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五条
“第五条，半夜不许在厨房吃泡面。”他念完抬头看我。
下午三点四十，拱墅区建华路那家中介门店的二楼，我手里捏着奶奶那套房子的房产证复印件，纸边被汗浸软了。
他把协议推过来，笔也推过来，说签吧。
我没接笔。
“方总，我什么时候说要卖。”
“你没说。”他把眼镜摘下来，用袖口擦，“你上礼拜在门口跟我算价，算到今天。”
“那是问价。”
“问价问到第三回，就是卖。”
他唇上有一颗干掉的泡面渣，我没提醒他。
“六楼，六十平，九三年的房子。”他报数，像背账，“评估价一百四十二万，我给你一百四十八。”
“我奶奶在那屋把我养到十九岁。”
“我知道。”
“你也知道那屋厨房有个铁皮盒。”
他咬了一下笔帽。
笔帽裂了，缠着透明胶，咬下去“咔”一声。
“许明舟。”他把笔帽吐到桌上，“我下面九个人，年底要发钱。”
“跟我讲这个干什么。”
“讲这个，你才明白我为什么非收这栋楼。”
我把房产证复印件折成四方，塞回帆布包，拉链头是个回形针，钩了两下才钩住。
“我不卖。”
“理由。”
“我结婚了。”我说，“我老公不让卖。”
话出口我自己先愣住。我捏着回形针的指头一用力，掰直了。
“哦。”他脸上没有变化，“跟谁。”
“跟……”我看了他一眼，“跟你。”
店里安静。楼下豆浆机是早上六点二十响的，这会儿只剩马路上电动车过坎的声音，一下一下。
他没笑，也没拍桌子，只把眼镜重新戴上。
“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我说，“你忘了。”
“昨天我在嘉兴，下午四点回的杭州，车票在我手机上。”
他掏手机，我按住他手背。
“方总，我要是把婚结了，户口就在这屋，房子就不算空置，你们公司那套‘整栋收储’不就卡住了吗。”
他看着我，看了大概七秒。
我看见他拇指在桌下搓，搓完换了一只手。
“行。”他把协议翻到第二页，“那就按夫妻签。”
“什么夫妻。”
“你刚才说的。”他把笔递过来，“我也算过了，领证半年，房子算共同居住。收购价我要重新算。”
我张了张嘴，念叨不慌不慌，念了两遍。
他从抽屉里抽出一张新的纸，抬头印着四个字，婚前协议。
“模板，通用的。”他解释，“前面四条是财产，第五条是生活。”
他一条条念。念到第五条，就是那句不许半夜在厨房吃泡面。
“这算哪门子条款。”
“我家里规矩。”他把笔帽咬扁了，换一头咬着，“半夜煮面那个味，第二天我睡不着。”
“你就这点出息。”
“签不签。”
我拿起笔，先看甲方。
方泽宇，身份证号三百三十……后面我没看完。
不是公司。
“甲方怎么是你个人。”
“房子过到我名下再转公司，省一道税。”他把算账用的计算器推过来，屏幕上还留着个一百四十八万，“你管跟谁签，你只管家还是不是你的。”
我盯着那个签名栏。
楼下又过一辆电动车，刹车叫了一声，很尖。
“签完这条，你房子再住半年。”他说。
第2章 旧手环
第二天早上七点十分，有人敲门。
我开门，方泽宇站在楼道里，手里捏着一个透明自封袋。
“合同附件。”
袋子里是一只旧手环，表带发黄，屏幕边缘磕掉了一小块漆。
“这什么。”
“测睡眠的。”他递过来，“说好半夜不吃泡面，总得有个凭据。”
“我睡觉你也管。”
“合同第五条写着的，我按条款办事。”
我捏着那只手环翻过来，背面还贴着一层膜，膜下面有划痕。
“二手的？”
“我自己的，换了新的。”他说，“不浪费。”
我套在手腕上，扣到最紧那格，表带还松出一指。
“凑合戴。”他说，“回头我拿针给你扎个眼。”
门对面三楼的阿姨正好拎着菜上来，看见方泽宇在我门口，脚步慢下来。
“明舟，这是……”
“修水表的。”我说。
阿姨看看他手里的自封袋，又看看我手腕上的东西，点了一下头，上楼去了。
方泽宇站在原地，脸没什么变化，眼睛看着楼梯拐角。
“修水表。”他重复了一遍。
“你应一声就行。”
“我应了。”他说，“我应得比你自然。”
他转身下楼，走到拐角，回过头。
“晚上十点以后别充电，那手环电池老。”
我关上门，把那只手环摘下来放桌上。
它自己亮了，屏幕上跳出一个小米粒的标志，转了两圈，灭了。
我拿起来又戴回去。
中午我在图书馆理还书，手环震了一下。
抬腕看，屏幕上是一行字：久坐提醒。
我站着理的书。
下午两点四十，它又震了一下，这次是步数，一千三百二十七步。
我一天在书架之间走的，怎么也不止这个数。
我拨了方泽宇的电话。
“你这手环准不准。”
“准。”他那头有翻纸的声音，“你从早上到现在，只在玄关到书桌之间来回。”
“你怎么知道。”
“手环记的。”
“我是说你怎么看得见。”
那头停了两秒。
“蓝牙。”他说，“要绑手机。”
“绑的谁的手机。”
“我的。”他说得很平，“你那个老年机连不上。”
我把手环从手腕上撸下来，放在桌上，看了它一会儿，又戴回去。
“方泽宇。”
“嗯。”
“你一天看我几回。”
“三回。”他说，“早中晚，看睡眠和心率，跟看库存一样。”
“这是合同附件。”
“对。”他说，“合同附件。”
他把电话挂了。
晚上我躺床上，翻手机翻到十一点多。
手腕上那个东西贴着皮肤，凉的，表带扣磨着骨头。
我把被子拉到下巴，闭眼。
楼道里有人关门，一声闷响。
凌晨一点四十七，手环在我手腕上震了一下，很重，像有人隔着被子推了我一把。
我抬手。
屏幕亮着，白底黑字：您的心率异常，请勿进食。
我坐起来，盯着那行字。
厨房里没开灯，冰箱在客厅角落嗡了一声。
我没吃东西。
我翻了个身，把手环解下来，塞到枕头底下。
枕头底下它又亮了一下。
我把被子蒙过头顶。
门外传来钥匙响，是隔壁租户下夜班，鞋跟在水泥地上磕了三下。
我把手从枕头下抽出来，手心全是汗。
我把枕头底下的手环掏出来，重新扣到手腕上。
第3章 假戏
周六八点五十，社区活动室，方泽宇拎着五斤面粉站在门口。
“九块九。”他把小票给我看，“能报吗。”
“报给谁。”
“报给公司。”他把小票叠成方块，塞进上衣口袋。
我从帆布包里掏围裙，拉链头那个回形针钩住了线头，扯了两下才扯开。
王阿姨从隔壁桌探过头，眼睛在他脸上转了两圈。
“明舟，这就是你那个？”
“方泽宇。”他把手在裤子上蹭了一下，伸出去，“做中介的，门店在路口，九个人。”
王阿姨哦一声，把手擦了擦才握，握完缩回去，跟李婶咬耳朵。
