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刹车线
我把熊德贵的电瓶车前轮拆下来才发现，刹车线是被人剪断的。
上午十点二十八。城中村。我铺子门口的水泥地刚洒过水。
断口齐整。铜丝一根不多一根不少。
斜着下去，像用尖嘴钳一口咬断的。
隔壁拉面馆的和面机还没响。
我蹲在台阶上捏着那根线。指缝里的黑机油蹭到了线皮。
熊德贵站在旁边。皮带扣上的铜logo冲我一亮一亮的。
“啧，你这线断得不正常。”
“这个这个，老化了正常。”
“老化是毛边。你这是刀口。”
“老化了。”他把手伸过来，又缩回去，抠了一下皮带扣。
“骑了三年多。风吹日晒的。”
我把断头凑到眼前。线皮断得很利，像剪指甲那一下。
“你这车撞过没有。”
“没有。我骑得慢。”
“刹车线自己断的。”
“这个这个，谁知道呢。”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往街口瞟。卖菜的老太正把一筐豆角倒出来。
我翻过线皮看内侧。六根铜丝。最边上那根比别的短一截，卷着。
“换一根三十。手工二十。”
“这么贵。”
“嫌贵你自己接。”
他摸出烟，点了一根。烟雾从我头顶过去，辣眼睛。
“五块。”
“五十。”
“这个这个，你前天还跟我讲价三十。”
“前天你换灯泡。”
他抽了半根烟。拿手机出来看了一眼，又塞回兜里。
“修吧修吧。修好我骑走。”
我从抽屉里扯出新线。一卷黑的，四米多。
剪刀一剪，剪口还是毛的。
熊德贵蹲下来看。手指头在膝盖上敲，敲得很有节奏。
“这车我天天骑。接我侄子放学。”
后视镜上那张贴纸我认得。褪得只剩个“娃”字，边上卷了边。
“你侄子多大了。”
“八岁。”
“八岁坐这后座。脚够得着吗。”
“这个这个，能坐。”
我把线穿进导管。一节一节往上送。
金属头卡进刹车把手里，咔一声。
熊德贵猛地站起来。
“啥声音。”
“卡子。”
“哦。”他又蹲下，抠皮带扣。指甲缝里全是铜锈。
我低头干活。右手一使劲，左手那颗固定螺丝滑了丝。
“啧，这螺丝滑丝了，得加钱。”
“多少。”
“十块。”
“你这一会儿工夫加两回了。”
“螺丝是你车上的。不是我带来的。”
他不吭声了。站起来走到街边，背对着我。
一只手插兜。一只手举着手机贴在耳边，没说话，就贴了一会儿。
我听见他手机里传出一声“您拨打的电话”。
他把手机装回去，回头说：“快点。”
线装好了。我捏刹车，轮子一按就停。
熊德贵把车推走。推到街口又停下来，回头看我的铺子，看了一两秒。
他没再说话。骑上去走了。车链子有点松，哗啦哗啦响到巷子那头。
我收拾地上的旧线，往工具箱里一扔。
线皮上粘着一小截透明胶带。
我抠下来看。宽窄和我铺子里那卷一模一样。
上面还沾着一点黑机油。是我昨天缠线头用的那种。
卷法也一样。绕两圈，尾巴往内折。
我把胶带捏在手指头上，走到门口往巷子那头看。
熊德贵的车早没影了。拉面馆的和面机开始响，嗡嗡嗡，一声一声。
第2章 八百六
电话是十一点零九分来的。
我正把熊德贵那根旧刹车线往纸盒里收。
我妈的号码。
“建平啊。”她那边有鸡叫。
“妈。”
“你忙不忙。”
“不忙。刚修完一辆车。”
“修完就好。”她停了一下，“刚才有个电话打家里来，说找刘建平，说欠款逾期。我说打错了。”
我没接。手在抹布上擦了两下。
“那人说有十三个账单。”
“妈，那是推销。”
“推销知道咱家座机号。”
“啧，这年头信息都泄露。”
“建平。”
“嗯。”
“我坐车来。”
“妈，别来。我这乱着呢。”
她挂了。
下午两点四十，我妈出现在我铺子门口。
左手一兜鸡蛋，右手一个塑料凳。她自己带来的凳子。
“坐。”她把凳子往地上一放。
“妈，你从县里坐长途来的。”
“三十四块的车票。”
她坐下，鸡蛋放脚边，八斤。塑料袋勒得手背通红。
拉面馆的和面机还在响。
“修车一天能挣多少。”
“看活儿。”
“一天多少。”
“七八十。”
“一个月两千四。”
“淡季少点。”
“那你欠八万六。”
我手上的扳手停在半空。
“谁说的。”
“人家念给我听的。哪家哪家。数字我记不住，八万六我记住了。”
她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是我去年寄回家的那张银行卡绑定单。
“这卡我收着的。上面的名字是你。”
“妈，我按月还。”
“这月3号还了吗。”
862块3毛。我记得。
“还了。”
“拿什么还的。”
我没吭声。她也不追问，就那么坐着，两只手搭在膝盖上。
我当她的面拨熊德贵。
响到第七声才接。
“喂。”他那边有人在说话，像菜市场。
“熊哥，我那修车费。”
“修好再说。”
“车我上回就修好了。刹车线。”
“那个不算。”他咳了一声，“你上回换了根线，花了多少，三十？”
“三十加手工二十。还有螺丝十块。”
“这个这个，等我下回过去看。”
“熊哥，我这儿有个急用。”
“都急用。”他说，“我这儿开会呢。”
他挂了。我听见他那边有人喊“老熊”，声音很远。
“他说什么。”我妈问。
“说下回。”
“下回是哪回。”
“他没说。”
我妈把鸡蛋从篮子里拿出来，一个一个往我工具箱里放。
“这鸡蛋我攒了二十个。你早上吃一个。”
“妈。”
“我不骂你。”她放着，“我骂了你也不还。”
“我会还。”
“你爸走那年欠我弟六百块，我攒了半年还的。那时候鸡蛋才三块二一斤。”
鸡蛋放完了。塑料袋叠成一个小方块，装回她口袋。
她把塑料凳拎起来，往门外走。
走到门口又回头。
“你那个铺子门口贴的号，我记了。”
“哪个号。”
“街道办那个管你的。姓熊的是吧。”她看了我一眼，“我回去打他电话问问。”
“妈，别打。他这人死要面子。”
“那我不管他面子。”
她走了。背比我上回见时弯了一点。
我蹲下来收鸡蛋。
二十个。最底下那个是双黄的，比别的都大一圈。
鸡蛋底下压着一张纸条。从作文本上撕的，边上有毛。
上面是我妈的字，横平竖直：
“这月3号我帮你垫了862，下不为例。”
我数了三遍鸡蛋。二十个。
纸条对折起来，塞进记账本第一页。
第3章 洗车卡
熊德贵下午三点二十又来了。
车是推来的。前轮歪着。
大灯罩上糊了一层干泥。
“大灯不亮。”他说。
我掀开灯罩。
灯泡是好的。线头从卡子里脱了。
“线松了。两分钟。”
“修。”
“手工十块。”
“五块。”
“十块。上回两颗螺丝我还垫着。”
他没再还价。
手机揣在裤兜里。他隔一会儿隔着布摸一下。
摸一下，又摸一下。
我拆座桶。四颗十字螺丝。
锈死两颗。喷了半分钟除锈剂才拧动。
“这两颗得换。”我说。
“加多少。”
“五块。”
“你哪天不加工钱。”
