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麻将桌
我把两万块现金拍在方秀兰麻将桌上，说这是最后一回。
2019年10月17号下午三点四十，我穿着超市红马甲站在棉纺厂家属院三号楼二单元五楼，工牌挂绳在指头上搓了三圈，边已经起毛。
门没关严，我推门进去的时候，客厅里一桌麻将，方秀兰坐东边，一只手摸牌，另一只手正往方磊怀里塞钱。
两沓，纸带还捆着，一沓一万，方磊往夹克内兜里揣，拉链拉到底，手在后脖子上摸了一把。
“妈，我先走了。”
方秀兰没回头，先咳嗽一声清嗓子，说磊磊急用，先挪两万，下礼拜就还回来。
麻将桌上东风朝上，旁边一个搪瓷缸，缸沿磕了个豁口，我认得，是前夫小时候用的。
“妈。”我喊了一声。
三个老太太都抬头，我把马甲下摆抻了抻，走到桌边问这钱哪来的。
“你存的呀，搁我这三年了。”
“那是我前夫留给乐乐的嫁妆钱。”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动。”
方秀兰掏出手绢擦嘴角，蓝格子的，其实什么也没沾，她说急用，先挪两万，下礼拜还。
方磊站在门口，一只手搭在门把上，说嫂子就两万，我又不是不还。
“你拿什么还。”
“下月发工资。”
“上个月你也这么说。”
方磊没接话，手又摸后脖子，我盯着他把夹克最上面那颗扣子系上又解开。
方秀兰把牌一推，说行了都别打了，三个老太太收零钱，一个拎菜兜子先走，一个在门口回头看了两眼。
客厅静下来，楼上装修的电钻从早上七点响到现在，没人管。
我走到电视柜旁边，上头摆着一瓶没拆封的速效救心丸，药盒底下压着一张单子，露一个角，上面有方磊的名字和一排数字。
“两万什么时候还。”
“下礼拜。”
方秀兰又补一句，说你嫂子这钱不急。
她把两沓钱推到方磊面前，手指头在纸带上点了两下。
方磊一把抓过去，拉开门，我喊他名字，他站住，没回头。
“这账我认，但得掰扯清楚。”
“掰扯什么。”
方秀兰站起来，椅子腿刮着地砖，说磊磊要办事，你别拦。
我没拦。
方磊下楼，一级一级，铁门咣一声。
我低头看工牌挂绳，毛边搓散了一小截。
方秀兰坐回椅子，摸一张牌又放下，说“你坐”。
我没坐。
“拆迁款还有几个月，你急什么。”
她把搪瓷缸往我这边推，我闻到缸里剩的茶叶味，隔夜的。
“我存折呢。”
“柜子里锁着。”
“拿来我看一眼。”
她的手在手绢上停了停，说下礼拜，连本带利。
楼上电钻又响起来，我拉开门，方秀兰在后面喊了一句。
“你嫂子这钱不急。”
我回头，她把那两沓钱又往方磊那只手里推了推。
第2章 工资卡
第二天下了早班，我工装没换就去了方秀兰家。
2019年10月18号，上午十点零七分，超市小票还在兜里，酸奶两箱十六盒。
门虚掩着，门口多一双男皮鞋，鞋帮开胶，502粘的白印子还在。
方磊坐沙发上剥橘子，橘皮扔一地，脚边烟灰缸里有五个烟头。
“嫂子来了。”
我嗯一声，问方秀兰在不在，他说里屋。
方秀兰出来，头发没梳齐，手里攥一卷卫生纸，像是刚擤过鼻子。
我把挂绳往脖子后一甩，说妈，钱的事今天得有个准。
她先咳嗽清嗓子，说你先坐，喝口水。
“我不渴，那我的两万呢。”
“磊磊急用。”
“急用两个月了。”
她把手里的纸一层层松开放在茶几上，说春梅，你工资卡先借我周转，拆迁款下来我一分不少还你。
“那是我和乐乐的饭钱。”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开口。”
楼下有人喊收废品，铝锅铁盆，声音拖得长。
方磊把最后一瓣橘子塞嘴里，说借几天又不是不还。
“上个月你也是这句。”
我把挂绳在指头上绕了一圈，毛边扎手，问拆迁款按什么算。
“按户口。”方秀兰眼睛看着缸沿，“人头。”
“几个人头。”
“三个，我，磊磊，还有……”
“还有谁，乐乐呢。”
她把缸放下，缸底磕在玻璃茶几上响了一下，说我想着你和乐乐的户口先迁出去，等款下来再迁回来。
“迁哪去。”
“你妈那边。”
“我妈那院明年也拆。”
方磊坐直了，剥橘子的手在裤子上蹭了蹭，说嫂子你要是在这儿指标乱，拖着大家都拿不到。
“你问过拆迁办？”
他没接话，手往后脖子上摸了一把。
我说这账我认，但得掰扯清楚。
“掰扯什么。”方磊站起来，脚把烟灰缸踢偏，两个烟头滚出来。
“乐乐十六了，人头该有她一个。”
“她是外姓。”
“她姓侯，不姓外。”
方磊往前走一步，指着我鼻子，说你一个离了婚的，户口赖这儿凭什么。
“磊磊。”方秀兰喊了一声。
“妈你别管，她算哪门子人，外人。”
我没还嘴，把工牌摘下来攥手里。
方秀兰一只手撑茶几，一只手按胸口，把那团纸攥紧。
“你要逼死我。”
方磊抄起夹克走到门口，回身撂下“钱不给够户口别想”这句，门摔上，墙上挂钟晃了一下。
方秀兰坐回椅子，手帕掉地上没捡。
我蹲下把烟头捡回烟灰缸，说工资卡我不借，两千三我得交乐乐下学期的书费。
她没抬头，说那你的钱等拆迁款，年底。
“年底哪一天。”
她不说话。
我把工牌挂回脖子上，绳子又散了截线头，出门前看了眼电视柜，速效救心丸还在，底下压的单子挪了角，露出的字换了。
第3章 假大方
方秀兰家摆了两桌，给她过六十三岁生日。
2019年10月20号，中午十一点半。
我随了六百，红包烫金字。
乐乐那份我也随了，五十。
方秀兰穿枣红毛衣，坐主桌。
她咳嗽一声，说今天不许提钱。
有人笑，说老太太大气。
我坐靠厨房那桌，挨着方秀芹。
方秀芹五十八，退休教师，问一句想三句。
“你们那院年底拆？”
“签字没签。”
“钱到手存定期。”
“我哪有钱。”
我夹了块木耳，没泡透，咬着硬。
主桌那边有人喝多了，说起方磊结婚要三金要车。
方秀兰又咳嗽，说急什么。
“妈你把窟窿填上就成。”方磊把杯一放。
一桌人都听见了。
方秀芹问我，磊磊还缺多少。
我本该说不知道。
我擦了擦嘴。
“钱的事不急，一家人嘛。”
话出口我就知道不好。
我伸手搓挂绳，才想起今天没戴。
方秀兰接得快。
“那行，先给磊磊办婚事用。”
一桌人点头，说嫂子通情达理。
方秀芹拍我手背，说你想得开。
我端起碗喝汤，烫了舌头。
“那就先挪。”方秀兰又说，掏手绢擦嘴角。
方磊站起来，冲我一举杯，说谢谢嫂子。
我没举杯。
“我说的是不急。”
“不急就是借？”
方秀芹打圆场，说都是自家钱。
我放下筷子。
“这账我认。”
“那得掰扯清楚。”方磊学我腔调。
桌上有人笑。
我没笑，把半个丸子吃了。
散席两点多，我端一摞盘子进厨房。
方秀兰在洗手，说乐乐那份我留着了。