长桌拼了三张，铺一次性桌布，压不住，风一吹边角翘起来。
我擀皮，他捏。第一张捏完，四边往中间一拢，敞着口。
“你包过没有。”
“吃过。”他捏第二个，还是敞口，馅堆在上面像座小山。
王阿姨那排月牙形摆在左边，他那排像小口袋，中间差出一截，李婶拿手机拍了照。
“别拍。”我说。
“留个纪念。”李婶说。
我把视频按住，她笑着收起来，嘴里说小气。
我把他的拆了重捏，捏一个给他看一个，他跟着学了两遍，捏出来照旧敞口，手上还沾了粉，往鼻子上抹了一下。
“馅多了。”我说。
“皮小了。”他说，“你这个剂子，十八克，不够。”
“你称过。”
他从兜里摸出巴掌大的电子秤，搁在案板边上，真把一张皮放上去。
“十七点六。”
李婶笑得直拍桌子。
九点五十第一锅出锅，王阿姨让他先尝自己的手艺。
他咬一口，汤从敞口漏出来，滴在夹克拉链上，他低头拿纸按，按完翻过纸看那一小片油。
“漏的。”他说。
“你包的。”
“我包的。”他把剩下半个塞进嘴，嚼完掏手机。
我瞄了一眼，表头写着收储进度表，十一月那一格上有红圈，圈比上回我见的重。
“日期改了。”
“合伙人催，十一月前签掉六成。”他把手机面朝下扣在桌上，“早签早回款，年底发钱。”
“昨天你没提。”
“昨天你在修水表。”他拿筷子拨了一下碟里的醋，“修水表的不管这个。”
王阿姨端第二屉过来，说小方别光顾着算账，多吃点。
他应一声，把手机推到我这边，屏幕还亮着，红圈底下有一行小字，六成，十一月十五。
我端盘子起身，往王阿姨那桌走，走到一半转过身，冲方泽宇喊。
“老公，这盘端哪。”
屋里七八个人同时抬头，李婶的筷子停在半空。
喊完我脚底下一顿，盘子沿磕在桌角，一只饺子滚下去。
方泽宇抬头，筷子上夹着半只敞口饺子。
“靠窗那桌。”声音不大，稳。
“靠窗就靠窗。”我把盘子搁下，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耳朵热，拿手背贴了一下。
“小两口还害臊。”李婶说。
“面粉熏的。”我说，“一屋子人揉面，你们不热。”
十一点散场，桌凳摞起来，地面扫过三遍还有干面壳。
我解围裙，围裙带子打了个死结，指甲抠了半分钟。
方泽宇在门口把电子秤收回兜里，顺手把没煮的剂子装袋，说不能浪费。
我走到门口，陈建良靠在门框上，烟头在墙上摁灭。
他先清了一下嗓子。
“方总。”
“说。”
“你老婆这楼，下个月必须签。”
第4章 铁皮盒
钥匙捅了三下才开。铜芯磨圆了，得往左压着拧。
方泽宇跟在后面，卷尺夹在腋下，另一只手拎着笔记本电脑。
“六楼没电梯。”我说。
“八十四级。”他喘着，“算搬运成本，以后改长租，沙发冰箱都得抬上来。”
屋里一股樟脑丸味，窗帘拉一半，光照见桌上那层灰。
我拿手指划了一道，灰底下是深色的木头。
“厨房这边。”
卷尺拉出去，“唰”一声弹回来。
“宽二米一五，高两米六。”他记在电脑上，手指敲得很快。
“这面墙不能动。”
“没动。”他头都没抬，“量一下，做橱柜预算。”
我站到灶台边上，松的那块瓷砖踩上去嘎一声。
他蹲下去看，西装裤绷出一道褶。“换掉，八块钱一块。”
“你别给我报价。”
“职业习惯。”他站起来，卷尺又拉到灶台左边那面黄墙上。
漆皮起了泡，一片一片的。
“这墙也别动。”我说。
“为什么。”
“我奶奶在这上面钉了个铁皮盒。”
他量墙的手停在半空。“铁皮盒。”
“放零钱的。一个巴掌大的烟盒，绿色的，离地大概这么高。”
卷尺的钢片自己缩回去，“啪”地打在他虎口上。
他没缩手。
“我奶奶走那年我十九，头七我开过一次，里头还有六块八，两个五毛硬币，剩下全是角票。”我说，“后来就没动过。”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虎口一道红印子。
“你那铁皮盒，装什么的？”
“买菜剩的钢镚儿，她都用这个攒着。”
他“嗯”了一声，比平时低。我等着他说撬下来或者算进清单，他没说。
他把电脑合上又打开，屏幕光照着下巴。
“你奶奶哪年走的。”
“一四年。”
“我妈也是那年走的。”他说。
“你没提过。”
“没到提的时候。”
楼下豆浆机嗡一声，窗台灰落下来一层，落在他袖子上。
他掸了两下，低头看看袖子，又掸两下。
“接着量。”
我报了窗台尺寸，一米四七，木框，漆掉得只剩几道白。
他记完抬腕看表。“下午有会，先走。”
“铁皮盒你真不拆。”
“不拆。”他走到玄关，回头看了一眼厨房，不到一秒。“锁扣好。”
门关上，脚步往下走，比上来时快。
我踩脚后跟够到铁皮盒，它晃了一下。
绿漆掉了一角，露出底下的锈。盖子紧，我用指甲抠开。
里面空了。六块八没了，那张手写的清单也没了，盒底一层黑锈和灰。
我把它倒过来，一张纸贴着底，叠成三折，比烟盒小一圈。
是张当票，黄纸，油印格子，日期二〇一九年十一月。
当物那栏填着四个字，黄金戒指。
右下角签名一笔一画，我认得那个“方”字。
我把当票翻过来，背面只有一个红印。
铁皮盒扣回钉子上，扣了两次才挂住。手放下来，掌心全是锈。
第5章 豆浆机
当票上的地址在东新路一百二十七号，旁边是修电动车的。
我请了半天假，十点到的。
铺面窄，玻璃柜里摆着几块旧表，一块停着，秒针卡在四十一秒。
老板五十来岁，正拿绒布擦一个银锁片。
“问个事。”我把当票摊在柜面上。
她对着窗户看了一遍，翻过来看红印。
“老章，一八年之前的。我盘下来才接的账。”
她进后屋，纸箱拖地，出来抱一本蓝皮账册，麻绳捆着。
“二〇一九年十一月十七号，黄金戒指一枚，三克二，活当三个月，当金八百四。”
她把册子转过来。签名歪，笔画抖，是我奶奶。
“老太太来的时候攥着布包，数钱数了三遍，说给孙子凑学费，过几天就赎。”
“后来呢。”
“逾期了。”她翻一页，“二〇二〇年二月有人来赎的，连本带息九百一十六块五。”
“什么人。”
“三十上下，黑夹克，掏的全是十块二十的零票，数得慢。”
“叫什么。”
她拿指甲点着签名栏，“方泽宇。”
我把当票折成四折，塞进帆布包侧兜。
“戒指赎走了。”
“赎走了呀。”她笑，“自家的事还问别人。”
我出当铺十一点刚过，修车铺有人补胎，气枪呲一声。
我掏出手机翻到方泽宇的号，按了，没拨，又走二十来米，还是拨了。
“你在哪儿赎过一个戒指。”我问。
键盘声停了。“当铺找着你了。”
“你别管怎么找着的。”
那头静了五秒。
“办公室说，我这儿有人。”