“你哪天不来修车。”
座桶提出来搁地上。一股胶皮味。
底下积着灰。三个一块硬币。半张公交票。
我伸手进去捞线头。
指尖先碰到个硬片。塑料的，银行卡大小。
抽出来。是张洗车卡。
街角“亮洁”那家的。边角磨得发白。
背面贴了块胶布。
圆珠笔写的：小周，800，每月5号。
我把卡翻过来。正面照片磨得看不清。
卡号只剩后四位，4712。
“熊哥，这卡还要吗。”我举起卡。
他扭头看了一眼。
手立刻往皮带扣上摸，抠了两下。
“废卡。扔了。”
“扔了可惜。洗六次呢。”
“这个，早不用了。扔。”
我没扔。随手夹进记账本。
本子摊在工具箱上，翻到中间那页。
熊德贵看着我夹进去。
看完才转回身，按大灯开关。
灯亮了。黄白黄白的光打在对面墙上。
“行了。”
“三十。”
“二十。”
“说好三十。手工十，螺丝五。”
他掏钱。掏出来二十八。
两个钢镚儿捏在手心里没给。
“下回带来。”
我没追。
座桶装回去。换上两颗新螺丝。
旧的两颗原样拧回原位。
熊德贵掏出手机看时间。
屏幕上有六条未读。
最上面一条五个字：你晚上几点回。
他把手机反面扣在车座上。
又拿起来。直接关了机。
“座桶里那个充电器呢。”他问。
“我没动你东西。”
“我自己拿。”
他俯身探进半个胳膊。
摸了十几秒。摸出个充电器。
线缠得整齐。插头用皮筋绑着。
他抱着充电器站起来。
眼睛落在我手里的记账本上。
“你那本子记啥。”他说。
“记账。修一辆记一辆。”
他盯着我手看了三秒。
“座桶里的东西别乱动。”
“没动。就一张废卡。”
“废卡也归我。”
“行。你拿走。”
我去翻本子。
他已经转身了，推着车往巷口走。
“熊哥，卡。”
“搁着吧。”他没回头，“别给人看。”
车链子还是松。哗啦哗啦响到巷子那头。
拉面馆的和面机停了。没声了。
我翻开本子。那张卡还夹在中间。
“小周”两个字写得急。圆珠笔油洇了一小点。
我合上本子。
拿起螺丝刀去拧最后那颗旧螺丝。
一使劲。滑丝了。
第4章 五百块
上午九点四十，我把修好的电瓶车从铺子推到街道办门口，后闸捏了一路，手心出了汗。
熊德贵站在台阶上，马甲拉链拉到胸口，皮带扣上的铜logo缺了一块，露着白茬。
“试试。”
他接过车把，脚一跨上去，先按了两下喇叭，又捏了捏前闸。
“这个，响。”
“喇叭没换。原装的。”
他骑出去，绕花坛一圈，回来停在台阶底下，脚撑子一踢。
“还行。”
就俩字。
“车灯亮了。刹车线新的。螺丝换了两颗。”
“嗯。”
他从马甲内兜里摸出钱包，拉链拉开，一张一张捻，捻出五张红票子。
“就这么多。”
“熊哥，说好五十。上回还欠八块。”
“五百，爱要不要。”
我看着那五张，又看他的皮带扣，他手指头正在铜logo的缺口上抠。
“修车费是五十。”
“你这人怎么回事情。”他把钱往回抽了抽，“我给你五百，你倒算起小账。”
“五百是五百，五十是五十。”
“那你别要。”
他手要收回去，我接了。
他手停在空中半截，抽回去摸皮带扣。
“这个，行了。车我骑走。”
“你推来的，我骑来的。电钱。”
“你电动车哪来的油。”
话不对，我嘴闭上了。
他把车推上台阶，靠墙停着，回来站在我面前，两只手插兜里。
“刘建平，你门口那块地，摆工具那个棚。”
“我自己搭的。”
“我知道你自己搭的。”他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又装回去，“下个月街道统一划摊区。”
“划呗。我在里头吧。”
“在不在，看表现。”
他下巴一抬，眼睛落在我脸上停了两秒。
“你这车修得凑合。我回头跟老李说一声，你那棚子先不动。”
“先不动是啥意思。”
“就是暂时不拆。”他说，“你明白就行。”
台阶上有人扛着一箱矿泉水下来，绕开我们走，塑料瓶在箱子里哗啦响。
熊德贵等那人过去了才开口：“以后有事，你先跟我打个招呼，别跟那个谁似的，动不动打市长热线。”
“我没打过。”
“我知道你没打。我说的是道理。”
他拍拍我肩膀，手掌很厚，拍了两下，把马甲拍得歪了一点。
“回去吧。”
我捏着五百块往巷子走，路过便利店买了瓶水，两块，兜里剩四百九十八。
走回铺子，先拿抹布擦车座上的泥点，擦到一半手机响了，熊德贵。
“建平啊。”
“熊哥。”
“刚忘说了。”他那边有翻纸的声音，哗啦哗啦的，“你门口那个摊位费，下个月开始每月三百。”
“三百。”
“涨的。给你介绍生意了，修车的人多。”
“上个月一分没收。”
“上个月是上个月。这个月街道统一规范。”他顿了一下，“三百不贵，你一天修三辆就出来了。”
我手在裤子上蹭了一下，抹布还捏在另一只手里，水滴到鞋面上。
“熊哥，五百块修车费你先跟我说五十，现在摊位费又来三百。”
“这个，两码事。”
“哪两码。”
“修车是修车，摊子是摊子，我一样一样跟你说清楚。”
他那边有人喊他，他应了一声“来了”。
“回头再说。你把钱收好，别乱花。”
挂了。
我坐在小马扎上，抹布搭在膝盖上，隔壁和面机响了，十点半，准。
我把口袋里那四百九十八抽出来，一张一张数，数了两遍。
记账本翻开新一页，我写：熊，修车费，收500，欠50。
第二行写：摊位费，300/月。
写完把笔一搁，笔滚到地上去了。
第5章 干女儿
王彩凤是推着车来的。后胎没气，钢圈压在地上，一路咯噔咯噔。
“建平，打气。”
我把气嘴拧上。她站旁边看，扫码枪从围裙兜里露出来半截，红的。
“你这铺子干净。”她说，“比我们家老熊拾掇得强。”
“熊哥忙。”
“忙。”她重复了一声，伸长脖子看我墙上挂的价目表。
“打个气多少。”
“不要钱。”
“那不行。”她掏出手机，“扫你两毛。”
“真不要。”
“两毛又不多。”她扫了码，我手机响了一声，收款到账两毛。
气打好，她没走，拉过我的小马扎自己坐下了。
“问你个事。”
“你说。”
“熊德贵最近是不是老来你这修车。”
“来过几回。”
“几回。”
“三回。上礼拜两回，这礼拜一回。”
她点头，抓着车把的手指头一根一根敲。
“他那车撞过没有。”
“没有。刹车线断过一根。”
“断的？”
“老化了。”
“老化了。”她把这三个字嚼了一遍。
扫码枪在她手里翻了个面，红光照到地上。
“有没有见过一个二十来岁的女的来找他。”
“来我这儿？”
“嗯。”
“没有。来修车的女的我都有印象。”
“你不骗阿姨吧。”
“骗你两毛钱？”
她笑了一下，笑得很短。
“老熊上个月微信账单里少了八百。”
我转身去拿气筒，把气管子绕在架子上。
“每月五号少八百。我看看他手机他就急。”
“两口子的事，我不懂。”
“我也不懂。”她站起来拍拍裤子，“我懂一个，他藏东西爱藏在座桶里。”
我手里的气管子停了一下。
“座桶就那么点大，藏不住什么。”
