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第八年的回程
何守田坐长途班车回村那天，是个灰蒙蒙的初秋。
班车在盘山公路上绕了一个多钟头，窗外的楼群早就没了，只剩下一层一层的山，山坡上种着玉米和谷子，叶子开始发黄。他靠在车窗上，手里攥着一个皱巴巴的塑料袋，里头是几件换洗衣裳和一叠对账单。
八年前进城的时候，他也是坐这趟班车。那时候他二十出头，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袋里装着母亲烙的饼和一双新布鞋。同车的人问他去城里做什么，他说挣钱，挣大钱，将来把老家的房子翻一翻，把爹妈接到城里享福。
八年过去，他回来了。钱没挣下，朋友散了，先前合伙开的小加工厂折了本，欠了一屁股债。父母走得早，留下村里一栋老屋，几亩薄田。他在城里没有房子，没有落定的根，想来想去，只剩这一条退路。
班车在村口停下，司机探出头喊了一声："何家村，到了。"
他拎着袋子下车，脚刚沾地，一股乡土气息扑过来：干柴、泥土、晒过的庄稼，还有远处猪圈那边飘来的味道。路还是那条路，坑坑洼洼，雨后留着泥印。村口的老槐树比记忆里粗了一圈，树底下坐着几个晒太阳的老人，听见车门响，都抬头看过来。
"守田？"有人认出来。
他点头应了一声。
几个老人你一句我一句："啥时候回来的？""不走了？""城里活儿不顺心？"
他不好细说，只说回来住些日子。老人也不追问，乡下人的分寸，话到嘴边留半句。他拎着袋子往村里走，路过谁家门前，院里的狗冲他叫两声，被主人喝住。
村子比他走的时候冷清了。不少院门挂着锁，院墙塌了半截。当年跟他一块儿长大的同龄人，大半在外头安了家，留在村里的多是上了岁数的和带孩子的妇人。街上偶尔跑过几个孩子，瞪着眼睛看他这个生人。
老屋在村子靠后的位置，独门独院。他走到门前，掏出钥匙——钥匙是临走前叔伯替他收着，前几天托人捎来的。锁锈了，拧了两下才打开。
院门推开，院子里的景象让他站住了。
荒草长到膝盖高，砖缝里钻出狗尾草，正屋的门匾晒得脱了色，窗棂上的纸破了好几处。屋檐下燕巢还在，可早已没有燕子。灶台那边他远远望了一眼，烟囱上落着厚厚一层灰。
他站在院门口，忽然有点发懵。城里那间堆着杂物的出租屋虽然小，好歹能落脚；这间老屋荒了这么多年，能不能住人，他心里没底。
可他没有别的地方可去。
他把袋子拎进屋，先推开正屋的门。一股霉味迎面扑来，桌上落着灰，床板上铺着旧草席，墙角结了蛛网。阳光从破了窗纸的格子窗照进来，照见满室浮动的尘土。
他放下东西，挽起袖子，先从院子里的草开始拔。
第二章 久不住人的老屋
头三天，何守田都在收拾屋子。
拔草是个体力活。荒草根扎得深，他用一把旧锄头往外刨，日头晒在后背上，汗顺着脖子往下淌。草拔成一捆一捆，堆在院角，等晒干了当柴烧。
屋里他先扫灰，再擦桌抹柜。家具都是老物件：一张陪嫁过来的木柜，一张方桌，两条长凳，父亲留下的一把旧椅子，扶手被磨得油亮。这些东西搬走没人要，扔了又可惜，他一件件擦出来，归置回原处。
屋顶是最大的问题。他踩着凳子上去一看，好几片瓦裂了，屋角漏过雨，椽子有两根发了霉。下雨天屋里指定漏。他懂一点泥水活，可翻屋顶不是他一个人能弄的。
第三天傍晚，隔壁的何叔端着一碗粥过来。
何叔是他本家叔叔，六十多岁，身子还硬朗，一辈子种地。他进门先看了看院子和屋子，眉头皱起来："你这屋，漏得不成样了。"
"叔，屋顶想修修，您知道村里谁干这个？"
