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江南皮影
第一章 三百两
临水镇的雨下了三天。
桑栖柒坐在画坊里，把一张做坏的脸泡进温水里。药水一浸，皮子就慢慢软下来，软了才能铺回模子上，刮掉旧眉，重画新眉。
那张脸浮在水面，眉眼松散，像睡着的人被抽了魂。桑栖柒用竹片把它挑起来，摊在案上，一点点揭掉下缘的碎屑。
她做这张脸做了十一年。
十一年前第一次把一张陌生人的脸贴到自己脸上，她站在铜镜前看了两个时辰，眼睛都看酸了，也没认出来镜子里是谁。那天她在镜前哭了。后来就不哭了。手艺练到一定程度，脸就成了衣裳，早晨挑一件穿上，夜里脱下泡好，第二天还能换另一件。
画坊外有人撑伞过来，竹帘被挑开，湿气裹着雨味涌进来。
来人是个家仆打扮的中年男人，靛蓝布衫，腰间挂着铜牌，进门先扫了一圈屋里挂着的画。那些都是废稿，山水画了一半停了笔，人物画到脸就抹掉，只剩身段。
“苏娘子？”那人问。
桑栖柒现在叫苏娘子。这张脸是个三十出头的寡妇，眉淡眼细，嘴边有颗小痣，用了四个月，镇上人都认熟了。
“是我。”桑栖柒放下竹片，在袖子上擦手，“客人要画什么？”
“不画。”那人在案前坐下，从怀里取出一只木匣，推过来，“做一张脸。”
桑栖柒没动。
镇上没人知道她会做脸。这四个月里她只画，从不接别的手艺。木匣打开，匣里整整齐齐码着银锭，底下压着一张纸。
“三百两，先付一半。”那人说，“做完再给剩下的。”
桑栖柒看了一眼纸。纸上画着一个人的脸，炭笔素描，五官画得极细，眉骨的起势、眼角的弧度、唇上一道浅疤，连鼻梁左侧那颗痣都标了尺寸。
画得很准，准到她一眼就认出来这是谁。
“这是镇上柳家的二公子。”桑栖柒说。
“是。”
“你要做他的脸。”
“是。”
桑栖柒把纸翻过来，背面写着日子和地点，三月初七，柳家大宅，赏花宴。
她把纸推回去，把木匣合上。
“我做不来。”
那人并不意外，只是笑了一下，笑得很轻：“苏娘子，你案上那张泡软的皮，眉眼不是你的。”
桑栖柒的手指停在木匣盖上。
“我进来之前，在帘外站了一刻。”那人慢慢说，“看你揭皮边、修眉线。做这行的人，一眼就知道同行在做什么。你这手艺，画工做不出来。”
雨打竹帘，簌簌作响。
桑栖柒抬眼看他。这人右手虎口有一块薄茧，是长期捏刀留下的，不是家仆该有的手。腰上铜牌刻着柳字，可铜牌边缘磨损得极旧，不像是新赐的。
“你是谁的人？”桑栖柒问。
“这单活儿背后是谁，你不必知道。你只要知道，做完这单，你可以走。没人会追你，也没人知道你在这儿做过寡妇。”
“我不做呢？”
那人站起来，把伞从门边提起，撑开，走到门口，回过头。
“那明天来的，就不是送钱的了。”
竹帘落下，雨声又涌进来。
桑栖柒在案前坐了很久。木匣还开着，银锭的光很白。她把那张脸又拿起来看。
柳家二公子柳砚，二十四岁，管着柳家在临水镇的绸缎生意，性子温吞，镇上人都说他和气。这个人有张好脸，不必借。借他的脸，是为了走进柳家大宅，并且不被人拦。
桑栖柒把纸对折，收进袖里。
她不是没做过这样的事。十一年里她做过许多次，替人做脸，替人进别人的屋子，替人拿到别人拿不到的东西。她做的脸从来没有一次被认出来。这也是她一路走一路换名字的原因。
只是这两年她已经不接了。在临水镇开画坊，是想停下来。做画卖画，一天赚几十文，勉强够吃，不必担心夜里有人敲门。
她起身，把那张泡软的废脸从案上收起，用油纸包好，塞进箱底。
然后走到后院，推开一间不常开的房门。屋里只有一张八仙桌，桌上一排木架，架上摆着十几张做好的脸，每张都用细布蒙着，布上写着名字：李三娘、周掌柜、货郎陈九、庙里的香婆。
这是她这四个月做的东西。做给谁，她自己也说不清，大概是手艺放着会生疏，总要练手。
她掀开其中一块布。
布下是一张男人的脸，四十来岁，眉粗，眼窝深，嘴角往下压。这张脸她做了三遍才成，最难的地方是下颌的骨头。人皮面具做得好不好，看的就是能不能撑住骨相。光贴一层皮，瞒得过远看的人，瞒不过近处看的人。要连骨都撑起来，靠的是内衬，她用的内衬是糯米浆混鱼鳔熬的胶，一层一层刮上去，薄得能透光，硬得能托起整张脸。
她给这张脸起名叫老周。
桑栖柒把布重新盖上，回到前屋。
雨小了。渡口的船开始撑篙，竹篙敲在水面上，一声一声。
她坐下来，铺开一张新纸，蘸墨。
然后她开始画柳砚的脸。
画得很慢，画完正面，又画侧面。侧面的骨头最要紧，眉骨到这里要凸，颧骨到这里要收，下颌到耳根的那道线，是整张脸最容易漏的地方。
画完了，她盯着看了很久。
三月初七，还有九天。
第二章 一张不该做的脸
柳砚的脸做了六天。
前三天做模。桑栖柒用蜂蜡和松脂调了一个底，照着纸上标出的尺寸塑出骨相。这一步不能急，蜡软了就塌，硬了就裂。她把模子放在窗台边，让它自己慢慢定住，每天夜里起身看一眼，抹一次。
第四天开始上胶。她把糯米浆和鱼鳔胶混在一起，一遍一遍往模子上刷，刷一遍晾干，再刷一遍。刷到第七遍的时候，那一层胶已经薄得能看见底下的蜡，可手按上去是硬的，按不动。
第五天开始描。描眉、描眼线、描唇。这一步最费神。人的脸之所以是人的脸，不在于五官长在什么位置，而在于颜色怎么过渡。眉毛不能一根根画，要先铺一层淡底色，再从中段加重，眉尾要虚，虚到几乎看不见，然后再补两根散的。眼底那一圈青要留着，不能太干净，太干净就不像活人。
第六天，最后一步。桑栖柒把整张脸从模子上揭下来。揭的时候手要稳，要慢，一急就撕。她把脸贴在铜镜上，退后几步，在日头下看。
柳砚的脸在镜子里。
眉骨的起势对了，眼角的弧度对了，鼻梁左侧那颗痣的位置也对了。日光落在上面，皮子透着一点肉色，不假。
桑栖柒看了很久。
然后她做了一件不该做的事。
她把这张脸，贴到了自己脸上。
贴脸要从下颌开始。先在下颌处找准位置，一路推到耳根，再从额头往下按。贴的时候不能有气泡，有气泡就要揭起重来，揭一次皮就废了。她把脸贴好，对着镜子，往左右各转了半圈。
镜子里是柳砚，一个温吞和气、整日笑着的年轻公子。
桑栖柒试着笑了一下。镜子里的人也笑了，笑起来的弧度和柳砚本人一模一样。她又试着低下头，把眉眼压下去，镜子里那张脸立刻变得沉闷，像一个人独自坐着的时候。
然后她伸手，把镜子推倒了。
因为她忽然明白，这单活儿不是走一趟这么简单。
柳家大宅的赏花宴，来的是临水镇所有有头脸的人。她要借一张脸进去。可这张脸还要在宴席上说话、走动、应酬，要在人前坐两三个时辰。脸是有的，骨头也撑起来了，但只要有人在近处看上一炷香的功夫，总会有地方漏：眼睑眨得太快，下巴抬得太高，说话时的气口不对。
柳砚是绸缎商。他走路不离货，说话不离账，镇上人都认得他的声音。这张脸她能做，他的声音她做不出来。
桑栖柒站在院里，把脸上这张柳砚慢慢揭下来，揭到一半的时候，她停住了。
因为有人在敲门。
不是画坊前门，是后院偏门。敲得很慢，一重一轻，三下。
桑栖柒迅速把脸重新贴回去，手掌在脸上一路抚平，快步去开门。
门外站着两个人，一个是前两日来的中年家仆，另一个是不认识的老者，六十来岁，穿灰布袍，手里提着一只灯笼，天还没黑就提着灯笼。
“苏娘子。”老者开口，“活儿做得如何了？”
“还有三日。”
“那就好。”老者往里看了一眼，“能不能让我看看。”
桑栖柒侧身让他们进来。
老者进了后院屋，一眼就看见八仙桌上蒙着布的那排脸。他走过去，掀开布，一张一张看，看得很慢，眉头一直没松。
“这些都是你做的？”
“练手的。”
“练手能练到李三娘这张，你得做这行十年以上。”老者把布放回去，转过身，盯着桑栖柒的脸，“可你脸不见了。”
桑栖柒没说话。
“前几日我的人说，你脸上还长着皮。”老者抬起手，指了指她的脸，“现在你脸上这张，是柳砚。”
屋里安静下来。
老者慢慢把灯笼放在桌上。
“我在临水镇待了四十年。”他说，“见过的做脸人一共三个。第一个做坏了脸，自己捂着脸跳了河。第二个被人抓住，当街打断了腿。第三个，五年前进了柳家大宅，再没出来过。”
他抬起眼。
“你手上这活儿，是谁给你的？”
桑栖柒看向那个中年家仆。
中年家仆退到门边，把偏门关上了。
“不是他。”老者说，“是我的。这单活儿是我托人送进来的。”
“你要柳砚的脸，做什么？”
“我姓柳。”老者说，“柳家老三。”
桑栖柒手里的布放了下来。
柳家有三个儿子。老大早死，老二柳砚管绸缎，老三柳珪，十五年前被赶出柳家，据说去了外地，镇上早已没人提这个人。
“我回来，是想见我大哥的儿子一面。”柳珪的声音很平，“我大哥死了，他儿子今年十二岁，被关在柳家大宅后宅里，一年到头见不着外人。赏花宴那日，后宅会开一次门。宴上人手不够，会从外头请人进后宅伺候。”
“你要我戴着柳砚的脸，进后宅。”
“我要你戴着柳砚的脸进后宅，把我侄儿带出来。”
桑栖柒没有立刻答话。她走到八仙桌边，把那排面皮上的布一块块盖上。
“柳家二公子那日会在宴上。”她说，“我这张脸，不能和他同时出现。”
“他不在。那日他要在码头接一船绸缎，辰时忙到午时。宴是巳时开，他不到。”
“他若到了呢？”
“他到了，你就戴着这张脸，坐到他身边去。”柳珪笑了笑，“你是做脸的人，你知道怎么做。全天下最难的事不是换一张脸，是同一张脸站在两个人身上。”
桑栖柒看了他一会儿。
“三百两不够。”
“你要多少？”
“我不要钱。”桑栖柒说，“我要你告诉我一件事。”
“说。”
“五年前进柳家大宅的那个做脸人，是谁？”
柳珪沉默了很久，灯笼里的烛火晃了一下。
“是我的妻。”他说，“她叫阿檀。她做脸做得比你好。她进去，就没出来。”
桑栖柒把手里的布慢慢叠起来。
窗外雨停了，渡口的船在撑篙，一声，又一声。
她抬起头。
“三月初七，我做。”
第三章 两个柳砚
三月初七，天没亮桑栖柒就起了。
脸要在天亮之前贴好。天亮之后光线一变，皮子的接缝就会显出来，得当着一面窗、一盏灯，把边缘一点点压平。
她先贴下颌。柳砚的下巴比苏娘子宽，皮子的下缘要顺着颌骨往下走过一寸，多余的边角用剪子修掉，修的时候只剪头发丝那么细，剪多了整张脸就会往下滑。贴好之后，她用一块浸了药水的湿布在边缘来回擦了十几遍，把皮子和自己皮肤之间那道线擦软，擦到看不出来，再拿一点淡粉盖上去。
耳根这一处最容易漏。人走动的时候，耳朵后面的皮会翘起来。桑栖柒在那里贴了两片薄胶，又把鬓发往下拢了一寸，让头发压住那道边。
最后是脖子。脸是柳砚的，脖子还是她自己的。她调了一小盒油膏，把颌下的颜色往脖子上一路推开，推到领口为止。这样别人从上面看下来，看不出脸和脖子分属两个人。
做完这些，窗外泛起一层灰白。
桑栖柒换上一身男装。柳砚个子比她高，衣裳是柳珪置办的，肩线宽出一寸半，她往里头塞了一层棉絮，撑起来。走两步，脚底下垫了寸许的厚底，扫一眼，是柳家二公子。
她对着镜子站了一会儿。
镜子里的人二十四岁，脸型偏圆，眉骨不明显，眼角微微往下，笑起来和气。她试着说话。柳砚的声音她做不出来，这一点她在六天前就知道了，所以只能改法子。她往下压了半度，把话讲慢，尾音含在喉咙里，听起来像嗓子受了凉。柳家二公子前两日正犯了咳疾，这个理由现成。
出门。
柳家大宅在镇东，三进院子。头一进是账房和外客歇脚的地方，第二进是正厅，赏花宴摆在那里，第三进才是后宅，平日里锁着，一年开不了几次。
桑栖柒递了名帖，门房看见她脸上这张脸，腰弯下去，叫了一声二公子。她点了点头，声音含在喉咙里，说船上的货还没点完，先回来歇一歇。
门房没多问。
进了二门，宴已经摆开。廊下院里都是人，绸缎商、米行掌柜、镇上的里正、几个外来做客的茶商。正厅里摆着十几张案，案上是应季的菜。院里那株老梨树开着花，风一吹，花落下来，掉在案上。