“留什么？”
“蛋糕。”
我站了一会儿。
“妈，钱得有个数。”
“你今天不是说不急。”
“那是席面上说的。”
她关了水龙头。
“席面上说的不算话？”
我没接。
端盘子回客厅，方磊在数红包，摊了四沓。
他抬头看我一眼。
我拿外套就走，塑料袋里装着两块蛋糕，奶油蹭到袋口。
晚上我坐床沿，乐乐在客厅看电视。
我翻出存折复印件，前夫留的那张，边卷了。
十五万，2016年8月3号存的。
复印件只有存入那笔，日期我数三遍。
2018年4月那笔转存利息，没有。
我拉抽屉找活期本，没有。
楼上电视响到十一点，我躺下又起来。
从乐乐旧书包里掉出一张纸，是另一张复印件。
这张有底页，三笔取款。
2018年4月，八千。
2019年3月，一万二。
2019年9月，四万。
六万整。
我光脚站地砖上，把两张叠齐比。
一张只有正面，一张是反面。
乐乐在里屋喊我关灯。
我把纸压在枕头底下。
“明天再说。”
第4章 录像
2019年10月22号早上八点二十，我进了县城支行。
取号机吐出A047，前面排九个人。
我把存折、身份证从超市塑料袋里掏出来，袋口有促销字。
柜员工号0817，问我办什么。
“打流水，从2016年8月到现在。”
她敲键盘，打印机吐出一张纸，我一行一行数到第四笔。
2017年11月三万，2018年4月八千，2019年3月一万二，9月四万。
最后一行是2019年10月19号，两万，就是前天那两沓。
我指着问，这是柜台取的还是卡取的。
“柜台取，密码验证，有户主签字的取款凭条。”
她把凭条复印件递出来，右下角方秀兰三个字，跟她签水电费一个写法。
“代取人是谁。”
“方磊。”
我盯着那两个字，工牌挂绳在指头上勒出白印，问代取要不要委托书。
“正常需要，这笔是特殊情况，户主持本人身份证和密码来的。”
我把凭条折两折，塞进塑料袋。
出银行下台阶，方磊站在底下，一只手插兜，一只手拿烟。
“嫂子，钱的事别闹大。”
“我来打我这个存折的流水。”
“我妈同意我取的。”
我把手机在袋里按开录音，问同意你取多少。
“都取了。”
“取了多少。”
“你存折上那点。”
“十一万，用到哪了。”
“办事。”
“办什么事。”
他手往后脖子上摸了一把，摸完摸兜，摸出一张卡晃了晃。
“这里头有，下礼拜还你两万。”
“你上礼拜也说过这话。”
“这回真还。”
“你拿什么还。”
他往前挪一步，伸手来夺流水单，我退一级台阶，问这十一万算谁的。
“算我妈的。”
“这钱是你哥留给乐乐的。”
“我哥死了。”
“死了钱也是他闺女的。”
他咬了下嘴唇，说嫂子你把我妈气出病，医药费你出。
“你拿她工资卡在奇牌室刷八百的时候，怎么不说这话。”
这是王姐前天在冷库门口跟我说的，我憋了两天。
方磊脸变了，问谁跟我说的。
我说你回去问你妈，敢不敢到银行认那句“同意”。
他一把抓住我胳膊，我塑料袋往地上一扔，手机在里头亮着，录音一分四十七秒。
他弯腰去捡，我快一步踩住袋口。
“你松手。”
“你先松。”
他松了，我把手机摸出来，屏没碎。
“这段我留着，留你刚才说的，你妈同意你取的。”
他腮帮子鼓了一下，往地上啐了一口，转身走三步回头。
“你等着。”
我蹲下捡流水单，边角踩脏了，用手抹了抹。
路口煎饼车喇叭喊五块一套，我按了停止，把录音存进一个文件夹。
文件夹我打了两个字：证据。
第5章 八百块
王姐是在冷库门口跟我说的，2019年10月24号早上七点，卷帘门升到一半，冷风直往外扑。
我蹲着码酸奶，手指头贴着纸盒，冻得骨头缝疼。
“你前婆婆那小儿子，前天在奇牌室刷了八百。”
“刷什么卡。”
“工资卡，输了钱老板记账，我妹在那儿烧水。”
我扶着冷柜站起来，膝盖嘎巴响了一声。
八百块钱，方秀兰一个月退休金两千六，够她买三个月的降压药。
我没接话，拿抹布把柜台边沿擦了两遍。
八点二十上货，我推车走了三趟，心里一直搁着那八百。
十点半我到后仓找王姐，问她奇牌室在哪儿。
“桥东，棉纺厂后门，两棵国槐底下搭块塑料布，老板姓蒋，脸上有疤。”
我蹲在仓库台阶上吃午饭，饭盒里土豆丝剩了一半，给方秀兰打了个电话。
响了七声她才接，我问工资到没到。
“到了，两千六。”
“你没花。”
“一分没花。”
她咳嗽一声清嗓子，电话那边有人在翻东西，我问磊磊在不在家。
“不在，出去找活儿了。”
她说完就挂了。
下午两点零五分，我换了外套去桥东，那块塑料布上写着“茶座”，掉了一个角，我掀开进去。
四张桌三张在打，烟味呛人，墙角饮水机的桶见了底。
柜台后头坐个男的，五十来岁，左脸一道疤，正在数零钱。
“找谁。”
“方磊。”
他说方磊欠他钱，我问欠多少。
“你谁。”
“侯春梅，方磊他嫂子。”
“嫂子来替他还？”
“我来问问数。”
他从柜台底下拿出一个硬皮本翻到一页，手指头点着念给我听：“十月十二号刷卡八百，十月十八号借现金两千，上个月三千五，本金加利息一共十二万。”
我问他怎么滚这么快。
“赌球的，一天一个数，他说他妈拆迁款马上到。”
“谁给他担保。”
“他妈上礼拜来过，说款下来先还我两万。”
老蒋拿笔敲了敲桌沿：“你告诉方磊，月底不还我上他家坐着。”
我掀布出去，外面起风，国槐叶子刮到脚面上。
走回超市我算了一路，八百加两千加三千五，本金不到七千块，滚到十二万。
方秀兰拿工资卡刷八百，她卡上也没钱了，上月她跟我说磊磊急用先挪两万，那两万是从哪儿来的。
拆迁没签，工资不够，我停在超市后门，掏出手机翻到那段录音，手指头在屏上按了一下又松开。
卷帘门降到一半，王姐在里头喊冷柜报警了，嘀嘀嘀响个不停，我过去按了两下，报警声停了。
我从纸箱上撕下一块价签，八块九，翻到背面拿记号笔写了“八百”和“十二万”两个数。
笔尖把纸皮戳破了，我把笔帽扣上，推进围裙兜里，跟那截搓起毛的工牌挂绳搁在一块。
第6章 软话
方秀兰是晚上七点二十来的，敲门三下，停一停。
我开门，她站楼道灯底下，头发没梳，手里拎一个塑料袋，装两个苹果。
“春梅。”
她说话前没咳嗽，嗓子哑。
我让她进屋，她在地垫上蹭了四下鞋底。
乐乐在里屋写作业，门开着条缝。
方秀兰把苹果放桌上，一个滚到桌边，我伸手扶住。
“我来不是要钱。”
“那来干什么。”
她坐下，两手压膝盖，说磊磊三天没回家，追债的夜里砸她玻璃，砸了一块，她用纸壳糊上。
“你来跟我说这个。”
“春梅，我求你了。”
她说这话没哭，声音还稳，说十二万先借我的，拆迁款下来头一笔还。
“我那存折上只剩九万。”
“九万也行。”
我进厨房烧水，水壶坐上灶，她跟到门口，说人家讲了，还不上就剁磊磊手指头。