“我翻过了。空的。”她往巷口看了一眼，“他前几天把充电器抱回家了，缠得可整齐。他从来没缠过东西。”
扫码枪塞回围裙兜，她扶着车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
“建平，我手机上有个功能，能看家里人骑车走了哪些道。你帮我看看我这车能装不。”
“能装，一个月十五。”
“装。”她说，“我不为盯他。我就是想看看他到底走哪几条路，值八百块。”
她走了。车链子响得比熊德贵那辆还松。
我坐回马扎，把记账本从工具箱底下抽出来。
翻到中间那页。洗车卡还夹着。
背面那行字我刚才没细看。
“小周，800，每月5号”底下，胶布边上还有一行。
字小，圆珠笔写的，磨掉了一半。
我拿起来凑到门口的光线下。
“……别让嫂子知道。”
对面楼有人收衣服，竹竿碰着晾衣绳，嘣嘣响。
第6章 皮带扣
雨两点十几分下来，砸在雨棚铁皮上咚咚响。
熊德贵进来，肩膀湿了一片，皮带扣上的铜logo冲我一亮。
“躲会儿。”
“坐。”
他没坐，站门口看天，手插在兜里。
拉面馆的和面机嗡嗡响，混着雨声，闷得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这雨得下一钟头。”我说。
“嗯。”
他掏出烟盒，剩三根，抽一根在盒盖上墩了两下，没点。
手机在他裤兜里震了，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按了关机。
我瞥见屏幕上两个字：老婆。
“这个这个，又是推销。”他把手机装回兜里。
“一天仨。”
“我一天五个。”我说，“网贷的。”
他没接话，手往皮带扣上摸，抠那个铜logo，抠得指甲盖发白。
铜屑掉在他鞋面上，一点一点。
“熊哥，你这皮带扣要掉了。”
“早松了。”
“我给你看看。”
他往后退半步，手还搭在扣上：“不用。”
“拧一下的事。”
“我说不用。”
他抠得更快，logo底下那块铜片翘起一头，跟皮带分了家，他低头一看，愣住。
“啧，这螺丝滑丝了，得加钱。”我说。
“什么钱。”
“你车上的螺丝我都加钱了，你身上的也得算。”
他从兜里摸出钱包，拉链卡了一下，拽两下才开。
捻出一张一百的，对折，塞我手里。
“拿着。”
“修皮带扣一百？”
“封口费。”他声音很轻，外头雨大，我差点没听清。
“封什么口。”
“我抠我的皮带扣，你少往外说。”
“跟谁说。”
“你知道跟谁说。”
他把钱包塞回兜里，手在皮带扣上又摸了一下，停住了。
“我老婆一天翻我手机三回。”
“你给她看就是了。”
“这个这个，有些东西不能看。”
雨小了点，拉面馆的和面机停了，剩棚沿上滴水的声音。
他把烟点上了，烟从鼻孔里出来，往我这边飘。
“刘建平，你嘴碎不碎。”
“看跟谁。”
“跟我。”
“不碎。”
“你上月欠网贷那事，你妈来坐了一下午，你嘴不严。”
“那是我妈。”
“你妈跟隔壁王婶打不打牌。”
“打。”
“王婶跟我老婆一个超市上班。”
我把那一百块在手里翻了个面，纸边有点毛。
“熊哥，你这钱给得没头没尾。”
“你收下就有头有尾了。”
他抽完半根，烟头扔地上踩灭，鞋底蹭了两下。
“雨停了。”
太阳从云后面出来，地上一股土腥味，水洼里浮着几片泡烂的树叶。
他把手机开机，屏幕上九条消息，他一条没点开，全划走了。
“走了。”
“皮带扣不管了？”
“先这样。”
他推车出门，铜logo缺了一块，露出铁底子，亮得刺眼。
“熊哥，下回我给你焊上。”
“不用你焊。”他回头，“那张卡……”
“哪张。”
他没说，摆摆手，骑走了。
我坐下来，把那一百块抽出来。
记账本翻到中间那页，洗车卡还夹着，一百块夹在卡对面。
拿笔写：证据费。
“费”字最后一捺，笔尖停了停。
对面楼上有人泼水，哗啦一下，溅起来的水点子落在我鞋尖上。
第7章 拉面声
早上七点二十，我蹲在铺子门口啃馒头。
手机响了，短信，第862块3毛扣款成功。
余额剩四百零六。
我拿手指头在屏幕上点了一遍，又点了一遍。
“啧，到账了。”
我站起来，把最后一口馒头塞嘴里，隔壁拉面馆的和面机还没响。
八点十五，我去了趟国美，不对，是电器城。
电饭煲，三百一十八，四升的，带蒸屉。
我妈那个旧的，盖子盖不严，蒸米饭总夹生。
收银台的小姑娘问我加不加三十九换购电水壶，我说不加。
拎着纸箱往回走，路过巷口杂货店买了张红纸，一块钱。
贴纸箱上，拿圆珠笔写：“妈亲启，别舍不得用。”
写完发现“启”字少了一横，拿手抹了抹，抹不干净。
上午十点十二，两个穿制服的站我铺子门口。
一个胖的，一个瘦的。胖的手里夹个文件夹，瘦的拿着手机拍我雨棚。
“刘建平？”
“是我。”
“你这雨棚多长。”
“三米八。”
“批了没有。”
“批什么。”
胖的把文件夹翻开，指着里面一张纸。
“城中村环境整治。雨棚属私搭乱建，三日内自拆。”
“这棚搭了两年了，之前没人说。”
“之前是之前，现在统一整治。”
瘦的还在拍，拍完雨棚又拍我墙上挂的价目表。
“你这广告牌也得取。”
“那是价目表。”
“带字的都算广告。”
我把手里的螺丝刀搁下了。
“拆了我东西搁哪。这屋里就八平米。”
“屋里怎么摆我们不管。”
“那我人站哪。”
“你站外面。”胖的把文件夹合上，“三天。第四天没拆，街道上的人来拆，拆了东西自己领。”
“找谁领。”
“街道办找熊德贵。”
“熊德贵”三个字他念得特别顺。
我心里咯噔一下，没吭声。
他俩走了下坡。拐角那边有辆电瓶车，车座上一个蓝马甲。
蓝马甲从车座上下来，往我这边走。
熊德贵。手里一卷白纸，胶水棒。
“熊哥。”
“嗯。”
他把白纸往雨棚柱子上刷胶水，刷得很匀，四边刷满。
“这个，街道统一整治。名单上你这片十二家。”
“你昨天还跟我说棚子先不动。”
“昨天是昨天。”他把纸按上去，用手掌刮了两下，“今天文件下来了。”
我凑过去看。
白纸黑字，盖红章，底下限期三天。
“熊哥，我那车昨天刚给你修好。”
“修车是修车。”他摸了一下皮带扣上的缺口，“拆棚是拆棚。”
“你告诉我划摊区，我等着。”
“摊区归摊区。你得先把这个棚拆了才有资格划。”
“拆了我拿什么遮雨。”
“太阳大你戴帽子。”
他把胶水棒塞兜里，剩半截纸边撕下来。
转身要走的当口，回头扫了一眼我的铺子。
声音压得很低，低到我差点没听见。
“你拆了雨棚，我那车以后放哪修。”
第8章 拆雨棚
梯子是从拉面馆老马那儿借的，铝合金的，四级，踩上去嘎吱。
我把雨棚边上的螺丝一颗一颗拧下来，拧到第八颗，手一滑，螺丝刀掉了。
“啧。”
我下梯子捡。第二颗螺丝滑了丝，卡在铁皮里。
“这螺丝滑丝了，得加钱。”我对着自己说。