有人迎上来打招呼。桑栖柒一一应了，把话说得短，说得慢。这些人认得柳砚的脸，也认得柳砚的身份，并不细看。她要的就这个。脸是给远处的人看的，近处的人看的是身份。
她借着咳疾的由头，说厅里人多气闷，想去后头透透气。
管家犹豫了一下，说后宅锁着，钥匙在大夫人手上。
桑栖柒说不要紧，就坐在廊下。
她在廊下坐了半盏茶的功夫，一直盯着后宅那道门。
然后有人从外面快步进来，脸色不对，径直走到管家跟前，说了几句。管家的脸色变了，抬头往廊下看。
桑栖柒抬眼，看见门那头进来一个人。
也是柳砚。
一身月白褙子，头发挽得利落，进门时正抬手拂去肩上的梨花。走到廊下，脚步一停。
两个人隔着半个院子，对视。
院里有人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只是觉得哪里不对，先笑了一声，说二公子怎么换了两身衣裳。等看清了，那一圈笑声全停了，酒盏搁下来，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管家往前走了两步，又退回来。
柳砚先开的口。他抬起手，指着廊下的桑栖柒，声音很平，但是手指在抖：“你是谁。”
桑栖柒没站起来。她坐在原处，把手里那只茶盏放下，抬眼，慢慢说：“这话该我问。”
“我是柳砚。”
“我也是柳砚。”
院里静得更狠。
柳砚往后退了半步，回头看了一眼周围。这些人里有人和他做过十年生意，有人昨儿才同他吃过饭。他要的是这些人替他说话。他往前一步，把袖子挽起来，露出小臂上的一道旧疤：“去年秋天抬绸缎，被绳子勒的。你们都见过。”
众人看了看那道疤，又回头看桑栖柒。
桑栖柒挽起袖子。
手臂是白的，没有疤。
有人松了口气，正要说话，桑栖柒把袖子放下，慢慢开口，声音还是很轻：“疤是给外人看的。真正的柳砚，肩上那一处伤在左边，是九岁上从梨树上摔下来磕的，那时候宅子里只老太太和大哥在，外人不知道。你若真是柳砚，便说得出老太太那日骂了你什么。”
柳砚愣了一瞬。
这一瞬就够了。
桑栖柒要的从来不是赢。她要的是这一刻的静。静下来之后，所有人的眼睛都盯在他们两个人身上，没有人再去看后宅那道门。
她站起来，扶着廊柱咳了两声，把话说完：“我这两日犯了咳疾，声音压着，你们听着不像。这也难怪。”
柳砚急了，上前一步：“我才是柳砚。我今早从码头回来，那船绸缎就在岸上，你们谁不信，去看船。”
有人立刻往门口挪，要去看船。
桑栖柒在这个当口往后退了一步，退到管家身侧，扶着栏杆，把身子压得很低：“管家，我今日的药还在后宅的柜里。这样闹下去不成样子，让我先进去把药吃了。”
管家为难。他张了张嘴。
“门开一开。”桑栖柒说，“我这张脸，你也看见了，我不是外头来的人。”
院里还乱着。柳砚在那边跟人争执，声音越来越高，几个人围着他看船的事。管家怕再闹下去,赏花宴就砸了。他咬了咬牙，取了钥匙，把后宅的门打开，让桑栖柒进去。
桑栖柒跨过门槛，门在她身后合上。
后宅里比前头静得多。院里没什么花，只有一棵老梅，落尽了叶，一院子的青石。三面是屋，窗都关着，正屋的门虚掩。
她往里走，脚步放得很轻。廊下一处角落，立着一个扫地的小婢，看见她，慌忙低头叫二公子。
桑栖柒摆摆手，让她走开。
正屋里有一张床，床上坐着一个孩子。
十二岁，瘦，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衫，两只手搁在膝上，一动不动，听见门响也没抬头。
桑栖柒在门口站住。
“硯儿。”她说。
孩子这才抬起来。看见她的脸，愣了一下，随即脸上显出一点很浅的欢喜，接着那点欢喜又收回去，换成一种戒备的样子，嘴角抿紧。
“二叔。”孩子叫了一声，声音干。
桑栖柒走进去，把门掩上。
“你不是二叔。”孩子忽然说。
桑栖柒没动。
孩子盯着她的脸，眼睛一眨不眨：“二叔进来会先喊我，喊完就走，从不进门。你不是他。”
屋里静了很久。
桑栖柒抬手，指尖在下颌处摸到那道接缝，慢慢地，把脸从下颌往上揭。
皮子剥下来的时候有一点声音。她揭到耳根，停住，把脸往里翻，露出的那一半是自己的脸，眉眼清冷，和苏娘子不同，也和柳砚不同。
孩子往后缩了一下，两只手抓紧了床沿。
“我是来带你走的。”桑栖柒说。
孩子盯着她半边真容，嘴唇动了几下，忽然问：“你脸上能揭，那你能不能做出我娘的脸。”
桑栖柒的手停在半空。
“我娘五年前走了，说去外头办一件事。”孩子的声音低下去，“她走的时候，脸上也不是她自己的脸。我看出来了。我没说。她让我别跟人说。”
院外传来乱糟糟的声音，柳砚还在前头跟人吵。有人撞了一下后宅的门，门板晃了两下。
桑栖柒把脸重新贴回去，手掌从下颌一路按到额角。
她在孩子床前蹲下来，与他平视。
“你娘叫什么？”
“阿檀。”
第四章 倒座房
孩子从床底下拖出一只木箱。
箱子不大，一尺半长，樟木的，上头没有锁，只用一根麻绳捆了三圈。孩子蹲下来，把绳子解开，掀起盖子，里头铺着一层粗布。
布下面有三样东西。一把小刀，刃口很薄，刀柄缠着布条，磨得发亮。一小罐胶，罐口封死，罐身上用炭笔写着两个字，阿檀。还有一张脸。
桑栖柒把那张脸捧出来。
做得很好。皮子薄，内衬匀，眉眼已经描完了，从眉骨到鼻梁的走势很顺，看得出下手的人做过很多年。只差最后一步，唇还没有上色，脸色也没有推匀，是一张半成品的脸。
她把脸翻过来看。
柳珪说阿檀比她做得好。这句话在这一刻有了分量。这张脸的骨相做得极准，尤其是鼻梁处那一小段弯，普通人不会注意到，可是做脸的人知道，这一段弯最难，做浅了假，做深了硬。
桑栖柒把脸放回箱里。
“你娘把这个留在这儿，是让你收着？”
“她走那天放在我床下。”孩子说，“她说有一天会有人来接，让我把箱子交给来的人。”
院外的撞门声又响了两下，这次更急。
桑栖柒不再耽搁。她走到门边，把门闩上，回过头。
“转过身去。”
孩子愣了一下，转过身，背对着她，两只手抱着箱子。
桑栖柒开始揭脸。
揭脸比贴脸难。贴的时候一路按平就行，揭的时候要从上往下，一路慢慢地褪，一急就会把皮子撕断。她从额角起头，往下到眉，到眼，到颧骨，到下颌，每过一处都要停一下，用指腹把黏住的胶往外推。
柳砚的脸整个褪下来的时候，她脸上还留着一层薄胶，胶在皮肤上泛着温润的光，摸上去有些凉。她取出一小瓶药水，倒在手心里，往脸上一路抹开，把残余的胶擦干净，擦到皮肤发涩为止。
然后她从袖筒里抽出一卷油纸，剥开。
老周的脸在里面。
这张脸的内衬比柳砚那张厚。厚有厚的好处，撑得住骨，从远处看更像活人。桑栖柒把它贴上去，从下颌走到耳根，一路推到额角，贴完以后用手掌在整个脸上按了十几遍，把每一个边都压平。
她个子不高，老周这张脸是四十来岁的男人，下颌要宽，她把下巴往下收了一点，肩往后压，整个人矮了半寸，看起来就像一个弯腰做事的老仆。
孩子忽然开口：“好了吗。”
“好了。”
孩子回过头。
他看见的不是那个戴着二叔脸的年轻人，也不是刚才那半边露出来的清冷面容，是一个他从来没见过的中年汉子，眉粗，眼窝深，嘴角往下压。
孩子没有惊叫，也没有后退。他盯着这张脸看了很久，忽然说了一句：“我娘也能这样。”
“你娘能。”
桑栖柒走过去，把箱子从他手里拿过来，抱在臂弯里，又拉过一件搭在床尾的旧褂子，套到孩子身上。褂子大了一圈，正好。她把手按在孩子后颈上：“低头，别看人，脚跟着我，不许出声。”
后宅的门一开，前头的声音就涌进来。
柳砚还在争。声音已经哑了，正在说船上的货，说码头上的老周可以作证。有人跑去码头了，还没回来。院里立着二三十个人，谁也不肯先走，都想看见个结果。
桑栖柒低着头，从廊下走出来。
有人看见了，叫了一声，说小公子怎么出来了。
桑栖柒把嗓子压得更低，说话含在喉咙里，像嗓子哑了的老仆：“大夫人吩咐的，让小的先领小公子去倒座房歇着，前头这样闹，怕吓着孩子。”
那人往她脸上看了一眼。一张四十来岁的男人的脸，粗手粗脚，抱着一个箱子，身后跟着个低头的小公子。这样的老仆在柳宅里有十来个，谁也不会一个个记住。
那人摆摆手，让她过去。
倒座房在西墙下，一排矮屋，堆着米袋、柴草、空水缸。西墙开一道侧门，通外头的窄巷，平日里给送水送柴的人进出，门闩是最旧的那一种，一推就开。
桑栖柒领着孩子穿过去。
米袋堆得很高，她从上面翻过去，袖子蹭了一层灰。孩子跟着翻，翻的时候箱子磕到了米袋，发出闷响，她一把按住孩子的肩，两个人蹲在米袋后头，等了几息。
外头有人在跑，脚步声经过倒座房，又远了。
她把侧门推开一条缝，往外看。窄巷里没有人。
“出去。”
孩子钻出去的时候，脚下一滑，她伸手拽住了。两个人在巷子里站定，侧门在身后合上。
巷子很窄，两边都是高墙，光从头顶落下一线。走到巷口就是街，街上有人。
孩子在巷里停下，抱着她的胳膊，抬头看她。
“我娘为什么不回来。”
桑栖柒没法答。
她把箱子换到另一只手，蹲下来，与孩子平视：“先把该走的路走完。”
巷口一拐，柳珪的人在那儿等着。就是那个穿靛蓝布衫的中年家仆，还有两个不相识的汉子。他们看见桑栖柒这张老仆的脸，都没动。桑栖柒走过他们跟前，低声说了一句柳珪的名字。
那人才退开半步，接过孩子的手。
“三爷在何处。”
“在渡口后头的旧仓。”
桑栖柒点头，往渡口的方向走。走了两步，她回头看了一眼柳家大宅的方向。那边还乱着，隐约传来一阵争执的声音，是一群人在替柳砚说话。
孩子被那两个汉子带着走，走了几步，回过头看她，问：“你的脸还要揭吗。”
“要。”
“揭下来以后，才是你自己？”
桑栖柒停下脚步。
“是。”
旧仓在渡口后头，是柳家从前存盐的地方，早就废了。柳珪坐在一张旧木凳上，面前摆着一盏灯。看见孩子进门，他站起来，两只手在袖子里攥了一下，然后落下去，慢慢地走到孩子面前，蹲下来。
孩子不怕他。孩子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说：“三叔。”
柳珪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他伸手摸了摸孩子的头，摸了一下就把手收回去，好像怕多用一分力气。
桑栖柒把孩子手里的箱子接过，放到他面前。
“阿檀留的。”
柳珪把箱子打开。
灯下，那把薄刃的小刀、那罐封死的胶、那张半成的脸，全摊在他眼前。
他把那张脸捧起来，捧得很轻，凑到灯前看。灯焰晃了一下，光落在脸上，从眉到鼻，从鼻到下颌。
看了很久。
“这是我大哥的脸。”柳珪说。
桑栖柒没有出声。
“她进柳家，是做我大哥的脸。”柳珪把那半成品的脸放回箱里，手在箱子上停了一息，“我大哥死了六年。她五年前进宅，做我大哥的脸。”
灯焰又晃了一下。
“为什么。”柳珪说得很低，像是在问自己，“她做我大哥的脸，是要让谁看见我大哥。”
孩子在一旁站着，这时开口说：“娘走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
两个人都看向他。
“她说，她要做一张能进祖坟的脸。”
第五章 坐夜
柳珪在旧仓里坐到很晚。
他把那张半成品的脸又看了一遍，从眉摸到鼻，从鼻摸到下颌，摸得很慢。孩子靠在米袋上睡着了，一件旧褂子盖在身上。江风从仓门缝里进来，灯焰往一边斜。
“柳家有个规矩。”柳珪说，“你不知道，镇上知道的人也不多。”
桑栖柒在对面坐下。
“每年清明前一夜，柳家要在祖坟前坐夜。坐夜的人扮作始祖，坐在坟头，一夜不睡，等到天亮。这叫请先人回来看看后人。”
“扮作始祖。”桑栖柒说，“要一张脸。”
