一起。
第四天，我工位上多了一张纸，打印的，没署名，上面一行字：销售部聚餐，周五晚六点，名单附后。
名单十一个人，没有我。
周五六点，我在工位坐着，过道里有人喊“走了走了”，脚步声往电梯去。
小周路过我这儿，脚步慢了一下。
“唐哥，你不去。”
“我这儿还有个报价。”
“哦。”
他走了。
六点二十，整个销售部空了，我关了电脑下楼，食堂关了灯，剁排骨的案板泡在水池里，我站在门口闻了闻，有股洗洁精味。
周一上午，赵红梅来办离职，行政让她签三张表，她蹲在走廊的矮柜上签。
我从仓库上来，手里一把旧钥匙。
“红梅。”
她抬头。
“办完了。”
“嗯。”
我从兜里摸出那半包软中华，烟盒压扁了，剩九根，我搁在她手边的矮柜上。
“你的。”
她看了一眼。
“你留着吧。”
“我不抽这个牌子。”
她把烟盒拿起来，塞进外套兜里，没说话。
第19章 食堂
食堂的吊扇转得慢，扇叶上积着灰。
我端着盘子挑了个角落，背对打菜窗口。
一荤两素，十二块。
米饭压得实，筷子插进去立着。
食堂墙上贴着一张食品安全公示牌，许可证号长长一串，我看了两遍也没记住。
旁边桌坐三个包装部的，边吃边刷手机，没人抬头。
剁排骨的声音没响。
我夹了一筷子茄子，油有点凉。
十一点四十了。
往常这声儿十一点半准到，咚咚咚咚，案板震得墙皮掉渣。
我嚼了两下，抬头看后厨那扇小门。
门关着，里头有人说话，听不清。
我搁下筷子，停了几秒，又拿起来。
饭吃到一半，走廊有人推门，门轴吱扭一声。
新来的会计抱着个纸箱进来，二十六七岁，戴眼镜，工牌挂歪了。
她身后跟着行政小刘，两人把箱子搁在打菜台边上。
“工资条。”她声音不大，“我挨个儿发。”
她抽出一沓，比原来那沓长半寸，纸白得扎眼。
第一桌，她一人一张，顺手往桌上一放，连名字都没念。
第二桌，有个师傅伸手接，她点点头继续走。
我盯着她手里的那沓纸。
小周那桌，她过去，一人一张，最后剩一张，她搁在小周手边。
小周叫她：“你不看着点，发错了咋办。”
“错不了。”她头也没回，“按工号排的。”
我盘子里剩半块排骨，凉透了，汤凝在骨头上。
她走到我这桌。
“唐哥。”
“嗯。”
“签个字。”
她把一张工资条搁在我盘子边上，纸角压着筷子。
底下还垫着一支笔，笔帽开着。
我盯着那张纸。
扣款那栏空的。
实发那栏的数字我数了一遍，比上个月多三百二。
“签这儿。”她指了指签名栏。
我抬头看她。
“你上个月也这么发。”
“我来了俩月。”她说，“都这么发。”
“你不看人。”
“看啥。”她推了推眼镜，“工号对上就行。”
她把笔又往我这边挪了半寸。
我捏起笔。
“侯建平那会儿，一人一张，塞抽屉。”
“我知道。”她说，“我接手时他交接单上写的：逐人送达，当面签收。”
“你改了。”
“没改。”她翻开手里的夹板，“签收一栏我写着呢，你签了字就算送到。”
我把笔尖按在纸上。
“唐哥。”
“说。”
“你眉毛上哪儿蹭的，红的。”她看了我一眼，“拿手抹抹。”
我没动。
她抱着箱子往下一桌去，鞋跟磕在地砖上，一声一声。
我低头看那张工资条。
签名栏空着，笔尖悬在上头。
我抬头看了一眼她的背影，又往下看了一眼纸面。
第20章 封口
监察员姓吴，工牌上印着“劳动保障监察”，编号尾数零七。
他在二楼过道等，夹克腋下夹着一个透明文件袋，里头已经装了两份别人的材料。
“唐国梁。”
“我。”
“东西齐不齐，先点一遍。”
我把牛皮纸袋搁在窗台上，掏出来一张一张摊。
考勤表三张，茶馆小票两张，赵红梅那本日志的翻拍件四页。
“一共九页。”
他把九页数了一遍，手指沾了下嘴唇。
“不对，八页。”
我重新数。
3月那页夹在两张中间，反了，页背朝上，我看着像两张。
翻正。
纸角那道血印子还在，颜色发了褐。
“九页。”
“考勤表这三张，哪张是关键。”
“3月那页，签名少个单人旁。”
他对着光看了看。
“2019年3月12号，下午两点，他在清心阁。”
“小票上有。”
“包间八十，茶两壶，四十六。”
他点头，在收件单上划了一笔。
“最后一页你自己封。”
我把考勤表复印件抽出来，页脚印着“2018.10印刷”，边比别的月份亮一个色号。
塞进档案袋，封口条撕开，压了两遍，指头顺着边捋平。
“封好了。”
他接过去，撕了个骑缝章，红泥按在封口和袋身接缝上。
“十五个工作日。”他递过一张收件单，复写纸垫底下，“出结果通知你。”
我在送件人栏写名字，写完看日期，四月二十六号。
“留个电话。”
我报了手机号，他记在单子右下角。
“还有事吗。”
“没了。”
他把袋子夹回腋下，下楼，皮鞋跟敲得很快。
我站在二楼过道，扶手漆掉了一大块，露出底下的铁，手一摸沾锈。
财务室门开着，里头柜子清了一半，地上一个纸箱。
赵红梅蹲在柜子前，抽屉拉开一格一格翻。
“还没收拾完。”
“最后一格。”她头没抬，“三年攒的东西，一箱装不下。”
“装不下我帮你拿个箱子。”
“不用，够了。”
她把抽屉里的笔、回形针、一个旧台历往箱里扔。
台历翻在三月那页，2019年的，纸黄得发脆。
“这个还留着。”
“忘了扔。”她拿起来看了看，扔进箱里。
桌角那半包软中华早没了，烟灰缸洗得干净，倒扣在桌面上。
“你真去超市。”
“隔壁街那个，走过去七分钟。”她站起来拍了拍裤腿，“收银，两班倒，四点交接。”
“工资呢。”
“三千一，比这儿少五百。”她把箱盖合上一半，“管交接班，不用加班，我孩子四点二十放学，赶得上。”
“挺好。”
“好什么。”她抱起箱子，“少五百呢。”
箱底压得往外鼓，绿萝那盆搁在最上头，叶子干了一半。
“走了。”
“嗯。”
她往楼梯口去，箱角磕在门框上，绿萝歪了一下，土撒出来半撮，落在门槛里侧。
我上前一步，伸手托了一下箱底。
她手没松。
“沉。”
“装的都是废纸。”
我们一级一级往下走，楼梯间灯坏了一根，上一回也是这样，她走前头，我托着箱底。
到一楼她把箱子换了只手，侧过身。
“那个监察员，收了。”
“收了，九页。”
“我那个本子，你复印了。”
“翻拍的，能看清。”
“看清就行。”她把箱子往上颠了颠，“我走了。”
“明天上班。”
“明天。”
她往大门走，鞋跟在门槛上磕了一声。
我站着没动。
门外的风灌进来，收件单在手里，复写纸那面蹭了一指头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