"修房子得请瓦匠。"何叔把粥搁在桌上，"可眼下秋收刚过，瓦匠都忙。先把漏的地方苫一苫，等入了冬再细翻。"他四下打量，"你打算真在这儿住？"
"先住着。"何守田说，"城里欠的账，得慢慢还。"
何叔看了他一眼，没多问城里的事，只说："住下也行。就是这地，荒了好几年了，得先看看还能不能种。"
那晚何守田喝着何叔送来的粥，就着一碟咸菜。粥是小米熬的，稠厚，暖胃。他在城里这半年，顿顿外卖，胃早就吃坏了，这碗热粥下去，心口那块堵着的地方松了些。
第二天何叔带他去看田地。
老屋后头有两块地，一块半亩多，一块不到一亩，是父母留下来的。地挨着山坡，不算肥，可引水方便。走到地头，何守田心里一沉：地里长满了荒草和野藤，去年的玉米秆枯在地里，倒伏一片。
"荒了有四年了吧？"何叔蹲下来抓了一把土，捻了捻，"土还没板死，能救。就是得先彻底清一遍，把草根翻出来，晒透，再施上肥。"
"种什么合适？"
"先别贪多。"何叔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你多年不摸地，头一年先种点省事的，豆子、谷子，跟着节气走。等摸熟了，再琢磨别的。"
何守田点头。他小时候也下地，可那时候年纪小，只干些拔草、捡穗的零碎活，翻耕、播种、施肥这些门道，他一知半解。这几年在城里，他连麦子和韭菜都快分不清了。
回村的路上，何叔跟他说："守田，种地跟做买卖不一样。地里不哄人，你下多少功夫，它给你多少收成；可地里也急不得，节气到了才能下种，墒情够了才能出苗。你心里那点急，得先压下去。"
何守田应着，想起城里那些日子：赶订单，抢销路，天天想着快一点、再快一点，最后反倒把本都赔了。
他回头望了一眼自家那两块荒地。暮色从山坡上漫下来，荒草在风里起伏。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把这地种明白，也不知道这条路能走多久。可站在这片土上，他心里那股慌乱，比在城里时稍微定了一点。
至少脚下踩着的是实的。
第三天，他从村里小卖部赊了一把镰刀、一捆绳，又托何叔帮忙找了两头牲口用的犁。收拾屋子的间隙，他就到地头清荒。腰弯久了直不起来，手上磨出了水泡，破了贴块布条接着干。
夜里躺在老屋的硬板床上，他听着窗外虫叫，浑身酸痛。隔壁院子何叔家的狗偶尔叫两声，远处有蛙鸣。这种安静跟城里的安静不一样——城里是车声歇了以后的空，村里是活物一声接一声的满。
他翻了个身，想起何叔那句"地里不哄人"。
他想，那就先把眼前这一垄草清完，一垄一垄来。
第三章 荒了的那几块地
清荒用了小半个月。
何守田天不亮就下地，带两个玉米面窝头，一壶水，干到日头偏西才回。荒草割倒，晒在地里，草根用锄头一根一根刨出来。野藤缠在残留的玉米秆上，得先解开再割。一块地清完，他裤腿上全是草屑，胳膊被叶子划出一道道细红印。
何叔隔三差五过来转一圈，看他进度，也看他手脚。
"锄口抬高点，别把土全刨翻了。"
"这一丛是野蒿，根深，得挖到底，留个根还长。"
"歇会儿，日头毒，别硬撑。"
何守田嘴上应着，手上跟着改。头一回翻地，他把土翻得太深，何叔说生土翻上来当年不打粮；他又学回来，只把表层熟土翻松。犁地没有牲口，他借了邻村一户人家的牛，人家收点饲料钱。扶犁是个手艺活，犁下去深浅不一，沟歪歪扭扭，牛也不听使唤。他扶了两趟，满身是汗，犁出来的地还是不成样子。
何叔看不下去，接过犁把子扶了一段。"你看，腰沉下去，手稳住，让犁顺着地走，不是你硬拽它。"