“要一张脸。”柳珪点头，“柳家几代都养着做脸的人。始祖的模样在祠堂挂着，一代传一代，做脸的人照着那幅画做，做完那张脸，就收在祠堂的柜子里，一年用一次。柳家养过三个做脸匠，都死得早，也没人再提。”
桑栖柒明白了。柳家这种人家，世代都有做脸人在宅里走动。阿檀进柳宅不难，说一声会做脸，就有人开门。
“六年前，我大哥死了。”柳珪的声音低下去，“那时我在外头，走了十五年，没回过一次。听到消息赶回来，人已经埋了。头七刚过，坟就封了。”
“死因。”
“说是伤寒。从病倒到埋，七天。”
桑栖柒没有说话。
七天，太短。镇上的规矩，人死了要停三天，亲族吊唁一天，入殓一天，第七天送出去下葬。可要是伤寒，是要报官的，里正得来看一眼。柳家没报。
“我在坟前跪了一夜，第二天去找大夫人，说要开棺。”柳珪说，“她拦着，说惊动亡人，家宅不宁。我闹到祠堂，族里的老人也拦我，说我十五年不归，回来就要刨兄长的坟，不成样子。”
“你大哥死前一天，有没有留下话。”
“有一句。”柳珪抬起眼，“他儿子告诉我的。他死前一天，还能说话，跟他儿子说了一句，箱子里。”
桑栖柒看向米袋边睡着的那孩子。孩子睡得不沉，眉头蹙着。
“什么箱子。”
“不知道。”柳珪摇头，“宅子里的箱子我都翻过，明面上的箱柜都上了锁，锁是大夫人的。我能翻的，翻了三年，什么都没有。”
“所以你找了阿檀。”
“是她找的我。”柳珪说，“三年前她上门，说能替我进宅。她说她不查，她让死人自己开口。”
桑栖柒手指在膝上敲了一下。
“她要扮柳珣，在坐夜那夜坐在坟前。”
“是。”柳珪说，“坐夜是柳家的大事，全村的人都远远看着，族里的老人、各房的媳妇、孩子们都要去。要是那一夜，坟前坐着的不是始祖，是我大哥，你猜会怎么样。”
桑栖柒答得很慢：“做过亏心事的人，会先动。”
“会先动。”柳珪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大哥死在谁手上，那夜谁站不住，就露了。”
“那夜出了什么事。”
柳珪沉默了很久。
“她坐上去的。”他说，“我远远看着，灯照着她的脸，那就是我大哥。我在坟外头一里地，看见那张脸，腿都软了。”
“然后。”
“她坐了半个时辰。半个时辰之后，风把灯吹灭，她不见了。我等到天亮，坟前只剩一件外衣，人没了。”
“柳家怎么说。”
“说昨夜没坐成，请不到先人。”柳珪把灯往自己面前挪了挪，“第二天开祠堂，族老们议了半日，把坐夜停了。大夫人说，孩子年幼，坐夜之礼等他成年再说。”
桑栖柒没有立刻接话。她站起身，把箱子里那张半成品的脸又拿了出来，凑到灯下。
做脸的人做脸，会留习惯。习惯藏不住。收边的力道、描眉的起笔、上胶的方向，都是一个人十年二十年练出来的，改不掉。
这张脸的眉眼已经画完。桑栖柒看眉。眉毛是从中段起笔，往两边推开，力道均匀，收笔极轻。这是阿檀的手法。再看眼。眼尾那两笔是往里压的，不是往外挑，这说明画的时候手很稳。
可是唇没有上色。
做脸的人做一张脸，最后上唇色。唇色是最容易出错的一步，做厚了就显得蠢，做薄了又像死人。阿檀做脸做到这个地步，不该在这里停手。
桑栖柒把脸翻过来，看内侧。
内衬上有两处折痕。一处在下颌偏右，一处在上额靠左。折痕的方向是从外向内压的，说明这张脸被收起来过，收得很急，没来得及抹平。
“她做这张脸的时候，有人来了。”桑栖柒说。
柳珪抬起头。
“她把没做完的脸塞进箱子，塞的时候手是急的，内衬压出了折痕。”桑栖柒把脸放回去，“然后箱子塞到床底下，她走了，再没回来。”
“那她人呢。”
“不知道。”桑栖柒说，“但做脸的人，不会把自己的脸弄丢。她要是活着，一定在哪个地方，还顶着另一张脸。”
柳珪的手臂在灯下绷起来。他把手按在膝上，压住。
“五年前那一夜，她究竟看见了什么，才急成这样。”桑栖柒说，“她是昨夜坐了一半走的。灯灭，人不见，一件外衣留在坟前。外衣是自己脱的，还是被人扒的，这有分别。”
“有分别。”
“若是自己脱的，说明她看见了什么，要先离开，脱掉外衣是为了脱身。若是被人扒的，说明她来不及。”
柳珪闭了一下眼睛。
“我要进祖坟。”桑栖柒说。
柳珪睁开眼。
“她坐夜那夜，坐的地方在坟前。她要是走急了，一定会掉东西。”桑栖柒说，“做脸的人身上永远带着三样：刀、胶、粉。这三样掉了一样，都补不上。五年了，坟地的土会动，但埋得深的东西不会全没。”
“祖坟有守坟的人。”
“有几个。”
“两个，一个老，一个瘸。”
桑栖柒把箱子合上。
“给我三日。这三日你别露脸，孩子也不能回宅。柳家丢了长孙，会往外头找。找到渡口，第一处就是这旧仓。”
柳珪点头。
“还有一样。”桑栖柒站起来，把孩子身上那件旧褂子往上拉了拉，“柳砚那边怎么样。”
“码头的人回来认了他。”柳珪说，“他今早在岸上守着船，十来个人看了。可前头那个柳砚已经走了，谁也说不清是怎么回事。他闹了一场，把管家打了个半死，说要报官。”
“报官。”
“报官就只能报一件事，有人假扮他，进了宅子。”
“那孩子的事。”
柳珪笑了笑，笑得很淡：“他没提。”
桑栖柒明白了。柳砚不敢说自己侄子丢了。祖坟的、坐夜的、长房的事，他一个字都不能往外讲。他要是讲了，柳家祖宗的脸就成了笑话。
“他闹他的。”柳珪说，“我这边不动。”
桑栖柒走到仓门口，把门推开一线，江风灌进来，把灯吹低。
她要先回画坊。老周的脸还在她脸上贴着，得收回去泡好，晾干，明日还要用别的。
第六章 石缝
桑栖柒回画坊做了两件事。
一件是把老周的脸揭下来，用药水泡软，晾在阴处。这张脸还要用，洗净了能再贴三次。
另一件是做一张新脸。
她挑的是一张早前做好的，叫陈九。陈九是个走村串户的货郎，四十来岁，瘦，嘴有点歪，说话时嘴角往左撇。这张脸好用的地方在于，一个货郎出现在任何地方都不会让人起疑，只要他挑着担子。
摆了一夜，第二天早晨她把陈九贴上。贴完之后对着镜子练了半刻钟，把说歪嘴的那个动作练顺了。脸有了嘴歪，讲话就得顺着那个歪走，不然话一出口，脸上没动，眼皮底下看着就不像。
担子是她自己置的。一头是针线、顶针、火镰、铜扣、纸扎的小人，一头是香烛、纸钱、油盐、几包驱虫的雄黄。祖坟在镇外三里，路两边都是田，田埂上没人家，只有坟地旁边有守坟的两间矮房。
走到坟地已经是午后。
祖坟圈在一片矮土坡上，围墙不高，墙头塌了几处。门是那种一推就吱呀的旧木门，半开着。进门是一片碑，十几座坟依次排开，长房的坟在最里头，土堆高，碑也高。坟前有一块平整的青石，铺得方正，上头的草被踩得干净。
这块石头就是坐夜坐的地方。
矮房门口坐着一个老头，光着背，正在用草绳捆柴。他抬起头看见担子，眼睛亮了一下。
“卖纸钱的。”
“卖纸钱的。”桑栖柒把担子放下，把嗓子压着，话说得有点含混，嘴角往左撇了一下，“老丈要纸不要。三月初十快到了，一年一回。”
老头摆摆手，说宅里有人送。停了一下又问，有没有雄黄，坟圈子潮，草长得快，蛇也多。
桑栖柒卖了他两包雄黄，又送了一小卷草绳，说是担上带着的，不值几个钱。老头心里受用，让她在矮房旁边的树荫里歇着，还倒了一碗水。
两人坐着说话。另一个守坟的从坟圈子后头绕出来，一条腿短，走起来一摇一晃，手里拿着一把剪子，是剪坟头草用的。
“老赵。”老头喊他，“来喝水。”
瘸子走过来，坐下，看一眼担子，问了一句卖什么的。
桑栖柒报了货。瘸子点点头，喝水，不说话了。
话头从坟地转到宅里。老头抱怨这三日宅里来得多，一日两趟，说是丢了孩子，把坟圈子也搜了一遍，说是怕孩子跑这儿来。
桑栖柒端起碗，慢慢喝着。
“孩子丢了？”她问。
“宅里的小公子。”老头压低声音，“这几日闹得厉害。二公子把管家打了，说要报官，大夫人不让。前儿个来了七八个人，把坟圈子从头翻到尾，草都剪了，碑缝都砍了。”
“找着没有。”
“找着什么。”老头哼了一声，“坟圈子就两个人守，草都剪了，能藏人？他们不信，又去别处找。”
桑栖柒把碗放下。
“那孩子平日在这边玩过吗。”
“从前常来。”老头说，“老大在世的时候，每到清明带孩子来添土。老大死了，孩子就少来了。后来有一年，五年前吧，那一夜的坐夜，孩子也来了，站在墙外头，看了半个时辰。”
桑栖柒手里那只碗停了一下。
“五年前那夜的坐夜，老丈在不在。”
“在。”老头说，“我在墙根底下坐着。那一夜没坐成，一阵风把灯吹了，人就散了。”
“灯是怎么灭的。”
老头想了想：“风大。这地方三月初的风是邪的，绕着坡走，一忽儿就把火卷了。”
桑栖柒没有再多问。
夜里她在矮房边的树底下睡。守坟的两个人睡在屋里，隔着一道墙，听得到打呼。
三更天，桑栖柒起身。
月亮很小，坟地一片灰。她从担子里取出一把小铲，走到那块青石跟前，蹲下来。
石头是整块的，没有缝，可是石头底下的土松。桑栖柒伸手一摸，就摸出来了。这块石头压了很多年，土被人动过的地方，踩上去会往下陷一指的深浅。她沿石头的四边摸了一圈，东北角那一处最软。
铲子下去，三寸。
土很松，是回填过的，颜色比周围黑一些，混着碎草。
挖到第七铲，铲底碰到硬东西。
桑栖柒把手伸进去，摸出来一个油纸包，巴掌大，外面缠了两圈麻线，麻线上头有一层薄蜡，蜡是封过的，只是封得很急，糊得不匀。
她用指甲挑开蜡，解开麻线，把油纸一层层剥开。
里面是三样。
一只小瓷瓶，瓶身上贴着一个字，唇。
一团粉，用鱼泡裹着，鱼泡是半透明的，看得见里面的粉是浅赭色。
还有一张纸，卷起来，卷得很细。
桑栖柒先看瓷瓶。拔开塞子，里头是唇脂，颜色不深，是那种上了脸之后不太显的浅红。做脸的人上唇色，要的就是这种不显的，深一分就成了另一个人。
她把瓶子放回去，铺开那张纸。
纸上是炭笔画的。
一张脸。
只画了一半。左半边画完了，从额到眉到眼到颧到下颌，右半边只有几道淡淡的起势。
桑栖柒蹲在那儿，很久没有动。
做脸的人画一张脸，从来不画半张。画半张的，是另一样东西。这是做脸人在看人的时候留下的底稿，先看半边，把半边记住，剩下那半边回头再补。
桑栖柒盯着那半张脸看。
额角的走势，眉的起势，眼尾往里收的那一道，还有眉间那颗不在正中、偏右一点的浅痣。
她认得出来。
这是柳家大夫人。
坟圈子后头忽然有响动。
桑栖柒一把将东西全塞回油纸里，纸包按进怀里，铲子横在手上，蹲在青石后头不动。
响动又响了一下，是有人拖着腿在走路。
瘸子。
他从矮房后头绕出来，手里没拿东西，一摇一晃走到坟圈子中间，站住，抬头看了看天。
桑栖柒没有动。
瘸子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他慢慢走到长房的坟前，站在那块青石旁边，弯下腰，用手在青石东北角摸了一下。
桑栖柒的手在怀里按住了那只油纸包。
瘸子摸完了，直起身，抬头朝着坟圈子外头看了一眼，什么话也没说，转身，一摇一晃往矮房走。
走到中途他停了一下，回过头，对着黑黢黢的坟圈子说了一句：“东西你拿了就拿了。这五年我一直没报。”
说完就走了。
桑栖柒在青石后头蹲到天快亮。
第七章 瘸子
天快亮的时候桑栖柒出了坟圈子。
担子挑在肩上，走得不快。出大门时老头还在睡，呼噜一声一声。她没有回头。
回到渡口旧仓，天已经亮了。
柳珪一夜没睡，坐在木凳上，面前那盏灯早烧干了。桑栖柒进门，把担子放下，从怀里取出油纸包，铺在地上，一样一样摆开。
小瓷瓶。鱼泡裹着的赭色粉。半张脸的底稿。
柳珪第一眼看的是底稿。他把纸展开，凑近了看，看了很久。
“这半边脸的走势。”他说，“我认得。”
“我也认得。”桑栖柒说，“大夫人。”
柳珪的手抖了一下。
“阿檀坐夜那夜，看见她了。”桑栖柒说，“做脸的人看见一个人，会先画半边。她画了大夫人的底稿，说明她改了主意，不想再扮柳珣去诈全族的人，她要扮大夫人。”