“我今天不过来。”
“那就明天。”
我挂了电话，公交站等了二十来分钟。
回小区十一点五十，二楼有人搬煤气罐，铁碰铁。
早餐摊收了，折叠桌靠墙，桌腿沾着一片干豆浆皮。
豆浆机搁在墙根，蒙着蓝布。
我掀开一角，插头拔着。
五楼有人泼水，落在地上溅我一裤脚。我抬头，窗关了。
明天问。我上了楼。
进门把当票压在台灯底下，坐床边搓指甲盖，搓到指尖发白。
水壶里结了白垢，晃两下，没倒。
我盯着那张当票。
“泽宇那孩子，小时候老来蹭豆浆。”奶奶说过这话，我记起来是有一年冬天，她端着锅从楼下回来，说楼下豆浆机响得早。
我捏着当票站起来，又坐下。
下午两点，我还是拨了那个号。
“我奶奶那戒指，你赎的。”
“嗯。”
“什么时候认识她的。”
“明天说。”他把电话挂了。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
第6章 软肋
第二天上午九点，我到了他门店楼下。
卷帘门拉了一半，里面没开灯。
我弯腰钻进去，方泽宇坐在工位上，桌上摊着三张打印纸，一支笔帽咬扁的英雄616在手里转。
“坐。”他没抬头。
“我站着。”
“站着问。”
“你跟我奶奶什么关系。”
他把笔放下。
“我妈走的那年我十一岁。”他拉开抽屉，摸出一包烟，抽了一根捏在手里，没点，“我住我姑家，我姑家在对面二单元。”
“说重点。”
“重点是我三天两头没饭吃。”他把烟捏得变了形，“你奶奶在楼下喊我，说豆浆剩了半锅，倒了可惜。”
“喝豆浆。”
“喝了两年。”他说，“她从来不问我家里的事，就问我咸淡够不够。”
我搓指甲盖，搓到第三个。
“所以你赎戒指。”
“一九年冬天我手头有笔钱。”他把那根烟扔回抽屉，“当铺打电话问我赎不赎，我凑了九百一十六块五，全零票。”
“你那时候干什么的。”
“刚开门店，九个人，租了个办公室。”
“现在还是九个人。”
“对。”他抬起头，“账上还有三万四。”
我没接话。
“房租下月八号交，两万二。”他手指点着打印纸，“工资发到上个月十五，这个月还没发。”
“我问的是我奶奶。”
“你奶奶的戒指我赎了，你奶奶的事我记着。”他说，“楼我还得收。”
“你还讲不讲道理。”
“讲道理就不用坐这儿了。”他把那三张纸推到我面前，最上面一张是银行流水，余额那一栏三万四千二百一十七，“我要给九个人发年终奖，一个人八千，七万二。”
“你自己掏。”
“我掏得出来就不坐这儿了。”他咬了一下笔帽，“陈建良也催。”
“陈建良催你。”
“从上个月开始，一周三趟。”他把流水翻到第二页，有几笔五万八万的钱往一个陌生账户走，“他说这是过桥，我问他过给谁，他让我别问。”
“你问了没有。”
“问了一次。”他把笔帽吐出来，“他说我不问，还能做兄弟。”
我把当票从帆布包里拿出来，搁在他流水上面。
“我不是图你房子。”我说，“我是图你厨房不粘锅。”
他看了我一眼。
“这话你上回说过。”
“上回是胡说。”
“这回呢。”
“这回也胡说。”我把当票往他那边推了两寸，“陈建良要套现，你不拦，账上就剩三万四，他挪的那两百万怎么算。”
他没出声，把笔帽捡起来，重新咬上。
“你要恨就恨。”他说，“但别动陈建良，他跟我十年。”
第7章 小胜
我把四张纸摊在早饭桌上，一张一张压平。
王阿姨坐对面，手里剥着毛豆，壳扔进搪瓷盆。
“六户，联合署名。”我说。
“哪六户。”
“一楼老周，三楼我，四楼李婶，对门，还有二单元两家。”
“姓方的能答应？”
“不答应也得听完。”
我数了数纸上的人头，一共十九个，最大的七十八。
毛豆盆满了，王阿姨端去厨房，回来带了五支笔。
下午两点，社区二楼小会议室，吊扇开到二档，铁架子咯吱响。
方泽宇到的时候手里还拿着那台计算器，陈建良跟在后头，咳了一声。
主任老韩敲了敲桌面。“都坐，说事。”
我把四张纸分下去，一份一户。
“原址翻新，不卖地，住户出三成，运营方出七成。”
李婶念第二行：“收益按比例分，五年一期。”
方泽宇低头看纸，计算器按了三下，拇指停住。
“三成一家要掏多少。”他问。
“我这六十平，按你说的评估价，三成是四十二万。”
“你掏得出来。”
“掏不出来。”我说，“所以分十年从收益里扣。”
他咬笔帽，笔帽已经裂到底了，一咬就翻过去。
“这样我回款要往后拖八个月。”他报了个数。
“你收楼也是一笔一笔给。”老周接了话，“我八万拿得出。”
陈建良凑过来看纸，又咳了一声。
“方总，账上……”
“我知道账上。”方泽宇没抬头。
老韩把保温杯拧松，没喝，先说话：“翻新保住原住户，街道这边有补贴，一户两万。”
方泽宇终于抬眼。“补贴走哪个口。”
“住建，十二月前立项。”
他低头按了几个数，笔帽吐到桌上。
“条款可以谈。”他说，“收购谈判先停。”
陈建良椅子往后一推，铁腿刮了地。
“方总，十一月。”
“停二十天。”方泽宇把纸折成四折，“二十天里你把过桥那几笔记清楚。”
陈建良清了一下嗓子，没声了。
我收拾散在桌上的毛豆壳，手有点抖，纸角按了两次。
老韩站起来拍板：“下周住户表决，过了就报街道。”
人一散，方泽宇叫住我。
“二十天，我让的。”
“我听见了。”
“你也得让一步。”
他走到窗边，楼下早点摊在收塑料凳，一张叠一张。
“社区大会，你得当众说清楚。”
“说清楚什么。”
“咱俩是真结婚。”
我把毛豆袋捏紧，袋子“喀”一声。
“假戏唱到社区大会。”
“唱就唱全套。”他看我一眼，“不然我这让步，没名没分。”
第8章 当众
社区大会定在周六下午两点，三楼活动室，摆了二十把折叠椅。
我数了三遍，多出四把，靠墙摞着。
一点四十，来了十一户，老周把拐棍横在膝盖上，李婶端着一盆毛豆。
方泽宇一点五十到的，换了一件深蓝衬衫，袖口卷两折，手里还捏着计算器。
陈建良跟在后头，手里两瓶白酒，瓶口塑封没拆。
“喝交杯用。”他笑，“大事。”
我把毛豆盆往桌中间推了推。
两点整，老韩敲桌子：“别嗑了，听我说。”
“今天三件事，翻新方案表决，住户签字，还有——”他看了看我和方泽宇，“小许，你自己说。”
我站起来，椅子腿刮了下地。
“我和方泽宇，领证了。”
屋里静了两秒，毛豆壳落进盆里，一声。
“真的假的。”三楼阿姨在后排探出半个身子。
“真的。”我说。
“证呢。”
我手心出了汗，大拇指摁住指甲盖，搓了两下。
“证在民政局，还能长了腿不成。”
方泽宇把手机递过去，屏幕上是张合影，红底，两个人穿白衬衫。
