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
我在巷口修鞋三十一年。
一张折叠桌，一台手摇补鞋机，一墙鞋楦。鞋是我自己削的，每只上头刻一个号，从一号刻到一千九百多号。
来的人说，老程，你这摊子值多少钱。我说，不值钱，值工夫。
上个月，开发商的人来量巷子。他们拿本子记，记到我跟前，问，你这儿有营业执照吗。我说，没有，我这是修鞋摊。他们又问，有固定经营场所吗。我指了指折叠桌和那面鞋楦墙。他们在本子上写：流动摊贩，不予补偿。
我说，我在这儿三十一年了。
他们说，三十一年也没有执照。
那天晚上我把摊子收了，回家翻箱子。我翻出四本旧账本，牛皮纸包的封面，一本一本，从一九九三年记到今年。
我一页一页翻。每一页记的不是钱，是鞋：谁的鞋，住几号，磨哪边，缝几针，换没换底，鞋楦几号。
一千九百三十七双。
我修鞋有个习惯，来的人我都要问一句住哪儿，问完记在本子上。三十年下来，这本子成了全巷子最全的一份住户档案。谁家孩子长个儿了、鞋码从三十四换到三十九，谁家老人脚肿了、鞋楦要放宽半指，谁家媳妇怀孕了、要换平底，全在上头。
开发商说我这摊子不值钱。
我要拿这四本账本告诉他们：这条巷子有一千九百三十七个人的脚，在我这儿落过地。
第1章 流动摊贩不予补偿
我爹的补鞋机摇起来有节奏，吱呀、吱呀，跟巷子里的节奏一样。我接摊那年巷子里还有弹棉花的、磨剪子的，如今就剩我一个。他们说老程你这手艺过时了，我说手艺不过时，脚不过时。
开发商来量巷子那天，是个阴天。
三个人，夹着本子，拿着激光测距仪，从巷头往巷尾走。量到谁家，就在本子上记一笔：几间房，多大面积，有没有证。我跟在他们后头看了半天，没敢上前。
量到我摊子跟前，领头那个停下来，上下打量我的折叠桌。他问，你这儿有营业执照吗。
我说没有，我这是修鞋摊。
他又问，有固定经营场所吗。
我指了指折叠桌，又指了指身后那面鞋楦墙。我说这桌子三十一年没挪过窝，这墙上的鞋楦，一只一只都是我削的。
他没看墙，在本子上写了一行。我凑过去看，六个字：流动摊贩，不予补偿。
我说我在这儿三十一年了。
他说三十一年也没有执照。
我说我每年交摊位费，街道收的，有收据。
他说收据是收据，执照是执照，方案上这么写的，他做不了主。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们往巷尾走。那面鞋楦墙在阴天里灰扑扑的，一千九百多只鞋楦，密密麻麻，像一墙没出声的人。
那天收摊，我比平时早。我把补鞋机的摇柄卸下来，用布包好，把折叠桌折上，靠墙立着。鞋楦我没动，它们钉在墙上，拆不下来，我也不想拆。
回家我翻箱子。箱子是樟木的，我爹留下的，里头装着我吃饭的家伙：锥子、楦刀、几卷蜡线，还有四本旧账本。
账本牛皮纸包的封面，边角磨得发亮。我一本一本拿出来，摊在桌上。第一本一九九三年，第二本二零零一年，第三本二零零九年，第四本二零一七年到今年。
我翻开第一本。第一页第一行：三号，王婶，巷口七号，右脚后跟磨偏，缝六针，换底，楦号三。
我盯着那行字，忽然觉得，这三十一年，我没白记。
量巷子那三个人里，有个戴眼镜的，蹲下来看我折叠桌的桌腿。桌腿是铁管的，锈了，我用铁丝缠过两道。他拿测距仪对着桌腿照了一下，在本子上记了个数。
我问他记这个干什么。他说算构筑物面积。我说我这桌子算构筑物？他说钉在地上的算，你这桌子腿埋土里了，算。
我哭笑不得。我这桌子是折叠的，天天收天天摆，桌腿根本没埋土里，是他看错了。可我没纠正。我纠正了他，他就能给我补偿吗？不能。方案上写流动摊贩，我桌子腿埋不埋土里，都是流动摊贩。
那天他们走后，巷子里炸了锅。卖豆腐的老孙来问我，老程，你听说了吗，咱这巷子要拆，补偿按证算，你没证，一分没有。我说听说了。老孙说那你不闹？我说闹什么，我闹了三十一年鞋，没闹过别的。
老孙叹气，说你这人，就是太老实。他说他有个商铺证，能补点，可他也舍不得这巷子，他在这卖豆腐二十年了，街坊吃惯了他的豆腐。
我那天收摊早，不是怕，是心里堵。我堵的不是钱，是那六个字。流动摊贩。我在这巷口三十一年，谁家鞋坏了我没修过？怎么到头来，我是个流动的。
那台手摇补鞋机是我爹留下的，铸铁的身子，摇柄被他磨得发亮。我接摊那年，他教我三件事：线要蜡过，针脚要匀，修完的鞋要在楦上过一遍。我说楦上过一遍干什么，顾客的脚才是准星。他说楦是你给自己留的准星，鞋合楦，就离脚不远。这三件事我记了三十一年，一件没敢忘。
第2章 一千九百三十七双
我翻账本翻到一九九六年那页，有一行：巷口老李，左脚后跟磨，换底，楦号四十一。老李前年走了，他儿子来取鞋，我把楦送了他。账本上的人有的走了，可号还在，号在，人就没全走。
我一页一页翻账本，翻到后半夜。
我修鞋有个规矩，来的人先问住哪儿。不是查户口，是方便找。鞋修好了，人家没空来取，我按门牌送过去。问着问着，就成了习惯，记在本子上。
记的不止门牌。磨哪边，缝几针，换没换底，鞋楦几号，我都记。磨哪边能看出人走路的习惯，右脚外侧磨的，多半外八字；后跟磨偏的，腿脚有点旧伤。缝几针是工钱的依据，换底是大修，得记清楚。
翻着翻着，我翻出不少往事。
