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十一点
“李建波，你昨晚十一点二十才关灯，当我瞎？”
我坐在沙发上，脑袋还晕着。
昨晚改一版App的启动页，客户换了三次图标颜色，从湖蓝改到墨绿，又改回湖蓝，最后一句“还是第一版吧”发过来时是凌晨一点四十。我租的是朝阳区老小区六楼，两居室朝北那间，月租两千三，押一付三，今天搬进来第一晚。
合同签字是三天前。我翻了两页就签了，只记住水电AA。
她把手机举到我眼前，屏幕亮度调到最高。备忘录里一段手打文字，标题是“合租守则”，第十条：晚上十一点前关客厅主灯，违者按次计罚。
“这是你手写的？”我问。
“我念，你听。”
她念一遍。一字不差。
“你签字那页背面，我还抄了一份。”
我翻出合同。背面真有一行蓝笔字，我签字时没看背面。
客厅那盏灯是四十瓦的白炽灯泡，昨晚我调到最暗档，还拿纸壳挡了一半。我觉得不算开了。
“十一点我睡了。”她说，“灯从门缝底下照进来。”
我没接。
她站在客厅中间，穿一件洗到发白的灰色卫衣，右手捏着手机，左手在撕一张超市小票的边，撕成一条一条，落在茶几上。
我看了眼手机：早上七点零六。我睡了不到五个小时。
“行，我认。”我说，“罚多少。”
“超时一次，押金扣两百。”
“两百。”我站起来，“一个灯泡。”
“合同第十条。”
“你写这条的时候，是不是有点太幼稚了。”
“幼稚我认。”她把手机倒扣在茶几上，用指关节压着，压到屏幕自己暗掉，“我图的是十一点以后家里安静。”
楼下快递驿站的小喇叭响了。下午四点才喊“取件码尾号”，今天七点就喊，喊的是“系统升级暂停取件”。声音穿过两堵墙，我后槽牙发酸，像咬了一口没熟的青杏。
“你弟不来住吧。”我问。
“不来。”
“那你一个人怕什么。”
她没答。她把茶几上的纸条收进手心，转身去厨房，拧开水龙头接了一壶水，放到灶上烧。水壶底磕了一下灶架。
我回屋，把笔记本电脑打开。昨晚的稿子还在，客户又发来一条：“启动页改回原版，明天中午前。”
我盯着屏幕，手指在桌面上敲，越敲越快。
客厅传来水开的哨声。她把火关了。
“李建波。”她隔着门说，“水电卡在玄关鞋柜第二层，燃气费上次充了两百。”
“知道了。”
“还有。”她顿了一下，“厨房抽屉里有挂面，你昨晚没吃。”
我没应声。我拉开房门，站在过道里。
“许明慧。”
“说。”
“两百是不是太狠了。”
她把手里的杯子放下，杯底和台面碰了一声。
“你可以不签。”
“我签了。”
“那就两百。”
我把手插进裤兜，摸到一枚一块钱硬币，还有半张揉皱的超市小票，就是我昨晚买烟找的那张。烟没抽，压在充电器底下。
她回卧室拿了外套出来。蓝色冲锋衣，左袖口磨破一小块，拉链拉到一半。
“八点要到医院。”她换鞋，白色的运动鞋，鞋跟踩塌了，当拖鞋穿。
“那灯的事——”
“押金里扣。”她拉开门，“超时一次，押金扣两百。”
我愣在原地。
第2章 两百块
第二天晚上十一点十分，我改完稿子起身，手刚碰到开关。
卧室门开了。
她举着手机，屏幕上是计时器，停在十分四十一秒。
“晚了。”
“晚十分钟，一晚上电费一毛二。”
“合同第十条，按次。”
我关掉灯。客厅黑了，只剩她手机亮着。
“扣两百。”她说，“记押金里，退租一起算。”
“四千六的押金你划哪门子押金，这叫扣钱。”
“那就记账。”
她转身要走，我叫住她。
“你定这条款图什么，图省电还是图管人。”
她站住，没回头。
“图省心。”她说，“我十一点以后要睡觉，睡不好第二天扎针手抖，病人血管扎穿了算谁的。”
“你关卧室门。”
“门缝漏光。”
我没法驳。
她把手机翻过来，划出条短信，递到我面前。发件人一串数字，内容一行：许明杰欠款已逾期三天，请尽快联系家属处理，否则上报征信并联系户籍地。
“我弟。”她说，“欠了钱。”
“多少。”
“你别问。”
“催收怎么打你这儿。”
“我留的紧急联系人。”
她坐到沙发上，手边一张快递单，她扯下一个角，撕成两条，再撕成四条。
“这房子我图的就是省心。”她说，“十一点以后家里安静，我没力气再管别的。”
我嘴硬：“这条款幼稚。”
“幼稚我认。”她把快递单剩下的全撕了，碎条落进空水杯，“我一个月工资五千二，收你两千三，剩两千九。我弟的钱我替他还了三个月，一个月一千五。你算。”
我没算。
“剩一千四。水电燃气物业我还得贴三百多。”她说，“我图这两千三，图的是半夜听不见你敲键盘。”
她把手机拿起来，倒扣在桌上，指关节压住，压到屏幕自己暗掉。
我回屋，拿手机转了五十给她，备注“超时预付款”。
三秒后她退回来。
“两百。”
“先给五十，剩下的下个月。”
“合同没写分期。”
“合同也没写你弟欠钱。”
那边不响了。我坐床上，手在床沿上敲。
隔了半分钟，她发来一条：钱不用转，记押金里。
我盯着那条短信上“许明杰欠款逾期”那几个字。
我没问。
第3章 充电器
我做了个决定。
第二天中午去了趟五金店，买了只十五瓦的节能灯泡，九块八。
回来搬凳子，把客厅那只四十瓦的拧下来，换上。
凳子腿有一条短两毫米，晃，我踩着靠墙那边，脚底下垫了本客户送的台历。
灯亮起来，白，暗了一档。
我坐在沙发上等。电脑开着的，客户说稿子还行，改两处。
她六点四十进门，手里拎一袋青菜，两根葱从袋口支出来。
她抬头看了一眼灯泡。
没说话。
换鞋，进厨房，水龙头响。
我跟到厨房门口。
“电费降下来，一个月能省六七块。”
“哦。”
“省下的AA。”
“行。”
她切菜，刀在案板上一下一下。我站了一会儿，回客厅。
省电这事儿算办成了，我有点得意。
晚上我照常改稿，坐沙发那头。
旧笔记本电脑的充电器插在沙发边的插座上，线拖到茶几底下，我脚背挨着它，热的。
十点五十，我起身。
灯关了。我在黑里摸回屋。
听见她卧室门开了一下，又关上。
第二天我出门见了个客户，回来得晚。
插座上空了。
充电器没了，线卷走，插头也不在。
茶几底下我拿手机照了一圈，没有。
我蹲下去摸沙发缝，摸出两枚硬币、一颗瓜子壳。
“许明慧。”
“嗯。”
“我充电器呢。”
她从卧室出来，手里拿着毛巾。
“你桌上。”
我桌子上没有。
“我就插在沙发旁边。”
“那个插头我拔了。”她说，“线缠在茶几腿上，绊人。”
“那你放哪了。”
“收起来了。”
“收哪了。”
她往电视柜那边抬了下下巴。
电视柜三个抽屉，最下面那个。
她说：“客厅东西我统一收最下面那格。”
