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后，我对校花说的第一句话，是让她归还借我的八百块钱。
她以为我在闹脾气。
毕竟前世，我为了她，掏空积蓄，拖垮父亲的工厂，最后连母亲的住院押金都凑不齐。
可这一次，我没有等她低头。
大学报到当天，我带着一百二十万，买下了城西十套没人要的旧房。
所有人都笑我疯了。
只有我知道，再过一个月，全市最好的小学就会公布新校区的招生范围。
但我没想到，房子刚买完，前世逼死我爸的人就找上了门。
他把一份合同推到我面前。
“房子卖给我。否则，你爸撑不过这个月。”
【第一章】
许知遥把行李箱推过来的时候，我正盯着自己的手。
没有冻疮，没有搬货留下的裂口。
指节干净，手背上还贴着前一天抽血留下的胶布。
手机屏幕亮着。
二〇〇五年九月三日。
江城大学新生报到日。
银行短信就在第一条。
到账金额，一百二十万元。
我看了三遍，喉咙一点点发紧。
这笔钱，是外公留给我的。
前世，我花了四年，把它变成许知遥的名牌衣服、生日宴会，以及她家那间永远缺钱的贸易公司的窟窿。
后来，我又劝父亲替她家的生意担保。
工厂被封，机器被拖走。
父亲去给人开货车还债，死在冬天的省道上。
母亲脑出血住院，我蹲在缴费窗口，给许知遥打了十九个电话。
最后接电话的是周承杰。
他笑着问我：“陈衡，你怎么还没明白？人家从来就没看上过你。”
我死的时候，出租屋的暖气停了。
手里攥着的，是母亲欠费出院的单子。
“陈衡，你听见没有？”
许知遥皱着眉，又推了一下箱子。
“先把我的东西送到宿舍。中午我和室友吃饭，你找家好一点的店。”
她穿着白裙子，站在校门口。
跟记忆里完全一致。
我曾经觉得，她肯让我替她办事，就是对我的特殊照顾。
现在再看，只觉得胃里翻腾。
我松开她箱子上的拉杆。
箱子歪了一下，被她仓促扶住。
“你干什么？”
“你借我的八百块，今天还我。”
她愣住了。
旁边一个陪孩子报到的阿姨都看了过来。
许知遥压低声音：“这么多人，你非得现在说？”
“借钱的时候你不嫌人多。”
高考结束那天，她当着半个班的面，说钱包丢了，要买车票。
我把身上的钱全给了她。
第二天，她发了和周承杰去吃海鲜的照片。
我当时还替她找理由，觉得那顿饭一定是别人请的。
真贱。
我都想扇醒那个时候的自己。
她脸上的笑挂不住了。
“我又不是不还，你至于吗？”
“至于。”
我拿出手机，把那条借钱短信翻给她看。
“你说开学还。今天开学。”
她身边的女孩往后退了半步。
许知遥翻开钱包，抽出八张钞票，直接塞进我怀里。
“行了吧？以后别找我。”
“好。”
我把钱数清，放进口袋，拖着自己的箱子走了。
身后没有脚步声追上来。
只有她室友小声问：“他不是你男朋友啊？”
她声音突然拔高。
“怎么可能！他一直缠着我而已！”
我没回头。
前世我最怕听见这句话。
现在听见，只觉得轻松。
办完报到手续，我没有参加班级聚餐，而是给父亲打了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那头有机器运转的声音。
“到了？钱别乱花。你外公留给你的，买房也好，做事也好，先把账弄明白。”
我握着手机，半天没出声。
父亲不耐烦了：“说话啊，信号不好？”
“爸，你少抽点烟。”
那头安静了一瞬。
“怎么突然说这个？”
“想你活久一点。”
他骂我没大没小，却还是把机器声隔在了门后。
“在学校缺什么就买，别委屈自己。真拿不准的事，回来跟爸商量。”
我低头，眼泪砸在鞋面上。
“这次一定跟你商量。”
挂断电话，我把那八百块拿出来，又数了一遍。
这是我这辈子收回的第一笔钱。
下一笔，不是八百。
我拦了辆出租车。
“师傅，去城西，红星新村。”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
“那地方都快没人住了，你去找亲戚？”
“买房。”
他乐了。
“刚开学就遇见骗子了吧？”
我看着窗外，没解释。
再过一个月，他会后悔自己今天没有停车进去问问价。