巷口七号王婶，第一双鞋是一九九三年修的，那时她刚嫁过来。后来她儿子出生，孩子的鞋也在我这儿修，鞋码从三十四一路长到三十九。账本上记着：九八年，三十四码；零二年，三十六码；零六年，三十九码。一个孩子长个儿，全在我的本子里。
五号院的老周头，脚肿，鞋楦要放宽半指。我给他削了只特号的楦，楦号一千一百二十。他后来走了，他儿子来取最后一双鞋，我把楦送给了他，说留着，万一以后脚也肿。
还有三号院的小媳妇，怀孕那年换平底，我给她把鞋跟削平，记了一笔：零九年，换平底，楦放宽。第二年她抱着孩子来修鞋，孩子的小鞋也在我这儿记了号。
我数了数，四本账本，一千九百三十七双。其中还在巷子里住的，有六百多人。
六百多户，一千九百多双鞋。这条巷子谁家脚什么样，走路什么习惯，我比居委会都清楚。
我把账本合上，坐在桌前想了半宿。开发商说我这摊子不值钱。可这六百多户的脚，三十一年都在我这儿落地。这算不算值钱，我说了不算，可这本子说了算。
我翻账本的时候，老伴给我端了碗面。她看我摊了一桌子本子，说你又翻这些干什么。我说拆迁办说我是流动摊贩，我翻翻我到底是不是。
她坐下，看我翻。翻到一九九八年那页，她忽然说，这不是咱闺女那年修鞋的记录吗。我一看，是。闺女那年上小学，鞋码三十四，我记了一笔：九八年，闺女，三十四码，缝帮两针。
老伴说，你连闺女的鞋都记。我说谁来修我都记，闺女也不例外。她笑，说你这人，一辈子就认个死理。
我翻到二零零九年那页，有一行：三号院小媳妇，换平底，楦放宽。老伴说这不是小芳吗，她那年怀孕，你给她削的跟。我说是。老伴说小芳后来搬走了，可她的鞋号你还在本子上。
我说是，搬走了号也在。脚在我这儿落地过，我就记。搬不搬走，是房子的事，脚的事我记着。
老伴没再说话，帮我把账本按年份理好。理完她说，老程，你这本子，比咱家的户口本还全。户口本上就咱三口人，你这本子上有一千九百多双。
我那天晚上把四本账本摞在床头。我想，开发商要纸面，我有纸面。我这纸面不是钱，是三十一年的人。
账本纸是粗黄纸，吃墨，用蘸水笔写，不洇。每年用完一本，我自己包牛皮纸封面，脊背上写年份。蜡线也记：哪年买了几卷，哪卷用了多久。老伴说我连线都记，我说线也是手艺的一部分，线断了针脚就开，我得知道是哪批线出的问题。后来居委会来登记住户，借我的账本核门牌，核完说，老程你这本子，比我们的册子还准。
第3章 三十一年摊位费收据
刘姐把备案本翻给我看，我那页纸比别的页黄，因为翻的人多。她说街道换了三任主任，你这页一直在。我说它比主任工龄长。她笑，说它比我的工龄都长。
第二天我去街道查经营记录。
街道的档案室在二楼，管档案的是个姓刘的大姐，在这儿干了二十多年。我说明来意，她翻柜子，翻出一沓收据，用橡皮筋捆着，纸都黄了。
我接过来一看，手有点抖。
一九九三年，摊位费，十二元。一九九四年，十二元。一九九五年，十五元。一年一张，连到今年，三十一年，一张没断。
我说刘姐，这收据能证明我不是流动摊贩吧。
刘姐说，你当年这类小摊，不发执照，统一按便民服务点管理。你每年交钱，有固定位置，在街道备过案。她翻了翻备案本，找到我那页：巷口修鞋摊，程九斤，一九九三年备案。
我说那拆迁办凭什么写我流动摊贩。
刘姐叹气，说你这个属于历史遗留，方案里没这一类。当年发执照的只管商铺，你们这种便民摊，归街道管，不算工商登记。拆迁办按工商登记分类，你自然套不上。
我说那我三十一年交的钱算什么。
她说算管理费。
我说管理费也是钱，我交了三十一年，怎么就成了流动摊贩。
她没接话，把收据复印了一份给我，说你去拆迁办试试，我这备案本也能给你复印。
我拿着收据和备案复印件，站在街道门口，心里有了点底。我不是没根的人，我的根在这沓收据里，一年一张，三十一年。
那天下午我没出摊。我把收据按年份排好，夹进账本第一页。我想，开发商要纸面，我就给他纸面。他要执照我没有，可他要经营记录，我有三十一年的。
刘姐给我复印收据的时候，跟我说了一桩旧事。她说一九九三年你刚来备案那年，街道本来不让你摆，说巷口影响市容。是你爹带着你，挨家挨户问，问街坊要不要修鞋的。问了一百多户，都说要，街道才松口，按便民服务点给你备了案。
我说这事我记得。我爹说，九斤，你这摊子不是你自己摆的，是一百多户让你摆的。你记着，往后谁家鞋坏了，你都得修好，不能辜负人家。
刘姐说，你爹这话，你记了三十一年。我说记了。我每修一双鞋都问住哪儿，就是那时候养成的习惯。我爹说，你问住哪儿，不是查人家，是让人家知道，你跑不了，你在这儿，鞋坏了我找你。
我拿着收据，忽然觉得这沓纸沉。它不是三十一年的钱，是一百多户当年的点头，是我爹挨家挨户问出来的一百多个「要」。
刘姐说，你去拆迁办，把这沓收据拍桌上。他们要执照你没有，可他们要经营记录，你有三十一年的。这比执照还硬，执照能办能注销，你这收据一年一张，断不了。
我说断不了。我三十一年没断过，往后也断不了。
收据的数额变过几回：十二元，十五元，二十元，后来五十元。每变一回我在收据背面记一笔：哪年哪月调的，调了多少。刘姐说你连这个都记，我说记了才清楚，我交的钱不是糊里糊涂交的。三十一张收据我数了三遍，一张不缺。中间有一年我爹住院，我托刘姐垫了一个月，次月还她，她在收据上写「代缴已还」，那张收据我留到今天。刘姐说那年她垫钱不是看钱，是看你爹给咱家修了十几年鞋。
第4章 方案里没有这一类
