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守孝归来
船靠青溪码头的时候，日头刚过晌午。
苏晚禾拎着一只旧包袱，踩着跳板上了岸。包袱里没有几件衣裳，最压分量的是一本用蓝布包着的账本，还有父亲留下的一把旧铜秤。她在船上坐了两天两夜，鞋面上落了一层码头的灰，人却站得笔直。
青溪镇还是老样子。沿河的石板路被水浸得发亮，两边铺子挨着铺子，铁匠铺的叮当声、布庄的吆喝声、河边浣衣妇人的说笑声，一股脑涌进耳朵。她沿着河街往里走，路过豆腐坊，路过油盐店，不少人抬头看她，目光里带着几分掂量。
“那不是老苏家的姑娘么？”
“是晚禾吧？她爹走了快一年，这是回来了。”
“回来做啥，那间铺子还能要？听说她爹病中就没怎么开板，茶叶都搁潮了。”
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够她听见。苏晚禾脚下没停，也没回头，只把包袱带往手里又攥紧了些。
转过两道弯，就看见晚香茶铺的门脸。
木板门歪着一扇，门楣上的旧牌匾被日头晒得发白，边角起了裂。门前两棵柳树垂着条子，扫着半积落叶。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正蹲在门口扫叶子，青布短褂，辫子盘在脑后，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扫帚“啪”地掉在地上。
“禾姐！”
阿荞两步冲过来，眼圈一下子红了，“你可算回来了。我天天在这儿等，街坊都说你不回来了，要把铺子盘出去。我就不信。”
苏晚禾看着她，喉头动了动，伸手替她把散开的辫子梢拢了拢：“我回来了。铺子没盘，家也没散。”
她推门进去。
铺子里光线暗，一股陈茶混着旧木头的味道扑面而来。柜台裂了一道缝，桌面上蒙着灰，后排茶柜上一只瓷茶盏缺了口，几把竹椅歪在墙边。灶房里冷锅冷灶，水缸却还满着——是阿荞天天挑水续上的。
“这大半年，都是你一个人守着？”苏晚禾问。
“嗯。”阿荞抹了把眼睛，“先生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让我看好铺子，等你回来。我白天在这儿守着，夜里回我娘那边睡。茶叶我隔几天翻一遍，没叫它们再受潮。”
苏晚禾走到柜台后，弯腰从最底下一层抽出一本落灰的账册。她翻开来，一页一页看。父亲的字从前周正，到后头几页越写越抖，有些数字旁边还画着记号。她借着门口的光看了小半个时辰，脸色一点点沉下来。
欠街口杂货铺二两四钱银子；存茶不多，上等的早就变卖抓了药；剩下的粗茶陈茶分作三堆，有两堆已经发了霉味；上门的熟客，能叫得出名字的不到十个。
阿荞在旁边小声说：“禾姐，半山茶行开了有半年了，就在街尾那头。他家茶叶摆得满，价也定得低，原先常来咱们这儿的老主顾，十有八九都过去了。”
苏晚禾合上账册，手指在封皮上敲了敲。
“半山茶行。”她把这名字记下，语气听不出喜怒，“先不管人家。咱们先把自己这铺子，从里到外拾掇出来。”
她把包袱往柜台上一放，卷起袖子：“阿荞，打水来。今天先擦桌子、扫地、通灶。门板坏了一扇，明天找木匠修。”
阿荞愣了一下，随即用力点头，抄起水桶就往外跑。
苏晚禾站在铺子中央，抬眼望着那块发白的旧牌匾。父亲在世时，这间茶铺是青溪镇口上的热闹去处。路过的脚夫歇脚，赶集的农人喝茶，说书先生在这儿开过场子。她小时候就趴在这张柜台上，看父亲给客人续水，听满屋子茶客说古道今。