九点四十。太阳已经晒到铁皮上，摸一把烫手。
雨棚三米八，一边六颗螺丝，一共十二颗。
我拧了九颗，拆下两块铁皮，靠在墙根立着。
巷口进来三个人。前头一个是熊德贵，后头跟着上回那个胖的，还有一个穿蓝马甲的，没见过的。
熊德贵手里还是那个文件夹，夹在腋下。
“刘建平。拆到哪一步了。”
“九颗。还剩三颗。”
“加快。”胖的把文件夹翻开，“十点半来验收。”
“十点半拆不完。”
“拆不完就先给你记着。”
熊德贵没说话，站在两米开外，摸皮带扣。
我爬回梯子上。第四级，脚底下晃了一下。
铁皮剩最后一整块。四角锈死了两颗，我拿扳手别，别了两下没动。
“用点劲。”胖的在底下说。
我把扳手柄加长了一截，套上，往下压。
铁皮弹了一下，边角从螺丝孔里脱出来。
我整个人往旁边偏了半尺，手一松。
铁皮翻下去。
“啪”一声砸在地上，离熊德贵右脚不到一拃。
他往后跳了一大步，两只手乱抓，手机从裤兜里甩出来。
屏幕朝下，磕在水洼里。
“这个这个——”
他蹲下去捡。我蹲下去，他先摸到，拿起来翻过来。
屏幕从左上角裂到右下角，跟蜘蛛网似的。
“熊哥。”
“没事没事。”
他没抬头，手指在屏幕上划。裂了的地方划不动，他换了个角度。
划了两下，脸白了。
“熊哥。”
他把手机翻个面，又翻回来，站起来。
“行了行了，今天先这样。”他转头对胖的说，“棚拆差不多了，明天我再来盯。”
“熊哥，验收——”
“明天。”
胖的嘴动了两下，把文件夹合上，走了。蓝马甲跟着走，走到巷口还回头看了一眼。
雨棚剩下半边耷拉着。我手里还攥着扳手，手心全是汗。
熊德贵站在水洼边上。手机他攥得紧，指头压着裂痕，压得发白。
“熊哥，屏幕多少钱，我赔。”
他摇头。
“你手机修一下多少钱。我出。”
“修不了。”他把手机往兜里一塞，塞了一半又停住。
掏出来，翻过来，凑到眼前看。
“熊哥？”
他盯着屏幕，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
“怎么了。”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手在兜外面按了按。
“她发的。”
“嫂子？”
“嗯。”他手按在兜口上没松，“刚才最后那条。”
“上一条呢。”
“上一条没碎。”他咽了一下，“上一条是‘你今晚别回来了’。”
第9章 记账本
手机店在街道办斜对面，换屏开价四百八。
我兜里剩一百零三。
下午四点二十，我拎着两盒蛋挞站到熊德贵家楼下。蛋挞一盒十二块，刚出炉的。赔不起屏，先赔个软话。
三楼阳台上挂着件蓝马甲。
“熊德贵你还要不要脸。”王彩凤的声音从三楼砸下来。
一件夹克飞出来，挂在二楼晾衣杆上晃了两下，掉进花坛。
袜子。拖鞋。一件件。
熊德贵蹲在花坛边，脸冲着冬青丛，一件一件往怀里搂。
“这个这个，你听我解释。”
“解释你个头。”
又一件砸在他背上。是条工装裤，皮带还穿在裤腰上。
铜 logo 缺着的那块冲我。
我站在一米外，手里两盒蛋挞不知往哪搁。
“熊哥。”
他抬头看我一眼，又低下去捡袜子。
“你回去。”
“我来赔手机。”
“回去。”
三楼阳台上王彩凤把半个身子探出来，扫码枪捏在手里当指挥棒。
“刘建平你来得正好。他昨晚跟你说啥了。”
“说开会。”
“开会。”她拿扫码枪对着熊德贵脑门“滴”了一声，“开会在人家洗车店开。”
熊德贵怀里搂着那堆衣服，站起来又蹲下去，捡最后一只袜子。
我把蛋挞放地上，口袋里摸出记账本，想把四百八记上。
本子一翻开，洗车卡从中间那页滑出来，落在花坛沿上。
王彩凤在三楼“哎”了一声。
“那张什么。捡起来。”
熊德贵的手比我快。他扑过来，膝盖压着袜子，指头捏住卡片一头。
我捏住另一头。
“熊哥，这是废卡。”
“我让你捡。”
王彩凤的拖鞋从三楼下来，一级一级响，响到二楼停了。
“刘建平你松手。”
我松了。
卡片落在花坛里，正面朝上，4712 四个数露在外面。
王彩凤从二楼拐角探出头，俯着看。
“翻过来。”
熊德贵没翻。他把卡片攥进手心。
王彩凤下来了。拖鞋踩在水泥地上啪嗒啪嗒，走到花坛边停下，伸手。
“给我。”
“这个这个，废卡。”
“废卡你攥那么紧。”
他手心冒汗，卡片边角从指缝里翘出来。
王彩凤一把抽走，翻了个面。
圆珠笔字那面朝着太阳。她眯着眼，一个字一个字念。
“小周。八百。每月五号。”
她又念了一遍，声音低下去。
“小周？哪个小周？”
第10章 嚼碎的卡
熊德贵把洗车卡塞进嘴里了。
“吐了。”王彩凤摊着手。
他嚼。腮帮子鼓着，嘴角淌下一点口水。
“这个这个，没啥。”
“吐。”
他嚼得更快。牙咬塑料，咯吱咯吱。
“熊哥，那卡上有字。”我说。
“字也是废字。”
王彩凤伸手，一把捏住他下巴。
“张嘴。”
他张开嘴。半截卡在舌尖上，牙印一排一排的。
“小周是侄女。”他含含糊糊地说，“我远房侄女。”
“哪个远房。”
“三叔家老三的闺女，在亮洁洗车行干活，洗车打蜡，一个月挣两千一，房租八百五。”
“那你给她八百。”
“借的。她交房租，每月还我两百。”
“借条呢。”
熊德贵不吭声了，手往皮带扣上摸。
“自家人打什么借条。”他说。
“自家人你怕我知道。”王彩凤把扫码枪掏出来，在他胸甲上“滴”了一下，“我明天下班路过菜市东头，问问有没有个姓周的。”
“别去。”熊德贵站起来，“问了人家姑娘往后咋在店里待人。”
“你倒替她想得周全。”
她转身上楼，走了四级又下来。
“刘建平。他欠你多少。”
“修车五十。还有二十八块钢镚儿。”
“五十我认。钢镚儿回头给。”
单元门关上了，抖了一下。
熊德贵蹲回花坛边，工装裤搭在膝盖上。
我把压坏的蛋挞盒捡起来，四块八一个，塌了三个。
“熊哥，你现在啥凭据都没有。光凭一张嘴说她是侄女、钱是借的，你一样拿不出来。”
他手在裤子上蹭了一下，蹭出一道灰印。
“找她写一张。”我说，“今天下午，你手机里不是有她微信。”
他没说行，也没说不行。
手机在我兜里震了一下。新号，十条星号。
“我是王彩凤。你帮我盯着熊德贵，一个月三百，比他那五百多。”
蛋挞盒底滴了两滴油在我鞋面上。
第11章 换打法
早上七点五十，我把记账本翻到新一页，拿尺子划了三道竖线。
第一栏写熊，第二栏写王，第三栏写我。
熊那栏：修车五百，欠五十，摊位费三百一月。
王那栏：二百，等收。
我这栏：网贷十三笔，已还一笔，剩八万五千七百三十七块七。
我拿笔尖点了点三栏中间，点出三个墨点。
八点二十，我骑自己那辆二八大杠去了菜市东头。
车后座绑着一把新U型锁，锁梁上还有出厂油，二十六块。
亮洁洗车行在菜市东头第二间，卷帘门升到一半。
一个姑娘蹲在门口刷轮毂，胶鞋上全是泡沫。