我拿着收据去拆迁办。
拆迁办在临时板房里，接待我的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态度不算坏，就是话里没缝。他说补偿方案分三类：住宅、商铺、无证经营。他问我，你哪一类。
我说我哪一类都套不上，我有三十一年摊位费收据，街道备过案。
他看了看收据，说这算管理费，不算经营权益。商铺要产权证，住宅要房产证，无证经营要实际经营流水。你这个，方案里没有这一类。
我说那我三十一年交的摊位费算什么。
他说算管理费，交给街道的，不是经营权益的证明。
我说我修了三十一年鞋，六百多户都找我，这不算经营？
他说算不算经营，不是你我说了算，是方案说了算。方案没这一类，我就没法给你套。
我坐在那儿，半天没说话。我不是气他，我是气这个方案。它把一条巷子切成三块，住宅、商铺、无证，切完发现我这块没地方放，就把我扔进「不予补偿」。
我回到摊子上，天快黑了。我正收拾，看见一个穿西装的年轻人站在我鞋楦墙前，拿本子记什么。
他听见我回来，转过身，说你是这摊子的主人？我说是。他指指墙，问这是什么。
我说鞋楦，一双鞋一只，我削了三十一年。
他随手抽出一只，看见上头刻的编号，问编号有什么用。
我说能对上账本，也能对上鞋。
他把那只鞋楦放回去，拍拍手，走了。我看着他背影，没在意。我不知道，这个人后来会帮我把账念清楚。
拆迁办那年轻人给我倒了杯水，态度真不算坏。他说大叔，我不是不帮你，是方案真没这一类。他把方案翻给我看，三类，住宅、商铺、无证经营，每类后头跟着认定要件，一条一条，清清楚楚。
我指着无证经营那类，说我算无证经营吧。他说无证经营要实际经营流水，你有吗。我说我修鞋收现金，没流水。他说那就不算。
我说我三十一年摊位费收据不算流水？他说那算管理费，交给街道的，不是经营流水。经营流水是你卖东西收的钱，得有账。
我把账本掏出来，说我有账，一千九百多双鞋，每双收多少钱都记着。他翻了翻，说大叔，你这账是修鞋记录，不是税务流水，方案认的是税务流水。
我坐在那儿，半天没说话。我终于明白，不是我没经营，是他们的方案只认他们那套纸面。我的纸面跟他们那套对不上，我就成了不存在。
我走的时候，那年轻人送我到门口，说大叔，你试试听证会，听说街道在组织。我说我是流动摊贩，没资格。他说你去交材料，有没有资格交了才知道。
我后来想，他跟陶经理说的是一样的话。也许他们心里都知道我这摊子不是流动摊贩，只是方案没给他们那一类，他们没法认。
从拆迁办出来，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板房。门口贴着补偿方案流程图，三类三栏，每栏后头一小摞材料。我站着看了一会儿，住宅那栏最厚，商铺次之，无证经营最薄。我想，我这三十一年，往哪栏里放都不比那摞纸薄。可没有一栏是给我留的。不是我的纸薄，是他们没给我画栏。回家我跟老伴说，方案三类，我哪类都套不上。老伴说那就让他们加一类。我说加一类比要钱难。她说难又不是不能，你这账本三十一年，谁的类别比你长。
第5章 量鞋楦墙的人
我削楦用的柳木是巷尾老赵帮我留的，他修自行车，认识拉家具的，谁家扔旧柳木家具他给我捡回来。我说给你钱，他说不要，你给街坊修鞋不收老人钱，我捡木头算什么。
那个穿西装的年轻人姓陶，是开发商的项目经理。
他后来又来了一回，说是核对巷子的构筑物。构筑物就是墙、棚、固定设施这些，要登记造册，算补偿的依据。我那面鞋楦墙钉在老墙上，算构筑物，他来量尺寸。
他量墙的时候，我坐在折叠桌后头修鞋。他量完，又看那墙鞋楦，问，老程，你这鞋楦真能对上鞋？
我说能。你随便抽一只。
他抽了一只，楦号八百六十四。我翻账本，翻到那页，念：八百六十四，巷尾老赵，左脚内侧磨，缝十针，换底，二零一一年。
他说老赵是谁。
我说巷尾修自行车那个，你量巷子应该见过。他左脚内侧磨，是因为他常年蹬车子，左脚吃劲。
陶经理愣了一下，说你怎么连这个都记。
我说我修鞋三十一年，不记这个记什么。鞋不会说话，可磨哪儿、缝几针，都是它说的话。我把它说的话记下来，就是它的档案。
他把那只鞋楦拿在手里看了半天，说，你这本子，比我们的住户调查还细。
我说你们调查记几间房多大面积，我记谁的脚什么样。你们记的是房子，我记的是人。
他没接话，把鞋楦放回去，走了。走的时候他说，老程，听证会你去报名，我听说街道在组织。
我说我是流动摊贩，没资格。
他说你去交材料，收据、账本，都交。有没有资格，交了才知道。
我那天晚上把账本复印了四份，收据复印了四份。我想，陶经理一个开发商的人，让我去交材料，他图什么。我后来才明白，他图的是他自己那双鞋。
陶经理第二次来量墙的时候，带了个助手，拿相机拍那面鞋楦墙。拍完他问我，老程，你这墙钉了多少年。我说三十一年，跟我摊子同岁。
他说这墙算构筑物，能补点。我说我不要墙的补偿，我要摊子能留下。他说墙和摊子是一回事吗。我说墙是钉鞋楦的，摊子是修鞋的，墙在摊子在，墙拆了我鞋楦没地方挂。
他点头，在本子上记了一笔。记完他抽了只鞋楦，楦号八百六十四，我对账念了老赵那条。他听完说，老程，你这本子要是早拿出来，我们做住户调查的时候能省多少事。
我说你们调查记房子，我记人，不一样。他说怎么不一样。我说你们记完房子，房子拆了，本子就完了。我记完人，人还在巷子里住，本子就还活着。