如今轮到她了。
她不知道后头有多少难处，可既然回了这扇门，就没有缩回去的道理。
第二章 清点家底
天黑透了，铺子里点起一盏油灯。
苏晚禾把所有存茶都搬到柜台前，一只竹匾一只竹匾地摊开。阿荞蹲在旁边帮她分拣，两人头挨着头，闻香、看色、捻叶。
“这堆是粗茶，味厚，煮着喝还行。”苏晚禾捏起一撮，在指间捻碎，“这堆陈得厉害，有霉气，不能再卖了，留着自己煮茶叶蛋、除屋里潮气。这堆……”她捧起一小包干茶，叶片细紧，香气还正，“这是前年的明前，没受潮，搁在通风处还能再卖些日子。”
阿荞一边记一边咂舌：“霉掉的也有小半筐呢。”
“做生意最要紧的是不坑人。”苏晚禾把那筐霉茶推到一边，“入口的东西，哪怕少卖一文钱，也不能把坏的混进去。砸一回招牌，三年都扶不起来。”
阿荞认真点头，拿炭笔记在木板上。
账册摊在一旁，苏晚禾就着灯一笔一笔对。欠杂货铺的二两四钱，是父亲病重时抓药、买米欠下的。她在心里盘了盘手里现钱——母亲留下的几件首饰当了些碎银，拢共不到五两。要修门板、补桌椅、进新茶、还旧债，处处都要用钱。
“禾姐，”阿荞迟疑着开口，“要不……咱们先把价钱压低些？半山茶行那样，客人图便宜，兴许就回来了。”
苏晚禾摇头。
“咱们本钱薄，压不起价。他家店大，存货多，亏得起一阵；咱们跟着降，降到底就是白干。再说茶这东西，客人嘴里尝得出好歹，光便宜留不住人。”她合上账册，“先做街坊熟客的日常茶，薄利多销。上等新茶等开春收了茶山的货再补。眼下不求挣大钱，先把铺子撑住，把口碑养回来。”
油灯的火苗跳了跳，她把欠账那一页折了个角。
“阿荞，你跟我爹几年了？”苏晚禾忽然问。
板壁那头静了静，阿荞才说：“三年了。我家原先在镇外村子，前年遭了涝，田地冲了，我娘带着我投奔镇上亲戚。是先生看我手脚勤快，收我在铺子里帮工，管饭还给月钱。先生待我好，我不能在他走了之后，把铺子丢着不管。”
苏晚禾听着，心里又记下一份人情。她爹心善，从前帮过的人，不止周掌柜一个。
“往后铺子再难，我也不亏你。”她说，“你信我一回。”
“我信禾姐。”阿荞声音闷闷的，“我谁都不信，也信你。”
夜里躺下，阿荞在隔壁小床翻来覆去，隔着板壁问：“禾姐，你说明儿开门，会不会一个客人都没有？”
“没有就先擦桌子。”苏晚禾声音很稳，“桌子擦干净了，客人自然会推门进来。”
第二日一早，两人起得更早。阿荞生火、挑水、擦桌椅；苏晚禾踩着凳子，把牌匾上的积灰一点点刮掉，又用湿布擦了两遍。门板修好了一扇，另一扇她自己钉了两块横木加固。柜台裂缝用木腻子补平，缺了口的茶盏挑出来搁到一边，换上几只虽旧但完整的。
忙到日头升上柳树梢，铺子总算有了个开张的样子。
苏晚禾系上一条素色围裙，站在门口往街两头看。河街上人来人往，挑担的、挎篮的、背着手遛弯的，路过门口时都要往里瞟一眼，却没人进来。
阿荞急得直搓手。
“别急。”苏晚禾转身进灶房，“先把茶煮上，香气飘出去，比吆喝管用。”
她生起炭火，坐上铜壶，又翻出父亲留下的旧茶方，挑了两味粗茶配在一起，添了几片晒干的橘皮。水开了，茶汤翻滚，一股温厚的香气顺着门缝漫到街上。
不多时，一个扛着锄头的老农在门口停住脚，吸了吸鼻子：“哟，晚香茶铺又开火了？”
苏晚禾迎上去，笑了笑：“老伯伯，进来歇脚吧。今日头一锅茶，尝个鲜，一文钱一碗。”
老农犹豫一下，迈进门槛。
这是她回来后的第一位客人。
第三章 重新开张