“你信这个。”
“我怕。”
眼泪掉在枣红毛衣前襟上，一片深色。
“妈，这钱我借不了。”
“我给你写条。”
“方磊上回写的条还在我这儿，抬头十五万，去年三月，一分没还。”
她手伸进塑料袋底，摸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又折回去。
水开了，壶盖嗒嗒响，我拧了火，没倒。
“春梅，我给你跪。”
她膝盖往下弯，我拽住胳膊，两人差点一起坐地上。
“你管不管磊磊。”
“我管乐乐。”
“乐乐姓侯，磊磊姓方。”
“那你找姓方的去。”
她靠门框上，说家里就剩这一根独苗。
“你儿子拿你工资卡在奇牌室刷八百，你知道不知道。”
“知道。”
“知道你还惯。”
“我打了他一巴掌，上个月。”
我看不出印子。
“妈，你越还越没底，他连你工资都偷。”
“他改了。”
“前天还借三千五。”
她拿手绢擦脸，手绢湿透，拧出一把水。
我倒了杯水放她手边，说这九万不能动，是乐乐上高中的钱。
里屋门推开了，乐乐站门口，校服没脱，手里攥着笔。
“奶奶你别求我妈了。”
“大人的事，写作业去。”我说。
“我不写。”
乐乐站到我前头，说奶奶你回去告诉叔，他再来拿我妈一分钱，我妈就报警。
“乐乐。”我拉她。
她甩开我手，说妈你敢借我就退学。
“你退什么学。”
“退学打工，自己挣自己的，不给别人还赌债。”
方秀兰捧着杯子，说乐乐你怎么说话呢。
“我说的不对吗。”乐乐声音往上走，“上回我妈在麻将桌上说了句大度话，回家一夜没睡，我看见了。”
我伸手捂她嘴，她躲开，说借一回就有第二回。
方秀兰把杯子放桌上，杯底磕得响了一声。
“我走。”
她站到门口又停，回身看乐乐，膝盖弯下去了。
“奶奶给你磕个头，行不行。”
我喊“妈”，伸手去扶，晚了一步，她膝盖落在门垫上，声音闷。
乐乐往后退两步，撞到鞋柜，笔掉了。
“妈，我走了。”
她拉开门跑，楼梯间脚步声往下砸，三级一停，又往下跑。
方秀兰还跪着，额头碰地垫，苹果袋搁在脚边。
我把她拽起来，她肩膀抖。
“春梅。”
“你先回去。”
门底下，乐乐从五楼喊了一声“妈”，声音拐了弯。
第7章 协议书
2019年10月28号上午，我请了假。
拆迁办在二楼。工位牌上写个李。
我把身份证放桌上。
“查棉纺厂三号楼二单元五楼。”
她敲键盘，抽出一张《拆迁意向书》。
签字栏三个名字。方秀兰。方磊。侯春梅。
第三行那个“侯春梅”，三点水连在一起。
“这字不是我签的。”
“你身份证复印件在附件里。”
我翻到第二页。复印件发灰，边角有抽屉的阴影。
那是方秀兰家电视柜第二个抽屉，我认得。
“谁交的。”
“户主方秀兰。10月14号。”
我手指头点着“户内人员无异议”那行。
“这什么意思。”
“签字的都同意拆。按户口分。”
“我没签过。”
她把椅子往后挪了半尺。
“那你写个声明，我们挂上。”
我拿纸写了三行，签名，写日期。
“挂上就不生效了？”
“挂着不代表作废。作废要户主本人来。”
“她拿我复印件代签，你们不问一句。”
“我们只对签名。她说你委托她。”
楼上电钻响了，从东窗那边过来，一声接一声。
我掏手机拍了那张表。三个名字一排，拍了两遍。
“能不能补一条，我闺女的人头。”
“改条款要重填，还是户主来。”
我又把流水铺开，说方磊取了我十一万，要在拆迁款里先扣。
她扫了两眼推回来。
“存款纠纷不归这儿管。”
“那你们管什么。”
“只管补偿按户口还是按面积。”
她翻出另一张表。
“原意向书上报三个人。方秀兰，方磊，侯春梅。”
“乐乐呢。”
“漏报了。补也得户主签。”
我把表拍下来。
下楼在复印店门口打方秀兰家座机。
响了五声她才接。
先咳嗽一声。
“妈，意向书上我名字谁签的。”
“我。”
“你拿我复印件替我签。”
“你那天不在家。”
“不在家你就签我名。”
她那边有塑料袋响，在拆什么。
“拆迁办说没事。”
“作废要你本人去。”
她不说话。塑料纸响得更厉害。
“明天上午你来一趟。”
“我明天拿药。下午磊磊带我看房。”
“看什么房。”
“他结婚。”
“你不来，那份就挂着。上头写着无异议，乐乐人头没报。”
“一个丫头，不算人头也没事。”
“她是我闺女。”
她挂了。
我站在台阶上，把手机屏按亮又按灭。
回超市换红马甲。
王姐问我脸怎么这么白。
“跑了一趟拆迁办。没办成。”
晚上八点四十五，乐乐扔下书包，说要医保卡复印件。
“原件在奶奶那儿。”
她翻电视柜第二个抽屉，掏出张复印件递给我。
四个角发黑。
我旧钱包里也有一张。四角是浅的。
两张摆一块，边不一样。
“这张在她家放多久了。”
“上回找橡皮看见的。”
我把两张叠好塞进围裙兜，和工牌挂绳搁一块。
十点半，我拨拆迁办那个号。
“我是侯春梅。上午写的声明。”
“压不了。已经批了，往上送。”
“上面收上去还能改？”
“改还是要户主来。明天九点，带身份证原件。”
“她不来呢。”
“那你就当没这回事。”
电话挂了。
乐乐在门缝里探头。
“明天真去找奶奶。”
“去。”
“她不来呢。”
我把挂绳摸出来，对着灯捻了捻。
“她不来，我就去她家坐着。”
第8章 反被告
我揣着作废申请去方秀兰家，纸在塑料袋里折了三折。
2019年10月29号上午九点，楼道刚拖过地，拖把靠墙角滴水。
我敲三下，里头有拖鞋声，走过去又走回来。
门开一条缝，链子挂着。
“妈，签字。”
“签什么。”
“作废申请，你签了名字我拿去交。”
她隔门缝说户口本没了，昨晚上找不着了。
“什么户口本。”
“你要分人头，等着拿本子去迁户口。”
我听清这话，把塑料袋往胸前提了提。
“我偷你户口本干什么。”
她把门关上，链子哗啦响，门板撞了两下。
我把申请从门缝底下塞进去，下楼到二楼听见座机按键音。
十点二十，派出所电话打到我手机上，一个男的。
我脱了围裙搭车把上，骑过去。
调解室两张拼起来的桌子，暖气片嘶嘶响。
方秀兰坐靠窗那头，手绢攥着，见我就说“就是她”。
民警姓周，四十来岁，问户口本在谁手里。
“她拿走我家里本子。”方秀兰说。
“你什么时候发现没的。”
“昨天夜里十一点。”
我把作废申请摊桌上，说我是去要签字的，门都没让我进。
“你前天进过她家。”
“送苹果，没碰抽屉。”
方秀兰说她看见我翻电视柜第二个抽屉。
“前天我没碰电视柜。”
周民警拿笔在本子上记，问她本子锁没锁。
“没锁。”
“没锁你赖谁。”
她咳一声，说一转身就没了。
我翻出手机里的声明照，日期10月28号上午十点十二。
周民警看了，把手机推回来。