何守田在旁边学，看得仔细。
地里的活慢，可每做一样，地就像样一分。清完荒，翻完土，接下来是施肥。农家肥是何叔帮他联系的，从村后养殖那边拉来一车，他一筐一筐挑到地头，均匀撒开，再翻进土里。土味混着粪味，难闻，可他捏着土块能感觉到，这块地慢慢回了一点松软气。
村里有人路过，站在地头看他。
"守田这是要种地啊？"
"荒了那么多年，还能打出粮？"
"城里待不下去了吧，回来刨土。"
话有好心的，也有看热闹的。何守田听见了，没往心里去。他在城里听过的闲话比这难听多了。他只顾低头干活，歇晌的时候啃窝头，就着水壶咽。
也有实打实帮忙的。同村的大婶见他一个人吃饭对付，哪天蒸了馍，端几个过来；何叔家菜园子摘了菜，让婶子捎一把给他。村里人情不像城里，谁家有活，搭把手是常事，不图回报。
他慢慢知道了村里的人事：谁家老人身体不好，谁家孩子在外头打工，哪块地水源好，哪块地容易旱。走在村里，他能叫出大半人的名字，见面递根烟，说两句话。
地整好那天，何守田站在地头，看着翻得整齐的田垄，出了一会儿神。这块地荒了四年，草比人高，如今土块松软，一垄一垄排过去，等着下种。他手上的水泡磨成了茧，脸晒黑了一圈，可他心里有了点底。
他去集上买种子。集市在乡里，逢五逢十开集。他背着布袋，一行一行摊位看：谷子种、黄豆种、菜籽，还有几样蔬菜籽。卖种的老丈人问他要种什么，他说了何叔给的主意，先种豆子和谷子，再点一畦菜。
"头一年，别买多。"老丈人把种子称好，"籽买多了搁潮了，出芽率低。"
他付了钱，把种子小心收进布袋。走在集上，两旁是卖农具的、卖牲口的、卖针头线脑的，人声热闹。他想起城里的超市，货架摆得满满当当，可他从没像今天这样，为一袋种子认真挑过。
第四章 隔壁的老把式
何叔是村里数得着的老把式。
种了一辈子地，哪块地多少肥力，下种多深，什么时候浇水，他心里都有一本账。何守田常往隔壁跑，趁何叔歇着的时候问这问那。
何叔话也不多，可问什么都肯教。他把何守田带到自家地里，指着庄稼说："你看这豆子，苗出得齐不齐，全看种的时候墒够不够。土攥成团、落地散开，这个墒情正好。"
又说："种地最忌一个懒。草要及时薅，虫要趁早看，等秧子让草吃了劲儿，再补就晚了。"
何守田记在心里，回自家地头照着做。
头一回下种，他手忙脚乱。豆子点得疏密不一，有的地方堆成一簇，有的地方漏了空。何叔过来一看，摇头："你这不是种地，撒豆子呢。一穴两三粒，穴距一掌半，深浅一个指头。"
他蹲下来，亲手做了几穴示范。何守田跟着学，点一穴，盖一捧土，手指头量着距离。一垄点完，手掌磨得发木，可好歹齐整了。
何叔还教他看天。"这云往这边走，后天下雨，别急着浇。""秋后旱，得留着水浇拔节的苗。"山里的天气跟城里天气预报两回事，何叔抬头看看山雾、看看风向，八九不离十。
有一回夜里下急雨，何守田记挂着地里刚播的种，披上蓑衣要出门。何叔从隔壁过来拦住："这雨下不透，种子淹不着。你这会儿去，踩得地板结，反倒坏事。"
他这才回屋。第二天去看，果然墒情正好，苗种子在土里安安稳稳。
日子一长，两人熟了。歇晌的时候，何守田帮何叔修修松动的院门，何叔教他认农具、辨庄稼。何婶是个热心人，留他吃饭，家常便饭：玉米糁粥，腌萝卜，一盘炒鸡蛋。
"守田，你爹妈走得早，这些年一个人在外头，不容易。"何婶给他碗里添粥，"回来就好。地里虽然挣不了大钱，可一口热饭、一身力气，都是自己的。"
何守田低头喝粥，没说话。
他在城里也吃过不少饭局，推杯换盏，话说得漂亮，散场以后各走各的。在何叔家这顿家常饭，没有菜酒，可他吃得踏实。