老农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眯起眼。
“是这个味。”他咂咂嘴，“跟老苏掌柜在的时候一个路数，醇厚，不寡淡。姑娘，你是他闺女？”
“是，我叫苏晚禾。”苏晚禾给他续上水，“伯伯常来这边赶集？”
“隔三差五来一趟。”老农放下三文钱，“原先总在这儿歇脚，后来听说铺子关了，就去了街尾那家。那家是便宜，可茶味薄，喝着像兑了水。”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襟，“往后我还回你这儿来。”
送走老农，阿荞脸上有了笑意。
一上午零零散散来了七八位客人，有赶集的农人，有路过的脚夫，也有原先的老茶客，进门时先愣一愣，认出晚禾是老苏家姑娘，便坐下喝碗茶。苏晚禾招呼得周到，记得谁口味浓些，谁不爱放橘皮，续水总赶在客人碗将空的时候。
晌午前，对街有人过来打招呼。
来人是个五十上下的汉子，敦实个子，围着油布围裙，手里拎着半袋新米，隔着街就喊：“晚禾姑娘？我是对街粮铺的周掌柜。”
苏晚禾迎到门口。周掌柜把米袋搁在门槛边，笑得憨厚：“你爹在世时，我家粮铺跟你家茶铺就是老交情。我听阿荞说你回来了，特意送半袋新米过来，先垫着吃。铺子要重新起，缺米缺粮尽管开口。”
“周伯伯，这怎么好意思。”苏晚禾推辞。
“拿着。”周掌柜把米袋往前推了推，“你爹当年帮过我不少忙，我记着的。生意上的事慢慢来，有什么搭得上手的，喊我一声。”
苏晚禾不再推，道了谢，让阿荞收下米。
周掌柜进店转了一圈，看了看茶柜，压低声音：“姑娘，有句话我提醒你。街尾半山茶行的邵掌柜，开店这半年把周边几家小茶铺挤得够呛。你这铺子刚起，他多半要留意。你心里有个数。”
“多谢周伯伯提醒。”苏晚禾点头记下。
头一天打烊，盘账下来，除去本钱，挣了不到二十文。
阿荞趴在柜台上数铜钱，数得眉开眼笑：“禾姐，比我想的强。我还以为要连亏几日呢。”
“这才哪儿到哪儿。”苏晚禾拨着算盘，“光卖大碗茶留不住人。明日起，咱们添两样茶点。”
她早想好了。父亲在世时，茶铺配过自制的芝麻糕和梅子饮，只是后来病中没再做。她凭着记忆试了两回：芝麻磨细，拌上米面蒸成小糕，切成方块，外脆内松；梅子用糖腌过，泡成酸甜的凉水，暑天最解腻。
第二天午间，茶点摆上了柜台。
有老茶客尝了一块芝麻糕，眼睛一亮：“这不是老苏掌柜的手艺么？姑娘你也会做？”
“跟着我爹学的。”苏晚禾说，“配茶吃，解茶涩。”
口碑就这样一点一点攒起来。
有一回，几个常年跑河运的脚夫歇脚，嫌大碗茶不够顶饿。苏晚禾便琢磨出一种“茶饭搭子”：粗茶一碗，配两块芝麻糕、一撮盐豆子，收三文钱，比单买便宜一文。脚夫们吃得饱、喝得暖，下回拉货上岸，头一个就往晚香钻。她又给常来的熟客记了小账，谁欠几文、哪天补，都写在门板内侧的小黑板上，月底结清，不催不逼。
镇上有位说书的柳先生，原先在别处茶棚开场，嫌那边嘈杂。苏晚禾腾出铺子靠里一张长桌，逢集日请他来讲两段评书，茶客围坐，茶水点心跟着走量。柳先生讲得尽兴，茶铺也添了热闹，两边都划算。
半个月过去，晚香茶铺门前重新有了坐满的时辰。熟客带生客，有人专门绕过来买芝麻糕，有人一碗茶坐半晌，跟邻座搭话聊庄稼、说行情。阿荞也练出来了，招呼客人、端面算账都不怯场，闲下来就蹲在茶柜前认茶叶。
苏晚禾却没松气。她盘了几回账，欠款还没还清，存茶只出不进，照这样下去，撑得过这个月，撑不过下个月。