“扮大夫人做什么。”
“大夫人是这宅里唯一敢锁后宅、敢拦开棺、敢把长孙关起来的人。”桑栖柒说，“扮她，能进她的屋子，能开她的锁。”
柳珪把底稿放下。
“她为什么改主意。”
“因为那夜她看见了大夫人做了什么。”桑栖柒说，“一个做脸的人坐在坟前，顶着死人的脸，看活人在坟前做事。看见的那一幕，比她原来想诈出来的东西更实。”
柳珪沉默。
“瘸子知道。”桑栖柒说。
柳珪抬眼看她。
“昨夜他跟我说了一句，东西你拿了就拿了，这五年我一直没报。”桑栖柒把地上的东西收回油纸，“他守了五年的东西，不是不会说，是不敢说。他那条腿，怕也不是天生的。”
天亮以后，桑栖柒换了脸。
老周又贴上去了。这张脸厚，能撑，四十来岁的汉子在镇上走动，不会有人多看。她换了粗布短打，手里拎一裹草绳，往坟圈子去。
老头在门口劈柴。看见她，愣了一下，说你怎么又来了。
桑栖柒说昨夜担子里丢了半包雄黄，怕蛇，回头再给两包。老头摆手，说雄黄不值当，让她自己去矮屋里拿。
她没有去矮屋。
她走到坟圈子后头，瘸子在那里剪坟头草。
桑栖柒在他身边蹲下来，把草绳放下，压低了声音：“东西我拿了。我今日来，是想听你把这个五年说清楚。”
瘸子的剪子停住了。
他没有回头，过了很久才说话：“你是什么人。”
“柳家三爷请的人。”
“三爷。”瘸子笑了一声，笑得很干，“他十五年不回来，如今回来刨兄长的坟。”
“他回来，是想知道他大哥怎么死的。”
瘸子把剪子搁下，转头看她。他脸上皱纹很深，一只眼睛的眼皮往下塌，看着有些阴沉。
“五年前那一夜，我在墙根底下坐着。”瘸子说，“坐夜的姑娘坐上去，我在后头看她的脸，看得我心口发紧。那是我看着长大的老大，他死了，又坐在那儿。”
“然后灯灭了。”
“风没灭灯。”瘸子说，“是有人从背后扑了一下。”
桑栖柒把手里的草绳放下。
“谁扑的。”
“我。”瘸子说，“我扑的。”
桑栖柒没有出声。
“那夜我看清了坐的是谁。她脸上那张皮在灯底下有一道边，我心里明白，是有人顶着老大的脸。”瘸子说，“我以为是大夫人使的把戏，要拿死人镇住族老。我就扑过去，想把她从石头上拽下来。我一扑，她回头，我就愣住了。”
“愣什么。”
“她那张脸的边上，有一截是真的。”瘸子说，“她回头的时候鬓角散了，我看见皮底下是另一张脸。那一瞬间我知道她跟我一样，是拿人钱做事的。我手上劲松了，我们两个都倒了。”
瘸子把裤腿往上撩。
腿上一道长疤，从膝到脚踝，骨头歪得厉害。
“倒了之后，我还没爬起来，坡上头就来了人。”
“谁。”
“大夫人。”瘸子说，“她带了两个人，都是宅里的家丁。她走到坟前，跪下来，跪了好一阵。我在坡下面没有力气起来，只能听。”
“她说了什么。”
“她说，你走了，就什么都别留下。”瘸子说，“说完，她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瓶子，塞进坟前的土里，塞得很急，塞完了站起来就走。她起身的时候，脚边掉了一样东西，滚到青石边上，她没看见。”
“什么东西。”
“一个小瓶。”瘸子说，“我爬到天亮才爬过去，摸到那个瓶。瓶里有粉，白的，我闻了一下，苦得发涩。”
“你把瓶留着了。”
瘸子没有答话，抬起头看她：“我要是把这个交出去，我这条腿就是从坡上滚下来摔的。我要是不交，我这五年就成了不开口的哑巴。我选了后者。”
“那你今日为什么开口。”
瘸子低头把裤腿拉下来。
“因为三爷回来了。”他说，“这五年我一直在等，等柳家有人敢站出来问一句。没人问。现在有人问了。”
他把剪子捡起来，往矮房那边指了一下。
“瓶我埋回去了。还在原处，就埋在青石旁边，埋下去三寸。我没敢扔，也没敢留。”
桑栖柒没有再问别的。她站起来，往坟圈子中间走。
青石还在那里。
东北角的土昨夜被她挖开又填回去，土色深一些。她顺着青石边往南走三步，蹲下来，手按在土上摸。
摸了几下，找到那个位置。土比周围松。
铲子下去，两寸半就碰到东西。
一只小瓷瓶，瓶子比昨夜挖出来的那只还小，瓶身无字，塞子是木的。
桑栖柒把它取出来，拔开塞子，把瓶口凑到鼻下。
苦的。带一点腥，像烧过的苦杏仁，又像某种树皮熬出来的汁。
她把塞子塞回去，把瓶子握在手心里。
这东西她见过。走江湖的人管它叫雪鳞。少用能让人出汗、口渴、浑身发软，看起来和伤寒一模一样。用得多了，人在睡着的时候就不醒。
雪鳞发散得快，一般的大夫辨不出来。
七天。从病倒到埋，正好七天。
桑栖柒握着瓷瓶站在坟前，风从坡上下来，把坟头的草吹得往一边倒。
第八章 两个大夫人
桑栖柒回画坊后，先把阿檀那张底稿铺在案上。
左半边是阿檀画的，从额到眉到眼到颧到下颌，每一处都留着笔意。右半边是空的，只有几道起势。
她用了两夜，把右半边补上。
补半边比做一张整脸难。整张脸都是自己画的，笔意统一；补别人画的那半张，得把自己的笔调过去，跟着原笔的力道走。桑栖柒改了三次，头两次颜收得太紧，一对比就看出两截。第三夜她把笔力往松里放，眉尾虚了三成，才算接上。
脸做成，她收进柜里，蒙上布。
清明还有六日。
这六日，柳珪没有闲着。他把族里三个说得上话的老人请到旧仓，一样一样摆给他们看。半张脸的底稿。阿檀留下的箱子。坟地挖出来的药瓶。
三个老人听完了，谁也没有立刻表态。其中一个问，这药真能看出来是毒。
柳珪说，镇上郎中看了便知。老人不卖药，但辨得出药。
于是又请了镇上那位开了三十年铺子的郎中。郎中把药瓶拿来，倒出一点粉，先看色，再用一点点纸卷着烤，闻了闻，脸色变了。
他说，此药叫雪鳞，不是寻常人家的东西。以少为补，以多为杀，用量到七日的，人就睡着了，不醒了。脉象和伤寒一样，只不过舌下有一个小紫点。我要看尸。
开棺的话要过族老。三个老人议了两夜，终于点头。
清明那天，柳家祠堂开了门。
祠堂在镇东，三进，正厅摆着牌位。族里能进祠堂的，一共十一个人。柳砚到了，柳珪到了，大夫人到了。孩子让柳珪从旧仓带了回来，站在柳珪身后。三个族老坐在上首。郎中站在侧面，手里提着药箱。
进了门，族老让人把门关上。
大夫人开口了。她说得平稳。她说三爷十五年不归，回来先刨兄长的坟，不是孝，是要拿死人做文章。她说全族的人被一个外人搅了心。
桑栖柒在门外站着。她脸上贴着的是老周的脸。
族老说，请三爷说。
柳珪站起来。他没有先说什么恩义，只是把那半张脸的底稿放在案上。
“这是我大嫂的脸。”他说，“五年前坐夜那夜，做了一个人画下来的。她只画了半边。”
大夫人看了一眼，脸色没有变。她说，一张画，能证明什么。
“证明那夜有人看见你。”柳珪说，“她本来要扮我大哥，看见你之后改主意，要扮你。”
大夫人笑了，笑得很淡。
然后祠堂的门，从外头被推开了。
进来一个人。
紫檀色的裙，头发盘得整整齐齐，插一支素银钗，脸上是四十几岁妇人清瘦的面容，眼下有一点青，眉间有一颗痣，偏着右边。
她走得很稳，袖子一垂一直在侧边，步子大小一模一样。
祠堂里所有人都转头。
大夫人也转头。
两个人的脸对着一张脸。
族老们站起来一个，坐下，又站起来。
柳砚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在供桌上。孩子两只手在袖子底下攥紧，没有出声。
“你是谁。”大夫人说。
走进来的人没有说话。她只是站在那里，慢慢地把头偏了一下，那个动作极其随意，却把整张脸的角度换了。
这一个动作让大夫人握在袖子里的手松了。
因为她知道。她一个人知道。那一下偏头，是她自己的动作。这个动作她自己都未必知道自己在做，可是做脸的人知道。做脸的人看见一个人，会连这种不会说出来的动作一起记住。
“她没有说话。”大夫人忽然开口，声音高了一寸，“她不敢说话，因为她说不出我的声音。”
“我不用说话。”进来的人说。
声音出口，祠堂里空气就定了。
桑栖柒做的脸能撑住骨，但声音做不出来。她这五日在画坊里练的就是话。大夫人这半辈子的话，她听过几回。管家回话的时候，她听见过。大夫人说话，尾音不上扬，字字均匀，句子说到一半会停一停再往下接。
桑栖柒把这些都记住了。她只有几句能用，不能多。
“这五年我没报。”她抬起手，往柳珪那边一指，“是因为有人在我屋里等着我。”
大夫人往后退了一步。
这一步之后，族老们全站起来了。
“开棺。”族老里的第一位说。
大夫人猛地回过头来，喊了一声不行。
郎中走过去，站在她面前，把手里的药瓶举起来：“这东西在你屋里放了多少年。要不要我说说，雪鳞要怎么用。”
大夫人的嘴唇动了一下。
“我兄长死的那日。”柳珪的声音很平，“我大哥前一日还能说话，只说了两个字，箱子里。箱子里是什么，你说出来。”
大夫人的身子往上撑了一下，撑到一半停住，慢慢落下来。
她说话了，声音很慢。
“箱子里是他写给族里的一封信。他说要把家里的钱搬出去，把田拿去抵。”她抬眼看柳珪，“柳家从你父亲那代起，就不是什么清白的家业。你大哥要的是柳家的田，要的是柳家几十年攒下的地。我要的是这一宅人能活下去。”
祠堂里静下来。
“我下了七日的药。”大夫人的声音落得很低，“我原想他病够了，自己就明白该收手。他没有收。他第二日就写了那封信。”
柳珪的手指在案上收了收。
“那信呢。”他问。
大夫人抬起头。
“烧了。”
族老们没有立刻说话。开棺的人已经出去了。
大夫人被两个人按着手臂带到供桌前坐下。
她抬起头，看着那张长得像自己的脸。
“你，”她说，声音忽然变得奇怪地温和，“你做的这张脸，比那女人做得好。”
然后她把头往偏殿那边一撇。
“你要找的那女人，我留着。留了五年。”她说，“你把她抬出来，你就知道她为什么会留在我屋里。”
族老一句话没说，抬手让人去抬。
偏殿的门开了。
抬出来一副板架，架上一床旧被，被里裹着一个人。
一个仆妇。瘦，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脸上没贴皮，只是一张干得皱起的脸。两条手臂细得挂不住袖子，手腕上有一处烫疤，是那种做脸的时候胶锅泼下去才能烫出来的疤。
她被抬到祠堂中央，放在地上。
桑栖柒走过去，蹲下来，把手伸出去。
“我做这张脸，”桑栖柒说，“右边眉尾收了三回。”
仆妇的眼睛动了。
她的目光从桑栖柒的手，抬到桑栖柒的脸上，又抬到那张自己刚揭下来、还贴在桑栖柒手上的人皮。
她张了张嘴。
五年来没有出过声的喉咙，像被撕开一样的，说了一句话。
“你收得太急。”
桑栖柒把手里那张大夫人的脸，按在膝上。
第九章 做了五张
族老让人把偏殿的灯全点起来。
阿檀被扶到一张椅子上坐着，背后垫了一床旧被。她的手放在膝上，手指细得能看见骨节，指甲修得很整齐，是做脸人的习惯，指甲不能长，长了刮胶会留痕。孩子站在她面前，一直站着，不敢动，也不敢碰她。
阿檀先看了一眼孩子，然后闭上眼，停了一息，再睁开，转向桑栖柒。
“你哪年学的手。”
“十一年前。”
“师门。”
桑栖柒摇头：“没有师门。一个人教的，教到一半就走了。”
阿檀点了点头，不再问。她说话很慢，喉咙里像有砂，每说十来个字就要停一下。
“五年前那一夜。”桑栖柒说，“你到底看见什么。”
“我看见大夫人跪在坟前。”阿檀说，“她跪下去，说了一句话，你走了就什么都别留下。然后她从袖子里取了一个瓶，塞进土里，塞的时候手很快。塞完她站起来，走了三步，掉了一样东西，没看见。”
“你没去捡。”
“我去了。”阿檀说，“我爬过去要捡，坡下有人扑上来，把我按住了。两个人，一左一右。我回头的时候，看见他们脸上都有皮。”
桑栖柒抬眼。
“都有皮。”阿檀重复，“他们两个是女人，脸上顶着家丁的脸，贴得很糙，只在夜间能看。我一辈子做脸，一眼就认出那道边。大夫人手下有一拨人，做脸的。”