“你收我东西，不跟我说一声。”
“你没问。”
“我今晚上就问了。”
她擦头发，毛巾搭回肩上，水滴到地板上两点。
我去拉那个抽屉。木头的，滑轨涩，拉了半截卡住。
里面比我以为的满：三节旧电池，一把指甲刀，两个遥控器，一沓说明书，还有塑料袋裹着的一团线。
我的充电器在里面，塑料袋系了个扣。
我把线拽出来，抽屉关到一半，看见底下压着张卡纸。
我抽出来。
一张身份证复印件。许明杰，男，一九九九年六月，照片上一个瘦脸，头发比现在长，嘴角往下。
旁边压着一张纸，手写，蓝笔：身份证原件，代管。落款是她的名字，日期是去年十月。
“你把他的身份证扣着？”
她把毛巾从肩上拿下来。
“他自己给我的。”她说，“拿着证他能办卡，能借，能签。”
“他说让你管？”
“我跟他说，证放我这儿，借新的一分不还。”
“那他还借。”
她没说话，把毛巾折了两折，搭到椅背上。
我把复印件塞回去，抽屉推严。
充电器搁到桌上。塑料袋我没拆，系着。
“这袋子是你系的。”
“防潮。”
我把充电器拿出来，插上，电脑亮了，电池剩百分之四。
她转身回屋，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灯我看见了。”
“省钱的。”
“知道你省钱。”
“那你不吭声。”
“我吭声你能高兴？”
门关上了。
我坐在桌前，手在桌面上敲，敲了一段，停下来。
十一点零二，客厅的灯还亮着。
我伸手按了开关。
抬头看那只十五瓦的灯泡，白得发灰。
我把充电器从电脑上拔下来，放回电视柜最下面那格，塑料袋重新系上，搁在身份证复印件上面。
第4章 第一次赢
十点二十五，我把客厅灯关了。
我坐在沙发上，手机屏幕的光照着茶几。
她的卧室门开着一条缝，里面亮着。
九点半，她手机响了。铃声是默认的那种，单调，响到第三声她才接。
“喂。”
客厅黑着。她没出来，就坐在卧室里。门缝里透出来的光被她的身体挡住一半。
“吃了没。”
没声音了。她在听。
我把脚从拖鞋里抽出来，踩在地板上，凉的。
“这周还了多少。”
又是一段长的。她弟弟说话我听不见，只听见她偶尔“嗯”一声。
“上次那个服务费——”
她停住了。
我猜她在算。
“三千。”她忽然说，“你别哄我。”
又过了两分钟。她说了句“挂了吧”，声音比刚才低。
门缝里的光晃了一下，她出来了，手里捏着手机。
“你把灯关了。”
“十一点前关灯是合同写的，我提前关不算违约。”
她没说话。
“你要打电话不在这屋打吗，坐客厅打。”
“我什么时候打过。”
“我不知道。”我说，“我没偷听。”
她站在黑暗里，手机屏幕的光把她下巴照得发白。她低头看了眼手机，翻过来，扣在茶几上，指关节压住。
“李建波。”
“嗯。”
“你几点关的灯。”
“九点二十五。”
“你故意的。”
“我遵守合同。”
她笑了。就一声，很短。
“行。”她说，“你遵守合同。”
她回屋，门这回关严了。
第二天我改了稿子，下午四点出门买了包盐。
回来的时候她已经在客厅站着，仰着头。
灯亮着。我心里先是一松，接着抬头。
不对。
那盏十五瓦的灯泡不见了。
换上去的那只，比我原来的四十瓦还大一圈。她踩着凳子下来的，凳子还搁在原地，脚底下垫的那本台历挪了位。
“你换的。”
“我换的。”
“多少瓦。”
“六十。”
“客厅六平米你说六十瓦。”
“你要提前关灯。”她把凳子折起来，靠到墙角，“那灯开着也不费。”
“电费AA。”
“电费AA。”
我张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她从口袋掏出一张超市小票，塞到我手里。
“灯泡四十九。”她说，“对半。”
我看了眼那张小票。朝阳区那家超市，日期是今天，时间是十一点零四。上面还打了包方便面，五块八。
“你这单子里还有方便面。”
“我没让你摊方便面。”
我把小票对折，塞回她手里。
“四十九对半，二十四块五。”
“你转我二十五。”
“多五毛不找了？”
“那五毛我记着。”
她进厨房烧水。我坐在沙发上，仰头看那只灯泡，白得刺眼。
晚上我没提前关灯。十点五十九，我按了开关。
她卧室门开着。她在打电话，声音很轻。
“——这个月又少了？”
我停手，摸黑回屋。
第二天早上出门，她还没起。我把自己昨天关灯的准确时间写在便签上，贴到冰箱门上。底下加了一行：10:59，合规。
晚上她把冰箱门上的便签撕了，换了一张：电费账单出来了。
我从包里掏出自己的手机，登录交费平台。
页面加载了五秒。电费一百八十六，上个月一百四十六。
我把手机凑近看。没看错。
多了四十。
她从我身后经过，把一个水杯搁到桌上。
“灯的事算我赢。”她说，“账的事你自己看。”
她回屋，门关上了。
我拿着手机站在客厅里，仰头。
那盏六十瓦的灯泡亮着。
第5章 催收电话
电话响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十分。
我正改一版活动页，客户要求按钮颜色跟他们的logo完全一致，我吸了三次色，吸出来三个不同的值。
手机在茶几上震，屏幕朝上，一个本地座机号，八位。
我接起来。
“许明杰在不在。”
一个男的，语气平，背景里有键盘声，还有人报数字。
“不在。”
“这号码是他的还是家里的。”
“合租的。”
那边停了两秒。键盘声没停。
“你跟他什么关系。”
“没关系。”我说，“我租房的。”
“他姐呢。”
“上班。”
“社区医院？”
我没说话。我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了一眼，又贴回去。
“你转告他姐。”他说，“许明杰这笔已逾期十一天，今天算起每天加收百分之零点五，让她主动联系，别等我们走法务。”
“你是哪家公司。”
“我工号A三洞七。”他说，“你记一下。”
我桌上没有笔。我拿手机备忘录敲，敲了“A307”四个字符，那边挂了。
通话时长一分五十秒。
我坐着没动。窗外的光移到茶几边沿，照到许明慧那个手机。她手机落在茶几上，倒扣着，边角有一道裂。
我起身倒水。水壶里剩的不多，倒出来半杯，温的。
我在椅子上坐下来，掏出自己的手机，翻通话记录。那个号码我按了一遍，没拨。
我把她手机翻过来。
屏幕亮起来，没设锁，就一个上滑条。我手指悬在上面。
我滑了。
十二条未读。头一条是我妈昨天发的，让我问问老家房贷还剩多少期。
最后一条是短信，号码没存，备注“小杰”。