“小周？”
“嗯。”她没抬头，“洗车二十，打蜡八十。”
“我不洗车。我姓刘，修电动车的。”
她抬头了。头发扎得紧，额前一圈碎毛让汗黏在脸上。
“熊叔让你来的？”
“我自己来的。”
她站起来，手在裤子上擦了两下，往门里看了一眼。
“我九点还得接一单。”
“五分钟。”
我从兜里掏出记账本，翻到洗车卡那页，把卡片放她面前。
“熊叔说这卡上的八百是借给你的房租。”
“是借的。”
“每月还二百？”
“对。”她弯腰从柜台底下抽出一张纸，“我自己记着的，四个月了。”
纸上用横格线画了格子，每个月5号后面打个勾，勾了四个。
“你写个收条。”我说。
“啥收条。”
“写：今收到熊德贵借款八百元整，按月归还，每月二百，已还四个月。签你名字，按个手印。”
她咬着笔头看了我半分钟。
“熊叔知道吗。”
“他不知道。收条你给我，我不给他。”
“那你要这个干啥。”
“你写不写。”
她低头写了。字歪歪扭扭，“熊”字底下一撇拉得老长。
写完从柜台底下摸出印泥，食指按了一下，按在落款上。
红指印，圆的，边上糊了一点。
我把收条对折，对折，再对折，塞进记账本夹层。
“刘哥。”
“嗯。”
“熊叔上回骑车带我去看我妈，在二院，回来路上跟一个外卖车蹭了。”
我拉本子的手停住。
“他让我先走。我从人行道走的，回头看他在跟那人说话。”
“哪天的事。”
“上个月十二号。下午两点多。”
“他车咋样。”
“后视镜歪了，他拿手掰正的。”她拧了一下水龙头，水滋在水泥地上，“他让我把那个贴纸撕了。”
“哪个贴纸。”
“后视镜上那个接娃专用的。他说碍眼。”
我站到卷帘门外面。
菜市东头有人在卸冬瓜，三轮车倒车，嘀嘀响。
那张褪了色的贴纸我一直以为是磨掉的。
第12章 U型锁
七点零五分，我把收条摊在工具箱上。
复印两张，一张五毛，巷口图文店收了一块。
一张夹进记账本夹层，一张对折塞进裤兜。
墙上那把旧U型锁挂了快两年，钥匙早丢了，锁梁上锈了一圈。
我一直没扔，哪天碰上硬茬子就把它焊死在卷帘门上。
锁梁是空心的，管壁厚两毫米，我把收条卷成小指粗的纸棍，塞进去。
塞完我又把熊德贵上回落下的旧手机卡备份U盘卷进同一根纸棍，那U盘是他塞座桶底下让我别乱动、我拆座桶时顺手收着的，壳上贴块白胶布写着“旧机备份”。
外卖员发我手机上的剪线照片，我翻拍了一张四寸的，也卷进去，一起捅到底。
塞到七厘米深，卡住了。
拿细铁丝捅，捅了半分钟，到底。
从工具箱底下翻出那卷透明胶带，缠锁梁两头，缠了三圈。
胶带尾巴往里折，和上回缠线头一个手法。
踩着小马扎，把锁挂回墙上。
钉子左边第三颗，正对卷帘门中间，进门就看见。
八点整，巷口有人喊磨剪刀。
声音干，一声长一声短，像踩碎瓦片。
我把熊德贵那辆车的后轮拆下来换内胎。
内胎十六块，手工十五。
撬棒别进去，轮胎啃住，一使劲，撬棒弹出来，磕在手背上。
手背红一道，没破皮。
熊德贵是九点二十来的。
没骑车，手里拎着个塑料袋，两瓶水，一瓶递给我。
“换胎？”
“嗯。内胎裂了。”
“多少钱。”
“三十一。”
“这个，三十。”
“行。”
他没走，站在旁边看我扒胎。
塑料袋搁在地上，瓶子底下压着张单子，看不清。
“熊哥，你那手机屏修好了？”
“修了。”
“多少钱。”
“四百八。”他摸了一下兜，“我自己出的。”
“我说了我赔。”
“你赔不起。”他顿了一下，“你兜里那点钱，先顾自己。”
我把新内胎塞进去，扒了一圈，套上轮圈。
打得半饱，拿撬棒沿轮沿走一圈，把内胎理顺。
熊德贵摸皮带扣，缺铜logo那块露着铁底子，被他抠得发亮。
“嫂子那边咋样。”
“没回去。”
“住哪。”
“办公室沙发。”他从塑料袋底下抽出那张单子，递过来。
电瓶车维修单，街道办的抬头，手写。
“街道的车，刹车不灵。你修完放门口，我晚上来取。”
“行。”
“修完别动别的。”
他把单子搁在工具箱上，纸角压着一瓶水。
转身往外走，走到墙根，停住了。
眼睛落在U型锁上。
他往前凑了半步，手伸出来，没碰锁，悬在半空。
“你这锁……”
“嗯？”
“和我去年丢的那把挺像。”
我没接话，拿撬棒把内胎往里顶了一指。
“锁梁上是不是有个印子。”他问。
“锈了。看不出来。”
他看了有三秒。
手收回去，摸了一下皮带扣。
“晚上八点我来取车。”
第13章 外卖员
中午十二点四十，我在拉面馆后门堵住那个外卖员，他正蹲着啃一个六块钱的卷饼。
“上个月十二号，龙华路口，你跟一辆电瓶车蹭过。”
他嚼了两下，把卷饼换到左手。
“你谁。”
“那辆车我修的。”
“哦，穿马甲的。”他摸出手机翻订单，“五百，现金，当场给的。我赶时间，没报警。”
“谁逆行。”
“他。”他拿卷饼比了个方向，“我从东往西，他直接别过来，我脚脖子崴了，膏药十二块。”
“你走的时候，他刹车线什么样。”
“好的。前轮离我不到一米，断了我能看不出来。”
“之后有人碰过那车。”
“第二天我送单又路过。”他嚼完最后一口，“一个人蹲在车边上，穿蓝马甲的，街道办那种。”
“脸看清了。”
“没有，我急着走。”他划开相册往下翻，“拍了一张。”
照片侧着拍，一只脚踩在踏板边上，手里捏把尖嘴钳。
袖口上的臂章拍全了，蓝底白字，“城中村治理”。
脸在画幅外面，只剩半个后脑勺。
“能发我吗。”
“你干啥用。”
“有用。”
他盯着我看了两秒，点开微信。
“别扯上我，我一天跑十二个钟头，经不起事。”
“不扯你。”
照片八百多k，一点没压。我存了两份，一份相册，一份发小号。
“那五百我留着花。”他扣上头盔，“你要早问，我多要二百。”
黄箱子擦着我脚边过去，拐出巷口，订单提示音响了两声，远了。
我靠墙蹲下，把照片放大到臂章那块，边线糊了。
尖嘴钳的嘴合着，钳口朝下，地上那根线还没断，斜口对得上。
拉面馆后门有人泼水，泼在我鞋边上。
两点五十分，熊德贵骑一辆共享单车过来，一只脚支在地上。
“我车呢。”
“铺子里。灯泡换好了，闸也调了。”
“没动别的吧。”
“我动它干啥。”
他嗯了一声，手去摸皮带扣。
“熊哥，上个月十二号，龙华路口。”
他摸扣子的手停了一下。
“什么事。”
“那个外卖员，我找着了。”
“找着就找着。我跟他私了了，五百，我又没吃亏。”
“你没跟我说过。”
“我跟谁都没说。”他推车往铺子方向走。
我跟上去。“刹车线，外卖员说，他走的时候是好的。”
“那就是后来坏的，放路边谁手欠。”
“你头天在铺子里说老化了正常，第二天又说不知道谁手欠。”
“这个这个，我头天没细看。”
“穿蓝马甲的，有心剪它的，有几个。”
他转过身。“你什么意思。”
“我没意思，我给你看张照片。”
我掏手机，他伸手按了一下我手背，按得很快。
“别掏。”
“为什么。”