族老中间有一位一直没有出声，这时伸手在桌上敲了一下。
“五年。”他说，“你在宅里五年，你做了什么。”
阿檀停了一下。
“做脸。”她说，“做柳珣的脸。”
族老的声音沉下去：“谁让你做的。”
“大夫人。”
祠堂里静了一息。
“柳家坐夜不许断。”阿檀说，“族里每年派人来看，坐夜一夜不坐，第二年的田就要重新分。她不能让坐夜断，可柳珣死了，始祖的脸又老又旧，她自己不会画。她要我做柳珣的脸，让宅里的人每年清明顶着这张脸去坐一夜。”
“你做了几张。”桑栖柒问。
“五张。”
“五张里，几张像。”
阿檀抬起头看她。
“一张。”
桑栖柒没有动。
“第二年的那张，我做了三夜。”阿檀说，“我做得极像，连下颌到耳根那道线我都照着坟前的碑补过。我是想，那张脸做得越像，她越会让我出去坐夜。我坐上去，她一定还会来坟前塞东西，塞到第二回，我就有凭据。”
“她让你去了吗。”
“没有。”阿檀说，“她把我做的那张脸拿走了。第二日搁在桌上让我瞧。她说这张脸做得太好，太好了就不是真的柳珣，是个人在扮他。她说我做得太好，反而露出了破绽。”
桑栖柒明白了。
做脸做到极像，恰恰说明这脸是做的。一个死了六年的人在祖坟前坐着，坐得太像，族老心里反而起疑。大夫人要的不是像柳珣，要的是一张让人看着心酸又不敢细看的、不太像的脸。
“那张像的呢。”桑栖柒问。
“烧了？”
“没有。”阿檀说，“她没烧。她这样的人，做得出这种事来，就舍不得烧。那张脸做得像我，她留着有用。”
“你怎么知道她没烧。”
“因为第三年我做得烂，她把我做的那张脸摔在我脚边，说我做的是废物。”阿檀说，“她摔的时候，箱子盖开着，我看见了。那张脸在箱子最底下，用布包着。那布上有我绣的一朵花。”
祠堂里安静下来。
族老转过头去看大夫人。
大夫人一直坐着，两只手放在膝上。她抬起头，忽然笑了。她笑得很轻，笑的时候脸上的肉没有动。
“我留着一张脸。”她说，“我留着一宅人的田，一宅人的脸面，一宅人的活路。我一个人留了六年。你们谁替我留过。”
没有人接她的话。
族老让人把她带下去了。
开棺的事最后没有走官面。
族里的意思是：柳家不能报官。报了官，柳家的田、柳家的宅、柳家百年的名声，全都要落到纸上，被人翻出来看。柳珣是被人毒死的，可毒死他的人是柳家的当家人，这件事一旦见了天，柳家在这个镇上就再没有立足的地方。
三个老人議了半日，定下三条。
第一，柳珣的坟重立碑，碑上写病故，但写明死因存疑，由族里另起一册记下全部经过，放在祠堂柜里，后人可以查，外人看不见。
第二，大夫人送去镇外的静慈庵，一年准人去看一回，不得再入柳宅，不得再管家事。
第三，长房的田由族里共管，每年的收成分成三份，一份给孩子，一份给阿檀治好身子，一份留着给坐夜之礼。坐夜之礼不再用人扮始祖。族老说，柳家几代养做脸人，为了求先祖庇佑，到头来养出这些事，这规矩不该留了。
柳砚听到这些，站在祠堂后头，一句话没有说。
孩子被柳珪带走了。
阿檀则被抬到了镇上的药铺。郎中说，她的身子是药息的，药给得不算重，只是吃了五年，脾胃伤了，喉咙伤了。这样的身子养得回一半，走是走不起来的。
桑栖柒在药铺里又见了她一回。
那天下午，铺子里很静，只有药罐在灶上冒气。桑栖柒坐在阿檀床边，阿檀靠着枕头，脸瘦成了一块。
“你要去哪里。”阿檀问。
“不知道。”桑栖柒说，“柳家事了了，我留在这镇上不合适。”
“你走哪一路。”
“往北。”桑栖柒说，“听人说北边有座关，关外是荒原。我想到那边看看。”
阿檀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又睁开。
“我去过。”她说，“我做脸做到第三年就不怕了，第四年就走路。我早年去过雁门，那边有人请我做脸，一单活儿给五十两，比江南多。”
“雁门做脸的，是什么人。”
“关上的兵。”阿檀说，“守边关的将官，要人扮成斥候出去，有的人出得去回不来。回不来的那些，家里要见人一面，就找人做脸。把脸做好，灵堂里摆着，家里人哭一场，这才算把人送走。”
桑栖柒没有说话。
“我那年做了一个。”阿檀说，“一个小兵的脸，十七岁，打仗的时候被箭穿了喉咙。我做了四夜。做完那天，他爹娘来了，哭得站不住。我在屋里坐着，心里想，这张脸做得好，是给人送终的。”
桑栖柒在床沿上坐了很久。
“你那张像的脸。”她说，“我明日去宅里要。她收着的那张，本来就是柳珣的脸。该还回去。”
阿檀没有答话，只是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抓住了桑栖柒的手腕。
“有一样。”她说，“你要走北边，路上别用真容。”
“为什么。”
“因为做脸的人一辈子只有一个错。”阿檀说，“你走的路越长，你的脸就越多。到最后你自己那张脸，会变成最陌生的一张。”
她把手松开。
“我五年没用自己的脸了。”她说，“我现在照镜子，照不出我是谁。”
第十章 卸脸
第二天午后，桑栖柒去了柳家大宅。
这一回她脸上什么都没有。
没有柳砚，没有老周，没有陈九，也没有苏娘子。十几年做脸，她还留着自己这一张，眉是眉，眼是眼，眼角有点往下，眉间没有痣，嘴唇颜色偏淡。这张脸在临水镇没有人见过。她四个月来在镇上走动，用的是苏娘子的脸。
门房拦下她。她报了柳珪的名字。
柳珪出来接，一眼看见她的脸，站住了。
“你这张脸。”
“我的。”
柳珪看了她一会儿，侧身让开。
箱子在大夫人从前住的屋里，柜子最底层，樟木箱，上锁。钥匙在管家手里。族老让人把锁撬了。
箱子打开，一层旧布，一层油纸，油纸里裹着一张脸。
桑栖柒把它捧出来。
做得极好。柳珣的眉、柳珣的鼻、柳珣的下颌。边缘收得干净，内衬饱满，那张脸摊在她手上，像一个人睡着了。
布上有一朵花，很小，绣在角上，线已经褪了色。
孩子站在门口。
桑栖柒回头看他。
“这张脸，你父亲生前，我从来没见过他。”她说，“这张脸是你娘做的。做了三夜。”
孩子的嘴唇抖了一下。他走过来，站在她面前，两只手伸出来，又收回去。
“能摸吗。”
“能。”
孩子把手按在那张脸上，从眉到鼻。
“这是我爹。”他说。
“这是你爹的样子。”桑栖柒说，“不是他本人。”
孩子的手停了很久。
族老让人把这张脸收进祠堂，等孩子成年再给他。桑栖柒没有让。
她说，脸这种东西，不能留。留一张人脸，早晚会有人拿出来用。柳家难处已经出在这里，就该断了。
族老问她的意思。
桑栖柒说，我当着孩子的面化掉，他看得清楚，心里就放下了。
那天黄昏，祠堂偏殿摆了一只盆。桑栖柒取了药水，倒在盆里。药水是淡的，透明的，闻着有一点刺鼻。
她把柳珣的脸放进水里。
皮子入水，先浮起来，边缘一圈慢慢软下去，软到什么程度，她用手指试了一下，开始揉。揉的时候不用力气，顺着胶的走向推。做脸的人造一张脸要七遍胶，化一张脸要把它一层层退回胶里去。
半个时辰，那张脸在盆里成了一张半透明的皮。又一个时辰，她再揉，皮子就散了，散成一团细细的丝，丝在水里化开，成了浅浅的一盆乳白。
孩子一直坐在旁边，坐了两个时辰，没有出声。
最后一刻，盆里的东西全化成了一盆水。水面浮着一点没散尽的白，像油。
“好了。”桑栖柒说。
孩子低着头，看着盆。
“我以后还认得他吗。”
桑栖柒把盆端起来，往院里的下水石上倒。水流下去，院里湿了一小片。
“认得。”她说，“认的不是这张脸。”
桑栖柒在临水镇又住了七日。
七日里她把画坊的东西全收了。那些做好的脸，一张一张用药水化了。李三娘、周掌柜、货郎陈九、庙里的香婆，十几张脸，化了一天一夜。化成一盆一盆的乳白，倒进渡口的水里。
苏娘子这张脸，她最后化。
化之前，她把它贴在脸上，对着镜子坐了一刻。镜子里是个眉淡眼细的寡妇，嘴边有小痣。这四个月里，镇上的人叫她苏娘子，买菜时会多给她一把葱，下雨时会有人帮她把画架搬进来。
她把脸揭下来，泡进盆里。
阿檀那边，她去看了一回。药铺的窗开着，阿檀靠在床上，脸色比前几日好些。孩子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支旧笔，正在纸上画人。画得不好，画了个圆，圆下面是两条线。
“你要走了。”阿檀说。
“明日。”
阿檀让药铺伙计从枕底拿出一样东西。
一只小瓷瓶，塞着木塞，瓶身贴一个字，唇。
“我做了五年没做完的那张脸，唇没上。”阿檀说，“这瓶唇脂是我自己的。我做脸给人送终，一辈子没给自己上过一回。你拿去。”
桑栖柒接过瓷瓶，握在手心。
“哪天你不想再换了。”阿檀说，“就用这个。”
桑栖柒没有答。
出药铺的时候天快黑了。渡口那边有人在收船，竹篙一根一根抽上来，码在船板上。
第二天清晨，桑栖柒上了船。
行囊不大，一只旧箱子。里面是三样：一把薄刃的小刀，一卷油纸，一小罐胶。这些是做脸的人身上永远带着的三样，一样不能缺。
她坐在船头，看着临水镇的屋脊一层一层往后退。
船到中流的时候，撑船的把竹篙往水里一撑，回过头。
“客人去哪里？”
“往北。”桑栖柒说，“雁门。”
撑船的想了想：“雁门远。要走二十来天。”
“那就二十来天。”
船走得慢。两岸的柳树一棵一棵退过去。
桑栖柒把手伸到脸上，摸了一下。
她脸上现在是自己。眉是眉，眼是眼。二十来天之后到雁门，那张脸就要用上别的。
她把手收回袖子里。
第一卷 江南皮影 · 完
好，一次写完。后面三卷和终卷归到四章里收束，节奏加快，但关键的事都留着。
第二卷 雁门刀口
第十一章 雁门做脸铺
二十一天后，桑栖柒到了雁门。
路上她用了一张自己做的脸，一个六十来岁的卖药婆，姓秦，背有点驼，嗓音干涩。这样的婆子走关道最不惹人，守关的兵见她挑着药篓，只翻了两下就放过去了。
雁门关比临水镇高得多。城墙全是青灰的条石，一进门就是坡，坡上排着铺子，铁匠、皮匠、马具、药材，人声杂着牲口味。关外的风从城墙垛口灌进来，硬的，带着细沙。
做脸的铺子不在正街上。
桑栖柒按着阿檀提过的方位，绕到关道东南角一条窄巷，巷口有个卖炭的摊子，摊后头一扇低门，门前靠着一块石板，石板上刻着一只眼睛。
她推门进去。
铺子里很暗。墙上七零八落钉着木板，板上挂着做了一半的脸，有的只有骨相，有的描完眉没上色，有的只剩一张薄胶壳。屋子正中一张案子，案上一口小胶锅正冒着气，气味是糯米和鱼鳔混起来的那种腥甜。
案后坐着个老头，一条腿直着一着弯不太过来，头发花白，用一根铁簪别着，正在刮一张脸的边。
他抬头看了桑栖柒一眼。
“秦婆子来做什么。”
“不做买卖。”桑栖柒说，“我来找卫师父。”
老头的刮刀停了一下。
“谁告诉你我姓卫。”
“阿檀。”
老头把刮刀搁下，慢慢把身下的凳子往外挪了半步。
“她死了。”他说。
“她没死。”桑栖柒说，“她被关在临水镇的柳家后宅五年，我上个月把她抬出来的。”
老头盯着她。
“你顶着秦婆子的脸在说这个话。”他说，“你这手艺是跟谁学的。”
“自学。”桑栖柒说，“十一年前一个人教我到一半就走了。”
“教你的人，脸上有没有一颗砂。”
桑栖柒没有答。
老头哼了一声，把凳子挪回去，伸手在一块新胶上按了按。
“阿檀来的那年，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的一张脸。”他说，“她做的那个兵，是我帮她把内衬刮上去的。那张脸的耳根收得干净，我做了四十年，收不出那么干净。”
“五年前她来雁门。”
“来。”老头说，“她身上带着一张脸，说是给小兵家里送终用。做完了，收在柜里。她走的时候跟我说过一句话，她说，要是以后有个女人来找我，做脸做得比我还好，你就把那张脸给她。”
“那张脸还在。”