“姐，再帮我最后一次。就一次。”
发送时间，今天下午一点五十八分。差十二分钟。
我把手机扣回去，翻成原来那个角度，裂口朝下。
客厅安静。楼下有人在打电话，声音传上来，听不清说什么。
我回屋坐下。电脑屏幕上那个按钮还是没定色，客户发来一条：“再改改，要大一点，按钮太小了。”
三点四十，门开了。
许明慧拎着白大褂和一个帆布包，鞋跟在门槛上磕了一下。
“今天扎了六个病人。”她说，“三个老太太血管脆。”
“嗯。”
她把白大褂挂到门口钉子上，回头找手机，从茶几上拿起来。
她站着看了两秒。
“李建波。”
“嗯。”
“我手机有人动过。”
“我怎么知道。”
她把手机举起来，屏幕朝我。那条未读短信还在上面亮着。
“你看了？”
我没抬头，手在键盘上敲。
“没有。”
第6章 最后一次
“你看没看。”
“看了。”
她把手机收回去，那条短信在屏幕上停了三秒就没了。
“八万。”她说，“去年六月借的，第一笔五千，说交房租。”
我合上电脑。“还了多少。”
“三万。每个月一千五，还了七个月。”
她掏出个信封，抽出一张打印的表格，最后一行手写：剩余本金五万整，后面红笔圈了两圈。
“昨晚他跟我谈了，说每月从工资里出两千还，便利店一个月四千二。”
“剩两千二，交一千一房租，剩一千一吃饭坐车，两百拿什么还。”
“我不管了。”她把信封边撕成锯齿，“这是他姐最后一次替他堵窟窿。”
“你信吗。”
她撕到胶水粘牢的地方，撕不动，改用指甲抠。“我信我自己的账。”
“你真能不管。”
“李建波。”她把手机倒扣在桌上，指关节压住，压到屏幕自己暗掉，“我弟要是再来电话，你就说我不在。”
她说得很平，像报药名。我嗯了一声，没当回事。
她起身去厨房，壶盖响，提了壶把灌暖瓶，灌到一半停住，壶嘴在瓶口悬着。
“你今天怎么没关灯。”
“关灯那事我俩算赢算输。”
“别算了。”她把壶放下，“这一周我顾不上那条。”
楼下快递驿站的小喇叭响了：“取件码尾号六三八九。”
晚上八点四十我煮了两把挂面，卧两个鸡蛋，煎得有点糊，分她一碗。
“先吃饭。”我把碗推过去，“吃完再说，天塌了也得先吃饭。”
她端起碗，笑了一下，“这话像我妈。”
面吃了一半，她放下筷子：“你老家房贷一个月多少。”
“两千一。”
“那你省这两百三图什么。”
“图有个不潮的地方睡。”
十点四十我关灯，关得干脆。她屋里灯亮到十一点半，我听见床板响了两回。
第二天下午阳台晾袜子，她手机在洗衣机上亮了，号码一串数字，没备注。她人关在卫生间。
出来拿衣服，看了一眼，滑开，背对着我。
“谁。”
“催收，换人了。”她把手机塞进口袋，“说下午五点前给答复，不然联系我单位。”
“打就打。我跟护士长透过气了。”
晚饭菜花切得碎，酱油放多了，颜色发黑。她洗碗，水声大。
十点二十，她临进门搁下一句：“我弟再来电话，你就说我不在。”
我说知道了，没抬头。
十点五十我关灯，躺下，手机在枕头边震，一个陌生号，屏幕光把天花板照出个小方块。
响到第四声我接了。
“喂。”
“我姐呢。”
声音细，急，背景里收银机滴滴响，冰柜嗡嗡的。
“你是许明杰。”
“你谁啊。”
“合租的。”
他顿了一下。
“我姐在不在。”
我把手机换了个耳朵，客厅黑着，对面卧室门关得严，底下一丝光也没有。
“你姐不在。”
第7章 八万
电话挂了。我把手机搁在枕头上，屏幕还亮着，通话时长四十七秒。
第二天她下班回来，手里拎着半只烤鸭，塑料袋底下渗油，拎了一路。
“发工资。”她说，“多买点。”
我把鸭架子拆了，骨头剔出来，装了一小袋，留着煮汤。
“你弟那电话打到我这儿了。”
她撕饼的手停了。
“说什么。”
“找你。”
她把饼放下，抽了张纸巾擦手指，一根一根擦。
“你回的什么。”
“说你不在。”
“就这些。”
“就这些。”
她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看了眼屏幕，没解锁，又塞回去。
“他昨晚给我打了六个。”她说，“我没接。”
“为什么不接。”
“接了就得说钱的事。”
我把鸭肉卷进饼里，递给她一个。
“先吃饭，吃完再说，天塌了也得先吃饭。”
她接过去，咬了一口，嚼得很慢，嚼到一半放下来。
“他说他找了个活儿。”
“便利店。”
她点头。“朝阳路那家，两班倒，夜班一小时十九块。”
“一个月多少。”
“白班加夜班，满打满算四千二。”
我伸手拿过她手机，翻开短信，那条“再帮我最后一次”还在，日期是前天。
“八万怎么来的。”
“去年六月五千，说是交房租。我问他房租不是刚给过，他说押一付三不够。”
她扯纸巾，扯成一长条，再撕成短截。
“后来一万，两万，都是补窟窿，还不上又借新的，利息滚进去。”
“三万还进去的时候剩多少。”
“五万二。”她说，“有个服务费每个月四百八，我算了十几遍才看出来，那钱不在本金里。”
“他一个人还两千，你自己还多少。”
“我不还了。”她把纸巾屑拢到掌心，“这个月一号起，一分不掏。”
我脑子里过了一遍数。五万除两千，二十五个月，两年零一个月。
“利息还长吗。”
“他说分期表打出来了，总共二十五期，最后一期两千零几。”
“他给你看过表。”
她起身去卧室，翻抽屉，回来手里一张打印纸，皱的，边角卷起来。
上面列了二十五行，每行日期和金额，头一行是今年九月，末一行是明年十月。
“他什么时候能出来。”我问。
“他说钱不还完，他不出这个店。”
我把那张表拿到灯底下看。灯是六十瓦那只，照得纸发白。
“五十块罚款，从押金里划吧。”我说，“那条我不争了。”
她转头看我。
“你说什么。”
“灯那条，我不争了。你扣。”
她没说话，手把那张分期表按在桌上，按住。
第8章 五十块
早上六点五十，厨房有响动。
锅盖磕在灶台上，一声，又一声。我披外套出去，许明慧站在灶前，手里攥着手机。
“他又逾期了。”
“几天。”
“四天。”
她把手机往台面一放，屏幕朝下，指关节压上去，压到屏幕自己暗掉。锅里水开了，她没管，白汽冲上吊柜底板。
“两千块，说好每月五号。”她扯下灶边一张便签，撕成四条，又撕成八条，“今天九号。”
“你先关火。”
她把火关了。
“昨晚你几点关的灯。”
“十一点。”
“十一点零几。”
“十一分。”
“超时，五十。”
“我前天说不争了，从押金里划。”
“我改主意了。”她把便签屑拢进掌心，“罚款和逾期一样，当天交。”
她手背上有一条红印，从虎口拉到腕子，像被锅沿蹭的。