“自己聊清楚，别弄到报警这步。”
调解到十一点四十没结论，走时他叫住我。
“户口本让她再找找。”
“找着她也不给我签。”
“那不是我们管的。”
我回超市十二点零五，晚了。
下午两点刘经理叫我去二楼，办公室一盆绿萝，叶子上有灰。
“有人打电话来超市，说你上门拿人东西。”
“她报的是偷户口本，派出所没立案。”
他把一张投诉摘要推过来，手写的，两行。
“员工涉及纠纷影响不好，你先把这事处理清楚。”
“这账我认，跟超市没关系。”
刘经理看了我半分钟，把笔放平。
“你先休息几天。”
我工牌摘下来放桌上，红马甲搭在胳膊上。
“等她那边消停。”
我推门出去，走廊声控灯亮了一下。
下到一楼手机响，拆迁办李工位打来的。
“你那声明批了，作废，要户主重新填。”
“她不来。”
“那就按原来的。”
“原来那个没有我闺女。”
“那我也没法。”
电话挂了，我把车钥匙拧开，车没动。
五点二十我去校门口等乐乐，天擦黑。
她出来，书包带滑到胳膊上。
“妈，今天去奶奶家了？”
“签了吗。”
“没有。”
“奶奶电话里说你偷东西。”
我脚撑在地上，回头看后座。
“你信吗。”
乐乐低头蹭鞋帮，没答。
“妈，我饿。”
“回家下挂面。”
路过巷口，方磊骑电动车带个卷头发女的迎面过去，看见我没停。
我盯着他把车拐进巷子。
挂面煮好，我把工牌从兜里摸出来，绳头捻了捻。
第9章 空存折
2019年10月30号早上八点十五，我取号A012。
存折在塑料袋里，折角压平了。
工号0817当班，我把身份证推进去。
“挂失，余额转我新卡。”
她敲键盘，眉头动了一下。
“三万零四十。”
“多少。”
“三万零四十。”
我捏着挂绳头，问上礼拜还剩九万。
她说10月29号下午取了六万，柜台操作，密码验证。
“谁取的。”
她翻凭条，念：“方秀兰，本人。”
我把凭条复印件折好揣兜，九点差五分，方秀兰推旋转门进来。
她没看见我，往三号窗口走，递存折和身份证。
我站起来。
“妈。”
她回头，先咳嗽一声清嗓子。
“你怎么在这儿。”
“我来挂失。”
她把存折往怀里收，慢了半拍。
“钱在我这儿。”
“还剩三万，你今天还取。”
她不答，把凭条往柜台里塞。
柜员问取多少。
“全取。”
我走过去，手按在存折上。
“这钱你不能动。”
“我儿子的钱。”
“留给乐乐的。”
“乐乐才十六，搁她手里干什么。”
柜员看我们俩，手停在键盘上，问办不办。
方秀兰把我的手拨开，说办，全取，转工资卡。
我拽住她袖子，她甩了一下，袖口线头断了。
“妈，赠与协议在你那儿。”
“写着代管，我管到十八岁。”
“代管不是送给你。”
她把存折拍在柜台上。
“这钱本来就是我儿子的。”
“你儿子死了四年。”
“死了也是我生的。”
保安往这边走，问要不要帮忙。
方秀兰说不用，自家事。
三万从窗口推出来，三沓，纸带捆着。
她伸手接，我先按住最上面那沓。
“你取走六万干什么。”
“磊磊办事。”
“十二万的债不还，还给他办事。”
她抽走那沓往布袋里塞，拉链拉到底。
“我养的儿子，我乐意。”
柜员把凭条推出来让她签，她写“方秀兰”三个字，笔压得很重。
签完回身看我。
“你要告就告，协议在我柜子里锁着。”
她拎布袋往门口走，旋转门转一圈，她出去，我卡在第二圈。
“原件你得拿出来。”
她在门外回头，手伸进布袋摸了一下。
“代管到十八，你告到法院我也这么说。”
门又转，她走了。
我坐回填单台，手里剩一张流水单和一张取款凭条。
三万零四十，取款时间九点零七。
我从围裙兜里摸出那张赠与协议复印件，边角软了，展开。
前夫的字，2016年8月3号，十五万归女儿侯乐乐。
末尾一行手写，妈代管至乐乐十八岁。
代管两个字，笔画比上面粗，墨色深一点。
我把复印件对折，塞回兜里。
十点二十出银行，台阶上风硬。
拆迁办李工位打来电话，问协议原件在不在。
“不在。”
“复印件只能参考，证明不了钱是乐乐的。”
电话挂了。
我站在台阶上，把复印件又摸出来，对着光看那两个字。
停车场出口，一辆面包车倒了三把没进去。
第10章 救心丸
2019年11月2号下午，我上到五楼，方磊的电动车横在楼道里。
车把上挂一塑料袋橘子，我侧着身挤过去，敲门。
开门的是方磊，嘴里嚼着东西，说嫂子又来。
“我找妈。”
“妈睡了。”
“睡了就起来。”
我往里走，他一只手撑门框拦我，胳膊肘撞在我锁骨上。
“你先别进。”
“这房子有乐乐一份。”
他推了我一把，力气比上回大，我后腰撞在鞋柜角上。
鞋柜上摆着个玻璃烟灰缸，晃了一下没掉。
里屋方秀兰的声音传出来，问谁。
“我。”我喊了一声。
她出来了，头发压得一边高一边低，睡衣外面披了件棉坎肩。
“你怎么又来了。”
“存折上三万，你全取了。”
“取的是我的。”
“我有凭条。”
她咳嗽起来，先一下，接不上第二下，手撑着门框弯下去。
方磊松开我去扶她，说妈你坐下。
她坐到沙发上，指着我，说不出整句。
我往电视柜那边挪了一步。
速效救心丸还在瓶里，没拆封。
“给她倒水。”我说。
方磊去厨房，水龙头开了很久。
我把药瓶拿起来，瓶底压着一张单子，纸发黄，折了两折。
展开，银行还款单，方磊名字，十二万整，日期2019年5月。
底下还压着一张，方格纸，圆珠笔写的。
抬头四个字：磊磊结婚用款。
我往下看。彩礼六万，三金一万二，酒席两万，装修四万，车首付七万。
最底下一行小字：春梅那份先不动，等她急。
厨房水声还在响，我把两张纸叠起来揣进棉袄内兜。
方秀兰缓过来，掏手绢擦嘴，问我手里拿什么。
“你的清单。”
她脸色变了，手伸过来。
“还我。”
“等乐乐十八，我还你。”
方磊端着水从厨房出来，看见我手里的纸边，水杯往茶几上一墩，溅出来半杯。
“你翻我妈东西。”
“清单写着我名字。”
他过来抢，我往后躲，后腰又撞一下柜角，这回是真疼。
“你动我一下试试。”
他手举起来，方秀兰喊了一声“磊磊”。
手没落下来。
“这些我复印了。”
其实没复印，我兜里就这两张纸，我盯着他眼睛说。
他腮帮子鼓起来，摸后脖子。
“嫂子，东西放下，好好说。”
“你们什么时候跟我好好说过。”
我把棉袄拉链拉到底，往门口退。
方秀兰从沙发上站起来，追了两步，问我上哪去。
“去拆迁办，让他们看看清单上怎么写我的名字。”
她站在原地，手帕掉在地上，没捡。
“春梅你回来。”
我没回头，下楼到三楼，听见门里方磊喊妈。
拐角处我摸出那两张纸，对折，再对折，塞进内衣兜里。
外头起风，我拉上棉袄，去推电动车。
钥匙插进去没拧，我掏出手机，翻到王姐的号。
“王姐，复印机借我用一下。”