我认得那背景，去年社区活动拍的，他把头往我这边凑了凑。
“行啊。”老周拿拐棍点了点头，“婚都结了，房就不能收。”
陈建良站起来，酒瓶往桌上一顿。
“光说不行，得喝一个。”
“喝什么。”我说。
“交杯。”他把瓶盖拧开，倒了满满两杯，“大家都看着呢。”
椅子响，有人在笑。
方泽宇伸手，把两杯都端了起来。
“她喝不了，我敬各位。”
他仰头，一杯，两杯，喝完把杯底亮给陈建良看。
“这不算。”陈建良又倒，“新娘子，一杯意思意思。”
“说了她不能喝。”方泽宇又接过去。
第三杯下肚，他坐回椅子，手撑着桌沿。
老韩想拦，陈建良笑着又满上。
桌子底下，我把剩下的半瓶挪到自己脚边。
后面又喝了几杯，我记不清了。
四点多，人散得差不多，老韩夹着文件夹走，拍了拍我肩膀。
方泽宇还在椅子上，脸白，额头发亮，衬衫第三颗扣子解开了。
“走，回家。”我说。
他站起来，晃了一下，扶住椅背。
下第一级台阶时他停住，手撑在墙上一会儿没动。
我去扶他胳膊，他把手抽开，说不用。
走了三级，他又停下。
“你奶奶包饺子，韭菜馅的。”
“现在说这个。”
“她剁馅的时候，韭菜放盆里，先撒盐。”他打了个嗝，“杀水，再拌肉。”
“你记得挺清楚。”
“我吃得多。”他低着头，“一盆杀出半碗水，她拿那个水给我冲了个蛋花汤。”
下到二楼，他扶住楼梯扶手不走了。
我把手搭在他后背上，他把额头搁在我肩膀，一股酒气扑过来。
“你奶奶的饺子，韭菜馅的。”他又说了一遍。
楼下有人搬自行车，铃铛响了两声。
第9章 窟窿
告示是早上六点四十贴上去的，贴在单元门左边，压着一张旧水费单。
红纸黑字，法院执行公告，我那套房子的门牌号写在第三行，一字不差。
我拿指甲去抠胶带，抠了两下，纸边卷起来，背面的胶还是湿的。
“别抠了。”二楼老周从窗户里探出头，“我五点五十下来就看见了。”
我把手收回来。
纸右下角一个联系电话，八位数。我拨过去，值班的说九点上班。
八点二十我在楼下等，李婶端着豆浆过来，问出什么事了。
我没答，拿手指把豆浆皮挑掉。
九点整，执行局窗口，柜员翻了翻电脑。
“抵押权人宏泰典当行。二〇二三年十一月三号登记的，抵押额三百万。”
“谁的房子。”
“产权人许明舟，共有人方泽宇。”
我把手撑在台面上，台面凉。
“我没有签过。”
“合同在这儿。”她把一张复印件推出来，“第九页，签名，手印。”
我认得那名字。我的名字，写得比我本人还像。
旁边一栏共有人签名，也是方泽宇三个字。
“还有多久。”
“程序走着，最快六十天，拍卖。”
我出门站在台阶上，风灌进领口。
九点四十我堵在门店卷帘门口，方泽宇还没到。
陈建良从里面出来，顺手把门拉下来一半。
“你来干什么。”
“你问他。”
“我替他答。”他把烟盒在手里翻了个面，“抵押合同我签的，老楼整栋的，你那套也在里面。”
“我的字谁写的。”
“我写的。”他咳了一声，“练了三天。”
我手抬起来，他往后退了一步。
方泽宇是十点零五到的，手里拎着两袋包子，看见我站在门口，脚步慢下来。
“进去说。”
他把包子放桌上，先看陈建良。
“账上少了多少。”
“两百万。”陈建良说得快，像早背好了，“加利息二百零六万。”
方泽宇没动，把包子袋口拧上，拧了两圈。
“什么时候的事。”
“九月二十。”
“我跟你说过，过桥那几笔要过我的眼。”
“过了眼就走不了。”陈建良咳一声，“我这边也急。”
方泽宇把包子搁下，从抽屉里摸出那支笔，转了一圈。
“公司账上还剩多少。”
“三万四。”陈建良停了一下，“九个人这个月的工资，下个月八号的房租，还有老楼那笔违约金。”
方泽宇把笔帽塞进嘴里，咬住。
“违约金多少。”
“二十六万。”
笔帽“咯”了一声。
他又咬了一下，塑料裂开一道口子。
十一点，他一个人上了我们那栋楼，我跟着。
他不进屋，蹲在楼道台阶上，背靠着墙，笔帽还叼在嘴里。
“拍卖走完，房没了。”
“我知道。”
“我公司也保不住了。”他把笔帽从嘴里拔出来，裂口上还带一点血丝，“九个人，跟了我十年。”
“你想怎么办。”
他把笔帽又塞回去，咬了两下，咬碎了，塑料渣掉在台阶上。
“房子保不住。”他把碎渣从嘴里吐到手心，没抬头，“你别管我了。”
第10章 第一口汤
一点四十七，楼上有人冲马桶。
我翻了个身，枕头底下的手环又亮，白底黑字，心率七十二。
我把它塞回枕头下。
厨房有光。
推拉门没关严，留了一掌宽，灯从缝里出来，切在过道地砖上。
我趿着拖鞋过去，脚底贴着凉。
方泽宇蹲在冰箱前面，电磁炉摆在餐桌上，锅是那口我奶奶的不粘锅，锅底掉了一块圆漆。
桌上三样东西。泡面饼一个，鸡蛋一个，半根火腿肠切成了九片。
“你干什么。”
“煮面。”他头都没回。
“几点了。”
“两点差三分钟。”
水开得早，他撕开面饼丢下去，筷子挑了两下。
“第五条你写的。”
“我写的。”
“写的是不许我半夜吃。”
他回头看我一眼，没说话。
面煮了三分钟，他把火关小，先拿勺子舀了第一勺汤。
转身，倒进水池。
水声一小下，油在池壁上挂了一道。
他又舀第二勺，我按住他手腕。
“你洗勺子。”
“不是洗。”
“那就是倒。”
“第一勺不能吃。”
他抽回手腕，把剩下半锅端上桌。
“为什么。”
“我妈以前说，第一口汤有灰。”
“什么灰。”
“锅放一天，落灰。”他掰开筷子，把鸡蛋磕进去，“她说的。”
我拉开椅子坐下，看着那锅面。
“你妈懂这个。”
“她那时候天天煮。”他吹了一下筷子上的汤，“一包面掰两半，我一半她一半。”
“九几年。”
“九六年，我六岁。”他夹了一筷子面，没往嘴里送，先看我，“你不吃。”
“看你说。”
“没什么说的。”
“那你说第一勺。”
他低头吃了一口，嚼得很慢。
“我姑说我妈跑的那天，是冬天。”
“方泽宇。”
“她没带我。”
他把筷子放下，往椅背上一靠。
“你妈呢。”我问。
他看了看水池里那点油。
“跑了。”他说，“跟卖泡面的。”
第11章 换打法
我给陈建良打了电话。
“陈哥，我，许明舟。”
那头有搓麻将的声音，牌碰牌，稀里哗啦。
“哟。”他清了下嗓子，“想通了？”
“出来谈。”
“谈什么。”
“谈钱。”我说，“楼你们拿去，我那份不能少。”
他停了两秒。“哪家茶馆。”
“就你们楼下那家。”
十点二十，我坐进临街的卡座，点了杯十二块的菊花茶。
他十点四十才到，羽绒服拉链只拉了一半，手里捏着车钥匙。
“先说话。”他坐下，“你要多少。”
“一百四十八万，一分不能少。”