“大街上。”他扫了一眼两边，“我晚上来拿车再说。”
他走了七八步，回头。
“照片谁给的。”
“外卖员。”
“你给他多少钱。”
“一分没给。”
他站那儿抠皮带扣，抠了半天，抠得指甲缝里全是铜锈。
“晚上八点。”
第14章 关机
熊德贵是下午三点四十来的，车没骑，拎着个红塑料袋，里面两瓶水，一瓶冰的。
“车呢。”他问。
“里头。后刹我拆了。”
他跟进铺子，新手机攥在手里，屏幕膜还贴着，边角翘起一点。
“新手机？”
“嗯。”
“多少钱。”
“六百八。”他把手机往裤兜里一塞，塞了两回才进去。
拉面馆的和面机还在响，嗡得我耳朵根发麻。
“后刹咋了。”
“线管进水，锈死。得换整条。”
我蹲下去，故意把整根刹车线抽出来，在他眼皮底下捋。
“你看这锈。三回了。”
“这个这个，车老。”
“车老线断得齐？你上回在铺子里可不是这么说的。”
“上回我说啥了。”
“你说老化了正常，那会儿你还没听说有人剪线。”
“三回都是这条线，断口都齐的。”
他不接，手指头开始抠皮带扣，那头铜logo上回缺了块，这回抠另一头。
我把旧线剪断，断头举到他鼻子底下。
“上回齐的。这回也齐。”
“齐就齐，你换新的。”
“齐不是磨的，是剪的。”
他手上猛地一使劲，皮带扣“咔”一声，半块铜片连着logo掉在他掌心里。
皮带那头耷拉下来，裤腰松了一扣。
“啧。”
“熊哥，你这个给我。”
他捏着铜片往兜里揣，揣了两回没进去，铜片掉在水泥地上，弹了一下。
“这个这个，不用。”
“我给你焊回去。”
“不焊。”他把铜片捡起来，搁在工具箱上，“搁你这儿，你修车顺手。”
我拿起来看，断面上有老锈，也有新茬，新茬那块锃亮。
“多少年了。”
“七八年。”
“嫂子买的？”
他手在裤腰上停了一下。
“你问这个干啥。”
“随便问问。”
我把铜片搁进工具箱最上层，跟螺丝刀摆一排，标了工位号：三号格。
“修好就赶紧骑走，别骑远。”他说。
“多近算近。”
“你心里有数。”
“我没数。”
他蹲下来看我装新线，下巴搁膝盖上，手机在兜里响了一声，短信。
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朝下扣在膝盖上。
“谁啊。”
“这个这个，催话费的。”
“我看看。”
“看啥。”他手按着手机不松，“你铺子这个月话费交了吗。”
“我又不是运营商。”
“那你还问。”
新线穿进导管，金属头卡进刹车把手，“咔”一声，他站起来往后撤了半步。
“你修好，我先走。”
“你还没试。”
“你修的我放心。”
他掏钱，掏出一张五十的，拍在工具箱上，又摸出三块钢镚儿。
“五十三，够不够。”
“六十五。”
“这个这个，五十先给，下回补十二。”
他走了，扎带尾巴翘在裤腰后头，一甩一甩的，到巷口拐角没了。
我把铜片翻过来，背面刻着两个小字，磨得只剩半个“建”。
兜里手机振了，王彩凤。
“建平，他今晚又关机了。你知道他在哪吗。”
第15章 收条
我把两瓶水摆上工具箱，一瓶冰的，一瓶不冰。
六点四十。
熊德贵先到，站在卷帘门外面没进来，手插兜里看巷口。
王彩凤七点差五到，扫码枪别在围裙上，手里拎一袋超市的散装饼干。
“坐。”我把小马扎推过去。
“站着。”她说，“说清楚，八百块。”
熊德贵往墙根挪了半步。
“这个这个，侄女。”
“昨天说过了。”她看着我，“有别的没有。”
我把收条的复印件从记账本里抽出来，摊在工具箱上，四个角拿扳手、钳子、内胎和一瓶水压住。
纸是横格纸，字歪，底下红指印圆的。
王彩凤弯腰看。
“今收到熊德贵借款八百元整，按月归还，每月二百，已还四个月。”
她念出声，念到“已还四个月”停了一下。
“字是小周写的。”我说。
“你认识小周的字？”
“我不认识。她当着我面写的。”
王彩凤把纸往前凑了十公分，看了大概六七秒，又翻过来看背面，空白。
“这是她笔迹。”她说，“这‘熊’字一撇拉那么长，年年写错。”
熊德贵喉咙里咳了一声。
“借的。”他声音低，“正经借的。”
“那你瞒我干啥。”王彩凤把复印件放回工具箱上，手指头按住按了三下，“正经借的，你说一声，我难道不让借。”
熊德贵摸皮带扣，摸了个空，他今天没系那条。
“我怕你说我往外拿钱。”他说，“一个月八百，咱房贷三千二。”
“所以你瞒我。”
“这个这个，想着还上再跟你说。”
“还了四个月，还剩四个月。”王彩凤说，“你打算还完才开口。”
他不吭声了。
王彩凤拉过小马扎，坐下了。饼干袋搁膝盖上，撕开一个口，她自己不吃，也没给我们。
“还有个事我昨晚想起来。”她说，“你上个月说去街道开会，晚上九点半才回来，开会开三个钟头？”
熊德贵抬头看了一眼我，又低下去。
“我去医院了。”他说。
“谁住院。”
“老马他媳妇。骨科，八楼，我送了两百。”
“老马谁的媳妇。”
“街道老马，你自己问。”
“你手里是什么钱。”王彩凤问，“哪来的两百。”
熊德贵不回答，手在裤腰那儿摸了一下，摸到皮带那头，铜片缺着一块，他捏住那截断口。
“那个我先不提。”我说。
两个人一起看我。
“收条你拿好。”我把复印件往王彩凤那边推了推，“借款的事算说开了。”
“还有别的事？”
“还有第二件事。”
我走到墙根，踮脚把那把U型锁摘下来，锁梁上缠着透明胶带，胶带尾巴往里折。
熊德贵站直了。
“你干啥。”他问。
“锁里头有东西。”
我把锁放到工具箱上，拿美工刀划胶带。
熊德贵的手从侧面按过来，按在我手腕上，力气不小。
“你想清楚。”他说，声音贴着耳朵，“那里面东西拿出来我就完了。”
王彩凤眼皮抬了一下。
“你先松手。”我说。
他没松。
第16章 臂章
“你松手。”
“那U盘是我塞座桶底下让你别乱动的，你倒给我塞锁里了。”
“你让我别乱动，没让我别收着。”
他没松。指头压在我腕子上，压出四个白印。
“熊哥，我数三下。”
“你数。”
“一。”
王彩凤站起来，饼干袋掉在地上，散了两块。
“二。”
他松了。手收回去，摸皮带那头断口。
我拿美工刀挑开胶带，缠了三圈，刀刃进去转了一下，胶带裂开一道口。
锁梁空心，纸棍卡在七厘米深，我拿细铁丝往外钩。
钩出来三样。
一张收条复印件，卷成筒。
一张照片，四寸，洗车行门口拍的，外卖员那张剪线的翻拍。
还有一个U盘，指甲盖大，壳上贴了块白胶布，写着“旧机备份”。
王彩凤伸手：“U盘。”
“先看照片。”
我把照片摊平，扳手压住一角。
蓝马甲，尖嘴钳，袖口臂章“城中村治理”，脸在画外。
“这是上个月十二号，龙华路口。”我说，“外卖员拍的。”
熊德贵看了一眼，手往裤兜里摸手机。
“你别动。”王彩凤说。
他手停在兜口。
“熊德贵，这人是谁。”
“不知道。”
“臂章上写着单位。”