第11章 拆开打
2019年11月4号，星期一，我没去方秀兰家。
我去了拆迁办，李工给我倒了杯水，纸杯软，捏一下瘪一块。
“按户口分，一个人头三十平，两个就是六十平。”我把手指头点在补偿表那行字上，“乐乐那份补上，我签。”
她翻了两页档案，说补人头得户主来。
“那就等她来。”
“你这份先放着，人一到我打电话。”
我拿笔在补偿表背面记：六十平，每平四千三，合计二十五万八千。
王主任从里屋出来，说三楼和五楼差一百一平，五楼每平补二百八。
“我婆婆户口本上原本几口？”
“三口。”他翻档案，“方秀兰，方磊，侯春梅。”
“加上乐乐四口。”
他没接话，把笔帽扣上，说多一口少一口，得户主认。
我下楼拐进复印店，把补偿表印了两份，一份塞围裙兜，一份折好放棉袄内兜。
中午回超市，王姐在冷柜前码酸奶，问我户口的事办下来没。
“没有，还差个签字。”
“她肯签？”
“我换个法子谈。”
下午两点我绕到桥东，掀开那块塑料布，里头四张桌坐满，烟从桌缝往上冒。
老蒋在柜台后面嗑瓜子，桌上摆一碟瓜子皮，壳落了一地。
“你又来问数。”
“我不问数，我跟你谈个数。”
他把瓜子壳往旁边一推，说谈。
“方磊欠你十二万，加利息两万。”
“对。”
“他妈拆迁款按人头，方磊那一份三十平，合十二万九千。”
老蒋摸出笔，在硬皮本背面算了三遍，笔尖把纸戳出个洞。
“他不全还，我照样上门。”
“他先还你两万，余下的等签字下来。”
“你替他做主。”
“我不替他做主，我把数报给你，你自己掂量。”
他点了一支烟，抽两口，烟灰弹进瓜子碟。
“两万什么时候。”
“下月十五之前。”
“拿什么作保。”
“你信我，我姓侯。”
老蒋笑了一下，露出牙龈，说姓侯不姓方。
“正是因为我姓侯。他姓方的靠不住。”
他往本子上添一行，日期写11月4号，写完把笔帽咬在嘴里。
“他要是赖呢。”
“他赖他妈的，我拿我那份。”
我把补偿表背面那行价推过去，说你看这数，二十五万八总款，他那一份够还你。
老蒋把纸叠起来，塞进烟盒，烟盒鼓了一角。
“我等他电话。”
我掀布出去，风灌进来，瓜子壳满地跑。
走了十步，他在背后喊了一声。
“哎。”
我回头，他掀着塑料布站门口，一只脚踩在门槛上。
“你说方磊他妈会替他还。”
“她嘴上应着。”
“她有句话搁我这儿了。”
“什么话。”
“方磊他妈早跟我说了，下月还。”
第12章 旧手机
旧手机是乐乐初一用的，屏裂了一道，还能开机。
2019年11月6号晚上八点，我从衣柜顶上的鞋盒里把它翻出来，充电线找了十分钟。
“你拿我手机干什么。”乐乐从作业本上抬头。
我说借我用两天。
“你自己不是有。”
“我这个存不下东西。”
她翻了个白眼，笔帽咬在嘴里，说明天还要交作业。
我说作业你写纸上。
方磊的微信号我上回用方秀兰手机时抄在本子上，本子最后一页。
我把本子摊开，让乐乐搜那个号。
“加上他？”
“加。”
“他认识我。”
“头像换成你奶奶。”
乐乐手指头停在屏上，说妈你这是骗人。
“我不骗钱。”
她嘴撇了一下，还是点了添加。
好友请求发了半小时，方磊通过了，回一个字：谁。
乐乐照我写的发：奶奶不会用微信，我替她看。
对面停了三分钟，弹过来一条语音。
我没点，让乐乐点。
“妈你再帮我最后一次。”
方磊的声音，后头跟着一句，三万，就三万。
乐乐手一抖，手机差点掉，说叔怎么这么说话。
我说你别管，存下来。
她把那条语音转发进文件传输助手，又从那儿导进旧手机的录音文件夹。
我拿过来按了一遍，声音比在微信里响。
“够了。”
“他会不会发现。”乐乐问。
“明天你把他删了，对话截图也存上。”
2019年11月7号中午十二点半，我端着饭盒找王姐。
她在后仓拆箱，胶带缠了三层，美工刀搁在箱沿。
“你上回说桥东奇牌室那个老板记借条。”
王姐把刀停下，说记是记，你问这个干什么。
“帮我拍一张。方磊签字的。”
“我拍那个沾不上。”
“我请你吃一个月早饭。”
“光早饭不行。”
“早饭加两回冷柜临期酸奶，你拿回家给孩子。”
她想了五秒，说就一回，出了事别扯我。
“不出事。”
她第二天中午去的，回来说老蒋盯得紧，她假装找洗手间，在柜台边站了四十秒。
“拍着了？”我问。
“拍着半个本。”
她把手机递过来，照片是斜的，能看见方磊俩字和一行数：三千五，利息另计。
“就这一张。”
我把照片用蓝牙传到旧手机上，存进同一个文件夹。
文件夹改了名，叫“乐乐”。
其实跟乐乐没关系，我就是不想起太扎眼的名。
晚上乐乐洗完澡，我把旧手机塞回鞋盒，盖好，又压上她那本英语词典。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说妈，你这算不算干坏事。
我坐床沿上没动，把挂绳往指头上绕了两圈。
“你说呢。”
她把门带上了。
第13章 签字日
2019年11月11号，上午九点，拆迁办二楼会议室。
长桌一头坐着李工，另一头摆两把椅子，我和方秀兰一人一把。
方磊站他妈身后，手插兜，兜口露一截烟盒。
桌上摊三份协议，我那份压在最底下。
我带了牛皮纸袋，袋口卷了两回，用胶带粘住。
“人齐了。”李工位说，“签完下午报上去。”
方秀兰先咳嗽清嗓子，说签。
“等一下。”
我把纸袋拆开，流水单抽出来三张，按日期排好。
“先把这个掰扯清楚。”
李工位探过头，问这是什么。
“我这存折上十一万，柜台取的，代取人方磊。”
方磊手从兜里出来，说嫂子今天签字你扯那个。
“签的是拆迁款，钱得先分清。”
“分什么分。”他往前挪半步，“妈你签你的。”
我把第一张推给李工位，2019年10月19号两万，凭条上签着方秀兰。
“这一笔是当着我面拿走的，说下礼拜还，到今天二十三天。”
方秀兰伸手来够那张纸，我按住。
“第二张，10月29号六万，本人取。”
李工位把两张并排看，问方磊是不是有这事。
“有。”方磊答得快，“我妈同意我取的。”
“同意你取十一万。”
“办事。”
“办什么事，清单上写着彩礼六万三金一万二酒席两万。”我从袋里又抽那张方格纸，展开，“装修四万车首付七万，哪一项花了我的钱。”
方秀兰伸手抢清单，纸撕了个口子，她攥着那半张。
“你还我。”
“你拿我十一万的时候怎么不说还。”
她咳嗽，先一声，第二声接不上，手撑着桌沿。
方磊绕过椅子来夺我纸袋，我往李工位那边递。
“保安。”李工位站起来喊。
门口进来一个穿藏蓝棉袄的，四十来岁，腰上挂一串钥匙。
方磊被拦住胳膊，挣了一下，钥匙串哗啦响。
“我就看看她拿的什么。”
“看什么看，坐下。”
方磊被按回椅子上，钥匙串还在响。