“评估一百四十二。”
“那是没加价的评估。”
他笑了一下，把车钥匙搁桌上转。
“方泽宇知道吗。”
“他知道了我还找你。”
他端起我那杯茶喝了一口，杯沿磕到牙。
“成。”他说，“钱到账，你签字，房子我过户。”
“过户给谁。”
“宏泰那边走个名字。”
“宏泰是什么。”
“典当行，做资金的。”他用手指在桌上划，“老楼整栋抵过去，钱出来，你那一百四十八从里面扣。”
“我凭什么信你。”
“凭你房都要拍了。”他把茶喝到底，“拍完你一分没有。”
我搓了两下指甲盖。
“你呢，你图什么。”
“图个周转。”他又清了下嗓子，“我这边也有账要平。”
“赌球。”
他手停在车钥匙上。
“你听谁说的。”
“我瞎猜的。”我把帆布包拉链拉开，掏出一张折好的纸，“我有个表哥也玩这个，欠了四十多万，天天有人上门。”
我把纸摊开，是图书馆的借阅登记表，我提前填了两行。
他扫了一眼，看不明白，也不敢细问。
“四十万不算事。”他说，“我这边利滚利，一百多。”
“一百多你不早点跟方泽宇讲。”
“讲了他能怎样。”他把身子往前倾，“公司账上三万四，我跟他说我欠一百二，他先得去医院躺着。”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填。”
“宏泰那边还有一笔。”他压低声音，“三家债主，最大的那个姓袁，在新塘路开奇牌室，我每周三去。”
“每周三。”
“对，去结一次利息。”他靠回椅背，“这周三我还去。”
“结多少。”
“三万。”他说，“结了就再宽限一礼拜。”
我端起空杯子，杯底那点菊花碎晃了晃。
“姓袁的知道你把房抵了。”
“他还催我多押。”
我把纸折回四折，塞进包里。
“那你先把一百四十八给我写个字据。”
“字据。”
“你签的抵押，我名字都敢描，一张字据不敢写。”
他脸上挂了一下，从口袋里摸出笔，撕了张点菜单，写了五行。
我拿过来看，他签了名，日期空着。
“日期我自己填。”
“随便。”他站起来，钥匙往兜里一插，“周三，新塘路，你要不放心就来看。”
“我去看什么。”
“看我怎么结利息。”
他走了。我坐着，杯底的茶凉了，一层膜。
十一点半我出了茶馆，站到路边梧桐底下。
“你那个合伙人，赌球。”
第12章 录音笔
旧手机是2018年买的。屏幕碎了一角。
录音软件免费。界面上一个红点。
我试了三回。第一回录了四秒，我咳嗽。
第二回录了十一秒。楼下电动车报警器响了。
第三回我把手机塞进饭盒，盖上毛巾。回放清楚。
中午十二点四十，我到了老房。
铁皮盒挂在灶台左边墙上。绿漆掉了，锈多了两块。
我垫了一层塑料袋，把手机塞进去。盒盖合上，不响。
下午三点十分，我给陈建良打电话。
“陈哥，有笔账当面算。”
“你老公知道不？”
“他算他的。”
停了四秒。“哪儿。”
“老房。我奶奶那屋。”
六点整他到了。楼道灯坏了一盏，他拿手机照着上六楼。
进门没换鞋。
“说吧。”
“一百四十八万，我要签正经协议。”
我把一叠纸摊在桌上。
“上回的字据花了。”
他翻到第三页。
“这一条谁教你的。”
“我表哥。他被人坑过。”
“你表哥挺懂行。”他摸出笔，“行，签。”
“钱几天到？”
“五个工作日。”
“你上回说三个。”
“三个是嘴上说，合同写五个。”他清了下嗓子，“宏泰收了两百万，我垫了六十多万利息。”
“三分利。”
“一个月六万。滚了四个月。”
“房子抵了三百万，你只用了两百万。”
“剩下我周转。”
“你就不能跟方泽宇说实话。”
“说实话他抓着我脖领子。”他把笔一扣，“我填回去谁也发现不了。要不是那几家债主提前要钱——”
他停住，咳了一声。
“哪几家？”
“你打听这个干什么。”
“我房押在里头。”
他捏着烟，没点。
“袁家，新塘路。还有两家小贷。”他压低声音，“别跟方泽宇说。说了他先弄死我。”
他伸手够表，指节在铁皮盒底磕了一下。
“录音录完了没有。”
我杯子顿在桌上。
“什么录音。”
“你进门杯子就没往嘴边送。”他笑，“我签了十几年字，真的假的还看不出来。”
“你多想了。”
他把剩下半页看都不看，签完推过来。
“我签了，你拿好。”他提外套站起，走到厨房门口停下。
“你这铁皮盒，我小时候家里也钉一个。”
他伸手把盒盖掀起一角。
“这盒子挺有意思。”
我大拇指摁着指甲盖，没动。
他往里瞅了一眼，盖拢。拍拍手，下楼。
脚步声一声一声矮下去。
单元门“哐”一声。
我过去掀开盒盖。手机的红点还亮着。
第13章 反杀
我把手机搁在桌上，红点还亮着。
方泽宇十点四十到的，进门先看桌子上那台旧手机。
“录了多久。”
“四十一分钟。”我说，“六点零三分到六点四十四。”
他按下播放键，陈建良那句“说实话他抓着我脖领子”一出来，他手指停在屏幕上。
放到“袁家，新塘路”，他按了暂停。
“我去找他。”
“现在。”
“现在。”他把手机揣进兜里就走。
我跟着下楼，他步子快，我小跑才跟上。
门店灯亮着，陈建良在里头，桌上摊着半盒烟和一杯凉茶。
方泽宇把手机往桌上一放，点了播放。
陈建良的脸从红变白，用了四十一秒。
“三天。”方泽宇说，“补回来。”
“方总，我——”
“三天，二百零六万。”方泽宇把手机收回，“补不上，报警。”
陈建良站起来，椅子往后一倒，没扶。
“你听我说，那钱我有一半是替公司——”
“替公司赌球。”
“我没赌。”
“新塘路，周三，三万。”方泽宇一条一条念，“你当我耳朵聋。”
陈建良清了一下嗓子，没咳出声。
“我这就去凑，我有个亲戚——”
“三天。”方泽宇重复了一遍，“你数着。”
陈建良坐回去，手在桌上摸烟，摸了两回没摸到。
“泽宇，我跟你十年。”
“我记得。”方泽宇说，“所以是三天，不是今天。”
陈建良站着不动，过了会儿，弯腰把倒了的椅子扶起来，扶了两次才正。
他往门口走，又回头。
“你老婆那个录音，违法。”
“你描她签名，也违法。”方泽宇说，“咱俩谁先。”
陈建良拉开门，风灌进来，凉茶杯晃了一下。
门一关，方泽宇从兜里掏出手环。
表带发黄，屏幕边上磕掉一块漆。他把手环往桌上一摔。
“你连我老婆心率都监控，我信你个鬼。”
手环弹了一下，屏幕亮了。
上面一行小字，昨天的日期，睡眠三小时二十七分，心率七十八。
“你摔它干什么。”我说。
“这玩意儿我戴了两年。”他指着屏幕，“我自己的数。”
我拿起来看。最近的记录全是凌晨，一点四十，三点零五，四点十六。
“它测的是你。”
“我绑错了。”他说，“绑的是你。”