“街道一共十四个协管，穿马甲的都一样。”
我把U盘递给王彩凤。
“我没电脑。”她说。
“我有。”
铺子里那台二手笔记本，开机两分钟，风扇响。
U盘插进去，一个文件夹，点开，十七张截图，一段录音。
截图是群聊，名字叫“创文冲刺小分队”，十一个人。
往上翻，翻到九月十二号晚上十点零七。
一个叫“协管-杜三”的人发的：
“熊哥这事我帮你平了，别让嫂子知道。”
底下跟了一张照片，白天拍的，电瓶车前轮，刹车线搭在地上。
熊德贵回了一个字：“嗯。”
王彩凤把屏幕往自己那边扳了扳。
“平了什么。”
熊德贵不说话，坐到小马扎上，马扎腿歪了一下，他拿脚撑住。
“你说。”王彩凤声音没高，比刚才低。
“十二号下午，我骑车带小周从二院回来，在龙华路口别了一个外卖员。”
“你逆行。”
“我逆行。”他认了，认得很快，“掏了五百私了。”
“然后呢。”
“杜三那天在路口值勤，他看见了。”
“看见你逆行。”
“看见我给钱。”熊德贵手在膝盖上搓，“他晚上给我发消息，说帮我处理干净，别留后患。”
“他处理什么。”
“我不知道。”他抬头，“我真不知道他剪线。”
王彩凤指屏幕。
“你回了个‘嗯’。这叫不知道。”
熊德贵嘴张了一下。
“我以为他说的是去跟外卖员打招呼，让人家别再找后账。”
“你没问。”
“我没问。”他声音软下去，“第二天早上车推到建平这儿，线断了，我才知道。”
“知道还不说。”
“这个这个，杜三跟我说，线剪了反倒好，咬死老化，谁都查不出来。”
“你怕查出来什么。”
“怕单位。”他说，“我考了三年才转正，协管也是岗。”
王彩凤把U盘拔了，捏在手里。
“还有。这U盘从哪来的。”
熊德贵瘫坐在马扎上，马扎往右歪，他脚没撑。
“旧手机里存的。杜三发完消息我就转了U盘，塞座桶底下。”
“为什么存。”
“防他。”他咽了一下，喉咙响，“杜三这人手脏，哪天翻脸，我得留个凭据。”
王彩凤把U盘搁在工具箱上，跟那块铜片摆一排。
“刹车线是那小子剪的。”熊德贵说，“他说替我出气，我他妈根本没让他动。”
第17章 掰扣
熊德贵蹲在地上，手按着裤腰断口，那块铜logo刚被王彩凤掰下来扔进工具箱，滚了半圈卡在扳手边上。
“你瞒我八百我忍了。”王彩凤站着，手指头还沾着铜锈，“你瞒我一条刹车线，是不想过了。”
“这个这个，我是怕单位开除。”他说话每个字之间塞半口气，“干协管考了三年。”
“三年考个岗位，你倒舍不得。”她伸手把剩下的铜片也摘下来，这回没扔，搁在工具箱盖上，“一个月两千八，房贷三千二，你还往外掏。”
“我哥走得早，侄子学费。”
“你侄子学费你掏，干闺女房租你也掏，你兜里几个钱够你掏。”
熊德贵不吭声了，手在裤腰上按着，皮带松了一扣，裤腰往下滑了半寸。
我蹲下去把铜片捡起来，两块拼一起，断口对得上。
“熊哥，杜三剪线的事你事先不知道。”
“真不知道。”
“后来知道了。”
“知道了他剪线，你头一天还咬死老化。”
“我怕你往外说，也怕她查。”
“知道了没吭声。”
“怕单位。”他抬头，“也怕她。”
王彩凤在一边把U盘攥在手心里，攥得指头缝发白。
“建平，我劝你一句。”她松开手，“他这人欠条得写清楚，一个字一个钉。我跟他过二十年，他写过的条子一抽屉，没一张写全的。”
“我知道。”
我从工具箱底下抽粉笔，在地上划了个方块，四边不齐。
“熊哥，蹲下写字。”
“口袋里有笔。”
“笔写纸上你回头能撕，地上写的得过路人看。”
他看了王彩凤一眼。
“写。”她说。
他蹲下去，膝盖顶水泥地，我把粉笔递到他手里。
“修车费四千五，摊位费三百，一共四千八。这个月底先还一千，剩下分三个月。”
“哪来的四千五。”
“三轮工时，一小时五百。”
“你抢。”
“你剪线的时候也没跟我打商量。”
王彩凤肩膀抖了一下，没出声。
熊德贵低头往地上写，粉笔断了两次，写完“欠条”俩字抬头看我。
“后面写清楚还款日子。”
“写了。”
他往下写：今欠刘建平修车费四千五百元，摊位费三百元，合计四千八百元。
写到最后一个“元”字，粉笔头只剩指甲盖长。
“还有。”我说。
“还有啥。”
“写完这条，这事我烂肚子里。”
他捏着粉笔的手停在半空，停了两秒。
“烂肚子里。”
“烂肚子里。”
他写完最后三个字，站起来拍膝盖上的灰。
“建平，外卖员那张照片。”
“留着。”
“留着好。”他把裤腰往上提了提，皮带断口翘着，“回头我把剩下那块也给你，你焊一起，给我留个整的。”
王彩凤把饼干袋往工具箱上一搁。
“你倒还有脸要整的。”
“这个这个，我就说说。”
我把粉笔从地上捡起来，吹了吹灰。
“熊哥，欠条我收着，你那两块铜片我也收着，哪样不认账我拿哪样出来。”
“都认。”
我把记账本合上，往工具箱底下一塞，弯腰捡起那两块铜片，摆进三号格。
第18章 欠条
熊德贵蹲下去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粉笔头捏在指头里，短得只剩指甲盖。
“写。”王彩凤说。
他把粉笔按在水泥地上，先画了个圈，不圆。
“划了重来。”
“这个这个，圈没用。”
“有用。人家认这个。”
他拿手抹了，抹出一道白印，重画一个，还是歪。
“今欠。”他写一个字停一下，粉笔在水泥地上刮出小声。
“刘。”我说。
“建平。”我说。他嘴里念一个数，地上落一个字，“四。”
“千。”
“五。”
“百。”
“元。”
王彩凤站在他右后方，脖子往前探，扫码枪从围裙兜里露出来半截。
“元字写全。”
“写全了。”
“那点呢。少一点是个圆。”
熊德贵拿粉笔头补了一点，点得有点大，指尖按上去蹭了一下。
“摊位费三百。”他说。
“三百几。”
“三百整。”
“正字还是整字。”
“整。”王彩凤哼了一声，“上月你还说不贵。”
“现在也不贵。”
“不贵你欠着。”
他不接话，低头写还款日子，粉笔写到“底”字断了，剩半截捏不住，他换了根新的。
新粉笔太整，写出来的字比刚才还粗。
“日子写几号。”我问。
“三十号。”
“哪个月。”
他张嘴，又闭上，掰着指头数了三下。
“十一月。十一月三十。”
“还有仨月。”王彩凤说，“一千块头一笔，你工资几号发。”
“十五。”
“十五发工资，三十号还钱，中间半个月你喝风。”
“我喝风。”
“你喝风我不管，房贷别断。”
“不断。”
我蹲在旁边看，拉面馆的和面机响了，十点半，嗡嗡嗡的，震得工具箱上的螺丝跳了一下。
熊德贵写字不换手，左胳膊架在膝盖上撑着，写得胳膊肘发白。
写到“熊”字，底下一撇拉得老长，拖出去两指宽。
“这撇又长了。”王彩凤说。
“熊字就这么写。”
“你家熊字长尾巴。”
最后签字，“熊德贵”三个字，贵字上头那个中竖没出头。
写完他把粉笔头往地上一扔，撑着膝盖站起来，膝盖又响，这回响得比蹲下去还脆。