“行。”我掏手机转了五十，备注写“超时第八次”。
她手机响一声，没看。
“小杰那边——”
“别提他。”
她背对着我，把锅刷了三遍。
我回屋坐到桌前，手在桌沿上敲，敲了一段，停下。
中午我回来拿图纸，她不在。
门口挂着那个蓝布袋，带子磨起毛。我伸手摸钥匙，摸到一张纸币，五十，叠成小方块，跟两枚一块硬币挤在袋底。
我抽出来展平，尾号三个七。
袋底还有一张超市小票，日期今天，九点四十，原味酸奶两盒，单价三块九，底下打着她的会员积分。
我把五十折回方块，捏在手里。厨房垃圾桶里扔着四个药盒，拆得稀烂，治胃的，盖子我按回去。
下午四点，楼下小喇叭喊“取件码尾号六三八九”，穿透两堵墙。
晚上八点她进门，鞋跟在门槛上磕了一下。
“今天扎了五个，一个老太太嫌我手凉。”
她洗手，直接进厨房。
“账我交了。”
“嗯。”
“收到了。”
她拧开水龙头，没回头。我把钱包往桌上一搁，夹层露出那张五十的边。
她瞟了一眼，手没停。
“那五十你塞的。”
“不知道你说什么。”
“袋子里，叠成方块。”
她铲子顿了一下，磕在锅沿上，一声脆响。
“我扔的罚款，爱捡不捡。”
“扔进我买菜袋，算扔。”
“扔哪儿我乐意。”
“下回塞我枕头底下。”
“你想得美。”
她把菜倒进锅，油星溅到灶面，火拧小。
“那两盒酸奶别一次喝完。”
“知道了。”
“一盒四块，贵的。”
我坐沙发上，手在膝盖上敲，敲几下停了。
她盛菜，两个盘子，多的那边推到我面前。
“吃。”
我拿起筷子。
楼下有人上楼，脚步到五楼停住，她抬头看了一眼门。
第9章 搬走
电话是我妈打来的，早上八点四十。
“建波，房贷卡里没钱了。”
“这个月几号扣。”
“五号，今天八号了。”她那边有电视声，戏曲频道，“银行发短信，说再扣不到要上门。”
我坐在床沿，手在膝盖上敲，敲到第七下停住。
“还差多少。”
“两千一。”她顿了一下，“你爸的药又买了三百六。”
我打开手机银行，余额两千四百二。
这个月接了四单，两单结了，一单拖了二十天，一单说下月。
我算了一遍，又算一遍。
房贷两千一，差八百。房租下个月两千三，押一付三，我那四千六的押金退不回来，许明慧那边要提前一个月说。
搬家最少得掏两千。
我在纸上写：两千一加两千三，再加八百。写完把纸折了两折。
差八千。
下午我给中介打电话。他说地下室，半地下，一千二一个月，押一付一，当天能住。
“有没有窗户。”
“小窗，贴着地面。”
“潮不潮。”
“冬天有点。”
我让他把地址发过来。他没发，先问我要不要下午看。
我说看。
我挂了电话，坐沙发上。客厅灯没开，那只六十瓦的灯泡我早关了。
三点二十，我看见许明慧的帆布包在门口，她今天下夜班，五点到家。
我等到四点五十。
她进来鞋跟磕了一下门槛。
“今天扎了三个。”她把包挂上，“一个小孩哭得厉害。”
“许明慧。”
她回头。
“我想退租。”
她站在门口，手还搭在包带上。
“什么时候。”
“下礼拜。”
“为什么。”
“差钱。”
她换鞋，把鞋跟踩下去，没换完。
“差多少。”
“八千。”
她没接话，进厨房拧开龙头，灌了半壶水，放到灶上。
“我算给你听。”我把那张纸摊到茶几上，“房贷两千一，我手里两千四，还得留饭钱。你这儿的房租我下个月交不上，押金退我四千六，我搬地下室一千二，能省下来。”
她走过来看了一眼那张纸。
“两千一，对半。”她说，“剩下那八百算什么。”
“算搬家、水电、垫着的。”
“你兜里没有别的钱。”
“没有。”
她把纸拿起来，对折，撕成两条。
“合同写了，提前退租扣一个月。”
“扣吧。”我说，“扣完我还剩三千五。”
她把那两条纸叠一起，又撕了一次。
“你老家那房子，月供还剩多少期。”
“八十七期。”
“你爸的药三百六，医保报不报。”
“报一部分。”
她没说话。灶上水开了，哨子响，她转身去关，壶留在灶上。
“李建波。”
“嗯。”
“地下室冬天没暖气怎么过。”
“烧电热毯。”
“电费一个月多少。”
“不晓得多。”
她把手机从口袋掏出来，倒扣在灶台上，指关节压住，压到屏幕暗掉。
“你走了，谁帮我挡电话？”
我抬头看她。
她背对着我，手还按在手机上。
客厅很静。楼下小喇叭没响。她灶上那把壶在响，细声，盖子在动。
“我下礼拜搬。”我说。
她没转身。
第10章 抽屉
东西不多，我蹲在地上一样一样清。
一个二十八寸箱子，拉链坏了一边，我用胶带缠了两圈。一床被子卷起来，拿买米送的尼龙绳捆了两道。帆布袋里塞着三件卫衣、两个没拆的快递盒、一个客户退回的样品。
充电器还在电视柜里。我拉开最下面那个抽屉，滑轨涩，拉了两下才开，木头边角磕在地板上，一声闷响。
里面比上回满。
多了个牛皮纸袋，卷了边，袋口用回形针别着。
我先摸到充电器，塑料袋包着，扣系得很紧。旁边一把旧铜钥匙，齿磨圆了。那是我搬进来第三天在门口地上捡的，搁在鞋柜上，后来忘了。
半包烟在最底下，烟盒瘪了，我捏了捏，还剩七根。
我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到地板上，摆成一排。
纸袋压在下面。我把回形针掰开，抽出张A4纸，对折两次，边角起毛。
我展开。蓝笔写的，标题三个字：欠款清单。
第一行：超时关灯十二次，应收六百。第二行：实收两百五。第三行：免三百五。括号里一行小字，灯泡四十九，AA已结。
再往下另一栏，写着“代收”。代收快递十一件，每件按一块算，十一块，没要。
最后一行划掉了，三道线，划得很重，纸背面都起了槽。
“抽屉我拉了。”
她进门，鞋换了一半，帆布包还挂在肩上。
“哦。”
“东西都在这儿。”
“嗯。”
她把两盒酸奶搁茶几上，弯腰看那张纸，看了大概三秒。
“清单。”
“看见了。”
“免的那三百五，你换的灯泡省电，我算过，一个月七块二，四十九个月才省回来。”她直起身，“我懒得等。”
“划掉那行写的什么。”
“忘了。”
我把纸对着窗户的光，铅笔印子透过来，两个半字，看不清。
“你弟来那天写的？”
她没答，推了盒酸奶过来，吸管掰成两截，一截掉在桌上。
“搬家车几点到。”
“十点。”
“楼层费他单收，六楼没电梯，一趟十五。”
“知道。”
我把清单折起来，塞进裤兜。
她站了一会儿，回屋了，门没关严，留了一指宽。
我把充电器从塑料袋里拿出来，线理直，插头擦了擦。
底下还有东西，一张方的贴纸，粘在抽屉底板上。
我抠下来。上面印着一行数字，工号A307，下面还有一排小字。