我把手环翻过来，表带内侧那道磨白的印子，是我手腕的宽度。
他坐下，两只手撑在膝盖上，眼睛看着地上那块地砖。
“我睡不好，两年了。”
“你晚上想着什么。”
“想着那张工资表。”他抬头，“九个人。”
窗外有人推着餐车过，铁轮子咯噔咯噔。
我把手环放回桌上，扣好，咔一声。
第14章 反扑
陈建良清嗓子那声，我在图书馆二楼都听见了。
下午两点十分，他站在借阅台外面，手里捏着一沓打印纸。
“许明舟，你出来一下。”
我手里还攥着扫码枪，滴了一本《家常菜一百例》。
“上班呢。”
“上班正好。”他把纸往台面上一拍，“给大家看看。”
第一张是我和方泽宇的协议复印件，第五条那句“半夜不许在厨房吃泡面”底下画了红圈。
第二张是民政系统截图，婚姻登记一栏，空白。
“假结婚。”他嗓门抬高，“骗户口，骗补贴，骗我们公司。”
馆里二十来个人，还书的还书，翻报的翻报，脑袋都转过来。
“你从哪儿弄的。”
“你管我。”他咳一声，“王馆长，这事你们管不管。”
王馆长从办公室出来，围裙上还沾着面粉，中午包饺子了。
她把两张纸看了三遍，又看我。
“明舟，真的？”
我搓着指甲盖，嘴里不慌不忙念了半截。
“我……”
“她说不出口。”陈建良接话，“我替她说。”
三点整，王馆长把我叫进办公室，桌上摊着那张协议。
“停职。”她说，“先停两周，等社区把你的婚姻状况核清楚。”
“两周我干什么。”
“在家等通知。”她把工牌收走，“借书卡也先冻结。”
我出来的时候，陈建良靠在楼梯口抽烟。
“别怪我。”他吐了一口，“方泽宇要查我，我总得有个由头。”
“你那个窟窿填上了？”
“填不上。”他把烟摁灭在垃圾桶盖上，“填不上就一块儿沉。”
四点二十，我到门店，卷帘门只拉了一半。
九个人坐成一排，方泽宇站在白板前，白板上写着两行字：工资，二十号。
“今天十四号。”他说，“再等六天。”
“方总。”坐最左边那个老师傅开口，“家里孩子下月学费。”
方泽宇没接话，把白板笔搁回槽里，槽里的笔滚了一下。
五点，人走了三个，剩下六个围着桌子。
“我算过了。”方泽宇把计算器推过去，“这套loft，我买的时候一百三十七万，现在能挂一百二十，急卖一百一十五走。”
“你住哪儿。”我问。
“租房。”他把计算器按了一遍，屏幕上显示一百一十五万，“够发到明年三月。”
“你卖了房，公司还开不开。”
“开着。”他把计算器清零，“员工得留住。”
我站在门口，帆布包带子压着肩膀。拉链头那个回形针不知什么时候掉了。
六点半，他锁门，钥匙捅了三下才进去。
楼道灯是感应式的，他跺了一脚，灯亮，又灭。
“你那手环。”我说，“绑的是我，不是我绑你。”
“知道。”
“那天你摔它。”
“摔的是我自己。”他把钥匙拔出来，“我天天晚上看你心率，看了四个月。”
“看出什么了。”
“你跟我一样，睡不好。”
他把钥匙串往兜里一塞，下楼，走到一半停住。
“明天开员工大会，我认栽。”他把钢笔从兜里摸出来，往门框上一拍，笔帽裂口里挤出一点蓝墨水。
第15章 铁盒底
纸箱一块五一个。我要了八个。
六楼搬空一半。衣柜门敞着。
樟脑味散不掉。
我蹲在厨房地上。袖子卷到肘。
铁皮盒还挂着。绿漆掉了。
螺丝刀撬钉子。锈屑掉进手心。
第四下。钉子出来。盒子歪了。
底是双层的。薄铁皮翘着。
我拿指甲掀开。
里头一张纸。一本绿存折。
存折是二〇〇八年的。封皮卷边。
我先拆信。作业本撕的纸。
字歪。一笔一画。
“泽宇那孩子，他妈走了以后，我每天给他留一碗饭。”
“放灶台上。他自己来端。”
“吃了两年。不说话。吃完洗碗放回去。”
我读到这儿。一只蟑螂爬出来。
拖鞋拍下去。没拍着。
接着看。
“后来他姑搬走。他也走了。”
“走那天在楼下站了半个钟头。”
“我喊他上来吃饭。他摆手。”
“说去挣大钱。挣了替他妈还我。”
“这孩子心重。谁对他好他记一辈子。”
“你碰上他，别跟他算太清。”
落款是二〇一五年三月。
她走在一四年。我愣了。
背面还有一行。字更小。
“信我让老周收着。哪天有人翻盒子，就给她。”
我捏着纸坐门槛上。
存折翻开。第一笔二〇〇八年。三百。
最后一笔二〇一四年二月。两百。
中间五十、一百二、九十八。
攒到八千零三十七块六。
密码栏空着。
夹着一张纸条。边角卷了。
“密码是泽宇生日。九月初七。”
“钱给泽宇娶媳妇用。”
我算了一下。他三十三。
生日该是一九九〇年九月初七。
存折合上。放锅台上。
封面两个手指印。灰的。
手机在客厅响。我过去接。
“明舟，搬得怎么样。”老周。
“拆了个铁盒。”
“哦。”他停一下，“你奶奶托我收过一封信。”
“说有人翻盒子再给。”
“我放忘了。前年才塞回去。”
“塞哪儿了。”
“盒子底下。夹层里。”
“我找着了。”
“那就好。”他挂了。
我把信按折痕折回去。
存折搁信上面。两样进帆布包。
回形针没了。我拿牙咬拉链拉上。
楼下豆浆机没响。摊子收得早。
铁皮盒按回钉子。两下没挂稳。
第三下挂住了。盒子空着。
薄铁皮翘着。我没按回去。
明天跟纸箱一起走。
门锁好。下楼。
走到二楼想起那张纸条。
“给泽宇娶媳妇用。”
我站楼梯口。拉开包又看一遍。
八千零三十七块六。
拉链拉到头。
楼下有人喊收废品。三轮铃响两声。
我翻到方泽宇的号。按了拨出。
响到第三声。我挂了。
楼道灯灭了。我跺了一脚。
第16章 摊牌
我推开门，白板上画着两列数。
左边进项，右边出项，最底下红笔圈着三万四千二百一十七。
九把椅子坐了六个人，三把空着靠墙。
陈建良站在门边，手插兜里。
“账都在这儿。”方泽宇把一沓纸摊上桌，“我卖房，十五号到账，工资二十号发。”
老师傅低头卷工资条，卷成一根细棍。
“公司我保不住。”方泽宇说，“欠你们的，我认。”
门边传来一声清嗓子。
“行了。”陈建良说，“谁还没个走背字的时候。”
“你闭嘴。”
我把旧手机掏出来，搁桌上，按了播放。
“说实话他抓着我脖领子。”
六个脑袋一起抬起来。老师傅那根纸棍停在半空。
放到“袁家，新塘路”，陈建良伸手来抢。
我往后一撤，手机攥手里。
“你描我签名，押我房子，还上图书馆喊我假结婚。”
“那是两码事。”
“哪两码。”
“婚姻登记那一栏，我截图看得清清楚楚。”
“你截的图，你描的字。”我说，“你拿什么证明我没领证。”
他从兜里摸出手机，翻了半天，屏幕转向我。
“你自己看，空白。”
“你查的是我的号。”我把手机按下去，“你连我身份证号怎么来的都不敢说。”