他愣了一下，没接话。走的时候他说，听证会你去，我听说你在准备材料。我说我准备了七双鞋。他说七双鞋？我说是，鞋比账本管用。
他笑了，说老程，你这人，有意思。他说他做项目这么多年，头一回见有人带鞋去听证会的。
我说我这不是有意思，是我没别的。我没执照没流水，我只有鞋和账本。鞋是活的，账本是死的，我带活的去。
削楦也有讲究。木头要老柳木，不变形不开裂。削的时候先削底，再削面，最后修趾。编号刻在跟部，用三角刀，一刀一刀，不能急。急了号浅，几年就磨平。我刻得深，三十年后还认得。陶经理问一只楦削多久，我说半天。他说半天就一块木头？我说半天是一个人的脚，不贵。他说你这半天在我们项目叫低效。我说你们的效率拆房子，我的低效留脚舒服，不是一种活。
第6章 听证会五分钟
巷子开补偿方案听证会，我去报了名。
街道的人一看是我，说你是流动摊贩，没有发言资格。
我把三十一年摊位费收据和四本账本复印件交上去，说我不是流动摊贩，我是历史便民服务点，街道备过案，你们刘姐能证明。我要求按这个认定，给我个发言名额。
街道收了材料，翻了半天，说你这个情况确实特殊，方案里没这一类，但听证会可以给你个名额，五分钟。
我说五分钟够吗。
他说方案听证一人五分钟，大家都一样。
我回家想这五分钟怎么讲。一千九百三十七双鞋，三十一年收据，六百多户，五分钟念不完。我念账本，念到第三双就该被叫停。
我想了半宿，想明白了。我不念账本。账本是死的，鞋是活的。我带鞋去，带穿鞋的人去。让他们自己说，比我说管用。
我给巷口七号王婶打电话，说婶子，听证会你跟我走一趟，带上你那双我修过的鞋。王婶问干什么，我说对账。
我又给五号院老周头的儿子打电话，给他儿子那双鞋也带上。还有三号院的小媳妇、巷尾老赵、卖豆腐的老孙、开小卖部的陈姐、退休的吴老师。七个人，七双鞋。
我跟他们说，不用你们吵架，不用你们哭，就把鞋往桌上一放，报个编号，剩下的我来。
王婶说，老程，你这能行吗。
我说行不行，去了才知道。我这三十一年，没修坏过一双鞋，我对得起我的账本。
听证会那天早上，我把七双鞋用布袋装好，背着去了。鞋楦我没带，墙上的拆不下来，可账本我带了，四本，牛皮纸封面，磨得发亮。
报名那天，街道的人翻我的材料，翻到备案本那页，愣了一下，说一九九三年备案，你这比我在街道工龄都长。我说我在这巷口三十一年，你才来几年。他笑，说大叔你这资历，确实不该算流动摊贩。
他说可方案没这一类，他只能给我个发言名额，五分钟。我说五分钟就五分钟。
回家我跟老伴说，给我五分钟，我得讲一千九百多双鞋。老伴说五分钟哪够。我说够，我不念账本，我带鞋去。
我给七个人打电话的时候，王婶第一个答应。她说老程，我那双布鞋穿了八年，你换三次底缝五回帮，我穿着它走了多少路，我自己都数不清。我去，我替你说。
老周头的儿子也答应。他说我爹走了，可他那双鞋我还留着，楦号一千一百二十，你送我的那只楦我也留着。我去，我带上。
小媳妇小芳搬走了，听说我要对账，特意坐公交回来。她说程叔，我怀孕那年你给我削的跟，我记着呢。我那双平底鞋还在，我带上。
七个人，没一个推辞。我打电话的时候手有点抖，不是紧张，是没想到。我以为我得求他们，结果他们比我还上心。
我那天晚上把七双鞋的编号写在纸上，对着账本核了一遍。一百一十二、一千一百二十、八百六十四……七个号，七条记录，一条不差。我把纸折好放进兜里，心想，明天就看这七个号了。
听证会头天晚上，老伴给我缝了个新布袋，说旧布袋带子断了，背七双鞋要掉。她一边缝一边说，老程，明天别紧张，照平常念账本那样念就行。我说我不紧张。她说你手抖。我一看，是抖。不是怕，是这三十一年，明天要全摆到一张桌上。
第7章 我带了七双鞋
我进门的时候，主持人正念拆迁办讲方案，讲三类认定。我听着，心想我哪类都不是，可我今天要让他们知道，还有第四类，叫脚落地的地方。
听证会在街道会议室开，长桌，评审坐一排，住户坐几排。
我进去的时候，不少人看我。我背着个布袋，手里拎着四本账本，不像来开会的，像来收破烂的。
陶经理坐在评审席上，看见我，点了下头。我没敢多看，找了个位置坐下。
轮到我发言，主持人说，程九斤，五分钟。
我站起来，把布袋打开，七双鞋一双一双摆上桌。王婶的布鞋，老周头儿子的皮鞋，小媳妇的平底鞋，老赵的胶鞋，老孙的雨靴，陈姐的凉鞋，吴老师的老人鞋。
我说我不念账本，我让他们自己说。
我请王婶先说。王婶拿起她那双布鞋，说这鞋我穿了八年，老程给我换过三次底，缝过五回帮。我脚拇指外翻，买鞋不好买，老程给我楦上放宽了半指，穿着不挤。
我说王婶你报个编号。
王婶把鞋翻过来，鞋底里头写着个号：一百一十二。
我翻账本，念：一百一十二，王婶，巷口七号，拇指外翻，楦放宽半指，换底三次，缝帮五回。
评审席上有人探头看那双鞋，又看我的账本。
我一个一个来。七个人，七双鞋，报编号，我翻账本念记录。哪年修的，磨哪边，缝几针，换没换底，一双不差。
念到第五双的时候，我停了一下。那双皮鞋，是陶经理的。
王婶说完，我请老周头的儿子说。他拿起那双皮鞋，说这是我爹的鞋，我爹脚肿，程叔给他楦放宽半指，楦号一千一百二十。我爹走了，这鞋我留着，程叔把那只楦也送我了，说留着万一以后脚也肿。