翻过来。背面圆珠笔写了五个字。
我看了一遍。
又看一遍。
我把贴纸按回抽屉底板，按正了，指头压着，压到胶面平了。
第11章 小夜灯
“先别搬。”
她站在我房门口，门只开了半扇，手里捏着一张超市小票。
“十点车在路上了。”
“退了。”
“定金八十。”
“我出。”
我把胶带缠到一半的箱子放下，胶带口粘在裤腿上。
“什么条件。”
“你会做图。”
“会。”
她从兜里掏出张纸，便利店照片，门头歪着，货架挤在收银台边，玻璃上贴了两张手写的招工启事。
“店长要张海报，八十乘一百八，招夜班。”
“多少钱。”
“不给钱，给两箱水。”
我把纸接过来，照片拍得虚，价签一个也看不清。
“我弟在店里，人肯干活，嘴不行，你帮他弄一套东西，海报、价签、门口灯箱。”
“抵多少。”
“两个月，一个月两百三，四百六。”
“我差八千。”
“你差八千不是因为房租。”
我没接话。我坐回床沿，手在膝盖上敲，敲到第五下停住。
“十一点半。”她说，“灯放宽到十一点半，超过照罚，一次五十。”
“这活我接。”
“灯箱旧，尺寸我明天量。”
“量完发我。”
她点头，把那张照片往我手里推了推，转身回屋，门关到一半停住。
“搬家公司电话打了吗。”
“还没。”
“现在就打。”
我掏出手机，给搬家师傅拨过去，那边响了两声就接了。
“师傅，车退了。”
“定金不退。”
“知道。”
挂了电话我把箱子里的东西往回装，卫衣放回柜子，客户退回的样品靠墙码好。
第二天下午四点，她在楼下等我，穿那件蓝色冲锋衣，拉链拉到一半。
便利店在朝阳路东头，二十来平米，收银台后有台旧冰柜，嗡一下停一下。
许明杰蹲在货架前理矿泉水，抬头看见我，手停了一下。
“姐。”
“叫建波哥。”
“建波哥。”
他比我矮半头，袖口洗得发毛，指关节上有几处小口子。
“门头照片我拍了，海报按这个尺寸做。”
“灯箱坏了两根管。”他说，“晚上亮一半。”
“图我出，你找人装。”
我掏出卷尺量门框，宽一米八二，高两米一，量第二遍对上了。
“价签要几张。”
“店里一共两百零几种，我数过三遍。”
我把笔记本合上。
“明天先出三张样。”
“这么快。”
“一个海报而已。”
许明慧站在货架另一头，手在撕一张口香糖包装的边，撕成一条一条。
回程公交她坐我左边靠窗，车窗上有一道旧划痕。
“灯箱两根管，一根四十七。”
“你出？”
“他说他出。”
“你信。”
“这回信，他上周日自己去问的价。”
晚上我坐客厅改图，十点四十把灯拧到最暗档，纸壳照旧搭在灯罩上。
她出来倒水，看了一眼，没说话，回屋半分钟又出来。
手里多了个方东西，线绕在上面，插头那头垂着。
她没吭声，放在沙发扶手上。
小夜灯，暖白的，巴掌大。
她回屋，门关到一半留了条缝。
我按亮，又按灭，试了两下，光到茶几边沿就淡了。
十一点二十我关了客厅主灯，小夜灯还亮着。
“许明慧。”我隔着门说。
“说。”
“这灯多少钱。”
“超市卡换的，没花钱。”
第12章 便利店
海报三张样出完是周二中午。我把图存进U盘，塞进外套内袋，骑车去的便利店，骑了二十分钟。
朝阳路东头修路，围挡占去半条道。我把车锁在店门口的铁栏杆上，锁芯有点锈，拧了两下才转到底。
店里没客人，收银台后面坐着个四十来岁的女的，正低头数硬币。
许明杰在货架那头，背对着我，手机贴在耳朵上。
“嗯，知道了。下礼拜，就下礼拜。”
我走过去。他回头，手机往裤兜里塞，塞得急，边框磕在货架角上，屏幕亮了。
“建波哥。”
“图带来了，先看门头那张。”
我把U盘给那女的，她插进收银机旁边的旧电脑，USB口松，插了三回才认。
“尺寸对。”她说。
许明杰凑过来看屏幕，手机在裤兜里又震了一下，他没掏。
“价签按两百一十种排，字号统一十六号，你有几种背光的？”
“就门口那灯箱。”
我看他一眼。
“店里有网？”
“有，密码贴冰柜上呢。”
我掏出手机连了WiFi，测了下速度，够用。
许明杰蹲回货架前理货。手机放在膝盖边的纸箱上，屏幕朝上，亮了。
我绕到冰柜那头拿矿泉水，从他背后过，脚步放慢。
屏幕上一个App的界面，蓝底白字，借款额度，下头一行小字“最快三分钟到账”。
他手指动得很快。先划走一个弹窗，又点了个“立即申请”。
我把矿泉水拿起又放下，瓶子磕在铁架边上，响了一声。
他手机立马翻扣在纸箱上。
“理完了？”
“快了。”
“你姐让我问你，这个月五号那笔打没打。”
“打了。”
“打多少。”
“两千。”
他说的时候没抬头。
我把矿泉水放回收银台，出了店门，站在门头底下。
卷帘门槽里积着灰，我拿手指抹了一道。门头灯箱那两根坏管还亮着一根半，另一头发黑。
我掏手机拍了门头，往后退几步，拍了全貌。镜头转过去正对着收银台那扇玻璃。
许明杰在里面，趴在柜台上，手机横着拿。
我按住快门连拍，三张。
放大。屏幕上那个数字太小，看不清。但App的图标能认出来，红底一个白圈，他上个月当着我面删过一回。
我把照片存进相册，锁了屏。
回程骑得慢。等红灯时我在手机上查那个图标的名字，跳出来一排帖子，标题差不多：“这家服务费怎么算”“提前结清扣不扣违约金”。
晚上许明慧值班，到九点半。我坐在客厅等她出门，才拨了许明杰的号。
响了六声。
“建波哥。”
“我就问一件事。”
“你说。”
“你今天下午在店里下的那个，借了多少。”
那头静了四秒。冰柜的嗡嗡声传过来。
“没借。”
“我拍了照。”
“你拍照干嘛。”
“你先说数。”
又静了两秒。
“五千。”
“上个月不是说这个月还两千五就完了。”
“差了那一千，补不上，征信就花了。”
我坐在沙发上，手在扶手上敲。
“你姐知道吗。”
“不知道。”
“她觉得你这个月按时打了。”
“我打了，两千是我从别处挪的。”
我停下手，把手机换了个耳朵。
“哪来的别处。”
“就这一笔，补上这个洞，下个月两千五就能接上。”
“你上次也这么说的。”
他没吭声。
窗外的路灯亮了，光斜着打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长条。
“你别告诉我姐。”他说，“我下个月就还清。”
第13章 拆穿
我把手机搁到茶几上，屏幕朝上，照片调到最大。
“你自己看。”
许明慧从厨房出来，手上还沾着水，在卫衣上蹭了两下。
她弯腰，看了三秒，直起身。
“几号拍的。”
“周二下午，两点十四。”
她掏出自己手机，翻通话记录，翻到周二那一栏，拇指往下滑，滑了三次停住。