她开始琢磨新的营生。这日傍晚，打烊后她坐在门口石阶上，看河面上的船来船往。阿荞端来一碗梅子饮，在她旁边坐下。
“禾姐，你愁啥呢？”
“愁进茶的本钱。”苏晚禾喝了一口，“粗茶卖不上价，上等新茶又压钱。得想个法子，让客人愿意多花一文。”
正说着，街尾方向走来两个人，正是半山茶行的伙计，挑着茶担，一路逢人就递茶包，嗓门响亮：“半山新茶，三文钱一碗，买茶送茶点——”
阿荞皱起眉：“又来了。”
苏晚禾望着那两个伙计走远的背影，慢慢把碗里的梅子饮喝完。
她知道，真正的较量，还在后头。
第四章 半山压价
平地起风，是在一个赶大集的日子。
那日河街上人流比往常多出一倍。苏晚禾一早备足了茶和茶点，刚开板，就听见街尾方向锣声当当。半山茶行摆了个茶摊在路口，邵掌柜亲自站在摊后，嗓门洪亮：“新到的春茶，两文钱一碗！买两碗送一碟糕！走过路过尝一尝！”
两文钱一碗，比晚香茶铺还低一文。
赶集的人图热闹，呼啦啦围过去。苏晚禾这边一上午，客人比平日少了三成。
阿荞气鼓鼓地擦桌子：“他这是故意的，专挑大集压价。”
“他店大存货多，敢这么干。”苏晚禾面上平静，手里不停，给仅剩的几位客人续茶，“咱们不跟着降。降了价，茶点就只能减料，砸的是自己的招牌。”
麻烦不止在价钱上。
过了两日，铺子里来了位熟客，姓钟，是镇上教书的老先生，往常三日两头来喝茶。他坐下喝了半碗，犹豫着开口：“晚禾姑娘，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外头有人说，你家卖的是搁潮了的陈茶，换了个法子煮，拿橘皮遮味。我寻思不至于，可……”
苏晚禾心里一沉。
“钟先生，这话是从哪儿听来的？”
“茶摊上闲聊，好几个人都这么说。”钟老先生叹气，“我倒是不信，可旁人嘴上没把门，传得快。”
送走钟老先生，阿荞气得脸通红：“这是谁造的谣！咱们分拣茶叶的时候你最严格，霉茶全挑出去了！我去找他讲理！”
“站住。”苏晚禾叫住她，“你知道找谁？”
“半山茶行呗，除了他家还有谁。”
“就算是他家，你上门吵一架，外头人只会说咱们心虚，说我们急了跳脚。”苏晚禾放下抹布，“谣言这东西，你越追着辩，它传得越欢。要破，得靠茶本身，靠客人的嘴。”
过了两日，果然有个年轻汉子进门，四下打量，神色将信将疑。他是赶集路过，听了闲话特地来探虚实。
苏晚禾看在眼里，也不解释，转身从茶柜里取出三只小盏，分别沏上：一碗是柜上正卖的粗茶，一碗是前年明前，另一碗摆到旁边，盛的是那筐挑出来的霉茶。
“这位大哥，你先喝头两碗。”她把前两只盏推过去。
汉子低头细品，喝完一碗又一碗，点点头：“味正，没怪味。”
“第三碗你敢尝一口么？”苏晚禾指了指旁边那只盏，“这是我家挑出来、绝不往外卖的陈茶。你闻闻。”
汉子端起第三盏，刚凑近鼻尖就皱起眉，搁下了：“一股霉气。”
“坏茶我单独搁在后院，只煮茶叶蛋、烘屋里潮气，一只盏都不端给客人。”苏晚禾语气平和，“大哥要是不放心，往后随时进来看我们拣茶。茶叶摆在哪儿、好坏分不分开，都在明面上。”
汉子脸上有了愧色，连说“是我听了闲话”，坐下又喝了一碗茶，临走丢下两文钱。
这件事传出去，比自家人辩解管用。慢慢有人说：“苏家姑娘把坏茶都摆出来给人看，不像做手脚的样子。”
话虽如此，客流还是受了影响。连着几日，晚香茶铺门口冷清了不少，几个常来的脚夫也改去了路口茶摊。苏晚禾白天照常招呼客人，夜里翻来覆去地想对策。