方秀兰还在咳，手摸怀里找手绢，摸了两把没摸着。
我把那半张清单放下，说协议上加两条，嫁妆钱今天先划出来，乐乐人头补上。
“不加我不签。”
李工位把三份协议翻到第二页，说这个得你们自己商量，我们只认签字。
“那今天就签不成。”
方秀兰不咳了，抬头看我。
“春梅。”
她声音哑，手在桌面上够我的手，够到一半停住。
“磊磊那钱，我来还。”
“你拿什么还，工资卡上月还剩多少。”
她没答，手缩回去，压在自己膝盖上。
“我砸锅卖铁。”
“你那锅值几个钱。”
她眼圈红起来，一滴掉在协议上，砸在“户主签字”那栏，把“方秀兰”三个字洇开一点。
方磊坐在旁边不吭声，手在后脖子上摸了两回。
李工位把协议收拢，三份叠齐，往自己那边拉。
“今天签不了。”
我把流水单和半张清单装回纸袋，胶带重新粘一遍。
“你们先调解，调好了再来。”
方秀兰还坐着，手绢终于摸出来，按在眼睛上。
我拎起纸袋站起来，椅子腿刮地砖，响了一声。
走到门口，身后方磊说了句什么，被保安抬手挡回去。
第14章 追债的
老蒋是十一点四十到的，我在楼下倒垃圾，看见他那辆面包车横在单元门口。
后头跟两个男的，一个穿灰棉袄，一个手里拎着个蛇皮袋。
“侯春梅。”老蒋冲我点头，“我不找你，我找方磊。”
“他不在。”
“他妈在就行。”
我没拦，跟着上了五楼。
老蒋砸了三下门，不快不重，砸完退半步站着。
门开一条缝，方秀兰看见外头五个人，手在门框上抓了一把。
“你们找谁。”
“方磊。”老蒋把硬皮本从怀里抽出来，翻到一页，“欠我十二万，利息两万，今天十四万，给个准话。”
方秀兰先咳嗽清嗓子，说钱年底还。
“年底？”老蒋笑了一下，脸上那道疤跟着动，“大姐，你上礼拜也是这话。”
灰棉袄把蛇皮袋往地上一放，袋子里有东西，响了一下。
“协议呢。”老蒋问。
“什么协议。”
“你拿出来给我看的那个，拆迁的，你说款下来头一笔还我。”
方秀兰手攥着门边，指节压得发白，说没带在身上。
“那就进屋找。”
方磊从里屋出来了，头发乱，棉拖鞋一只没提上，说蒋哥你听我说。
“我听着。”
“再给我半个月，就半个月。”
“上个月你也是半个月。”
灰棉袄蹲下去，把蛇皮袋拉开一道口，露出半截钢管。
方秀兰看见了，人往后靠，后背撞在鞋柜上。
我掏出手机拨110，说了地址，挂掉不到两百秒。
老蒋扭头看我：“你报的？”
“我报的。”
“经济纠纷，警察不管。”
警察真来了，两个，一个年轻的掏本子，一个年长的问谁报的。
我说我，赌债纠纷，他们堵门。
年长的问老蒋：“有欠条吗。”
“有。”
“有欠条就行，经济纠纷上法院，别堵门。”
“我没堵，我要个说法。”
“说法上法院要去。”
方秀兰赶紧说有，有协议，转身进屋，电视柜第二个抽屉拉开，拿出一张纸，草稿，上头一行手写的“拆迁款下来先还老蒋两万”。
年长的警察抬了抬帽檐：“这写的是两万。”
“欠他十四万。”方秀兰说。
“那你还写两万。”
她不说话了，手在手绢上按。
警察让我们散，说再堵门就带回去问话。
老蒋把协议草稿抽走，折两折塞进烟盒。
“下礼拜我再来。”
面包车走了，楼下卷闸门响。
方秀兰坐门槛上，手绢搁在膝盖上，一直没擦。
方磊站在她跟前，低着头摸后脖子。
“妈。”
“你跪下。”
方磊抬头，说妈我。
“我让你跪下。”
方磊膝盖弯下去，扑通一声落在门垫上。
第15章 赠与
方秀兰从电视柜第二个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口糊过浆糊，裂开一道白缝。
她指甲抠进去，抽出两张纸。
我把纸接过来，纸边齐整，折痕是四折的，日期2016年8月3号，跟我前夫存钱那天对得上。
头一段打印的，十五万归女儿侯乐乐，任何人不准挪用。
第二段手写，蓝黑钢笔，妈代管至乐乐十八岁。
我手指头按在“代管”两个字上，笔画比旁边粗，墨色深一截。
“你上回说锁着。”
“锁着是不想给你看。”
“代管什么意思。”
“就是管。”
“管到乐乐十八，然后呢。”
“然后给乐乐。”
“那你取走十一万。”
她把嘴闭上，眼睛看茶几。
信封里还有一张银行回单，柜员章。
我把两张纸并排摆，手写那行“代”字，单人旁少一撇，底下多一道横。
“这字改过。”
“没改。”
“我前夫写字不连笔，代字一撇一竖，撇到底。”
我从兜里摸出协议复印件，两个“代”字摆一块，原件那个撇没到底，横多出来半寸。
“你改的。”
方秀兰手扶着沙发扶手站起来。
“改的是你前夫。”
“他死四年了。”
“写的时候他手抖，描了一下。”
她伸手来够那张纸，我没让。
“描跟改不一样。”
“哪不一样。”
“描是笔没墨，改是心里有鬼。”
方磊从里屋出来，拖鞋没提上，脚后跟踩在地上，说嫂子那字是我妈添的，我看见了。
方秀兰转身甩了他胳膊一下，手绢掉在地上。
“你看见了你还说。”
“妈，都这时候了。”
方磊弯腰把手绢捡起来递回去，说妈你改是怕她不认账，我哥的钱你想留个后手。
方秀兰没接手绢，说改是你前夫改的，不信做鉴定，墨水年份差不了。
“做鉴定你就认。”
“我不做。”
“你不敢。”
她抬头看我，眼睛里没泪，眼白泛黄。
“我不敢，是怕乐乐知道我改了。”
“你现在知道怕了。”
“我一直知道。”
她把手绢展开又叠上，说那十一万我认，拆迁款扣，我给你写。
方磊在旁边说妈你写，写清楚了，老蒋那边我也好说话。
方秀兰看他一眼。
“你想的辙都是钱。”
他摸了下后脖子，退到墙边。
我从围裙兜里摸出笔搁茶几上，她拿起笔，笔帽咬开，在清单背面落字：我，方秀兰，从拆迁款里先扣侯春梅十一万。
写到这儿停下，我说利息按银行定期算。
她低头补上一句，签完名把笔往茶几上一扔。
我把纸对折塞进棉袄内兜，把原件也折好收进去。
“那是我家的。”
“这是乐乐的钱，我替她收着。”
“你拿走了，我拿什么跟磊磊爸那边交代。”
“他爸死了。”
“他爸是我儿子。”
“儿子死了，孙女还在。”
方磊在墙边说嫂子你拿走吧，我妈说了不算。
方秀兰回头。
“我什么时候说不算了。”
我拉开门，楼道里有风从五楼窗户灌下来。
“妈，鉴定我真做。”
“你去做。”
第16章 摊牌
2019年11月13号下午两点四十，我进了方秀兰家，屋里没开灯，窗帘拉着。
我把旧手机、复印件、借条照片摊在茶几上，三样东西摆成一排。
旧手机屏裂了一道，我按开录音文件夹，放到第三格。
“妈你再帮我最后一次。”
方磊的声音从裂屏里出来，后头跟着一句，三万，就三万。
方秀兰手一抖，搪瓷缸磕在玻璃上，缸里剩的茶水晃出来一圈。
“关了。”
我说听完。