“他跟我说在理货。”
她拨过去，按了免提，搁在桌上。
响了五声。
“姐。”
“你周二下午三点在店里干嘛。”
那头顿了一下，“理货。”
“再说一遍。”
“理货啊，新到一批水。”
“我这儿有张照片。”她说，“你自己想。”
那头没声了。冰柜的嗡嗡声从听筒里漏出来。
“五千。”许明杰说，“就五千。”
“上个月那两千哪来的。”
“我挪的。”
“挪谁的。”
“同事的，说好月底还。”
她手指在桌面上敲，敲到第五下停住。
“加上这笔，一共多少？”
“姐——”
“一共多少。”
“六万。”
她把手从桌上收回来。
“六万整。加上服务费，六万二千四。”
她报数字的时候声音没起没落，像念化验单。
“你上个月跟我怎么说的。”
“我说能接上。”
“你说能接上。”她重复了一遍，一个字没漏。
那头开始说话，快，句子连在一起，说什么下个月夜班多加两个，说什么这个月先把利息挡住。
她听着，没打断，听到一半把免提关了，手机拿起来贴在耳朵上。
我听不见那边了。
她嗯了一声，又嗯一声。
然后她说：“我不还。”
那头声音应该大了，因为她的手机离耳朵远了一点。
“一分都不还。”
她说完就按了挂断，屏幕暗下去。
手指还在抖。
不是大抖，是那种捏不住东西的抖。她把手机往桌上放，放了两次才搁稳。
我伸手把手机拿过来，搁到我这边。
“先吃饭。”
“我不饿。”
“天塌了也得先吃饭。”
她没动。
我进厨房，开火，锅里还有半锅昨天的米饭，我打了两个蛋进去，油放多了，炒出来有点汪。
盛了一碗推到她面前，勺子插在饭里。
她坐下了，拿起勺子，又放下。
“六万二。”她说，“我算过，一天不歇，他得还两年半。”
“嗯。”
“我要是替他还，下个月还会有第七万。”
我没接。
她拿起勺子吃了两口，嚼得很慢，喉咙动了一下，眼睛开始红。
眼泪掉下来的时候她没躲，掉在饭上。她拿手背抹了一把，抹得很用力。
“我是不是特别傻。”
我把自己那碗往面前拉了拉。
“先吃完。”
第14章 找上门
门上贴了张纸，早上六点四十我出门买豆浆看见的。
打印的，四分之一张A4，写着许明杰逾期十六天，请家属配合，底下留个手机号，尾数零三。
我揭下来，胶带粘掉一小片漆。
她七点十五出来，头发湿的，我把纸推过去。
她扫一眼，吹风机掉在沙发上。
“谁贴的。”
“不知道，六点多就在了。”
她走到门口，从猫眼往外看，看了很久。
“楼道有人吗。”
“没有。”
八点零五，有人敲门，三下，重，隔两秒。
我从猫眼看出去，两个男的，前头一个穿深灰夹克，个不高，左眉上一块疤。
“许明杰，开门，我们知道有人。”
许明慧缩在卧室门后冲我摆手，嘴型是“不开”。
我把她往后推，自己站到门前。
“你找谁。”
“许明杰。”
“不在。”
“你是谁。”
“租房的。”
门外静了两秒。
“前天下午电话里那个就是你吧，嗓子我认得。”
我心里一紧，回头看许明慧，她脸白了一层。
“他欠钱跟这屋没关系。”
“登记地址是这儿，合同上白纸黑字。”
“你们再贴我就报警。”
“贴的是欠款人地址，守法。你报。”
我掏手机按了三个数，举起来。
他抬手：“行，你狠，记住一句话。”
“什么话。”
“让你弟自己接电话。”
他们下楼，脚步在五楼停了一下，又往下。
我数到三十才关门，反锁，链子也挂上。
许明慧蹲在卧室门边，手里攥着那张纸，攥成一团。
“他们知道店里。”她说，“怎么知道的。”
“刷卡。昨晚九点四十七他在朝阳路那家店刷的。”
她把纸团展开，又攥上。
九点十分，楼道有脚步声，停在四楼，下去了。
我开门看，对门张姨家门上也贴了一张。
“前天夜里就来过。”张姨捏着纸条，“我老伴儿起来看的，两个男的，记了门牌就走。”
我回屋把门关上。
“前天夜里就来过。”我说。
她抬头，手在膝盖上摁着手机，摁到屏幕自己暗掉。
“我妈家呢，他们会不会去。”
“先打给你妈，说别开门。”
她拨号，按错两回，通了只说一句有陌生人来别开，就挂了。
“我妈问是不是小杰出事，我没答。”
太阳斜进来，照在茶几那盏小夜灯上。
“你为什么帮我。”
“你先把上月扣我的五十还我。”
她愣了一下，从钱包里翻出五十递过来。
我折成方块塞进裤兜。
“这五十我记账。”我说，“他们再来，我跟他们谈。”
“谈什么。”
“你弟那笔服务费，算过没有。”
门又被敲了三下。
第15章 录音
“录音。”我说，“从今天起，每通电话都录。”
许明杰蹲在便利店后门的台阶上，手机横着递过来，屏幕上录音键红着。
“他骂人我也录？”
“骂人更好。”
他点了下头，把手机揣兜里，冰柜的嗡嗡声从门里漏出来，跟他一块儿嗡嗡。
当晚我让他把三个月的话单导出来，截图发我。
他一共发来十七张，我拼到电脑上，一行一行对。
同一个尾号零三的号，九月打了十四次，十月二十一次，十一月到昨天，三十三次。
我用红笔在纸上画，画到第四张，纸不够，接了一张A4。
许明慧下班回来，看见桌上摊的纸，鞋换到一半。
“这是干嘛。”
“做账。”
她凑近看，我把一个号圈了三圈。
“这个号每次通话后第二天，你弟卡里就少一笔。”
“多少？”
“四百八。”
她把手里的塑料袋放桌上，里边是两盒酸奶。
“四百八。”她重复一遍，“他说是利息。”
“利息不该这么收。”我翻到另一页，“你弟借的本金加起来六万二，他们服务费一个月四百八，收了七个月。”
“七个月就是三千三百六。”
“对。”
她坐下来，手指在桌上敲，敲得比我快。
我手机响了，是许明杰。
“建波哥，刚又打来一个。”
“录了吗。”
“录了，四分钟。”
“发我。”
音频传过来，我插上耳机听。对方先说逾期，再说要联系单位，末了补一句“今天解决，服务费给你免两百”。
我暂停，倒回去又听一遍。
“什么服务费？”
“他没说。”
“你打回去问。”
“我不敢。”
“我打。”
我按了那个尾号零三的号，通了。
“许明杰的账。”
“你哪位。”
“家属。”
“家属好，今天结清服务费给你免一半。”
“服务费按什么收的。”
“合同里写着呢。”
“哪一条。”
那边停了一下。
“你们自己签的。”
“合同我看了，没这条。”
“那你去问他自己。”
电话挂了。
通话五十二秒。我按了录音键，可只录到后一半。
许明慧把酸奶推过来，没拆。
“你同学是不是做律师的？”
“有一个。”
“问问。”
我把三段录音、十七张话单、那张分期表，还有我自己画的收费明细，打成两个文件包，微信发过去。
同学叫郭鹏，大学睡我下铺，现在在东边一家律所。