这日傍晚，周掌柜从对街过来，手里拿着账本，进门就叹气：“姑娘，我听说外头传你家陈茶的话了。”
“周伯伯也听见了？”
“整条街都在传。”周掌柜压低声音，“我留意了一下，先是路口茶摊的伙计跟人闲聊说的，后来越传越走样。邵掌柜这人，做生意爱走偏门，你别硬接他的茬。”
苏晚禾给他倒了碗茶：“周伯伯，我正想跟您商量个事。”
她把自己盘算的路子说了出来。茶铺单卖大碗茶，利薄客少；粮铺单卖米粮，也缺个配茶的零嘴。两家能不能搭着来——茶铺卖茶时，替粮铺搭售小包糙米、粗面；粮铺卖粮时，送一小包茶包给客人，回家也能煮。彼此给对方引客，谁也不挣谁的钱。
周掌柜眼睛一亮，拍着柜台：“这个好！我怎么没想到。我家那几个伙计，这回可有得忙了。”
两人当场把细处商定：茶包用碎茶拼配，成本低，煮出来味厚；粮铺搭售的米按批发价算，茶铺不加价，只当引流。
“还有一桩。”苏晚禾指尖点了点账本，“我想赶在开春前，上几样时令新茶，再给老客办存茶。”
“存茶？”周掌柜没听明白。
“就是客人看中哪款茶，先买下寄存在铺子里，随来随喝，省得自己家里存不住潮。”苏晚禾解释，“镇上人家多半没有正经茶柜，茶买回家容易坏。存在我这儿，通风防潮，喝一碗取一碗，客人放心，我也能提前回笼些本钱。”
周掌柜连连点头：“你这脑子，比你爹活泛。”
第五章 互通有无
说干就干。
第二日，粮铺门口贴出告示：凡买米一斗，赠晚香茶包一包；晚香茶铺柜上也摆上了粮铺的小袋糙米，附一张周掌柜手写的字据，价钱比单买便宜两文。
起初只是顺手，几日下来，竟真有客人为了茶包多走几步到粮铺，又有买米的妇人循着茶包找来茶铺。两家铺子隔着一条河街，客人两头串，生意都活泛了些。
阿荞跟着周掌柜家的伙计学看米识面，回来兴致勃勃地跟晚禾讲：“原来糙米要挑发亮的，陈米发乌。周伯伯说，卖粮跟卖茶一个理，货色得摆在明处，让人看得见。”
苏晚禾笑了笑，把这话记在心里。
她又腾出货架最上层，辟出一格“存茶柜”，给每位存茶的客人发一块竹牌，牌上刻着名字和茶名。钟老先生头一个存了半斤明前，笑着说：“我家那橱柜潮，存你这儿我放心。”
谣言的影响在慢慢淡下去。可苏晚禾清楚，光守着铺子还不够，得找个当众露脸的由头，让全镇人尝一尝晚香的茶，把“陈茶”的说法彻底压下去。
机会来得比她预想的快。
月底，镇上要办一年一度的春日茶会。河街中段的老槐树底下搭起长棚，各家茶铺、茶农都可以设摊，自带茶水茶点，请过往镇民品尝品评。往年这茶会是镇上的一桩热闹事，不评名次，只图个春日光景，谁家茶好，喝过的人心里自有一杆秤。
周掌柜专门过来报信：“姑娘，茶会你一定要去。这是露脸的好机会。邵掌柜那边，听说备了好大一摊，新茶陈茶混着摆，就等着压旁人一头。”
苏晚禾当即应下：“去。”
接下来几日，她闭门备茶。存下的那包前年明前取出来再焙一道，粗茶重新拼配，又新试了两味花茶——院里晒的干茉莉拌进绿茶，窨出香气。茶点也加了花色：除了芝麻糕，又做了松花团、盐炒豆子，配茶刚好。
阿荞一边帮着装茶罐一边问：“禾姐，咱们茶不算多，会不会比不过他家满柜的好茶？”
“比货多，咱们比不过。”苏晚禾把茶罐一只只盖好，“咱们比味正，比干净，比让人喝着舒服。茶会上来的都是镇上熟人，谁的茶地道，一口就知道。”
备茶的间隙，她还是抽空去了一趟街尾。
不是去吵架，是去看半山茶行的货。她以买茶客人的身份进门，柜上茶叶摆得满满当当，花色诱人。她随手讨了两小包样茶，回家泡开一看：叶片粗细不匀，有新有陈，混在一起冲，头一口香，后味发涩，还掺了些茶梗凑分量。