他嘴闭了一下。
我摸出绿存折，搁手机旁边。
“我奶奶攒的，八千零三十七块六。”我翻开最后一页，“说给泽宇娶媳妇用。”
方泽宇转过脸。
“你不知道。”我说，“她给你留了两年饭。”
他伸手拿存折，指头在封皮上停住。
我又掏出信，按折痕摊开，推到桌子中间。
“‘他妈走了以后，我每天给他留一碗饭。’”他念，“‘放灶台上。他自己来端。’”
“你听听。”老师傅把纸棍往桌上一拍，“老太太给你留饭，你倒好，押人家房。”
“我没押。”陈建良说，“我签的字。”
“你签的谁的名。”
“她的。”他咳一声，“还有方泽宇的。”
“俩人都在。”方泽宇把信放下，“你替我签，替她签。”
“我急。”
“急就去描签名。”
“你听我说完。”
“你说。”
他张了张嘴，眼睛往门口瞟。
老师傅站起来，把椅子往前一挪，腿刮着地。
“小陈，坐下。”
“我有事。”
“你有事。”老师傅说，“我跟你干十年，你替我闺女交过一次学费，我记着，今天看着你别跑。”
椅子腿绊住他，他退到墙角。
方泽宇把信翻过来看背面那几行。
“我妈走那年我十一。”他抬起头，“这事你知道多少。”
“我不知道。”
“我姑说过，她走之前找过陈叔，你爸。”
陈建良清嗓子的声音卡在半截。
“你爸那天在家，我妈拿了东西走。”
“你听谁说的。”
“我姑。”
“你姑知道你妈拿了什么。”
“你爸给她的钱。”
陈建良往墙上蹭了一下，蹭掉一块墙皮。
“什么钱。”
“你自己回去问你爸。”方泽宇说，“问清楚她拿了几千，拿的哪只手。”
“我爸死了。”
“死了也能问。”方泽宇把信纸压平，“问你妈，问你姑，问你那两百万往哪儿去了。”
陈建良手从兜里抽出来，指头抖。
“那钱是我拿的，跟当年那笔没关系。”
“那你急什么。”
他嘴动了两下，往前一指，嗓子劈了。
“方泽宇你装什么好人，你妈当年拿了我家钱跑的。”
第17章 第一口
“我妈拿的不是你家钱。”方泽宇说。
陈建良手还指着。
“你爸给她的。”
“我爸给她的。”方泽宇把信纸放下，“你回去问你妈，那钱是她让我妈去拿的。”
“放屁。”
“我妈走那天，你爸在楼下等着。”
陈建良的手落下来。
“给了两千四。”方泽宇说，“三张存折上的，你爸亲手数的。”
“你怎么知道数。”
“我妈记在一个本子上。”方泽宇从内兜摸出一个塑料袋，里头是半本横格本，“她走之前搁在我姑家米缸里，我姑上个月才翻出来。”
陈建良不接。
方泽宇把本子摊开，翻到第三页。
“十一月十九，两千四，陈嫂让拿的，说给娃攒学费。”
“我妈不叫陈嫂。”
“你妈姓陈。”方泽宇说，“我记她一辈子。”
陈建良退到墙根，背贴着白板。
“那是补偿。”
“补偿什么。”
“我爸……”
“你爸跟我妈的事，整个单元都知道，就你不知道。”方泽宇说，“你那时候八岁。”
老师傅把纸棍捏断了。
“后来你爸不认，我妈背着人走。”方泽宇把本子合上，“这事跟我没关系，跟你也没关系，你爸干的。”
陈建良顺着白板往下滑，坐到地上。
“我签的抵押。”他说，“三百万。”
“三百万你用了多少。”
“两百万。”
“剩下一百万呢。”
“在宏泰账上压着，走完程序才放。”
方泽宇蹲下去，和他脸对脸。
“合同在哪儿。”
“车里。”
“哪辆车。”
“我那辆，楼下，副驾脚垫底下。”
方泽宇站起来，往门口走。
“等一下。”陈建良从地上爬起来，膝盖磕了一下桌腿，“抵押没签完。”
“什么意思。”
“共有人那栏我描了名，手印是按的印泥，宏泰那边要本人到场才放款。”他扶着桌沿，“登记是登了，但款子冻结着，撤销还来得及。”
“几天。”
“三天。”陈建良抹了一下脸，“三天内撤，利息我认。”
方泽宇站住，回头看我。
“你听见了。”
“听见了。”
“三天。”他把钥匙从兜里掏出来，“车钥匙给我。”
陈建良把钥匙递过去，手抖，钥匙掉在地上。
方泽宇弯腰捡起来。
“先吃。”他从桌上拿起那包没拆的泡面，塞进陈建良手里，“吃完去派出所。”
陈建良捏着面袋，坐回椅子，头埋下去。
我和方泽宇下楼，他走前面，我跟着。
到车边，他拉开副驾门，掀脚垫。
合同在，牛皮纸袋，封口钉着三个订书钉。
他抽出合同翻了两页，递给我。
“看看签名。”
我翻开第九页。我的名字，陈建良描的，笔画抖。
“他描的。”我说。
“描的。”方泽宇把合同收回纸袋，“撤了它，重签。”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钥匙插了两次才插进锁孔。
我站在车窗外。
“你妈那个本子。”我说，“什么时候找着的。”
“上礼拜。”他手搭在方向盘上，“我姑说米缸要扔，翻出来的。”
“你怎么没跟我说。”
“说了你也不信。”
他把火打着，发动机响了两声。
“上车。”
我绕到副驾，拉门，门锁着。
他探身过来开，胳膊肘碰到喇叭，响了一声。
我坐进去，关上门。
“你那半本本子，后面还有没有。”
“有。”他把车倒出车位，“最后一页写着一样东西。”
“什么。”
“你奶奶的名字。”
车拐上主路，红灯，他踩住。
“写着你奶奶借过她三十块钱，让我还。”
绿灯。他松开刹车。
第18章 撤回
我把纸袋夹在腋下，绕到车头。
副驾脚垫底下还有东西，一个牛皮纸信封，鼓的。
我抽出来，封口撕开一半。
“别翻那个。”方泽宇在驾驶座上伸手。
我先抽出来一张，借据，月息两分，出借人是个陌生名字，金额四十五万。
底下压着抵押合同，第一页写着“房屋抵押借款合同”，抵押物那一栏，江干区某某路，他那套loft，门牌号我认得。
落款签名，方泽宇，红手印。
日期，今天。
凌晨一点五十，我在车里坐直了。
“你把自己房子抵了。”
他把信封拿过去，塞回脚垫下。
“四十五万，填了工资的窟窿。”他手搭在方向盘上没动。
“多少利息。”
“一个月九千。”
“九千。”我重复了一遍。
“九千。”他说。
路灯从挡风玻璃扫过去，把他脸分成两半。
我把那个正式的牛皮纸袋重新捏紧，三个订书钉硌着手心。
“撤抵押那个，明天几点办。”
“九点，宏泰开店。”
“陈建良呢。”
“他得亲自去，少一样不行。”
车外有脚步，慢慢过来。
陈建良从楼里出来了，羽绒服没拉，手插在袖子里。
他蹲在车头右边，背对着车轮，肩膀一抽一抽。
不哭出声，鼻子吸溜，一声接一声。
方泽宇推门下车，绕过去。
我跟着下去。
方泽宇从后备厢摸出一包泡面，没煮的，塑料袋响。
他蹲下去，把面搁在陈建良膝盖上。
“先吃。”