【第二章】
红星新村的房子不讨喜。
六层步梯，外墙掉皮，最近的菜市场要走二十分钟。
原本住在这里的工人，随着厂区搬迁走了一大半。
但这里距离一块围起来的空地，只有四百多米。
前世，那块地上建起了江城实验小学的新校区。
红星新村被划进首批招生范围。
一套四十多平方米的小房子，半年内从十来万涨到了三十万。
我知道结果，却不敢只凭记忆掏钱。
重生不是让我再赌一次。
我已经赌死过一家人。
巷口只有一家房产中介开着门。
一个瘦高男人正蹲在门边吃面，见我走过去，连忙把碗放下。
“租房？学生我少收点中介费。”
“你这里有没有同一个房东，十套左右，产权干净，能直接过户的房子？”
他把嘴里的面咽下去。
“有倒是有。你替谁问？”
“替我自己。”
他没笑，只往我身后的出租车看了一眼。
“我叫蒋小川。先看房，合适再谈钱。”
就凭这句话，我记住了他。
房东叫黄世忠，早年做运输，把挣来的钱买成了十套小房，租给附近工厂的职工。
现在运输队扩车，合伙人撤资，他急着填缺口。
十套房，最小三十八平方米，最大四十七平方米。
六套带租约，四套空着。
开价一百一十六万，必须打包。
我没谈学校。
先看产权证，再问租约，最后问有没有共有权人。
黄世忠原本靠在椅子上抽烟，听到这里，把烟掐了。
“小伙子，真买？”
“真买。你急用钱，我要价格和交割确定。咱们把各自要的东西摆明。”
他盯了我一会儿。
“一百一十万，再少不卖。”
“查清产权之后，一百零六万。先付定金，余款随过户进监管。税费按规定各付各的，租金押金逐户结清。”
他当场站起来。
“你这砍得也太狠了！”
我没有跟着站。
“你十套一起卖，能一次拿钱的人不多。拆着卖，你需要时间。我买得多，也承担集中押在一个地方的风险。”
蒋小川在旁边抿紧了嘴，不敢插话。
黄世忠出去打了三个电话。
回来时，他拉开椅子坐下。
“一百零八万。”
我把手机上查到的银行余额给他看了两秒。
“一百零六万。不是付不起，是我只认这个价。”
他的目光停在屏幕上。
过了好一会儿，他问：“你是不是听到什么消息？”
“城西可能建学校，公开规划上有。能不能落地，什么时候落地，划到哪里，都还没定。”
我把话说透。
他往后靠了一点。
“我也听过。前年就有人说，要建早建了。我等不起了。”
他妻子一直坐在里间核账，这时出来，把运输队的付款通知放在桌上。
“别磨了。车那边再不付款，定金都没了。”
黄世忠狠狠搓了一把脸。
“行。钱到账，我配合过户。”
我没有当天就付全款。
接下来的几天，蒋小川带我查登记，核实每套房的户型、产权和租赁状况。
黄世忠的妻子到场签字。
有两户租客希望继续租住，我同意按原合同执行。
一户押金对不上，我让黄世忠当着租客的面重新核算。
他嫌麻烦。
“就两百块钱，至于把人都叫来？”
“至于。今天不清楚，以后就得我解释。”
父亲得知我要把钱全压在旧房上，坐当晚的车来了江城。
他没当着外人的面骂我。
等看完房，才把我拉到一边。
“十套？你是读书还是来当地主？”
“爸，我做了预算。”
我把本子摊开。
房款一百零六万。
税费和手续费用留六万，修缮及周转留四万，现金预留四万。
租金按现在的水平算，不指望马上涨。
我又拿出查到的道路建设计划，以及学校项目的公开资料。
“学校只是增值的可能。就算慢两年，现有租金也能覆盖持有开支。房子产权清楚，不碰借名，不碰违规隔间。”
父亲翻了很久。
“你真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我不碰家里的厂子，也不拿你的名字签担保。”
说到担保，他指尖停了一下。
我当时心里一沉。
可他很快把本子合上。
“钱是你的。你做决定，也得认结果。”
我点头。
最后一套完成过户手续那天，许知遥给我打了电话。
她声音又软了。
“陈衡，听说你买房了？周承杰说，你可能被中介骗了。他家就是做这个的，晚上一起吃饭，让他帮你看看。”
我正在核对收件回执。
“房子买好了，不劳他费心。”
她停顿片刻。
“你没必要因为跟我置气，就做这么冲动的事。”