她心里有了数。
这日夜里，她把两家茶样并排摆在柜台上，对阿荞说：“茶会那天，咱们守好自己的茶。他家要出什么岔子，咱们不踩、不笑、不落井下石。做生意，厚道是长久的。”
阿荞重重点头。
窗外河风掠过柳树，茶铺里一盏油灯亮到很晚。苏晚禾把茶会要带的物件一件件清点入筐：茶罐、竹牌、瓷碗、茶点、烧水铜壶。筐底压着那块父亲留下的旧铜秤。
她吹熄灯火时，心里反倒踏实了。
第六章 春日茶会
春日茶会这天，老槐树底下热闹非凡。
长棚一溜排开十几张桌子，有茶农摆着新采的毛茶，有茶铺端着沏好的碗盏，街上妇人挎着篮子逛摊，孩子们追着跑。日头暖融融的，风里带着河水和柳芽的气儿。
苏晚禾的摊子设在长棚偏东。一张长桌，铺了洗净的蓝布，三只茶罐一字排开，分别贴着粗茶、明前、茉莉的字条；茶点码在白瓷盘里，芝麻糕金黄，松花团雪白，盐豆子盛在小竹箩里。阿荞穿着干净短褂，守在桌旁给过往客人递碗。
半山茶行的摊子在长棚正中，最大最气派。长条案上摆了七八种茶，伙计穿梭招待，邵掌柜穿一件新长衫，满脸堆笑地跟人寒暄。
开摊不到一个时辰，两边的客人都不少。晚香这边，多是尝过一口便坐下细喝的熟客；半山那边，围着的人多，图的是热闹和便宜。
晌午刚过，出了事。
一位白胡子老先生端着半山茶行的茶碗，喝了两口，眉头慢慢皱起来。他把碗凑近闻了闻，又咂咂嘴，转头跟旁边人说：“这茶不对头。头一口冲得香，往后越喝越涩，舌根发苦，里头梗子不少。我喝了四十年茶，不会错。”
声音不算小，周围几位客人也跟着端碗细品，脸色陆续变了。
“我这碗也发涩。”
“敢情是陈茶新茶混着卖？”
邵掌柜脸上的笑挂不住了，快步过来，强自镇定：“老先生怕是喝岔了，这是今年新到的茶——”
“新茶？”老先生捻起碗底几片叶，摊在手心，“你自己看看这叶形，粗细两样，还有这梗。新茶不是这个模样。”
围观众人议论纷纷。半山摊子前一下子空出半截，伙计们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邵掌柜站在原地，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就在这时候，苏晚禾端着一碗茶走了过去。
她没看邵掌柜，先对那位白胡子老先生拱了拱手：“先生，尝尝我家的粗茶？刚煮的，配一碟芝麻糕，压一压嘴里的涩。”
老先生接过碗，喝了一口，眉头舒展些：“嗯，这个顺。”
苏晚禾这才转向邵掌柜，语气平淡：“邵掌柜，茶行备货繁杂，偶尔混了批次也是有的。今日人多，先把这几碗撤下去重泡，客人喝着不妥，换一碗便是。”
这话给了台阶，也没把人钉死。邵掌柜怔了怔，到底顺着话头挥挥手，让伙计把桌上的茶碗撤了。
围观的人见晚香掌柜没踩这一脚，反倒帮着解围，心里都暗挑了下拇指。有人端着碗就往长棚东边走：“走，尝尝苏家姑娘的茶去。”
这一尝，就留了下来。
苏晚禾的三只茶罐前，客人排成小队。粗茶醇厚，明前清鲜，茉莉回甘；茶点一样样递过去，咸甜搭配。钟老先生也来了，坐在长凳上连喝两碗，跟周围人说：“我早讲，老苏家的闺女，不会卖坏茶。”
日头偏西时，晚香摊子上的茶点见了底，茶罐也空了两只。好些客人临走前问：“回镇上，我上你铺子里买。”还有人当场要存茶，苏晚禾一一记下名字，约好回店办竹牌。
收摊的时候，阿荞数着今天记的茶客名字，乐得合不拢嘴：“禾姐，二十三个！比咱们铺子里存下的老客还多。”