她把灰手绢掏出来，按在缸底下，说你想干什么。
“两条道，你挑。”
我先把改过的协议复印件推过去，代管那两个字对着灯。
“这条，加上奇牌室借条照片，加上刚才那段语音，三样我都留着。”
她问第二条呢。
“按人头分，乐乐那份补上，我的十一万先扣出来。”
方秀兰把手绢叠成方块，压在缸旁边，说她签。
“写清楚，我签。”
我从围裙兜里摸出笔，搁在红皮本上。
她戴上老花镜，镜腿用胶布缠着，翻到本子最后一页。
“可有一样。”
“你说。”
“磊磊那十二万，你担一半。”
我把笔按住了，问她凭什么。
“你发群里他更没活路，你担一半，我认头。”
“一半是六万。”
“六万。”
“我存折上就三万零四十，你上月取走三万，剩那四十我买了两袋盐。”
她从老花镜上头看我，说拿拆迁款抵，三十平，四千三，够。
我蹲下来，把补偿表背面那行数指给她看。
“十二万九，扣六万，再扣十一万，剩负四万，乐乐的书费谁出。”
方秀兰不接话，手指头在膝盖上蹭了两下。
楼道里有人拎水桶上楼，铁把手磕着栏杆，磕了七下。
“三万。”我说，“我担三万，多一分没有。”
“三万五。”
“三万。”
她把手绢展开又叠上，叠了三道。
“三万就三万，写。”
我把红皮本翻正，她握笔的手停在半空。
“你删。”
“删不删我说了算。”
“你不删我不签。”
我把旧手机翻过去，屏朝下，说签完再说这个。
方秀兰落笔，先写日期，2019年11月13号，再写按人头分，乐乐补报。
写到“侯春梅十一万先扣”这行，笔尖顿了一下，纸上洇出个墨点。
“墨不好。”
她换了支笔，把洇的那行重描了一遍。
底下补一行，方磊债务侯春梅担三万，余下由方秀兰负责。
签完名字，她把本子推过来，我看了两遍，把纸对折，塞进棉袄内兜。
“手机给我。”
“我删语音，照片留着。”
“照片也删。”
“照片删了，你明天反悔我拿什么。”
她坐着没动，手按在缸盖上。
“那就不算删。”
我把手机装回兜里，拉链拉到底。
方秀兰摘下老花镜，镜腿胶布翘起一个角。
“你比你前夫狠。”
“他心软，才把钱搁你这儿。”
她站起来，走到电视柜跟前，把那瓶速效救心丸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
我拉开门，楼道风灌进来，吹得茶几上那张用款清单挪了半寸。
第17章 最后一刀
签字定在11月18号上午九点，拆迁办二楼会议室。
我八点二十到的，李工位在摆纸杯，塑料包装撕了一半。
方秀兰八点四十到，方磊跟在后头，夹克换了件干净的，头发抹了油。
我坐长桌左边，牛皮纸袋压在胳膊底下。
“人齐了就签。”李工位把三份协议摆开。
方秀兰先咳嗽清嗓子，说签。
“妈。”我喊了一声。
她手停在半空，看我。
“我那十一万，你写在纸上，今天得落到协议里。”
方磊插了一句，说嫂子都写过了，还提。
“写的是清单，不是协议。”
李工位翻到第三页，问加哪条。
“嫁妆钱先扣，乐乐人头补上。”
方秀兰点头，说加。
李工位拿笔添，添完念了一遍，问谁还有意见。
“我有。”
我把牛皮纸袋拆开，先抽补偿表，再抽流水，最后是一张折了四折的方格纸。
方磊站起来，问那是什么。
“你写的。”
我把纸展开，推到桌子中间。
“欠侯春梅十五万，去年三月十七号，底下是你名字。”
方磊脸一下白了，手去够那张纸。
“这是我妈逼我写的。”
“你妈在场，她说你写。”
方秀兰凑过来看，老花镜没戴，眯着眼，问磊磊这真是你写的。
“妈，那是嫂子让我写的，说稳住老蒋。”
“稳住老蒋你就写我十五万。”我说。
李工位把纸拿起来看，念了一遍，问方磊认不认。
“认，可这不是真欠。”
“欠条上没写假的。”
方秀兰手按住胸口，说春梅你使的什么招。
我从袋底摸出旧手机，屏裂一道，按开录音。
“妈你再帮我最后一次。”
方磊的声音出来，后头跟一句，三万，就三万。
会议室静了三秒，李工位手里的笔掉在桌上。
方磊扑过来抓手机，我往后一退，椅子腿刮地砖。
“假的，她剪过。”
“剪没剪，拿去鉴定。”
方秀兰不咳了，手在怀里摸，摸出手绢又摸药瓶，瓶盖拧了两下没拧开。
方磊抢过药瓶，拧开倒出四粒，方秀兰张嘴含进去，干咽，喉咙动了两下。
门被推开，老蒋进来，身后站着灰棉袄。
“方磊，说好十五号，今天几号。”
方磊往后退，后腰顶住会议桌。
“蒋哥，你听我说。”
“听够了。”
灰棉袄上去架胳膊，方磊挣了两下，鞋底在地砖上蹭出响。
方秀兰缓过气，喊了一声磊磊。
老蒋回头看她：“大姐，你签你的，他跟我走。”
人被架到门口，方磊回头喊妈，说那借条真是假的。
“假的你写。”
方秀兰没应声，手抖得按不住笔。
李工位把协议推到她面前，说签吧。
她落笔，写方秀兰三个字，第二笔歪到格子外头。
印泥盒打开，她拇指按下去，抬起来，纸上一团红。
第18章 余震
方磊被老蒋扣了三天。
消息是王姐带回来的，说人关在桥东废品站，白天搬纸壳，夜里睡那辆面包车后座。
第三天下午方秀兰打来电话，我正蹲在冷柜前头摆酸奶，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中间。
“春梅，五万。”
“什么五万。”
“赎磊磊，老蒋说了，五万放人。”
“我没钱。”
“拆迁款先支。”
“协议上我十一万先扣，你自己算算还剩多少。”
她不说话，我听见那头拆药盒的塑料响，哗啦两下。
“工资卡押给你。”她开口，声音比上回低。
“上月卡里还剩三百八，王姐在奇牌室看见的。”
“你查我。”
“我记着数呢，挂历背面一笔一笔。”
那头挂了，我听完忙音才把手机从肩膀上拿下来，脖子压出一道印。
晚上九点多她又打来，我坐床沿上没开灯。
“五千也行。”
“你砍价呢。”
“我求你了，春梅。”
“不借。”
“他是我儿子。”
“乐乐还是我闺女，我闺女下学期的书费我还没凑齐。”
她咳了两声，咳得挺长，咳完把电话搁下了。
第二天早班，我在后仓找王姐，她正拿美工刀拆一箱方便面。
“你跑一趟，送盒药。”
“你不去。”
“不去。”
我从柜台底下摸出那盒救心丸，十块八，超市内购价，快到期了。
“临期的，别浪费。”
王姐下午去的，回来把药盒放我柜台上，盒面上沾着土。
“她扔出来的。”
“怎么扔的。”
“开门就往外甩，砸墙上弹了两下，滚到楼道拐角。”
我拿起来掸了掸土，盖子摔歪了，铝箔没破。
“还送吗。”
“放门口。”
王姐又跑一趟，回来说搁门槛上了，砖头压着。
方磊是夜里十一点放出来的。
巷口修车的老张看见，人蹲在台阶上，左手缠着白布，布上渗着黄。
断的是小指，齐根。
方秀兰第二天搬了家。