他报编号，我翻账本念：一千一百二十，老周头，五号院，脚肿，楦放宽半指，换底两次。念完我说，老周头走了，可他的脚在我本子上还活着。
会场有人吸鼻子。我没煽情，我念的是账本，可账本上的人走了，这本身就让人难受。
接着是小芳。她拿起平底鞋，说程叔，我怀孕那年你给我削的跟，楦放宽，我穿着它生的孩子。我报编号，念记录，一双不差。
老赵的胶鞋，左脚内侧磨，因为他蹬车子左脚吃劲。老孙的雨靴，右脚后跟磨，因为他挑豆腐担子右肩吃劲。陈姐的凉鞋，前掌磨，因为她站小卖部一天站十个小时。吴老师的老人鞋，后跟磨偏，腿脚有旧伤。
七双鞋，七种磨法，七种走路的习惯。我念的时候，评审席上几个人一直在翻账本对编号。他们对完，互相看了看，没说话。
我知道他们信了。不是信我嘴，是信鞋。鞋磨哪儿是脚走出来的，编不了。
七个人坐在我后头一排。王婶穿了件最干净的褂子，老周头的儿子双手捧着他爹的鞋，小芳把孩子托给邻居，一个人来的。老赵手上还有自行车油，说从摊上直接过来的。老孙把雨靴用塑料袋装着，说靴子有味，别熏着评审。陈姐把小卖部关了半天，门上贴了条：开会，中午回。吴老师穿了件旧中山装，说开会要庄重。我看着这七个人，心里忽然踏实。我不是一个人来听证会的，我后头是七双脚、七个门牌、七种走路的习惯。我念的不是我的账本，是他们的日子。主持人念流程，先拆迁办讲方案，再住户代表发言。我数了数，我前头五个发言的，都讲住宅补偿。
第8章 对账一双不差
对完七双鞋，主持人说休息十分钟。评审围过来摸针脚，问我用的什么锥子。我说三角锥，我爹传的，锥尖磨短了三回。他们传着看那锥子，说难怪针脚匀。
第五双鞋，我拿起来的时候，陶经理在评审席上坐直了。
我说这双鞋的主人，今天也在场。我把鞋递过去，陶经理接了，没说话。
我翻账本，念：一千五百零三，陶，项目部，右脚外侧磨，缝八针，去年十月。
陶经理低头看那双鞋。右脚外侧，果然磨得比左边厉害，磨面斜着往外，是常年走出来的痕。鞋帮上有一道缝线，八针，匀匀的，藏在夹层里，不细看看不见。
我说陶经理你去年十月在我摊上修过这双鞋。你右脚外侧磨，是因为你走路外八字，左脚轻右脚重。我当时跟你说，你这走路姿势费鞋，你笑了，说改不了，从小就这样。
陶经理抬头看我，说，你连这个都记。
我说我记了三十一年，谁来修鞋我都记。你是开发商的人，可你的脚在我这儿落地过，我就记。账本不认身份，只认脚。
会场安静了。评审席上几个人传看那双鞋，又翻我的账本，对编号，对针脚。有个评审掏出手机拍那针脚，说要留作证据。我说拍，针脚不怕拍，越拍越清楚。
他拍完数了一遍，说确实是八针，一针不多一针不少。另一个评审翻账本翻到那页，看纸色，说这纸是旧的，不是新写的。
我说账本四本，从一九九三年到今年，纸色一本一个样，你们可以比。他比了四本的纸色，果然从深黄到浅黄再到白，一年一年，做不了假。
有个评审问，这账本是你自己写的，怎么证明不是编的。
我说鞋是编不了的。针脚在我手上缝的，磨损在脚上走出来的，编号在我楦上刻的。三样对得上，就是真的。你们要不信，现在拿一双你们自己的鞋来，我修过的，我都能对上。
没人拿鞋。可也没人再说账本是编的。
陶经理把那双鞋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他后来跟我说，他那天看着那八针，忽然想起他妈。他妈生前也给他缝鞋，针脚跟这个一样匀。他说他那一刻不是信了我的账本，是信了我这个人。
我说陶经理，你妈的针脚跟我的针脚是一路的，都是老一辈手上的活。老一辈手上的活不撒谎，一针就是一针，省不了。
他点头，把鞋放回桌上，放在七双鞋的正中间。这个动作我记到今天。他没把自己的鞋搁一边，他搁在中间，像是认了它也是其中一双，也是这条巷子里落地过的一双脚。
主持人问陶经理，你认不认这条修鞋记录。陶经理说认，编号、针脚、磨损位置，都跟我的记忆对得上，我没有异议。
主持人又记了一笔，问评审席还有没有问题。没人说话。我站在桌边，手垂着，手心又出汗了。这回不是紧张，是我知道，这七双鞋今天站住了。
王婶在后头小声说，老程，坐。我坐下，她递给我一杯水，说喝口，嗓子都哑了。我喝了一口，水是温的，是她从家里用保温杯带的。
我看着那杯水，忽然想，这七个人今天不是来帮我吵架的，是来陪我把账念完的。账是我的，日子是他们的。
散会前有几个评审又过来看鞋，摸针脚，问我用的什么线。我说蜡线，自己蜡的，不腐不断。他们点头，说难怪三十一年没修坏过一双。
第9章 你们说这不算经营
我讲完那段，会场有个年轻评审低头抹了一下眼睛。我没看他，我看我的账本。账本不哭，账本只记。可记的东西，有时候比哭还重。
对完账，我站起来，说了我准备半宿的话。
我说我这摊子没执照，我认。当年这类小摊不发执照，归街道管，我每年交摊位费，三十一年没欠过。我没挪过位置，没修坏过一双鞋。
我说你们说这不算经营。那我问一句：这条巷子六百多户的鞋，是谁修的。
我指指王婶，她拇指外翻，买鞋不好买，是我量的楦。我指指老周头的儿子，他爹脚肿，是我放宽的半指。我指指小芳，她怀孕换平底，是我削的跟。
我说老人脚肿了要放宽半指，是谁量的。孩子长个儿换鞋码，是谁记的。这些算不算这条巷子的经营。
我说你们方案分三类，住宅、商铺、无证经营。我哪一类都套不上，可我不是没经营，我是经营了三十一年，你们没给我这一类。