他慢慢从何叔嘴里听到一些父辈的事。父亲在世时也是个勤快人，种地是一把好手，农闲时去工地打零工供他读书。母亲操持家务，菜园子收拾得利利索索。何叔说："你爹当年常念叨，说供你读完书，就不用再刨这土了。谁知道你又回来了。"
何守田苦笑了一下。他父亲大概没想到，儿子在外头绕了一圈，最后还是回了地里。
"回来不丢人。"何叔像看出他心思，"天底下的饭，没有哪一碗是低贱的。你把地种好，把日子过顺，比啥都强。"
这话他记下了。
种地的日子有节奏：播下种，等着出苗；苗出来，薅草、间苗；天旱浇水，虫来了捉虫。何守田不再像城里那样天天慌着赶什么，他跟着节气走，一天一天把地里的事做完。累是真累，可睡得着，吃得下，心里那股虚浮的劲儿，一点点沉了下来。
他也开始盘算往后。地里打了粮，能糊口；剩余的，想办法弄到集上卖。他还欠着债，靠种地一时还不清，可至少脚下有了一块能站的地方。
人只要站住了，慢慢总能往前挪。
第五章 修屋顶的那个雨天
种子下地不久，天说变就变。
入秋的雨连着下了两天。何守田惦记着老屋的屋顶——漏过雨的旧瓦，经不住连阴雨。他天一放晴就爬上去看，果然东头又漏了两处，墙角洇出深色的湿印。
这回不能再拖了。何叔帮他打听来一位邻村的老瓦匠，姓赵，六十来岁，手脚利索。两人约好，趁这几天晴好上房翻修。
修屋顶那天，村里几个相熟的男人过来搭手。何叔扶梯子，老赵在房上揭瓦，何守田在下头递瓦、递泥、和草筋泥。谁也没谈工钱，乡下修房盖屋，邻里都是过来帮工，管顿饱饭就行。
老赵踩在房梁上，一边揭旧瓦一边说："你这房椽朽了两根，得换。瓦能留的留，裂了的挑出来。"
何守田仰头应着，把能用的瓦一片一片码齐，破瓦堆到一边。日头上来，房上的人晒得冒汗，他在下头和泥，泥团沾在胳膊上，甩都甩不掉。
忙到晌午，何婶和几个妇人把饭送到院里：一大盆手擀面，一筐馍，几碟卤菜。大伙从房上下来，洗手盛面，蹲的蹲、坐的坐，呼噜呼噜吃得香。老赵吃得快，抹抹嘴又上了房。
午后换椽子。旧椽子朽得发脆，拆的时候差点断下来。何守田跟何叔去村后木料场挑了两根新椽子，抬回来上架。老赵在房上量好尺寸，锯齐，钉牢，新椽子压上去，屋顶顿时稳实了不少。
瓦重新铺上去，一层压一层，垄对齐。何守田看着老赵铺瓦，问道："赵师傅，这房顶能撑几年？"
"瓦好、椽好，十年八年不成问题。"老赵拍了拍瓦面，"房子跟人一样，得年年拾掇。漏了及时补，别等塌了架再修。"
这话听着像说房，又像说过日子。何守田默默记着。
屋顶修完当天傍晚，又起了云。夜里落下雨来，何守田躺在屋里，侧耳听屋顶的动静。雨点打在新瓦上，密密实实，屋里没有一处漏。他悬了一天的心落了地。
第二天雨停，他上房检查，果然干干爽爽。
经过这一场修房，他在村里才算真正落了户似的。大伙知道他是回来常住的，不是借住几天就走。见面招呼更热络，谁家有零碎活喊他一声，他也乐意搭手。他帮王大爷修过漏水的猪圈，帮村头大婶抬过粮食，谁家盖鸡舍他去递过木料。
乡下的交情就是这样，你来我往，一次一次搭出来的。
修房剩下的旧瓦和木料，他没有扔，在院角码好。何叔说过日子就得留点家底，哪怕是旧砖瓦，日后修修补补都用得上。何守田把院子也收拾出一个角落，堆柴、堆料、放农具，井井有条。
他站在修好的屋顶下，抬头看了看不漏水的房梁，又看了看院里归置整齐的家什，忽然觉得这栋荒了四年的老屋，开始有"住人"的样子了。
第六章 播下第一茬种子
秋种赶节气。何叔说，误了农时，种子在地里头都不答应。
何守田这块地，第一茬种的是黄豆和谷子，外加一畦萝卜、一畦白菜。