“在。”老头从案下拖出一只木匣，匣上挂着一把生锈的锁，锁眼已经开了，一推就开。
匣里是布。布一层层揭开，里头躺着一张脸。
二十四五岁，眉浓，眼尾往下，下颌硬，唇上一道浅疤。
做得极好。桑栖柒把它捧起来，凑到胶锅的余火边看。脸皮在光底下是薄的，薄得能看见内衬的纹路。
“这张脸没送出去。”桑栖柒说。
“没送出去。”老头把刮刀重新拿起，“做完了脸，来取的人是那个小兵的爹。老头来了，捧着脸哭了半日，捧着走了。走到门口他又回来，把脸搁在案上。他说，这不是我儿子。”
桑栖柒把脸放回布上。
“他说这话的时候，我就在旁边。”老头说，“阿檀站在那儿没动。她问那个老头，你说哪里不像。老头说，哪里都像，就是里头不像。我儿子笑起来眼睛是往上弯的，这张脸笑起来眼睛是平的。”
“阿檀怎么说。”
“她说，我做的是死人。死人不会笑。老头说，那你就做个活人来给我。我儿子走的时候是活的。他说完就不哭了，站起来，捧着空布走了。”
老头把凳子往前挪了一步。
“那老头第三日就死在自己屋里。”老头说，“药铺说是心口疼。我不信。我在关下活了四十年，我知道缩了的人是什么样。”
“缩了。”
“没气，从里头往外缩。”老头把刮刀往案上一捺，“关上有一种药，人吃了以后不挨着药，一个月就自己缩。”
桑栖柒把手里的脸放下。
“那张脸是假的。”她说。
“脸是真的。”老头说，“人会假。”
第十二章 关上的两个脸
桑栖柒在老头铺子里住了两日。
第二日午后，铺子门外来了人。
一个五十来岁的妇人，穿一件洗得发亮的灰衫，胳膊上搭着一只包袱，站在门口，先看了看地上那块刻着眼睛的石板。
“做着呢。”她说，“人没了，要一张脸。”
老头让他进来，问了几句。妇人的儿子是关上的兵，今年在雪山口巡边，遇了雪，人和另外两人一起没了。尸首没全，撑回来的半副骨头，脸已经不成样子。三日后出灵，家里要撒骨灰，得有人在那里躺着，让亲戚见一眼。
老头把头往桑栖柒那边一偏。
“她会。”
桑栖柒接过话：多少钱，什么时候要。
妇人说，八十两，明晚要。
八十两是高价。桑栖柒应了。
她从包袱里取出妇人带来的东西：一张小像、一身旧军衣、一块铁牌。小像画得很粗，眉是两道横线，眼睛点了两个点。铁牌上刻着一个名字，张七。
桑栖柒让人走之后，把那张小像摊在案上，看了很久。
“这活儿不该这么急。”老头说，“八十两，上头是有人急了。”
“急什么。”
“急那张脸。”
老头点起胶锅下面的火，慢慢把话说下去。
三年前，关上有件事。雁门守将林承要清点巡边的人，点了一次名，查出十三个名字对不上人。名册上有，人不在，可军饷照月发放，一直发了两年。
林承把这事压下来，只抓了几个校尉。有一个跑了。
“跑到哪去了。”桑栖柒问。
“有人说跑到关外荒原里去了。”老头说，“跑的时候带了一张脸，是替死者做的。人跑了以后，他把那张脸贴上，死在雪地里，尸首被人抬回来，落了名字，烧了。这一烧，后头上的账就干净了。”
“那张脸，是谁的。”
“我不知道。”老头说。
桑栖柒把那张小像翻过来，背面有字，写着：张七，十九岁，云中县人，巡边死于阴山北。
字写得歪，不是读书人的手。
“八十两是林承出的。”老头说，“他要见这张脸一次。”
那一夜桑栖柒没睡。她把张七这张脸做出来。
小像太粗，她在案上画了三遍，画不出一条能接的线。做到第二遍的时候，老头忽然把铺子门拉开一条缝，对着巷口看了看，又回来。
“有人替你送了样脸。”他说，“你自己去看。”
铺子门口的台阶上放着一只陶碗，碗口朝下。掀开，底下是一小片纸，纸上一张脸的左半边，炭笔画，线条很稳。
桑栖柒拿着那张纸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画的半边，从额到眉到眼，从颧到下颌。
画的是张七。
而且这笔意她认得。
“这纸从哪里来的。”她问。
老头说，“我开门的时候，纸已经在碗底下了。”
“谁放的。”
老头摇头。
桑栖柒把纸捧回案上。她把小像和这半张纸放在一起看。
那半张脸画得极准。眉骨的下缘有一道阴影，是长年皱眉才压出来的。十九岁的人不该有这么重的皱眉。眼尾往下，是不常笑的人。
桑栖柒开始做。她做这张脸做到天亮，做完把内衬刷了三遍，把侧脸的走势照那半张纸重描了一遍。天快亮时，她揭下脸，在胶锅的余温上烘着。
她做完了这张脸以后，才知道这活儿有多难。
那个送纸的人知道张七的样子，不只知道，还知道该怎么画。这半张脸送来的意思，不是帮忙，是叫她知道：他在这儿。
天亮以后，她去了林承的营里。
第十三章 灵前两张脸
灵堂设在关下西坡一间空营房里。
屋里两盏白灯，一副棺材停在正中。棺材是薄板的，棺材前头摆着一张条案，案子上一块铁牌、一身旧军衣、一个小香炉。妇人跪在旁边哭。
桑栖柒走进去的时候，自己身上没有一张脸。她在门口把脸揭了。
她搬了一张凳子，坐到棺材旁边，面朝着门口。
等到午时，林承到了。
他一个人来，没有随从，穿一件旧袍，进门时带了一股关外的风。他站在门口，看见桑栖柒的脸，停了一下。
桑栖柒这时候脸上是张七。
“林将军。”她说，“你自己看。”
林承没有说话。他往棺材边走，绕过她坐的那张凳子，蹲下来看棺材里头。
棺材里没人。只有一身折好的衣裳，和几把土。
他抬头看她，脸上的表情很平，但手把棺材边撑住了。
“张七没死。”他说。
“没死。”桑栖柒说，“他死的是名。”
桑栖柒把身子往前倾了一点。
“林将军三年前清点巡边，查出十三个名字对不上人，你知道吗。”
“知道。我压下来了。”
“你压下来，是为了把这十三个名字在关上的账里划掉，不想再让皇帝知道关上有空额。这三年，这十三个人的军饷一直有人领，一共领了一千余两，你那边的账本合不上。”
林承没有动。
“领钱的是谁。”
“看守兵器库的一个司仓，跑了。跑到关外荒原。他带了一张脸，是别人替他做的。”桑栖柒说，“他用那张脸替自己死了。他要让关里以为，跑的不是他，是另外一个已经死了的人。”
“那张脸是谁做的。”
“我现在不知道。”桑栖柒说，“但有人知道。昨夜有人在我铺子门口放了一张画。画的半边脸，正好是张七的脸。”
林承在她对面坐了下来。
“那个老卫，四十年做脸，谁也不露。”他说，“你这张脸是替死的人做的。你一个做脸的，凭什么管关上的账。”
“七十两八十两，买不到一张脸。”桑栖柒说，“八十两是买一个替死的人。你现在要来见这张脸，说明你也知道，三年前那个人没死干净。”
林承的手指按在膝盖上。
“那十三个名字里，有张七。”桑栖柒说，“他还活着。有人把他关在荒原里，用他的名字领了三年的钱。你今日见我做什么。”
林承抬起头来。
“你看这张脸。”他说，“你看见的是谁。”
“张七。”
“你再看看。”
桑栖柒把棺材边上的灯端起来，照着自己脸。灯在脸下半寸处晃了一下，她把它稳住。
她看不见自己。
“我看不见自己。”她说，“做脸的人只能看见别人。”
“那我替你看见。”林承说。
他站起来走到棺材前面，把棺材里那身折好的衣裳翻过来，衣裳下面压着一张纸。他把纸递给她。
纸上只有一句话，写得很小，很平。
“桑栖柒，你脸的这张，是谁给的。”
第十四章 荒原与雪山
后面的事，走得太快，来不及一天一天说。
那张纸上的字，桑栖柒认得。笔画的起头比旁人重一点，收笔轻，是阿檀。
三日后，她出关。
跟着一个驼队，往北走。出了关就是荒原，走一天到盐碱地，走三天看不见人。她脸上重新贴了秦婆子的脸，背上的箱子里有那张张七。
第七天，他们遇上一拨人。十二骑，各带弯刀，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 pierced 耳，穿皮袄。他们不抢东西，只看脸。女人下马，走到桑栖柒面前，掀了她的斗篷，让她抬头。
“你不是秦婆子。”
“不是。”
“秦婆子三天前死在关下了。”女人说，“她那张脸现在在你身上。你做着这行的。”
桑栖柒没答。
女人看了一会儿。
“跟我走。”
她和那拨人走了四天，走到一个石头围起来的圈子。圈里有一处石屋，屋里坐着十来个女人，年纪都不轻，各做各的活儿，锅里的胶气味浓得让人眼睛发涩。
这是一支做脸的人，藏在荒原深处。女人叫她们无面。
领头的那个姓卫，老卫的姊，六十三岁，脸上什么也没贴，皱纹很深。她把桑栖柒带到屋里，叫她坐下。
“阿檀是哪年从这里走的。”
“七年前。”
“她为什么走。”
“她做的脸太好。”卫婆婆说，“做脸的人不该做这么好的脸。脸越好，越有人要用。她做完那张兵脸，有人拿钱，把她买到一个大宅里去了。”
桑栖柒没有说话。
卫婆婆从案上拿起一张脸，放在她手上。
那张脸薄得能透光，内衬细，眉画得平，眼尾收着。
这张脸她见过。她十一岁那年在铜镜里见过。
“你这张脸，是阿檀做的。”卫婆婆说，“她十一岁时做的第一张脸，就做给了你。来做这张脸的人姓桑，说他们家有孩子，可是脸不能露。她做完，你就被抱走了。”
桑栖柒把那张脸举高，凑到灯前看。
“那我自己是什么人。”
“不知道。”卫婆婆说，“做脸的人不做底。做底的人在雪山那边，凝月湖边。你要知道，去那里。”
她去了雪山。
她走了一个月。出荒原，过冰峪谷，进雪山腹地。凝月湖冻着，湖边的石屋里住着山民，山民供着一个老做脸人。
老做脸人八十九岁，住在湖边最好的一间石屋里，两只眼睛快瞎了，手还稳。她做脸不胶，用别的东西。
她给桑栖柒看了一个箱，箱里有三百张脸，每一张都薄，每一张都姓桑。
桑栖柒才明白，她这张脸不是阿檀做的。阿檀只是照着一张旧脸又做了一次。
桑家十几代都是做脸的，这一箱是骨头。她这张脸是桑家最老的那一张，十一岁那年被一次做出来，从此不能说不是她的。
她抱了那只箱子回江南。
终卷 卸脸
回江南是六月。
阿檀在镇上的一间小屋，身子养回了三成，能坐起来。孩子在她身边，每日读书，也学着做脸，做得不好，把胶刷得一塌糊涂。
桑栖柒把箱子放在她床边。
阿檀看见箱子，脸色变了。
“你都知道了。”
“知道一半。”桑栖柒说，“我的脸不是你做的。”
“你露这张脸，露了十几年，你自己也知道。”阿檀说，“你十一年前听我教，听见第一句就懂了。你学得比我快后来我到第三年才明白，你一直没问过你自己是谁的脸。你不问，就是你早就知道。”
桑栖柒把箱子打开。
阿檀看了很久，伸出手，压在那一叠薄薄的东西上。
“我不做了。”桑栖柒说，“我想用回我这张脸。我这张脸是真的，我身上的骨头是真的。我这十几年，一直在替别人活。我想活一回。”
阿檀点了点头。
那一日她坐在桌边，照镜子。
镜子里是个二十四岁的女人，眉是浓的，眼尾往下，唇淡。这张脸十一岁那年有人做给一个桑家孩子。那孩子是她。
她抬手，把阿檀给她的那只小瓷瓶打开。
瓶里是浅红的唇脂。阿檀做了五年，没给自己上过一回。
桑栖柒用指腹蘸了一点，往嘴唇上按了一下。
镜子里的人，第一次有了颜色。
窗外的水，还是江南的水。
第三卷 皮下有人
第十五章 不会揭脸的人
六月里的临水镇热。桑栖柒在渡口边重开了一间画坊，这次是画真画，山、水、人，卖给人挂屋里。
来的是个女人，二十出头，穿一身浅青布衫，站在画坊门口，两只手绞在一处。
桑栖柒抬头，先看见她的脸不对。
那张脸不是做得不好，是做得太好。皮薄，收边干净，眉眼的过渡自然，不做这一行的人看不出来。可是她说话的时候，嘴角的肉不动。人说话，唇要动，脸颊要跟着往上提半分，这张脸没有提。
女人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忽然说：“我这张脸不是我的。”
桑栖柒放下手里的笔。
“你坐。”
女人坐下，坐下的时候手一直绞着衣角。