陈建良抬起头，脸上的肉挤在一起，鼻涕亮着。
“吃完去派出所。”方泽宇说。
“我不去。”
“不去也行。”方泽宇说，“天亮我自己去。”
陈建良把面袋捏起来，捏得塑料皱。
“我妈让我拿的。”他声音闷，“她自己跟我爸吵完架，回头跟我说，那婆娘跑了正好。”
方泽宇没接。
“我八岁。”陈建良说，“我记什么呢。”
“你先起来。”
“我车里还有一份。”
“还有一份什么。”
“复印的，我留着，怕宏泰那边不认。”
方泽宇伸手把他拽起来。
“先吃。”
陈建良撕开调料包，干啃了一口面饼。
我把那份正式袋里的合同翻到最后一页。
空白处有字，手写，一笔一画。
方泽宇三个字，底下按了一个红手印。
旁边日期，今天。
“这合同上你怎么也签了。”
他从我手里拿过去看了一眼。
“宏泰那笔款要解冻，得有共有人签字。”
“共有人是我。”
“你那份没签成。”他说，“所以我先签了我这份。”
“你签在哪儿。”
“第一页背面，共有人那栏。”他没抬头，“他们认了。”
我把车灯按亮，弯腰照那页。
共有人一栏，方泽宇的名字，另起一行。
我的名字那格，空着。
“你替我签的。”
“没替你签。”他把纸收回去，“我签我自己那份，抵我自己的房。”
“三百万的抵押上签你一个人的名，管用吗。”
他低头看文件，手指在那一行上来回蹭了两遍，没说话。
我把合同糊在他胸口。
第19章 两碗面
社区公告栏贴出新名单那天，我七点二十到的馆里。
工牌挂在老位置，第三颗钉子，绳子换了一根。
王馆长从办公室出来，把借书卡递给我，说核清楚了，接着干。
卡套里夹着一张便签，两周的考勤按全勤补，工资十月十八号到账。
我数了一遍书架，还差十二本没归位。
中午李婶端来一碗馄饨，说三楼新搬来一个单身汉。
“六楼下来的。”她把醋瓶往我这边推，“姓方。”
我咽下半个馄饨，烫了舌头。
下午四点二十我上六楼收晾的床单，六〇二的门开着。
一个单人床垫立着，旁边摞着三只纸箱，箱上写着“厨房”。
方泽宇蹲在地上装一个折叠桌，螺丝拧到一半，嘴里叼着笔帽。
“你怎么租这儿。”
“便宜。”他把螺丝刀转了两圈，“一个月八百，水电另算。”
“你自己有loft。”
“租出去了。”他把桌腿掰正，“一个月四千二，填那四十五万的利息。”
我把床单抱在怀里，站着没走。
他抬头看了一眼我手里的床单。
“你那屋厨房，还能用吗。”
“能。”
“借我烧壶水。”他拎起一个热水壶，“我这屋插座没通电，电工排到礼拜五。”
晚上十点四十，我听见对门有响动。
不是敲门，是有人蹲在门口，塑料袋窸窸窣窣。
我拉开一条门缝。
他坐在楼道台阶上，膝盖上搁着一包面，手里捏着那支裂了帽的钢笔。
“干什么。”
“算账。”他把笔帽吐到掌心，“九百加四千二，减八百，减一百六的水电。”
“算完干什么。”
“算完煮面。”
我让开半步。
他进厨房先看灶台，手在锅沿上摸了一圈，摸下来一点灰。
“你多久没开火。”
“停职那两周。”
他把锅冲了三遍，水开得慢，电磁炉嗡嗡响。
两个面饼下锅，他拿筷子分开，一边拨一边说。
“你吃辣吗。”
“少放。”
他从兜里掏出两包调料，一包撕开倒进锅，一包搁在灶台上。
“这包给你。”
“你自己呢。”
“我吃淡的。”
面煮好，他先舀了一勺汤。
手腕一翻，倒进水池。
我靠在门框上，没拦。
他舀第二勺，我伸手把碗递过去。
“倒我碗里。”
他停住，勺子悬着。
“你不是说第一口有灰。”
“灰沉底。”我说，“我喝上面。”
他看了我三秒，把勺子里的汤倒进我碗里。
汤面上浮着两星油花。
我端到桌上，坐下吃。
他坐在对面，自己的碗没动。
“你这招跟谁学的。”
“跟一个嘴硬心软的傻子。”
他把自己的碗推过来，推到桌子中间。
“那傻子说，换着吃。”
第20章 硬币
凌晨两点十一，我醒了。
客厅有光，不大，一格一格从厨房门缝漏出来。
我光脚走过去，脚底贴到一块凉。
推拉门开着一掌宽。
方泽宇蹲在地上，电磁炉放在一张矮凳上，锅沿冒着白汽。
他左手腕上那只旧手环亮着，白光照着锅里的面。
右手拿筷子，挑一下，停一下。
冰箱没开，抽油烟机没开。
他听见拖鞋响，没回头。
“又睡不着。”
“你几点起来的。”
“一点四十。”他把面翻了个面，“手环一震我就醒。”
“那是提醒你别吃。”
“它提醒我该吃了。”
他身边摆着三样。面饼半个，鸡蛋一个，葱切了六段。
我把厨房顶上那盏小灯按亮。
“费电。”他说。
“蹲地上煮面不费电。”
他往旁边挪了半步，让出点位置，我站不下，就靠着水池。
水龙头里有水滴，滴一声，停半天。
我伸手从墙上够铁皮盒。
绿漆掉得只剩边角，锈迹连成片。
盖子有点紧，我用指甲抠开。
里面空。
我手指刮到底，刮到边角有个硬东西。
一枚硬币，卡在缝里。
倒出来，五毛的，黄铜色，边上磨圆了。
“哪来的。”
“奶奶的。”我把硬币放在手心，“存折那批里的，最后一枚。”
“你没存进去。”
“没来得及。”
他把火关小，汤已经不滚了。
我捏着硬币，看锅里的面。
“你放什么底料。”
“就一包料。”他把调料袋折起来压在碗底，“省着。”
我把硬币丢进锅里。
响了一声，很轻。
“干什么。”
“添点咸味。”
他把筷子伸下去，找那枚硬币。
捞起来，夹在半空，白光底下看。
他拿到嘴边，咬了一下。
“真的。”
“假的。”我把碗推到他面前，“你欠我的。”
他愣了一下，把硬币吐到掌心。
“多少钱。”
“你算。”
他真算，拇指在硬币边上蹭，嘴里念。
“五毛。”他说，“加上那八千零三十七块六，一共八千零三十八块一。”
“利息呢。”
“利息……”他低头看手环，屏幕亮着，两点十三，“利息我拿面还。”
他把锅端起来，先往我碗里倒。
“你先挑。”
我拿起筷子，挑了两筷子面到碗里。
他把剩下的倒进自己那个豁了口的碗。
锅底剩一点汤，他没倒水池。
“不倒第一口了。”
“今天不倒。”
他蹲下去，就着矮凳吃。
我也蹲下来，靠着冰箱门。
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小截地砖。
他吃到一半，抬头。
“硬币你收着。”
“搁你碗里就是你的。”
他把硬币在衣角上擦了两下，放桌角。
“那我先记着。”
面吃完，碗底剩一小汪汤。
我把自己的碗推过去。
“你收。”
他伸手接碗，手环的光照在腕骨上，一道白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