黄豆他点得已经有模有样，穴距均匀，深浅一致。谷子是撒播，种子拌了细土，均匀扬开，再覆一层薄土。蔬菜畦整得平平整整，萝卜籽、白菜籽分别撒下去，浇了一遍透水。
头几天他天天往地里跑，蹲在畦边看出芽。头一回，土面上安安静静，什么都没有。他心里打鼓，怕种子坏了，出不来。何叔笑他："种子下地不是下锅煮，哪有隔天就冒头的。土温、墒情都得够，急不得。"
第五天清早，他再去地里，看见白菜畦里冒出一层细细的白芽，顶着小壳，密密麻麻。他蹲下去细看，心里一阵说不上来的高兴。又过两天，谷子、黄豆也陆续出了苗，绿莹莹一片。
这是他离开土地多年后，头一回亲眼看着自己种下的东西从土里钻出来。
出苗以后的活是间苗和薅草。苗太密要拔掉一些，给留苗留出长头的空间；草冒出来就得赶在小的时候除掉。何守田每天傍晚到地里转一遍，蹲在垄间，一根一根把草掐掉，把过密的苗间开。苗弱，他动作轻，生怕碰断了。
天旱的时候，他担水浇地。地边有一条引水渠，从山那边引来泉水，可渠到他家这块地还得挑一段。他挑着两只木桶，来回往返，肩膀压得生疼。何叔教他在地里挖了一条浅沟，把水引到畦边，省不少力气。
庄稼一天一个样。黄豆棵窜高，叶子舒展开；谷子拔了节，穗子开始灌浆；萝卜在土里往下长，白菜一层层包心。他看着地里的绿从稀疏到茂密，心里也跟着充实。
中间出了一回险情。有天早上他去地里，发现黄豆叶子被虫啃了好些洞。他慌了，去找何叔。何叔蹲在地里看了看虫情，教他人工捉一批，又给出主意配了点草木灰撒上去。两人连着两天清早捉虫，到底把虫压住了。
"种地没有顺顺当当的。"何叔说，"旱了浇水，虫了捉虫，病了治病。跟过日子一样，出了问题一件一件解决。"
何守田点头。他想起城里生意出问题时，他只会着急、上火、四处乱撞。现在碰到事，他先看是什么毛病，再想怎么治。
秋收前那段日子，地里的庄稼沉实起来。谷子穗子弯下腰，黄豆荚鼓鼓囊囊，白菜抱成了团。何守田摸着饱满的豆荚，心里头一回有了踏实的盼头。
这是他回乡后头一茬庄稼，收成多少他心里没数，可苗是他亲手育的，草是他亲手薅的，水是他亲手浇的。哪怕只打回几袋粮，也是他自己从地里挣出来的。
夜里他躺在老屋床上，听着地里方向传来的虫鸣，盘算着收完秋，哪块地可以再翻一翻，明年多添一茬什么。想着想着，困意上来，睡得很沉。
第六章补一 集上卖粮
粮食晒透以后，何守田挑了个逢集的日子，套上村里借的一辆旧板车，把黄豆和谷子拉到乡里。
集上的粮市在街尾一排棚子底下，卖粮的农户各自占个位置，麻袋、布袋摊开，买粮的人蹲下来抓一把，看看成色，搓开尝尝。他头一回自己卖粮，站在车边上有点拘谨，不知道怎么吆喝。
旁边一个卖花生的老汉看他生脸，搭话："头回来卖粮？"
"嗯。"
"把袋子口敞开，让人能看见粒儿。价跟着行市走，别喊高了，也别贱卖。"老汉指点他。
何守田照做，把袋口解开，又撮了一捧黄豆放在小簸箕里。日头上来，集上的人渐渐多了。有粮贩子过来收货，抓起黄豆看了看，问价。何守田报了个数，对方往下压，两人一来一回，最后定在一个中间价。
谷子卖得慢些。买主嫌他这谷子成色普通，出的价低。他没急着出手，蹲在路边等。临近中午，一位开豆腐坊的师傅过来收谷子，看了看粒儿，说要拿去做米豆腐，价钱谈得还算公道，两车粮先后出了手。
收钱的时候，他把纸币一张一张捋平，叠好揣进贴身口袋。钱数不多，除去种子、肥料和借牲口的费用，剩不下多少。可这是他从地里一颗一颗收上来的，跟从前城里赚的钱不是一个滋味。