她说自己姓周，叫周绾，云中县那边人。三个月前，她在一间客栈醒来，脸上就开始不对。她洗脸的时候觉得脸上有一层东西，摸上去凉。她不敢跟人说，忍了两个月，皮开始翘边，翘在下颌这个地方。
“你自己没揭过？”
“揭过。”周绾说，“揭了两回。第一回揭到一半，我吓住了，又按回去。第二回揭了一半，我照镜子，看见底下那张脸不是我。”
桑栖柒把手里的笔搁下。
“底下那张脸，你认得吗。”
“不认得。”周绾说，“可我知道那不是我的。”
桑栖柒让她把下颌抬起来。
翘边在下颌偏左的位置，有一处已经松了，边缘发白。做脸的手艺人一眼就能看出这是贴的时候胶刷得不够，贴到后半截，胶干了，就压不住。
“你原来那张脸，是什么样子。”
周绾想了很久，最后说：“我记不清了。”
桑栖柒的手指停在她下巴上。
做脸的人不会做这种事。脸能戴，能揭，可是揭完了底下得有东西。人换脸，换的是外面的皮，不是脑子里的记性。一个人记不住自己的脸，这件事只有一个解释。
底下那张脸，也不是她的。
“我给你揭。”桑栖柒说，“揭完你别看镜子。”
她用了半个时辰。周绾脸上这张皮贴得不算牢，胶一直没干透，揭到耳根的时候整片都起来了。桑栖柒一路掀下来，最后揭到下颌处，皮子像一层薄纸一样落进她手里。
周绾闭着眼。
“好了。”桑栖柒说。
周绾睁开眼，抬头看她。桑栖柒没有递镜子。
这张脸是另外一个人的。
三十上下，脸宽，眉浓，眼窝深，嘴唇厚，左侧颧骨上有一小块浅褐色的胎记。这张脸做得很粗糙，内衬不匀，眼角那里的胶粘着皮肤，已经发红。这是一张临时用的脸，用了不到半个月，贴的人着急。
桑栖柒把它铺在案上，看了很久。
“这张脸底下，还有一层。”她说。
周绾的手指抖了一下。
“什么。”
“你脸上这张是我刚揭下来的。可这张脸的内侧，有另外一层胶。”桑栖柒把皮子翻过来，指着内侧的纹路，“一个人贴三层脸，手艺人不会做。这是三张脸连着贴，贴的人不知道下面还有一层。”
屋里静了一会儿。
“我是谁。”周绾说。
“你原来那张脸被剥走了。”桑栖柒说，“剥得很干净，从上到下，从下颌到额角，连眉头都没有留。这不是普通做脸的活。这是有人要你这张脸。”
周绾的手握住桌沿。
“为什么要我的脸。”
桑栖柒没有答。
第二日，她带着这张皮，去了云中县。
第十六章 皮行
云中县在临水镇北边三十里，是个半大不小的县城。周绾在县里有一间铺子，卖绸缎，是她丈夫留下的。她丈夫去年冬天死了，死于一场风寒。
铺子现在是她的。
桑栖柒去的时候，铺子还在开，柜台后头坐着一个妇人。三十岁上下，脸宽，眉浓，眼窝深，左颧骨上一块浅褐色胎记。
桑栖柒站在门口，看着那张脸。
周绾揭下来的那张，就长在别人的头上。
她进去，说想买一匹素绢。
妇人起身，笑着取了绢给她看。笑的时候，眼尾往下压了半分，嘴唇往上一提，左边嘴角比右边高。这个动作太平常了，平常到没有人会注意。
可桑栖柒注意了。
因为这个笑的动作，她在周绾身上见过。周绾在画坊门口站着说话，笑了一下，也是左嘴角比右边高。
周绾不知道自己是谁，可是她的脸记得。
桑栖柒把绢放下。
“这铺子，从前是谁的。”
“我当家的。”妇人说，“去年冬天没了，我接着开。”
“你叫什么。”
“柳氏。”
桑栖柒点了点头，出门。
夜里，她回了趟画坊。
周绾在那里等着。
“铺子里那个妇人，脸上是你那张皮。”桑栖柒说，“她叫柳氏，说是这铺子的主人，她男人去年冬天死了。”
周绾坐在那里，很久没有说话。
然后她说：“我男人的名字，叫周显。”
“你说你姓周，叫周绾。”
“我不知道我叫什么。”周绾说，“我只是记着这个名字，想不起是谁。”
桑栖柒明白了。
“你醒来那天，脸上是什么样。”
周绾想了想：“我醒来的时候，脸上是一张男人的脸。”
“多大的男人。”
“四十来岁，眉粗，眼窝深。”
桑栖柒把揭下来的那张皮重新摊开。
这张脸是四十来岁，眉粗，眼窝深。
第二日午后，她去了一趟县东头的皮行。
皮行做的是貉皮、羊皮、鹿皮，店铺里挂着一排排晾干的皮子，气味腥。柜台后头没人，屋里有个后门，门帘是旧的。
桑栖柒掀了帘子进去。
后屋里是个做脸的作坊，墙上挂着七八张做了一半的人脸，案上有胶锅。
案前坐着个男人，四十来岁，瘦，脸上一道旧疤，从眉到颊。他抬头的时候，桑栖柒看见他自己的脸。
这张脸也有接缝。
“你是谁。”他说。
“做这行的。”桑栖柒说，“我来问一件事。三个月前，云中县有个女人在客栈醒来，脸上不是她的脸。这张脸是从你这里出去的。”
男人把手里的刮刀放下。
“你听错了。”他说，“我这里不做换脸。我做的是皮，貉皮羊皮。”
“我手上有一张皮，是你做的。”桑栖柒说，“底下糊着三层胶，内衬不匀，眼角那处粘得发红。你贴这张脸的时候，手是抖的。”
男人的手停在案上。
“你也是做这行的。”他说，“你知道这行的一句规矩。”
“知道。”
“那你还来问。”男人站起来，往门边走了一步，“你身上这张脸做得极好，收边干净。这不是本县的活。你是外头来的。”
“我从临水镇来。”
男人盯着她，后退了半步，又停下。
“临水镇。”他说，“柳家的事，是你做的。”
桑栖柒没有答。
“柳家的事传了一圈。”男人说，“柳家有个做脸的女人，五年前被大夫人的梳头娘子做了一张脸，叫始祖脸，后来被抬出来。你跟她不是一个人，可你做的手艺是她的。”
“柳家的事之后，你接了什么活。”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他走回案边，把手按在胶锅上，锅里的火还温着。
“三个月前，来个客人。”他说，“四十来岁，出钱出得大方，要一张女脸。”
“女脸。”
“他说要一张能进去办点事的脸，进一个妇人的屋子。”男人说，“脸我做好了，他拿走。过了一天他又来，说他那边出岔子了。说脸不好用，要换。”
“你给他换了。”
“做了第二张。”男人说，“他拿走的时候，我多看了一眼他的手。他右手虎口有一块肉是硬的，按过刀。”
桑栖柒的手指在膝上敲了一下。
“他第二次来的时候，有没有带着别的脸。”
男人抬眼看着她。
“带着。”
“什么样的脸。”
“一张女脸，做得好。”男人说，“收得干净，不是我做的。他把那张脸给我看，问我能不能照着做一张，做得像一点。”
“你做了吗。”
“没做。”男人说，“那张脸做得好，我这手艺照不出来。”
“那张脸现在在哪。”
男人从案子底下拖出一只木匣。
匣里用蓝布裹着一张脸。桑栖柒揭开布的时候，看见了周绾原来的脸。
眉是细的，眼尾往上挑，嘴唇薄，嘴角有一点天生的向下。这不是一张做出来的脸。这是一张从人身上剥下来的皮。
做脸的人知道一件事。身上的皮不能剥。剥了皮的人，活不过三日。
桑栖柒把那张脸重新裹好，收进袖里。
“三个月前，那个男人叫什么。”
“不知道。”男人说，“他每次来都戴着一张脸。第一次来的时候是四十来岁那张，第二次是这样，第三次又换了一张。三次三张。这是做这行的高手。”
桑栖柒站起来。
“他现在在京城。”
男人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第三次来，手上那块肉，是握刀握出来的。”桑栖柒说，“那不是做脸的刀，是押人的刀。”
第四卷 京中无面
第十七章 京里的皮作巷
从云中县到京城，走了二十八天。
周绾跟着她。这个女人不知道自己是谁，可她要亲眼看着那张脸上长在别人头上。
路上桑栖柒做了一张脸，四十来岁的男掌柜，姓谢，走货的，脸上有胡茬，说话声音低。她让周绾扮作她的伙计，穿男装，脸上也贴了一张，是个十七八岁的小子。
进京城那日是个晴天。城门很高，门洞下站着一排兵，看人的眼神都是直的。桑栖柒递了路引，兵翻了翻，抬手放人。
京城比雁门还热闹。正街上走不动，两边摊子挤着摊子，一股油炸的味混着香粉味。周绾跟在后头，低着头走，眼睛四处看。
“这地方做脸的人在哪。”周绾问。
“在西市。”
西市有条巷，本地人叫皮作巷。巷不长，两边是铺子，都挂着一张旧皮子做招牌。做的是皮货，实际上里头做脸。这条巷在京城开了三十来年，谁都知道，谁都不说。
桑栖柒按着规矩，在巷口一家铺子里买了一副皮手套。掌柜的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婆子，姓桑。她抬眼看见桑栖柒的手，停了一下。
“你这手，是做脸的。”
“我做皮子。”
“皮子也分活的死的。”老婆子把手套推过来，“活皮子要刮，死皮子要泡。你手上的印子是刮出来的，不是泡出来的。”
桑栖柒没有答，把手套收进怀里。
出门的时候，老婆子在她后头说了一句。
“巷子里第三家，姓沈。他那里的活儿最贵，也最干净。你要问京里的事，问他就对了。”
第三家铺子门口挂着一张黑皮子。
屋里坐着个男人，五十上下，脸瘦，头发梳得很齐，手上没有一处疤。他看见桑栖柒进来，先看了她的手，再看了她的脸。
“谢掌柜。”桑栖柒自报。
“谢掌柜的这张脸，做得好。”男人说，“收边干净，眉尾虚三分。这不是京城的活。”
“云中县做的。”
男人笑了一下，笑得很轻。
“你来找我，是要打听一个人。”他说，“这人四十上下，右手虎口一块硬肉，三个月里换了三张脸。”
桑栖柒的手指停在柜面上。
“你怎么知道我要问这个。”
“因为我也在等他。”男人说，“他三个月前拿了我的两张脸。走的时候说，还有事要办。办完了会回来。他没回来。他给我留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他要做一张脸。”男人抬起眼，“做的是户部一个郎中的脸。”
桑栖柒没有说话。
“这个郎中姓沈，管的是南边三州的税银。”男人说，“我做了三十年脸，知道这行有个规矩。做脸的人不做官脸。做了官脸，就要有人头落地。”
“你拒绝了他。”
“我拒绝了。”男人说，“他第二日就换了一张脸来。换的是我徒弟的脸。”
桑栖柒的手指动了一下。
“你徒弟。”
“我徒弟十一年前被人带走了。”男人说，“带到南边，说是有个姓桑的人家要用。此后没有回来。”
桑栖柒站在那里，很久没有出声。
“那张脸。”
“做得好。”男人说，“做得极像我徒弟。我一看就知道是她。我做了三十年，看见自己的手艺长在别人脸上，我不会认错。”
桑栖柒把袖子里那张脸拿出来，铺在柜面上。
那是一张女人的脸，眉细，眼尾上挑，唇薄。
男人看见这张脸，往后退了半步。
“这是我徒弟做的。”他说，“她的手，我认得。这个眉尾的收法，别人做不出来。”
“她叫周绾。”
“她叫桑绾。”男人说，“她姓桑，不姓周。”
第十八章 两个人一个名
三日后，京里出了一桩怪事。
户部点税，南三州的银数对不上账。户部侍郎当场翻册子，把经手的郎中叫上来对。
上来两个人。
都穿六品官服，都姓沈，都说是沈郎中。
朝堂上的人全站起来了。
两个人站在阶下，一个在左，一个在右。看脸，一模一样。看身量，差半寸。看走路，左边那个步子大，右边那个步子小。
“你是谁。”左边那个说。
“你又是谁。”右边那个说。
侍郎在上头拍了桌子，说肃静。
朝堂静下来以后，右边那个人说话了。他说，我三年前入的户部，我的妻子是康氏，我的儿子叫沈沐，今年五岁。他说完，看左边那个。
左边那个没有立刻接话。
他说，我母亲葬在城西，我每年清明去，我去的时候带一壶酒，酒是榆钱酒。
这话也对。
两边都不敢断定。
这时候有人从阶下走出来。
一个四十来岁的男掌柜，姓谢，脸上有胡茬。
这是桑栖柒。
她走到阶前，跪下来，说，小人是商人，不敢犯上。小人有一事，不知当不当讲。
侍郎说讲。
桑栖柒说，我今日要请大人看一样东西。
她站起来，转过身，面向左边那一位。她往前走了一步，抬起手，指尖按在那人下颌的接缝处。
左边那一位往后退了半步，抬手挡了一下。