我说我今天不是来要钱的。我是来告诉你们，这条巷子有一千九百三十七个人的脚，在我这儿落过地。你们拆房子的时候，能不能别把这一千九百多双脚，当成不存在。
会场安静了一会儿。有个评审说，你继续讲。
我说我讲完了。我的账本在这儿，鞋在这儿，人在这儿。你们要核，随便核。
我坐下。王婶在旁边拉了拉我袖子，小声说，老程，你讲得好。
我说我没讲什么，我念的都是账本。账本上的话不漂亮，可每一句后头有一个门牌，每一句后头有一双脚。漂亮话能编，门牌编不了。
吴老师在后头探过身，说老程，你今天讲的，比我们写的信管用。我们写了好几封信，都写别拆，没写为什么不能拆。你写了为什么：因为人的脚在这儿。
我说吴老师，我不会写信，我只会记账。账记了三十一年，今天不过是念了几页。
主持人问评审席有没有补充意见。陶经理举手，说他有一条。
他说他去年在老程摊上修过鞋，老程记了他右脚外侧磨、缝八针，今天对上了。他说他做构筑物核对的时候，按产权和执照分类，没考虑过真实经营关系。老程这摊子，三十一年的收据，一千九百多条记录，六百多户服务对象，不是流动摊贩。
他说他建议把方案提交修订，增加一类认定标准。
我听着，喉咙发紧。我没想过一个开发商的人会替我说话。我后来才明白，他不是替我说话，是替他那双鞋说话，替他那双在这巷子里落地过的脚说话。
主持人把陶经理的意见记下来，说会连同今天的听证记录一并报区里。我听见报区里三个字，心落了一半。另一半，还等方案改。
散的时候老孙拎着他的雨靴过来，说老程，靴子留这儿，方案改了记得通知我，我来取。我说行，靴子我给你看着，丢不了。
他说不是怕丢，是怕你不留。我说我留了三十一年账本，还能留不下一双靴子。他笑，说那倒是，你这账本比我的豆腐账可靠。
我背着空布袋走出会议室，布袋轻了，心却沉。沉的不是担心，是那七双鞋的分量，它们压在桌上，也压在我心上。
我坐下之后，会场又安静了一会儿。有个评审翻我的账本，翻到一九九三年那页，抬头问，老程，你这第一页记的是谁。我说王婶，巷口七号，她刚嫁过来那年修的鞋。他说三十一年了，她还在巷子里住？我说在，她今天也来了，就坐我后头。
那评审看看王婶，又看看账本，说，一本账本记了三十一年，一条街的人都在里头。他合上账本，轻轻放回桌上，那个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了里头的人。
我看着他放账本的手，忽然觉得，今天这七双鞋没白带。他们开始把这本子当回事了，不是当证据，是当一条街的日子。
第10章 我不要多的钱
我说完两件事，有个评审问，两米宽够吗。我说够，我桌子一米二，墙半米，剩半米站人。他说那太挤。我说挤了三十一年，挤惯了，挤着踏实。
评审问我诉求。
我说我不要高额补偿，我要两件事。
第一，巷口保留一个固定经营点，两米宽就够。我这张折叠桌，加那面鞋楦墙，两米宽摆得下。我不求大，只求有个落脚的地方。
第二，补偿方案里给手艺摊位单列一类。别让下一个修鞋的、配钥匙的、缝补的，都被写成流动摊贩，不予补偿。他们跟我一样，没执照，可他们在这条巷子经营了几十年，他们的账本里也记着几百双脚。
我说完，评审席上低头记了好一会儿。
有个评审问，老程，你真不要高额补偿。我说真不要。我这摊子不值钱，值工夫。你们给我两米宽的地方，我就能接着修鞋，接着记鞋。钱我不要多的，我要的是个名分，让下一个修鞋的配钥匙的缝补的，不用都被写成流动摊贩。
那评审说，你这个诉求，比要钱的难办。要钱好批，改方案要走程序。我说我知道难办，可难办也得办。我这三十一年等得起，下一个修鞋的等不起，他可能刚摆两年摊，就被写成流动摊贩，一分钱没有，他拿什么等。
陶经理说第二件事他做不了主，方案是区里定的。我说那谁能做主，我今天当着大家问。他说他可以把今天的情况写进报告，提交修订建议。
我说那你写不写。他看了看桌上那双他的鞋，说写。
我说陶经理，你这句话我记进账本。他笑，说记，记几号。我说记在账本最后一页，写：听证会当日，陶经理承诺提交修订。他说你这账本连这个都记。我说记，十年后有人问起，我拿得出来。
散会的时候，街道刘姐过来拍我肩膀，说老程，你今天那七双鞋，比多少材料都管用。我说刘姐，是你那沓收据给我打的底。她笑，说咱俩谁跟谁。
我走出会议室，太阳出来了，巷口那面鞋楦墙被太阳照着，一千九百多只楦，每只后头一小片影子。我站着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那些影子像人站着，站在太阳里，不再灰扑扑。
老赵推着自行车过来，说老程，上车，我带你回去。我说我家两步路。他说两步也坐，你今天站得够久了。我坐上他后座，车子吱呀吱呀，跟他那双鞋的磨法一样，左脚吃劲。
路上他说，老程，方案真改了，我这修车摊是不是也能认。我说能，你也有收据，也有账本。他说我账本没你细。我说细不细不要紧，真要紧。
到家老伴在做饭，听见我进门，探头问怎么样。我说有指望了。她说指望多大。我说够两米宽，够一个类别。她没听懂，说什么类别。我说手艺摊位类，往后修鞋的在方案里有位置了。