三轮车捆了三趟，铺盖卷和暖壶搁头一趟，第二趟是锅碗，第三趟她自己坐车斗里。
王姐在旧货市场碰见她。
“买了个电饭锅，最小的那种，四十五。”
“她儿子呢。”
“站后头，一只手揣兜里没掏出来，头发油得能刮二两。”
我下班绕到家属院，五楼窗户拉着帘，阳台上晾一件夹克，少一颗扣子。
四楼门缝塞着张帖子，房东写的，钢笔字。
月租六百，下月改六百五，落款没写名字。
我把帖子抽出来塞进电动车座箱，底下那兜零钱硌手。
11月22号晚上，我下早班，天擦黑。
方秀兰搬去桥东一栋三层小楼，一楼，铁门刷绿漆，掉了两块。
我手里那盒救心丸土已经掸干净了。
我蹲下搁在门口，压了半块砖。
隔门听见电视，本地台天气预报，说后天降温。
我走出去十几步，后头铁门响。
我回头。
药盒落在地上，纸盒摔散，铝箔摊在砖缝里，一板药滚到墙根。
绿铁门拉回去，门框撞出一点灰。
第19章 新鞋
11月24号下午两点，我领乐乐进了商场三楼鞋区。
灯白得晃眼，广播里一个女声在喊满三百减四十，循环第三遍。
乐乐走在前面，书包带滑到胳膊肘，也不往上提。
“就这双。”她手指头点在货架第二层，白色帆布鞋，标价四百八，鞋头朝外摆着三双。
导购从仓库拿了38码出来，鞋盒盖一掀，里头塞着两团白纸。
“试试。”我说。
乐乐坐下脱鞋，旧球鞋鞋帮蹭着地砖，灰印子拖了半尺长，鞋垫卷了个边。
新鞋上脚，她站起来走两步，弯下腰按了按鞋头，又回去照镜子。
“挤脚不。”我问。
“不挤。”
“后跟呢。”
她跺了两下，说行。
我翻价签背面，四百八，会员日打九折，四百三十二。
“开票吧。”我说。
导购问配不配鞋带，乐乐摇头，说原装的就行。
我又问旧鞋要不要装袋，她说要。
我掏钱包，零钱一张张抽出来，数到第五张，她伸手按了一下。
“妈。”
“嗯。”
“你是不是把奶奶家钥匙扔了。”她盯着我手里的钱，没抬头。
我把钱递出去，说扔了。
“哪回扔的。”
“签字那天。”我说，“楼下垃圾桶。”
她低头看鞋，脚尖并了并，鞋尖碰着鞋尖。
“那我以后不用去了吧。”
我没接，从小票上撕下联，折好塞进兜。
“你还想去吗。”我问。
“不想去。”
她这回没翻白眼，也没撇嘴。
“过年呢。”
“过年也不去。”她说完把旧鞋往袋里一塞，动作比刚才利索。
导购把袋子递过来，我一只手拎一个。
“你自己的鞋，你拎。”我把那个装新鞋盒的袋子往她那边送。
她接过去，拎在右手边，跟在我后头走。
三楼扶梯下去，中庭在放儿歌，六个小孩围着一辆电动小汽车转圈。
她忽然停住，说妈你等会儿。
“怎么。”
“鞋带松了。”
她在长椅上坐下，两只脚伸出来，手里还攥着袋子。
我把袋子接过来放地上，蹲下去，捏住左边那根鞋带头。
线圈绕到一半，手停了停。
“系紧点。”她低头看着我手。
“知道。”
“右边也松。”
我把右边系完，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
“走吧。”
她站起来蹬了两下，说这鞋走路没声。
“四百八能没声。”我说。
她笑了一下，又收回去，把袋子换到左手。
出商场门，风灌进领子，她拉上校服拉链。
“妈，那鞋盒留着吗。”她问。
“留着干什么。”
“装东西。”
“留。”
停车场出口有人倒车，倒了三把没进去，我等在台阶上。
乐乐站我旁边，拿鞋尖蹭台阶边，蹭了两下停住。
“妈。”
“说。”
“你那天签字，奶奶哭了没有。”
我看了一眼她鞋头，说哭了。
“那你呢。”
“我没哭。”我说。
她哦了一声，把鞋盒从袋子里抽出来看了看，又塞回去。
“走吧，回家煮面。”
她走在前头，鞋底踩在落叶上没声音。
第20章 拉链
12月6号下午四点二十，乐乐还没放学，我把她书包从椅子上拎过来。
拉链拉开一半，里头塞着英语卷子、一盒没拆的牛奶、半包纸巾。
我把卷子抽出来压平，翻过来看见背面用铅笔描了个鞋样子。
我又塞回去。
拆迁协议在塑料袋里，我拿出来对折，再对折，折成三指宽。
书包夹层是防水的，我手伸进去摸到底，把协议推到最里头。
“妈，你翻我书包。”乐乐站门口，书包带滑到胳膊肘。
“找地方搁东西。”
“搁什么。”
“协议，你的。”
她把一张小票摊在桌上，说四百八，你给钱的时候手抖没抖。
“打了折，四百三十二。”
她撕开牛奶盒，吸管捅了两下才捅进去，问奶奶那边还去吗。
“不去。”
“过年呢。”
“不去。”
她吸了一口，纸盒瘪下去一块，说那叔要是来超市找你呢。
“他进不来，我在后仓。”
“他堵门口呢。”
“我走消防通道。”
她把牛奶放桌上，说妈你以前不敢走那个道，黑。
“现在敢了。”
五点三十五我去厨房烧水，灶台上剩半个土豆和一把挂面。
我从电视柜抽屉里摸出方秀兰家那把钥匙，铜的，挂一个红塑料牌。
“妈，奶奶那钥匙呢。”乐乐在客厅喊。
“兜里。”
“留着干什么。”
“没用，吃完饭扔。”
水开了，挂面扔进去，用筷子拨了两下，她端着碗坐到桌边切苹果。
“你说奶奶为什么搬走。”
“住得近烦。”
“那叔呢。”
“不知道。”
面捞出来过凉水，分两碗，她那碗多搁了半勺酱油。
“妈，拆迁款什么时候到。”
“月底，说二十五号打。”
“多少。”
“我那份扣完剩八万九。”
她咬着苹果停了一下，说够我上大学不。
“够一年半。”
“那剩下的呢。”
“我挣。”
六点十分我下楼倒垃圾，垃圾桶在单元门外头，绿皮，盖歪着。
钥匙在右兜里，掏出来沾了点洗衣粉末。
我捏着红塑料牌看了看，牌子上用圆珠笔写了个“方”字，笔迹淡了。
我对准桶口手一松。
没听见落底，可能卡在纸壳缝里，也可能早落到最下面，我没看。
楼道声控灯灭了，我跺了一脚，又亮起来。
上楼开门，乐乐在写作业，笔停了问一句扔了没有。
“扔了。”
“那以后不去奶奶家，叔结婚也不去。”
“不去。”
“过年也不去。”
“不去。”
她嘴角这回没往下撇。
七点二十我坐沙发上算挂历背面的账，一行行数字：十一月工资两千三，书费三百六，鞋四百三十二。
我拿笔在最后一格写上“余一千四百零八”。
乐乐凑过来看了一眼，说这么少。
“少也是自己的。”
她把书包从椅子上拎起来，我把拉链从头拉到尾，夹层那格也拉上。
“你刚才拉过了。”她说。
“再拉一次。”
“妈，你这算强迫症吧。”
“算检查。”
她背着书包在客厅走了两步，拉链头磕着椅子背响。
“明早别忘带。”
“忘不了。”
九点多电钻响了，从头顶传下来，震得灯罩晃了一下。
我伸手按住灯罩，等了两秒，松手。
电钻又响。
我没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