我发完消息，九点四十。
十点二十，他回了个语音，我转文字：先看。
十点五十六，又来一条：这服务费名目有问题，超过法定利率的部分，能谈。
我把手机递给许明慧，她看了两遍，一个字一个字读。
“能退。”
“能退一部分。”
她把手机还我，手在膝盖上按了一下。
十一点十分，郭鹏又发来一条。
“这钱能要回来一部分，但得你弟配合。”
第16章 摊牌
“签字。”
我把三张纸摊在茶几上，纸角拿两个水杯压住，一杯剩半杯水，一杯空的。
许明杰坐在沙发边沿，膝盖并着，手机搁在腿上，屏幕朝下。
“哥，这是什么。”
“委托书。郭鹏拟的，一式两份，你一份，律师一份。”
许明慧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攥着块抹布，没过来。
墙上的挂钟走到八点四十二，秒针一格一格走，走得响。
“我看看。”许明杰伸手。
“先听我说完。”我把录音列表推过去，“九月十四次，十月二十一次，十一月到昨天三十三次。服务费每月四百八，收了七个月，三千三百六。”
他不看纸，看我。
“六万二的本金，你还在还。他们多收的部分，郭鹏说能要回一万二左右。”
“一万二。”他重复一遍，声音低下去。
“够你还五个月。”我拿笔在清单上敲了一下，“谈回来先还本金，剩下的重新分期。”
许明慧把抹布搁在灶台上，走过来，站在茶几另一头。
“小杰。”她说，“你听你建波哥的。”
“姐。”他抬头，“签了这个是不是就上法院。”
“不上法院。”我说，“先发律师函，谈。谈不拢再走程序。”
“谈不拢呢。”
“谈不拢你就继续被这么收。”
他低下头，手指抠着手机壳的边，抠出一个小口子。
我等他。
挂钟走到八点四十九。楼下小喇叭没响，这个点不该响。
“签了以后我干嘛。”他问。
“话单全导出来，三个月，一条不落。电话一来就按录音，接了就按红键。”
“不会漏？”
“漏一个补一个。”
“他们要是换号打呢。”
“换了也录，号码记下来，我这边按号归档。”
他拿起笔，笔帽咬在嘴里，咬了两下，拔开。
翻到第二页，看见“委托人签字”四个字，停住。
“我姐签不签。”
“她签担保。”我说，“我签见证。”
许明慧没吭声，从围裙兜里摸出支笔，在自己那栏先签了，写“许明慧”三个字，字小，挤在格子里。
许明杰看了她一眼。
“你签了。”
“签了。”
他把笔尖对到纸上，一笔一划写“许明杰”，写到“杰”字最后一捺，手抖了一下，捺拖出去半厘米。
他放下笔，往后靠。
“哥，你比我姐狠。”
我把整叠材料摞齐，在桌面上磕了两下。
“你姐是心软，我不是。”
第17章 退费
郭鹏把调解笔录推过来，三页，最后一页盖着红章。
我数了三遍，一万二，一分不少。
“七个工作日到账。”郭鹏说，“对方签了字，不退要付违约金。”
许明杰坐在我旁边，手放在膝盖上，没动。
“哥。”
“嗯。”
“真退了。”
“真退了。”
许明慧从厨房端出三杯水，杯子不一样，一杯是酸奶盒剪的，一杯带把手。
郭鹏喝水，看了一眼那杯酸奶盒。
“你们家挺会过。”
“还没过呢。”许明慧说。
钱是周四下午到的。许明杰发来截图，余额后面跟着一串零，他数了两遍发语音：“姐，到了。”
许明慧回了一个字：“转。”
他把一万二转到本金账户，截图又发过来。剩四万九千三百，重新分了十八期，每期两千一，最后一期零头我算了三遍是七百四十。
“每月五号。”我把日期写在便签上，贴到冰箱门。
许明慧伸手把便签扶正，按了按四个角。
她从抽屉里拿出个新本子，牛皮纸封面，十五块，超市价签还没撕干净。
“你记账，我来看。”我说。
“我知道怎么记。”
她第一页写：收入，退服务费，一万二。
第二页：支出，还本金，一万二。
底下空了一行，又写了一行小字：余额零。
她写字慢，一笔一划，笔杆捏得很紧。
“打印费谁出的。”她抬头。
“三十六。”
“郭鹏那边呢。”
“他说免了，同学一场。”
她低头写，写完推给我看。
本子上列了四行：律师函打印 36，复印话单 12，快递 9，合计 57。
“这五十七我出。”她说。
“那三十六我垫的。”
“记你名下。”
她在最后一行写：李建波垫付打印费 36 元，未还。
写完把本子合上，拿指关节敲了敲封皮。
“行。”我掏出手机，“现在转你。”
“不用转。”她按住我手机，“记账，月底一起算。”
我把手机收回来。
那盏小夜灯在茶几上亮着，暖白的，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插上去的。
我改海报到十一点二十，主灯关了，就这盏亮着，光刚好够我看键盘。
“超了十分钟。”我从门缝里喊。
“知道了。”她回。
第二天早上冰箱门上贴了张新的：超时一次，记五十，小夜灯不算耗材。
下面一行小字：灯是我买的，不收电费。
第18章 夜灯亮着
合同打印出来是周五下午三点四十，两页，纸还热着。
许明慧把纸摊在茶几上，拿水杯压住两个角，说第十条改过了。
我凑过去看，十一点半关灯，超时一次罚五十。
“两百降五十，你挺大方。”
“一个月超两回才一百，我算过的。”
她把笔攥在手里，笔帽是咬扁的，我那支。
“先签字。”
“我看完再签。”
这次我真把纸翻到背面，背面空白，干干净净。
我把第十条那行字划掉，在旁边重新抄了一遍：十一点半，超时一次五十。
“你改什么。”
“写清楚，省得你回头又念。”
“我没改过数。”
“你改过灯泡瓦数？”
她不接话，把手机倒扣到桌面上，指关节压住。
我签了名，日期填2024年3月22，她检查两遍才收走一份。
“那小夜灯算谁的。”
“算合租财产。”
“合租财产怎么分。”
“坏了均摊，走的时候留给下家。”
她从电视柜抽屉拿出那张128的超市卡，说还剩四十六块八，灯算二十三块四，AA。
“你记这么清。”
“我干康复的，数错一个数病人腿就弯反了。”
我转她十一块七，她收了，又在本子上记一笔。
“这灯泡什么时候换回十五瓦。”
“合同没写灯泡。”
“那就写。”
“你先住满三个月再说。”
她进厨房下面条，水开两回，端出来一人一碗，各卧一个荷包蛋。
“超时罚款今天算不算。”
“今天不算，你签了。”
“那明天算。”
“明天算。”
我掰开一次性筷子，头上起毛刺，拿指甲刮掉。
“电费也AA。”
她筷子停在半空。
“电费一直AA。”
“我说小夜灯的。”
“你刚才不是转过买灯的钱了。”
“那是灯钱，不是电费。”