卖完粮，他在集上转了转。买了几斤盐、一小袋过冬的煤球引火物，又给何叔家捎了两条烟，给何婶称了斤糕点。路过铁匠铺，他看了看新打的锄头镰刀，自家那几把旧了，想着过些日子添置一套。
集上碰见一个小学同学，在乡里开小杂货铺。两人站着聊了几句。同学说："听说你回来了？城里不干了？"
"回来种种地。"
同学打量他一眼，笑了："种地也挺好，稳当。我这铺子也是守着一家人过活。"又问，"欠的账压力大不大？"
何守田没瞒："慢慢还。"
"慢慢来，别逼自己。"同学说，"有要搭把手的，言语一声。"
分别以后，何守田推着空板车往回走。集上散场了，路上散落着菜叶和草屑。他想起从前城里的同学聚会，人人谈职位、谈收入、谈在哪儿买房，话里话外都在比。回乡以后，人和人之间反倒没那么多排场，一句"慢慢还"，一句"搭把手"，说得实在。
板车碾过土路上的车辙，吱呀作响。他心里琢磨，剩下的债得还几年，一时半会儿翻不了身。可粮能卖钱，菜能自足，邻里能帮忙，这条道走得通。
第六章补二 替王大爷收了秋
村里王大爷七十多了，腿脚不利索，儿子在外打工，家里两亩玉米地年年托人照应。这年秋收，王大爷正发愁，何守田主动跟何叔提了，去帮着收。
何叔点头："应该的。咱村里老人地荒了可惜，年轻人能搭把手就搭把手。"
何守田带着镰刀到王家地里。玉米已经熟了，棒子垂在秆上，皮叶发黄。他先掰棒子，剥去外皮，掰一捆搬一捆。王大爷在后面跟着捡，捡不动多少，急得直转圈。
"大爷您回家歇着，我来。"何守田说。
"那咋好意思让你一个人干。"
"等收完了您给我碗水喝就行。"
他从清早干到后半晌，两亩玉米掰完，装上板车拉回王家院子。秸秆他也没丢下，砍倒捆好，留作来年的柴火和牲口料。王大爷过意不去，非要给他装一袋子玉米，又塞给他十几个鸡蛋。何守田推不过，收下鸡蛋，玉米只留了一小筐。
"您儿子回来，让他谢谢您。"王大爷握着他的手说。
"乡里乡亲的，谢啥。"
往后几户独居老人的地，何守田都帮着照看了一些。播种时帮着下种，天旱时帮着浇水，收秋时帮着拉回。人家过意不去，送菜、送瓜、送手工织的粗布，他能收的都收了，人情往来记在本子上。
何叔看在眼里，跟他说："你这么做，村里老人心里都记着。往后你家里有个大事小情，这帮老人也不会看着。"
何守田明白这个理。乡下不是靠钱来往，是靠情分。你帮人一筐，人记你一筐；日子长了，彼此都在一张人情网里，谁也落不下单。
有天傍晚，他帮王家浇完地回家，路过村口，几个老人坐在老槐树下乘凉，招呼他过去坐。有人给他递了根烟，有人问他地里收成。他蹲在一块儿，听老人们讲从前村子的事：哪年发过洪水，哪年大旱，哪块地出过多少粮。他听着，偶尔插一句嘴。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各家各户开始烧火做饭，炊烟从一户户屋顶升起来，先是一缕一缕，后来连成一片，裹着村子的暮色。
他看着这些烟，忽然想起自己刚回来那天，老屋烟囱灰扑扑的，院里荒草齐膝。不过几个月，村子还是那个村子，可他看它的眼神已经不一样了。
第七章 村里的人情往来
秋收前，村里有户人家办喜事，娶媳妇。
何守田作为本家邻里，被叫去帮忙。搭棚、摆桌、借桌椅、帮着洗菜切墩，他一样跟着干。乡下办喜事，全村男女老少都来搭手，厨子是本村请的，帮忙的人各管一摊，忙而不乱。
他头一回参与村里的红白事，看着院子里挂红贴喜，听着大人孩子说笑，心里有点陌生，又有点暖。席间有人认出他："这不是守田嘛，回来啦。"
"回来一段日子了。"他给人递烟。