苏晚禾弯腰收拾茶罐，抬头时看见邵掌柜站在自家摊子边，远远朝这边望了一眼，神色复杂。她微微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回程的路上，夕阳把河街染成暖色。阿荞拎着空箩筐，脚步轻快。苏晚禾走在旁边，心里那块悬了许久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第七章 口碑翻身
茶会一过，晚香茶铺的名头在青溪镇算是立住了。
第二天开门，没等多久，昨天在茶会上喝过茶的客人陆续找上门。有要半斤粗茶带回家煮的，有要存明前的，有妇人专门来买芝麻糕。阿荞忙着招呼，苏晚禾在后厨焙茶、蒸糕，两人从清晨忙到擦黑，打烊时柜上的铜钱串了好几串。
苏晚禾把这几日进项一笔笔记入账册，先做的第一件事，是结清欠杂货铺的二两四钱银子。
她亲自上门还钱。杂货铺掌柜姓杜，接过银子愣了愣：“姑娘，我还当这笔账要拖些日子。”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苏晚禾说，“从前是我爹病中拖累，往后铺子里进货，还得多跟您家往来。”
杜掌柜高兴，当即给她让了些茶油、酱料的价钱。
回铺路上，她拐去对街粮铺，给周掌柜带了一碟新蒸的松花团。周掌柜正在柜上拨算盘，见了团子笑眯了眼：“我就知道你能成。这几日我家茶包都不够送了，好几个客人专门问起你家铺子。”
“全靠周伯伯搭着。”苏晚禾在他对面坐下，“等开春茶农上新茶，我想收一批好货，本钱还想跟您挪个短期周转，利钱照算。”
“好说。”周掌柜一口应下，“你这人牢靠，我信得过。数目你写个单子，我备给你。”
铺子一步步走上正轨，苏晚禾却没只顾着往前赶。她把每日流水分成几份：一份留作进茶本钱，一份备着修缮铺面，一份存起来作来年扩铺的底，还有一小份单独搁着，给阿荞攒月钱。
阿荞知道后，不好意思地说：“禾姐，我不要那么多月钱，管饭就成。”
“干活就该拿钱。”苏晚禾把一小串铜钱推给她，“你是铺子里的帮工，不是白跟着我受苦。往后账目你也学着管，我一个人顾不过来。”
阿荞捧着钱，眼圈又红了，使劲点头。
日子一长，苏晚禾也摸清了镇上的人情往来。谁家添丁要送茶礼，谁家老人做寿要配茶点，谁家婚丧嫁娶用什么茶，她都一一记下，按需配货。茶铺不只是喝茶的地方，也成了街坊串门歇脚、互通消息的去处。有人来诉苦，有人来报喜，苏晚禾听着，搭几句稳妥话，续上一碗热茶。
六月里，茶山的农户驮着新茶下山，挨铺问价。领头的茶农姓秦，是个黑脸汉子，从前只跟半山茶行打交道。这天他挑着两担毛茶进了晚香茶铺，半是试探：“苏掌柜，收不收山里的夏茶？”
苏晚禾请他坐，当场开包验货。她抓叶搓揉，闻香看色，又问了采摘时节和焙火次数，一条条问得细。秦汉子起初有些意外——一个年轻姑娘，看茶的门道竟不比老掌柜少。
“货色过得去，就是火功略糙些。”苏晚禾放下茶叶，“价钱我给不到半山那么高，也压不了他的价。但我有一条：今年我收你的，明年还收，价钱随行就市，不欺山农。你要是信得过，先留一担试样，卖得动我再追加。”
秦汉子沉吟片刻，应了。他走后，阿荞问：“禾姐，咱们存茶还没满，就收夏茶，压钱不？”
“夏茶味浓，适合煮大碗茶，正是咱们熟客要的路数。”苏晚禾说，“跟茶农处长了，来年明前好茶才轮得到咱们。做买卖不能只看一担茶的利。”