她放下筷子，从抽屉里翻出个巴掌大的旧电表，两根线带插头，说是上个月跟物业借的。
她把小夜灯拔下来插上去，表盘上那小铝盘开始转，慢得几乎看不出来。
“转了，一个月顶多两度。”
“两度多少钱。”
“一块一。”
“那AA，五毛五。”
她拿笔在本子上写：小夜灯电费，李建波应付五毛五，写完推给我看。
我摸出个一毛硬币搁桌上。
“先欠五毛。”
“欠着。”
她把硬币摁进本子夹缝，合上。面汤凉了一半，我端起碗喝了两口。
“你弟这个月五号打没打。”
“打了，两千一，截图发我了。”
“还剩十七期。”
“十七期零七百四。”
“你记得比我还清。”
“我天天看那个表。”
她夹了一筷子面，没往嘴里送。
“建波，下个月我妈生日，家里叫吃饭。”
“叫我干嘛。”
“我弟也去，我一个人压不住他。”
“我能压住？”
“你比我狠。”
我把碗放下，手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几点，带什么。”
“中午十一点半，人去了就行。”
“空手不合适，我买箱奶。”
“别买贵的。”
“三十九一箱，楼下超市有。”
她点头，把碗里剩的面吃干净，汤也喝了。
我收拾碗筷，她伸手把两个碗摞一起端进厨房，水龙头响了。
“明天你值班。”
“七点半才走。”
我关了客厅灯，小夜灯还亮着，暖白的，光到茶几边沿就淡了。
“十一点了。”
“合同十一点半。”
“我提前关，不违规。”
她探出头，手上还带水。
“你今天怎么这么自觉。”
“提前关不罚，我算过。”
第19章 超市卡
超市卡是中秋发的。一百二十八。拖到腊月二十九才用。
许明慧从电视柜抽屉里翻出来。卡面磨白，磁条起毛。
“下午人少。你去。”
她写了张单子。白菜猪肉一袋，韭菜鸡蛋一袋，醋一瓶。
“找零留着。”
超市卷帘门只开一半。冻柜前两个老太太挑得慢。
一袋三十九块八。一袋四十二。
收银员刷卡。屏幕跳出一百零六。
剩二十二。我数了两遍，塞进内袋。
六楼没电梯。塑料袋勒手指，勒出两道白印。
进厨房，锅没刷。里面积着半锅水，漂一层凉油。
“锅忘洗了。”
“我洗。”
我倒水，开火。两袋三十几个全下进去。
她挂了电话进来，站我边上。
“下这么多，粘底。”
“不粘。”
水再开，我去拿醋。调料架最里头塞着半袋盐，一带出来，撒了一灶台。
回头锅底冒焦味。白沫浮上来，我拿勺子撇。
她拧小火，铲子往底下铲。铲一下掀一块黑皮。
“我说粘底。”
“现在知道了。”
她铲了十来下。饺子破一半，汤里全是黑渣。
我夹个破的尝。馅里一股焦锅味。咽下去后槽牙发苦。
“别吃了。”
“八十一块的东西呢。”
“八十一块不如我俩的胃。”
她把锅端到水池，哗地倒了。破皮的挂在滤网上，她用手指拨下去。
抽油烟机还转。客厅窗开条缝，风把灶台上的盐吹散些。
“晚饭怎么办。”
“叫外卖。”
楼下饺子馆还开着。一盒二十个，两盒四十六。配送八块。
等外卖四十分钟。我俩搬两张小马扎，坐厨房地上。
地砖凉。我垫了张广告单，她没垫，膝盖并着。
外卖到。楼下驿站的小喇叭正喊最后一遍取件，尾号五二七。
两盒提上来，搁地上。盖子一掀，热气扑脸。一个没破。
“人家怎么煮的。”
“人家不下一锅。”
她掰开筷子，先夹一个，掏出本子翻新页。
“昨天你十一点三十七关灯。超时，五十。”
“这顿正好四十六。抵了。”
“不抵。账归账。”
她写上：超时一次，五十，未收。
写完夹了个圆的搁我盒里。一个口子没破。
“这顿算我请。”
“我出的钱。”
“我出的卡。”
我没争，把那个吃了。
“小杰这月五号打了。两千一，一分没差。”
她说话没抬头，筷子慢慢扒。
“第十七期了。”
“还剩十三期零七百四。”
她把本子合上，手指在封皮上抹一下，擦开一点油印。
地上散着几粒刚才撒的盐。白点点，没人扫。
楼下有人放小鞭，炸了三四声。窗缝呜呜响。
她剩一个饺子，搁在盒盖里不动。
我手指在膝盖上敲。敲到第三下停住。
“那你下月房租能给我减五十吗。”
她看我一眼。
“不能。”
第20章 改条款
外包合同三月十一号签的，一年期，每月十五号打款。
我妈发来语音，问五险一金有没有。
“没有，按单结。”我按着录音键回她。
第一笔到账那天，我先把房贷卡补了两千一，剩八百六，在本子上画了一道。
许明慧进门看见我没开电脑，手里捏着一沓纸。
“新合同，旧的月底到期。”
我翻了翻，条款还是十四条。
“怎么多一条。”
“物业说电梯换皮带，每户摊，涨五十。”
她把手机倒扣在茶几上，指关节压住，压到屏幕自己暗掉。
“看到第十条。”
那页夹着回形针，原稿的第十条上画了一道横线。
“你画的。”我说。
“照你上次改的描的。”
我抽出笔，笔帽是咬扁那支，划掉第十条，横线压着原来的字划到句号。
旁边空白处我写：改十一点半，超时一次罚五十。
写完把笔一搁，伸手把小夜灯从沙发扶手上拿下来，线绕开她膝盖，插头塞进床头插座。
灯亮了，暖白的，照着我枕头边那摞话单。
“签字页呢。”
“明天给你，今天条款没写完。”
她把合同叠成两折，夹进牛皮纸本子，压了压，搁进电视柜最下面那个抽屉。
抽屉滑轨涩，推到底响了一声。
“涨五十我认。”我说，“但你弟这月两千一，你别再倒贴。”
“不倒贴。”
她进厨房，抽油烟机响了一声。
出来时端着两杯水，一杯递给我，杯子是酸奶盒剪的，杯沿有个豁口。
“多那五十，我添一百，给小杰办张公交卡。”
“你出。”
“我出。卡我拿着，每周给他充三十。”
“他要是套现呢。”
“套现我收回来。”
我喝了一口水，豁口贴着上嘴唇。
“那合同明天签。”
“明天签。”她把手机翻过来看了一眼，又扣回去。
楼下小喇叭喊“取件码尾号”，喊到一半断了。
我摸出手机，十一点零四分，客厅主灯还亮着。
“灯我关了。”我说。
“关吧。”
我起身按了开关，屋里只剩床头那盏小夜灯，光从门缝里透出来一条。
她回屋，门关到一半停住。
“十五号你那笔到了先别乱花。”
“不乱花，攒着。”
门关上了，弹簧锁咔一声。
我坐到床边，把话单摞齐，压到枕头底下。
小夜灯照着床头那面墙，光晕边上有个旧钉眼，上一任租客留下的。
我把插头往下按了按，确认插紧了。
第二天她上班前把签字页放茶几上，我签了名，日期填三月十二。
晚上她回来，看见床头那盏灯还亮着。
“你插这儿了。”
“合租财产，我占一半。”
她看了一眼，没说话，把合同收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