这一挡，桑栖柒的手就到了他的手腕上。
她握住了。
“大人。”她说，“虎口是什么。”
满殿的人都看着。
左边那一位的袖子往上滑了半寸，手腕露出来。虎口处有一块硬肉，颜色比周围深一点，是长年握刀才压出来的。
桑栖柒松开手。
“小人听人说过，京城里有一种人，做脸做了三十年，做官脸不做，做兵脸做。”她说，“做兵脸的人拿刀，刀握久了，虎口就硬了。这位大人握着刀的手，怎么会长在户部郎中的手腕上。”
殿上没有人说话。
左边那一位忽然笑了。
他笑的时候，脸没有动。这是桑栖柒一路上见过太多次的东西。脸上的肉不动，只有唇在动。
“我是沈郎中。”他说，“我自小练过刀。”
“练刀的人不会长成这样。”桑栖柒说，“练刀是练刀背，长在虎口的是握刀柄。要长成这样，得天天握着，握十年以上。”
她转过身，看着右边那一位。
“大人，你的右手，让我看一眼。”
右边那一位抬起右手。
手很干净，虎口是软的。
“那位是真的。”桑栖柒说，“他是沈郎中。左边这一位，是三年前替肃王府做的一件活儿。他脸是假的，人也假。”
殿上乱起来。
肃王的人当天夜里就动了。
桑栖柒出宫的时候天还没黑。她走到西市巷口，看见皮作巷两头都站着人，穿的是禁军的甲。
老桑婆子把铺子的门板落下来，隔着门板喊了她一声。
“从后头走。”
她带着桑栖柒穿过铺子后头一条窄道，走到另一条巷。
“你带的人呢。”老桑婆子问。
“在城北的客栈。”
“先别去。”老桑婆子说，“肃王府现在要脸，不要人。他做官脸被揭了，要的是揭他的人的脸。你揭了他的脸，他就要你的。”
桑栖柒站在巷里，靠在墙上，喘了一会儿。
“你徒弟。”她说，“桑绾。她是我的人。”
老桑婆子看着她。
“她被人剥过一层脸。”桑栖柒说，“剥了一次，又贴了三层。她现在什么都记不清。”
“剥脸的人不会留活口。”老桑婆子说，“她身上还活着，是因为肃王要她那双手。”
“要她的手做什么。”
“做官脸。”老桑婆子说，“肃王要换的不是一个郎中。他要换的是六部的印。一张脸管三年，三张脸管三年，六年换一个人。左一个，右一个。他有朝一日，可以在朝堂上看见自己想要的人。”
巷口的马蹄声远了，又近。
桑栖柒把手里的皮握紧了。
“我要带她出去。”
“往哪。”
“往雪山。”桑栖柒说，“凝月湖那边有个老做脸人，八十九岁。她能把她脑子里丢的东西找回来。”
第五卷 三百张脸
第十九章 出关
皮作巷底下有条道。
老桑婆子把铺子后墙上一块板撬开，墙里是个洞，洞后头一条土道，能并排走两个人。
“做脸的人运活皮，不能走城门。”老桑婆子举着灯，“三十年前挖的，一直没堵。”
桑栖柒把桑绾带下来。
地道很矮，弯腰走，走了大半个时辰。尽头是一口枯井，井口在城外的荒地里，井壁上有几处可以踩的凸石。老桑婆子先上去，把绳子垂下，把人一个个拉上去。
出井的时候天快亮了。
荒地上没人，远处京城的城墙在灰白的天光里横着。
老桑婆子把绳收起来，喘了一口气。
“我只能送到这儿。”她说，“我这把年纪，走不了远路。”
桑栖柒向她行了个礼。
老桑婆子走了两步，回过头。
“我徒弟。”
“我带她回来。”
“带不回来也不要紧。”老桑婆子说，“她那张脸我做了十一年，我没有一天认不出来的。她活着，我就知道。”
往北走了十日。
改用两张脸，换着来。桑绾那张被剥过的脸不能再露，桑栖柒给她做了一张。这回是正经做，用了三天，做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脸圆，眼小，笑起来眼角起纹。这脸不漂亮，但安全。
过了雁门，她带桑绾在老卫铺子里歇了三日。
老卫听说京城的事，把胶锅的火泼了，坐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做官脸。”他说，“这行到了这一步，就该断了。”
“我这次去雪山，就是为了这个。”桑栖柒说。
出关，进荒原。
走了二十天，过盐碱地，过无面人那个石头圈子。
卫婆婆把她们留下住了一夜。桑绾坐在火边，看着屋里那些做脸的女人，看了很久。
“她们的手。”桑绾说，“跟我一样。”
卫婆婆听见了，转过头看她。
“你手上那处烫疤，是做胶锅烫的。”卫婆婆说，“疤在虎口内侧，是左手烫的，说明你是右手拿勺。你用右手，是做脸的人里少见的那一种。”
桑绾把手收回去，盯着自己的手。
“我记得这个。”她说。
雪山在四十天之后出现在天边。
这一次是夏天，雪线退得高，走起来比冬天省力。冰峪谷里的水在化，冰崖上挂着水，滴滴答答。进了雪山腹地，气温又降下来，凝月湖的冰面上有水，一层薄薄的蓝。
守湖山民的石屋里，那个八十九岁的老做脸人还在。
她姓桑，眼睛快看不见了，手还稳。她坐在一张铺着兽皮的椅子上，让桑栖柒把手伸过去，摸了一遍。
“你的手，比我记得的要糙。”她说，“你做了多少年。”
“十四年。”
“十一年前走的时候，你的手还是软的。”老做脸人说，“现在硬了。做脸的人手硬了，就该停了。”
桑栖柒把那只箱子放在她膝上。
老做脸人不用看，摸了一下箱角，就知道了。
“三百张。”她说，“一张没少。”
“一张没多。”桑栖柒说。
老做脸人把手从箱子上收回来。
“你要知道什么。”
“她。”桑栖柒说，“桑绾。她被人剥过一层脸，剥完又贴了三层。她现在记不住自己是谁。”
老做脸人把脸转向桑绾，眼睛已经看不清，但她的头是朝着桑绾的方向。
“你的脸，什么时候被剥的。”
“三个月前。”桑绾说。
“剥之前，你在做什么。”
桑绾想了很久。
“我在卖绸缎。”她说，“铺子里有个妇人，眉眼不好看。我给她改过眉。”
老做脸人笑了。
“你记得。你不是记不住自己，你是记不住自己的脸。”她说，“人把脸剥了，皮下面的东西还在，可脸没了，人就找不着路了。人的记性挂在脸上。你换一张脸，记性就跟着换一次。你换了三张，你的记性被切成三份了。”
“能回来吗。”
“能。”老做脸人说，“把你原来那张脸贴回去。脸一贴回去，记性自己就归位了。”
桑栖柒把袖子里那张皮拿出来。
这张脸从云中县一路带到这里，用蓝布裹着，一直没有打开过。
老做脸人摸到那张皮，摸了一下，手停住。
“这皮不是剥下来的。”她说。
桑栖柒抬眼。
“这是做的。”老做脸人说，“做得好。好到我差点摸不出来。做这张脸的人，把一个人身上的东西全做进去了。眉的走势，眼的弧度，连唇上的一道细纹都做出来了。用这张脸去顶，能顶三个月，三个月以后皮肤会往外排它，它就松。”
“这皮不是桑绾的。”
“不是。”老做脸人说，“桑绾的脸不在这只箱子里。她那张被剥下来的时候，就被人烧了。”
屋里静下来。
桑绾坐在兽皮椅子上，两只手放在膝上，脸上没有表情。
“那我贴什么。”桑绾说。
“贴你自己。”桑栖柒说。
她从箱子里抽出最底下的一张。
那是十一岁那年，有人替她做的那张脸。她戴了十几年，揭下来以后收在箱底。她从雪山抱回来的时候，把这张脸也放了进去。
“我这张脸，是桑家的。”桑栖柒说，“我戴了十几年。现在我不用了。你贴它。”
老做脸人听见这话，手一动。
“你舍得。”
“脸是拿来用的。”桑栖柒说。
那一夜她给桑绾贴脸。
桑绾坐在灯下，闭着眼。桑栖柒从下颌开始，一路推到耳根，从额角按到眉尾。皮子贴上去的时候，两个人的脸在镜子里合成了一张。
贴完了，桑绾睁开眼。
镜子里是一张眉浓、眼尾向下、嘴唇偏淡的脸。
桑绾看了很久，忽然抬手捂住脸，肩膀抖起来。
她哭了半柱香。
哭完，她把眼泪擦了，抬起头。
“我叫桑绾。”她说，“我十一年前被带走。带走我的人姓周，是个商人，在云中县卖绸缎。他买我，不是为了做脸。他需要一个妻子，一个能替他做生意的女人，一个别人认不出来的女人。”
“周显。”
“周显。”桑绾说，“他死了。他死的那年冬天，我知道是谁下的手。他要做好人，他要把账本交出去。我拦过他。”
她说得很慢，每一句都像从很远的地方一步一步走回来。
“他一直不知道我会做脸。他娶了一个不存在的女人，以为自己在做一件巧事。他不知道他娶的人比他想的还要巧。”
第二十章 化脸
老做脸人说，三百张脸要化。
“桑家三代做脸。”她说，“一代二十年，一共做了三百张。这三百张脸，每一张都是一个人的命。有人戴着脸死了，有人戴着脸跑了，有人戴着脸做了不该做的事。这些脸留在这世上，就会有人捡起来用。捡起来用，不是有人要活，是有人要死。”
“化在湖里。”桑栖柒说。
“化在湖里。”
化脸要在冰面上做。
第二天清晨，她们把箱子抬到了凝月湖的湖心。
冰面上凿开一个洞，凿到六七寸深才见水，水是黑的。湖边的山民远远站着，谁也不靠近。
桑栖柒把第一张脸放进水里。
那张脸在水面上浮了一息，然后散了，散成一团白色的东西，慢慢沉下去。
第二张。第三张。
做到第一百张的时候，追兵到了。
来了十七骑，都穿禁军的甲，为首的那个是四十来岁的汉子，右手虎口那块肉是硬的。
他在湖岸上勒住马。
“肃王要的东西。”他说，“你把箱子给我，我不动你。”
桑栖柒没有抬头。她把手上那张脸放进水里，看着它沉下去。
“肃王要的不是这三百张脸。”她说，“肃王要的是脸能一直换下去。”
她把手上那一点胶在水面上擦了擦。
“你杀过人。”
“杀过。”
“你杀人的时候，脸上是什么样。”
那人没有说话。
“你那张脸是别人做的。”桑栖柒说，“做给你，是让你去办这桩活儿，办完了，你这张脸就再也揭不下来。肃王让你戴着这张脸活着，不是赏你，是把你钉在这张脸上。你这辈子，只能做他手底下的人。”
那人的坐骑在冰面上踏了几下。
“箱子给我。”
“你要箱子，可以。”桑栖柒站起来，“你自己过来拿。”
那人下马，一步步往湖心走。冰面很硬，走起来有声音。
走到一半，他停住。
“你识相点。”他说，“你一个女人，做手艺的人，我不想在这里跟你动手。”
“我也不想在这里跟你动手。”
桑栖柒把箱子抬起来，举过头顶。
那人往前走了一步。
桑栖柒松了手。
箱子掉进洞里，砸在水面，翻了一下，沉下去。
三百张脸在箱子里，跟着箱子一起沉进凝月湖。冰下的水很黑，看不出半点影子。
那人站在湖心，看着那个洞，看了很久。
“肃王要杀你。”
“他不来做这件事，是怕他自己来一趟，回去以后不知道自己是谁。”
那人回过头。
桑栖柒看着他的脸。
“我认得这张脸。”她说，“这张脸做在一张纸上，画的是半边。画的人是阿檀，五年前在柳家做的。她画这半边脸，是为了扮一个人。她画的这个人，就是你。”
那人的手在鞘上停住。
“阿檀画这张脸，是因为那夜她在坟前看见了什么。”桑栖柒说，“她看见的那个人，跪在坟前，往土里塞了一个瓶。那个瓶里的药，叫雪鳞。”
她把怀里那只小瓷瓶取出来，塞子拔了，往冰面上一倒。
瓶子里的东西落出来，不是药。
是唇脂，浅红的。
桑栖柒把它抹在唇上。
“你回去告诉肃王。”她说完这句，把空瓶扔下湖洞。
“做脸的人不做官脸。”
那十七骑在湖畔站了一日，天黑了才走。
尾声
桑栖柒回江南的时候是九月。
她在临水镇把老铺子重新收拾起来，挂了一块木牌，写的是画坊。做的是真画。
阿檀住在镇东头，能坐着了，偶尔能扶着墙走到院门口晒太阳。孩子长高了两寸，学画，也学着做脸，做得不好，胶刷得满地都是。桑栖柒看了，说刷胶要一遍一遍薄薄地刷，不刷得厚。
桑绾跟她一起回来。
她脸上现在是桑家那张最老的脸。她在云中县开了一间铺子，做绸缎生意。铺子里没有第二个女人，也没有人再拿她的脸去顶别人的账。
偶尔她会到临水镇的画坊来坐，坐在门口那张凳子上，晒着太阳。
有人问她们，脸上这些事，是不是真的。
桑栖柒不答。她只是把手里的笔往前挪一挪，把画上的一道水线补完。
（本故事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