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说老程，今晚加个菜。我说加什么。她说加红烧肉，你今天站了半天，说了半天，值得。我笑，说行，加红烧肉，就用昨天买的那块肉。
那天晚上我吃了两碗饭。老伴说你平常不吃两碗。我说今天不一样，今天我把三十一年念出来了，念费力气，得补。她笑，说你念账也算力气活。我说算，比修鞋还累。
吃完饭我翻出账本，翻到最后一页，写了那一行：听证会当日，陶经理承诺提交修订。写完我看了看，字不漂亮，可一笔一笔清楚。我合上账本，压在枕头底下，那晚睡得比这一个月都踏实。
第11章 陶经理的那双鞋
陶经理走后我把他那十块钱夹进账本，跟收据放一起。老伴说十块钱也夹。我说夹，这不是钱，是他认了我的账。钱会花掉，认不会。
听证会后第三天，陶经理来我摊上。
他没穿西装，穿了件夹克，手里拎着那双皮鞋。他说老程，我再修一回，上回缝的八针，有一针开了。
我接过来看，果然，右脚外侧那一道缝线，有一针松了。我让他坐下，拿锥子挑线，重新缝。缝的时候他站在旁边看，看我怎么穿针，怎么打结，怎么把线头藏进夹层。
他说老程，你这手艺，练了多少年。
我说三十一年。我爹修鞋，我跟他学的。我爹说，修鞋修的是脚，脚舒服了，人走路才稳。
他点头，说我把你这话写进报告了。
我抬头看他。他说报告里我写，程九斤的摊子有三十一年的连续缴费记录，有一千九百多条服务档案，有六百多户稳定服务对象，符合真实经营关系的认定要件，建议增设历史便民服务点类别。
我说你写这个，不怕你们领导说你。
他说怕。可我更怕我那双鞋。他说他那天在会上对账，对上自己那双鞋的时候，忽然明白一件事：他们做方案的人，脚也在这条巷子里落地过。他们也是那六百多户里的一个，只是他们没意识到。
我把缝好的鞋递给他，说这次缝了九针，比上回多一针，不收你钱。
他笑了，说那不行，该多少多少。他掏出十块钱放桌上，说老程，你这账本，记得比我们的方案有人味。
他走的时候说，方案修订要走一个月，你等消息。
我说行，我等。我这三十一年都等了，不差一个月。
陶经理走后，我翻账本，在他那条下头补了一行：本年本月，复修，九针，较上次多一针。写完想了想，又添一句：收十元，彼坚付。老伴看我改账本，说你连这个都记。我说记，十年后他再来修鞋，我就知道这双鞋修过两回，九针加八针，一共十七针。鞋记得，我也记得。她说你这人太细。我说手艺就在细里，账糊了，手艺就糊了。
我说行，我等。我这三十一年都等了，不差一个月。
陶经理没马上走，他坐在折叠桌旁的小凳上，看我修别人的鞋。是个老太太的布鞋，后跟磨偏，我给她补跟。他看我怎么把旧跟削平，怎么上新跟，怎么缝边，看得很认真。
他说老程，你这补跟，跟医院补牙一样，哪儿坏了补哪儿，不整颗换。我说是，鞋跟人一样，能补就补，不换。他说我们做项目的习惯是拆了重建，你这习惯是修了再用。我说拆了重建快，修了再用久，快和久，不是一回事。
他点头，说我把这句也写进报告。我说你报告里都写我说的话，不怕变成我的报告。他笑，说你的话比我的报告实在。
老太太取鞋的时候，陶经理站起来让座，扶她坐下试鞋。老太太说谢谢同志，他说不用谢，您试，不合脚再让老程修。老太太试了，说合脚，比上回还合脚。我说上回您脚肿，这回消了，楦我给您收了半指。
陶经理在旁边听着，忽然说，老程，你连脚肿消了都记。我说记，脚是活的，今天肿明天消，我得跟着变。他说我们方案是死的，你是活的。我说方案也能活，加一类就活了。
他走的时候，天快黑了。我送他到巷口，他回头看了一眼那面鞋楦墙，说老程，这墙我会写进报告，写它三十一年没挪过。我说写，写清楚，编号一千九百三十七，一只没少。
他点头，走了。我站在巷口看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人不是开发商的人了，他是这巷子里落地过的一双脚，跟王婶老赵小芳一样。
回家我跟老伴说，陶经理今天坐我摊上看我修鞋，看了半天。老伴说开发商的人看你修鞋？我说看，他还扶老太太试鞋。老伴说这人不错。我说不错，心不坏，就是以前没意识到，现在意识到了。
老伴说意识到就好，怕的是一辈子意识不到。我说是，他那双鞋帮了他，让他意识到自己的脚也在这巷子里落地过。
那天晚上我翻账本，翻到陶经理那页，看了看去年十月那条，又看了看今天补的九针那条。两条挨着，像一个人两年的脚印。我想，这账本记的不止是鞋，是一个人跟一条巷子的关系，修一回鞋，关系就深一层。
第12章 方案改了一类
公示那几天，巷子里配钥匙的老马、缝补的周姨都来问我怎么备案。我把收据和账本复印给他们看，说照着准备，连续缴费记录加服务档案，一样不能少。他们说我们账本没你细。我说细不细不要紧，真要紧。
一个月后，方案修订下来了。
街道通知我去开会，说补偿方案增设了一类：历史便民服务点，凭连续缴费记录与服务档案认定。巷口规划保留两米宽的经营点位。
我的摊子被认定为第一例。
补办备案那天，刘姐给我新收据，名目经营点位使用费。我拿着看半天，名目变了，纸还是那纸，章还是那章。
刘姐说，老程，你这收据从十二元交到现在的数，三十一年没断，往后也断不了。我说断不了。我把它夹进账本第一页，跟旧收据放一起。
我想，这沓收据变的是名目，不变的是我每年交钱、每年在这儿修鞋。名目是别人给的，修鞋是我自己的。