我弯腰看了看，拿脚尖把边上几个字挪正。
“啧，这字比刹车线还歪。”
王彩凤笑了，笑了一声，就一声，肩膀先动，喉咙里出的气带着嗤。
笑完她抿住嘴，往巷口看了一眼，卖豆腐的推车正从坡上下来，木轮子吱呀吱呀。
“他小学没毕业。”她说。
“念到五年级。”熊德贵说。
“五年级你那个国字写成口。”
“那时候饿。”
“饿你还有劲跟人打架。”
“打完了更饿。”
她没再接，手从围裙兜里抽出来，在裤子上蹭了两下。
熊德贵把裤腰提了一下，皮带松，断口翘着，他拿手指头把那截皮子往裤袢里掖。
“建平，我走了。”他推门出去，门帘甩在门框上，弹回来又甩了一下。
王彩凤跟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停了两秒，扫码枪在她手里翻了个面，红的朝下。
她什么也没说，走了。
我拿手机把地上的字拍了照，蹲下去拿手指头描了一遍，怕看走眼。
“整”字写得最差，中间那个口糊成一团，我拿粉笔把口描方了些。
描完站起来，膝盖也响了一声。
记账本摊在工具箱上，我把欠条那页铺平，对折，再对折，纸边对齐拿指甲刮了一道。
夹层里滑出那张洗车卡，卡上还留着他嚼过的牙印，缺了一角，我拿透明胶粘了一条。
折回去，一起夹进本子中间。
“留个纪念。”
第19章 扫码枪
三天后王彩凤来了，后胎还是没气。
“建平，打气。”
我把气管子拖出来。她没像上回那样站着看，自己拎了个塑料凳坐下。
“你那雨棚呢。”
“拆了。”
“就剩半边？”
“剩下那半砸熊哥脚边上了。”
“砸着没有。”
“差一拃。”
她哦了一声，扫码枪从围裙兜里掏出来，在手里转了个圈。
“滴。”她对着我脑门按了一下。
“干啥。”
“扫你一下，看看你是不是好人。”
枪头上红光闪了闪，没响。她低头看一眼，又按。
“没电了。”
“那就当我是好人。”
“没电扫不出来。”她把枪塞回兜里，“扫得出来我再定。”
气打到两个半压，我拧下气嘴，拿手背蹭了一下额头。
拉面馆的和面机开始响，十点半。
她站起来，从另一只兜里掏出个塑料袋，搁在工具箱上。
超市袋子，酸奶，八杯装那种。盒子上印着买六送二。
“给阿姨的。”她说。
“哪个阿姨。”
“你妈。”她把凳子往墙边挪，“别给你妈，我给你妈的。”
“我妈在县里。”
“我知道在县里。”她拉了一下围裙带子，“你下回回去捎上。别自己喝了。”
“我不爱喝酸奶。”
“不爱喝正好。”
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瞟了一眼工具箱上那个袋子。
“扫不出来你也别多想。我一天扫几百下，没一下扫出东西来的。”
她走了。车链子响，比熊德贵那辆还松，响到巷口拐弯的地方断了半截声。
我把袋子拎过来。八杯，原味四杯、草莓四杯，生产日期印在侧面，五月十九，保质期二十一天。
今天六月七号，还有两三天。
袋子底下沉，我伸两根指头进去摸。
三百块。三张，对折，拿一根皮筋箍着。
皮筋底下压着纸条。超市小票背面，字比上回圆珠笔那笔大，横平竖直：
以后他再来修车，你告诉我，这钱照给。
我把皮筋撸下来，绷在指头上弹了一下，挺响。
三百块搁在记账本上，压住。
纸条夹进洗车卡对面那页，跟收条复印件并排。
酸奶拿出来，一杯一杯摆工具箱盖子上，摆成一排。
数到第八杯，手停了一下。
底下那张三百，我把手按上去，按了有三秒。
拉面馆那边有人在剁骨头，咚咚咚的。
我撕开一杯草莓的，喝了一口。
不太甜。
第20章 拧螺丝
八点差十分，熊德贵站在卷帘门外，手里没拎东西，新手机套了个透明壳。
“进来。”
他进来没坐，先掏手机，屏幕角上贴了块透明胶，边翘着。
“先转一千。”
语音播报响起来，比拉面馆的和面机还早，十点半那趟还没响。
“第二笔。八百。”
“第三笔。七百。”
“第四笔。六百。”
“第五笔。五百。”
“第六笔。四百。”
“第七笔。三百。”
“第八笔。二百。”
“第九笔。一百。”他把手机屏幕转过来给我看，“四千八，你点点。”
我拿记账本翻到欠条那页，一笔一笔对，笔尖点在数字上数了两遍。
“三千六修车费，一千二摊位费。你分摊得不匀。”
“这个这个，你就按我说的记。”
我把笔帽扣上，在欠条背面写：十一月三十日，全部结清。
他裤腰上那条皮带换了新的，扣上光板，没铜logo，我看了两眼。
“旧的呢。”
“她收走了，连裤子一起扔楼下，我又捡回来的。”
“捡回来干啥。”
“搁柜子里，不系了。”
他手在空皮带上摸了一下，没铜片可抠，指头改了抠裤袢。
“还有一件事。”他说，“杜三调走了。”
“调哪。”
“西头农贸市场那片，管摊位。二十八公里，骑电瓶车四十分钟。”
“你怎么知道。”
“他临走给我发了个消息，说以后不在这片了。”
“你回他没。”
“没回。”他下巴一抬，“这种人我躲着。”
“你以前可不躲。”
“以前是以前。”
他没坐下，站在工具箱边上，低头看上面摆的价目表，一个字一个字看。
“你把那U型锁卖给我吧。”他说。
“不卖。”
“多少钱。”
“不卖。我焊门用。”
“锁里那张收条你取走了？”
“取走了。锁还是我的。”
“你门没锁眼。”
“我自己焊一个，焊死拉倒。”
“你这人真拗。”他摸出钱包，翻开，里头三张一百的，“三百。”
“你刚还完四千八，兜里就剩这个。”
“借钱也得买。”
“买去干啥。”
“挂我办公室门边上。”他把钱包合上，“看见它我就想起来，剪线那事不能再干。”
“你自己记着就行，不用买我的锁。”
“那你借我挂两天。”
“不借。”
“这个这个。”
他站在门口往外看，巷口有人推豆腐车下坡，木轮子吱呀吱呀，到拐角卡了一下。
“走了。”他说。
“车不骑？”
“今天走路。车她骑去上班了，说以后她骑着接侄子。”
“你走路回去多远。”
“一公里四。”他抬脚往外迈，“不远，当遛弯。”
出门往东走，没回头。走到巷口又停，转身看了我铺子一眼，看了一秒两秒，摆了摆手。
我在门里也抬手摆了一下。
锁从卷帘门上摘下来，锁梁上胶带还缠着，缠了三圈，尾巴往里折。
粉笔从工具箱底下摸出来，半截，指甲盖长，写两个字就磨平了。
蹲下去，在水泥地上写：修车费已结清。
六个字，最后一个“清”字三点水写歪了，拿手指头抹了一下，抹出个白印。
身后有人按喇叭，两短声，卖豆腐的让路。
我站起来，把粉笔头扔回工具箱，跟螺丝刀摆一排。
墙上那圈锈印还在，锁摘了，一个圆，中间一块干净得发亮。
拉面馆的和面机开始响，十点半，准。
我蹲下去，拿扳手拧脚边那辆车的第二颗螺丝。
滑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