"好好种你的地，村里不比城里差。"对方拍了拍他肩膀。
喜事忙完，主家按规矩给帮忙的人回了礼，一包喜糖，一条毛巾。何守田收下，心里记着这份人情。
没过多久，村东头一位老人过世，丧事他也去了。帮忙守夜、抬灵、招待吊唁的人。他看着村里老人送葬的队伍，听着主事人安排得井井有条，忽然明白，一个村子就是这样一摊子人情：喜事一块儿乐，丧事一块儿扛，谁家有事，众人搭把手就过去了。
他父母当年办丧事，也是村里这些人帮着料理的。那时候他年纪小，只记得跪来跪去，不记得谁帮过什么。如今轮到他自己站在这些事里，才懂这份乡谊的分量。
回到村里这段时间，他欠了不少人情：何叔教他种地，何婶给他送饭，修房时邻里帮工，大婶送他馍菜。他记在一个小本子上，谁帮过什么，心里有数。能还的，他主动还；今天这家缺个帮手，他过去搭手；明天那家要赶集，他顺路捎带东西。
乡下人情不计较一时得失，可不能心里没数。
他也慢慢知道，村里留守的老人多，年轻人少。不少老人种地力不从心，地要么荒着，要么托亲戚照看。何叔跟他提过，往后要是他地里摸熟了，能不能帮着照看几户老人的地，收了粮按份子分。何守田应下了。
这是他回来以后头一回想到"往后"。刚进村时他只想先有个落脚的地方，能把欠账缓一缓；如今他开始琢磨，自己能不能在这片地上扎下根，替别人也搭把手。
地里的庄稼临近成熟，他隔两天去看一遍。谷子黄了梢，黄豆叶落了一半，豆荚干透发硬。估摸着再过几日就能开镰。
尾声 炊烟重新升起
开镰那天，何守田起得很早。
何叔过来搭把手，两人先割黄豆。镰刀贴着地皮，一搂一割，豆棵倒下捆成束，搬到晒场。谷子用镰刀割穗，捆成捆，码在场院里。一上午忙下来，地里倒下一排，晒场堆起小山。
脱粒是借村里的打谷机，几家合用。黄豆摊开，机器一过，豆粒脱出来，铺在场上晒。谷子同样晾晒、风车扬去壳糠。
第一回自己种的粮入仓，何守田抓了一把黄豆，在掌心搓开，颗粒饱满。他掂了掂，产量不算高，头一年的地能有这个收成，何叔说已经不错。
粮食装进布袋，垛在仓房。留了口粮，剩下的他拉到乡里集上去卖。卖粮的钱不多，可攥在手里，是实打实自己挣的。他先还了一笔催得最紧的小债，余下的留作明年的种子和肥料。
冬天来了。地里闲下来，何守田把老屋的灶台重新烧起来。
他劈了柴，烧上火，第一锅玉米糁粥咕嘟咕嘟煮开，米汤泛起一层油皮。烟囱里冒出了烟——这栋老屋荒了四年，炊烟是头一回重新升起来。灰白的烟顺着烟囱上去，在清冷的村子上方散成一片。
他站在灶前搅着粥，听着柴火噼啪响。窗外天灰蒙蒙的，屋里却慢慢暖起来。
这个冬天，他把明年的地盘算好：哪块种麦，哪块留着开春点豆子，哪块菜畦育什么苗。他还跟着何叔学了编筐、修农具，把院里的杂活一样一样补齐。账本上的债还剩不少，日子却不再是刚回来时那种没着没落的慌。
开春的时候，他去村后山坡上转了一圈。老树发了芽，地里返青，渠水开始化冻。他望着自家那两块地，又望了望整片村子。
八年前他急着离开这里，嫌地方小、日子穷，一心想去城里挣个名堂。绕了一圈回来，他才明白，土地不会嫌弃谁。你肯弯下腰，下力气，它就肯给你一口饭；你肯留下来，把房顶补好、把地种上，它就肯让你重新安家。
他在山坡上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家里灶上还温着粥。
炊烟又一次从老屋后头升起来，细细的一缕，融进村子傍晚的天色里。
（全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