刘姐说，老程，你这一下把后面的人都救了。以后配钥匙的缝补的修自行车的，都能按这一类认定，不用都被写成流动摊贩。
我说我没想救谁，我就是把账念清楚了。
有人问我，老程，你赢了。我说我没赢。我跟开发商没输赢，我就是告诉他们，这条巷子有一千九百多双脚在我这儿落地过，他们听见了，方案改了，这就够了。
王婶来修鞋，说老程，以后你这摊子拆不了了。我说拆不了，两米宽，规划留着。她笑，说那我这拇指外翻以后还找你。我说找我，楦号一百一十二，我给你留着。
老周头的儿子也来，把他爹那双鞋和那只楦取回去。我说取吧，留好。他说留，等我以后脚肿了，还找你放宽。我说行，楦号一千一百二十，我账本上也留着一份。
小芳发消息来，说程叔，听说方案改了，恭喜。我回，恭喜什么，你那双平底鞋的号还在我本子上，你回来看孩子的时候，鞋坏了还找我。她发了个笑脸，说一定。
方案修订公示那天我去看了。贴在街道门口，红头文件，我把那一类条款念了三遍：历史便民服务点，凭连续缴费记录与服务档案认定。每个字我都认得，连起来我念得慢，怕念错。
旁边一个老头也看，问我老程这类是给你设的？我说不是给我，是给所有手艺摊。他说那好，我配钥匙的摊也有指望了。我说有，你拿收据去备案。他说我收据才十年。我说十年也算，连续要紧，不是长短要紧。
从街道回来路过巷口，拆的那半已经安静，保留的这半墙皮还剥着，可那面鞋楦墙钉得牢，风吹不动。我在墙下站了一会儿，觉得这墙比任何红头文件都牢。文件会改，墙不改，墙上的楦不改。
那天我收摊晚，坐在折叠桌后头看那面鞋楦墙。天黑了，墙上的楦一只一只看不清，可我知道它们都在，一千九百三十七只，一只没少。
老伴来喊我吃饭，说看什么。我说看它们。她说一堆木头有什么好看。我说不是木头，是人。她不懂，摇头回去盛饭。我又看了两眼，才收桌。
收桌的时候我看见墙上新挂了一只楦，昨天削的，木茬还新。我想，往后这墙还会长，一号一号，长到两千，两千多。
那晚我梦见我爹。梦里他还修鞋，手摇机吱呀吱呀，他说九斤，线蜡了吗。我说蜡了。他说针脚匀吗。我说匀。他点头，不再说话。我醒来枕头有点湿，我没擦，躺着听了一会儿窗外的风。
第13章 鞋楦还在墙上刻
有天夜里下雨，我起来看墙，怕雨淋着楦。楦是柳木，不怕淋，可我还是看了。老伴说你魔怔了。我说不是魔怔，是这墙比我金贵，我淋了能好，楦裂了号就没了。
巷子拆了一半，另一半保留。
我的摊子还在巷口，折叠桌、手摇补鞋机、一墙鞋楦。拆的那半轰隆了一个月，安静下来后，保留的这半显得更老了，墙皮剥着，可巷口那面鞋楦墙，一只没少。
拆的那一个月，我天天出摊。轰隆声在巷尾响，我在巷口修鞋，手没抖过。我爹说修鞋手不能抖，手抖针脚就乱。我修了三十一年，手稳得很。
拆的那半里，有老孙的豆腐坊。老孙搬走那天来找我，说老程，我走了，你这摊子留着，替我看着这巷子。我说行，我替你看着。
他把雨靴留下，说靴子不带走了，留给你当个念想。我把雨靴挂墙上，楦号八百七十一。他说靴子有味。我说有味也挂，味是你二十年的豆腐。
鞋楦还在往上刻。编号从一千九百三十七往后走。新来的年轻人穿球鞋，我也修，也在账本上记：住几号，磨哪边，缝几针。
有个穿球鞋的小伙子来修鞋，问我，大爷，你这墙上刻的什么。我说鞋楦，一双鞋一只，编号。他说编号干什么，我说对账，你住几号，磨哪边，我都记。
他笑，说大爷你这比快递还细。我说快递记地址，我记脚，地址能搬脚搬不了，脚在哪儿落地哪儿就是家。
他修完鞋我记了号：一千九百三十八。他住新搬来的那栋楼，三零二。我说三零二记住了，下回鞋坏了直接来。
他走了，我坐在折叠桌后头，看着那面墙。一千九百三十八只鞋楦，密密麻麻，像一墙没出声的人。可我知道，每一只后头都有一双脚，在一个门牌号里落地。
有人问我，老程，你这账本记到什么时候。我说记到我削不动鞋楦那天。
我今年五十四，手还稳，眼还不花。我爹修到七十岁，我比他强，我能修到七十五。到那天，我的账本上该有两千多双脚了。
两千多双脚，两千多个门牌号。这条巷子拆了一半，可只要我的账本还在，那一千九百多双脚落地的地方，就没人能当成不存在。
我拿起楦刀，削下一只鞋楦。木屑落在桌上，我吹了吹，刻上号：一千九百三十九。
刻完挂墙上，挂在老孙那双雨靴旁边。风过，雨靴轻轻晃，像有人点头。我看着那点头，心里说，老孙，我看着呢，巷子还在，摊子还在，账本还在。
半个月后那球鞋小伙子又来，说大爷，我鞋又开胶了。我一看，右脚前掌开了道口子。我说你走路拖脚，前掌吃劲，光胶粘不住，得加线。他说加线丑。我说丑但牢，你选。他想了想，说牢。
我给他缝了六针，记：三零二，球鞋，右脚前掌磨，胶加线，六针。他看我记，说大爷你真什么都记。我说什么都记，下回你来我就知道你脚的脾气。
他留了一袋橘子，说邻居给的，吃不完。我说吃不完也别给我，我吃不了酸。他笑，说不酸，甜。我拿一个剥了，确实甜。我把橘子也记了：三零二，赠橘一袋，甜。
老伴说你连橘子都记。我说记，账本不是只记鞋，是记日子。日子里有鞋，有橘子，有老孙的雨靴，有陶经理的八针。都记下来，这巷子就是活的。
晚上收摊，我照例看墙一眼。一千九百三十九只楦，加一双雨靴。我关了灯，墙黑了，可我知道每一只的位置，几号几户，闭着眼能指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