果然，过了半月，又有一位许久不见的老茶客寻回铺子。那是个走南闯北的货郎，原先嫌茶铺冷清转去了半山，这回进门坐下，听阿荞报了茶名，喝完一碗才说：“还是这个味。外头传的那些话，我如今算明白了，都是以讹传讹。”
苏晚禾给他续上茶，笑道：“您常来，比我说什么都强。”
至于半山茶行，自茶会那回后，倒是安分了不少。邵掌柜再没派人在街上压价揽客，偶尔两家在河街遇上，彼此点头而过。听说他后来重整了货柜，把陈茶新茶分开摆，价钱也回到了公道水平。苏晚禾听见这些闲话，只淡淡一句：“各做各的买卖，和气生财。”
入秋的时候，晚香茶铺还清了所有旧欠，柜上还有了结余。
这日盘完账，苏晚禾翻开父亲留下的旧账册，在最新一页写下当月数目。字迹端正，一笔一划。她想起父亲病中抖着字记账的模样，心里又酸又暖。
阿荞探头看账本：“禾姐，咱们这算是站稳了吧？”
“站稳了一半。”苏晚禾合上账册，“铺子小，客人少，遇上荒年、茶价起落，还是经不起大风浪。往后还得慢慢添家底。”
她抬头望着窗外。河街上炊烟渐起，归巢的鸟掠过柳梢，正是一天里最安稳的时辰。
第八章 茶烟袅袅
又是一年开春。
青溪边柳树抽了新芽，河面上的冰早化了，船来船往，水声潺潺。晚香茶铺经过一冬修缮，门面比先前齐整：新换的门板，刷过的柜台，茶柜上一排茶罐贴着手写的字条，门口添了两张条凳，供过路脚夫歇脚。
清晨，铺子里最先起来的是阿荞。她生火、挑水、擦桌，动作利落，再不是当初蹲在门口扫落叶的小丫头。灶上铜壶坐着，水一开，她就熟练地配茶、投叶、冲水。
苏晚禾从后院进来，手里捧着一簸箕刚筛过的新茶。她二十二岁这年过去，眉眼间多了几分掌柜人的沉稳，笑容依旧爽朗。
“禾姐，今日茶山送新茶来？”阿荞问。
“巳时到。”苏晚禾把簸箕放上柜台，“今年明前比去年早几日，咱们收两担，存茶柜那几位先生早盼着了。”
正说着，门帘一挑，周掌柜拎着一筐新鲜春笋进来：“晚禾姑娘，今早刚剥的笋，给你灶上添个菜。今年春茶价钱我打听了，比去年平稳，你收茶心里有底。”
“周伯伯又破费。”苏晚禾笑着让阿荞接笋，“正想跟您说，今年想跟您家长期搭伙：茶铺给粮铺供茶礼，粮铺给茶铺供米点，每季结一回账。”
“成啊。”周掌柜一口应下，在条凳上坐下，端起阿荞递来的热茶，“我就等着跟你提这茬。”
街上渐渐热闹起来。赶集的农人、挑担的小贩、上学的学童，从门口经过。有人推门进来喊“一碗粗茶”，有人坐下跟邻座聊今年的墒情，妇人买完米顺路捎一包茶点回家。茶烟从灶房升起，穿过门板，混着水汽漫到河街上。
苏晚禾站在柜台后，一边给客人续水，一边看着这满铺子的烟火气。
一年前她回来时，铺子漏雨，账本凌乱，客人寥寥，人人等着看她把祖业盘出去。如今茶铺重新响了闹声，欠账清了，伙计稳了，对街有老交情的商家互相帮衬，镇上的人提起晚香茶铺，会说一句“苏家姑娘的茶，地道”。
她知道这不算什么大买卖。没有大富大贵，没有惊天动地，只是青溪镇一间小小茶铺，靠一手好茶、一副热心肠、一分一分攒下来的营生。可这是她守下来的家，是她挣出来的日子。
忙过晌午，客人渐少，阿荞趴在柜台上翻认茶的册子。苏晚禾取出那块旧铜秤，擦了擦，挂回柜台边上。秤砣沉甸甸的，跟父亲在时一样。
她在心里盘来年的打算：添一口烤茶炉，夏天卖凉茶饮；跟茶山定长期收货的路子；再腾半间屋，给存茶的客人多放些罐。一桩一桩，都不急，慢慢来。
门外，青溪水流不息，柳树长条随风轻摆。晚香茶铺的茶烟袅袅升起，融进镇子的春日晨光里。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