我差点笑出声。
“许知遥，你没那么值钱。”
电话被她挂断。
不到半小时，周承杰的车停在了中介门口。
他下车时，脸上没有笑。
“陈衡，那十套房，是我爸先看上的。”
【第三章】
周承杰比我大一届。
父亲周绍成经营建材和工程生意，他在学校里花钱大方，身边从不缺人。
前世我见到他，总不自觉先看自己的鞋干不干净。
现在他站在我面前，我只想确认一件事。
他什么时候开始盯着我们家。
“看上了，为什么不买？”我问。
他压着火。
“黄世忠开价虚，我爸还在谈。”
“那你继续谈别的。”
“你是不是听不懂人话？”
他往前一步，蒋小川立刻站到了桌边。
没有吵，也没有退。
周承杰扫他一眼，嗤了一声。
“一个卖房子的，还想给人出头？”
我拿起桌上的文件袋。
“你有事说事，没事让路。”
他盯着我，忽然伸出两根手指。
“二十万。房子转给我，你白赚二十万。”
中介里安静下来。
蒋小川的喉结动了一下。
我刚买下没几天，转手就能赚二十万。
这笔钱够普通人干好多年。
但周承杰越急，我心里越稳。
“不卖。”
他脸色彻底沉了。
“别给脸不要脸。你一个外地学生，买这么多房，真以为能管得住？”
“能不能管住，是我的事。威胁的话，你再说一遍，我记清楚。”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
那时候的手机录音功能不好用，却足够让他闭嘴。
他盯着手机，骂了一句，转身走了。
我没有觉得解气。
周家做建材，为什么突然急着买旧住宅？
如果只是知道学校的风声，附近还有别的房源。
为什么非要这十套？
蒋小川关上门，犹豫着说：“其实周家上个月就来问过。他们要跟附近几栋一起收，想统一出租，也想等学校落地再卖。黄老板急用钱，他们一直压价。”
我明白了。
他们想低价整批收，方便以后统一定价。
我拿走这十套，不是断了他们的全部生意，却让他们没法把这几栋的房源全攥住。
这也解释了周承杰为什么上来就加二十万。
我本来以为，他只是输不起。
当天傍晚，父亲突然又来江城。
才隔了几天，他嘴角就起了一片燎泡。
见到我第一句话，却是问食堂饭菜贵不贵。
我没回答。
“爸，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他摇头。
“路过，看看你。”
我们县城到江城，没有哪条办事路线需要路过学校食堂。
我把筷子放下。
“上回我说不替人担保，你为什么停了一下？”
他夹菜的手僵住。
我盯着他。
“你要还认我是你儿子，就别拿没事两个字糊弄我。”
他沉着脸坐了很久，终于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信封。
里面是一份债权转让通知。
父亲年初买设备，借过三十万周转款。
本来一直按时付息，本金月底到期。
现在债权被周绍成买走了。
后面还夹着一份所谓的合作方案。
周家愿意替父亲解决债务，再给厂里介绍大订单。
条件是，父亲拿厂房和设备作保，替一家贸易公司承担两百万的连带担保责任。
那家公司的名字，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许家的贸易公司。
我指尖瞬间凉透。
前世，这份担保是在我大二那年签的。
我一直以为，是我替许知遥求情，才把父亲拖进去。
可眼前这份文件，落款日期就在开学前。
那时候，我还没去追她。
周家早就在打我爸厂子的主意。
父亲见我不说话，伸手来收材料。
“没签。我就是想看看，能不能只做订单，不做担保。”
我按住那几张纸。
“不能。”
声音太硬，把旁边吃饭的学生都惊得回了头。
我缓了一口气，压低声音。
“爸，这三十万，我们还。以后不管谁找你，任何涉及厂房、设备、担保的东西，都先不签。”
他看着我发白的脸，终于点头。
这时，我的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
接通后，周绍成的声音很平静。
“陈衡，你爸把东西给你看了？”
我没出声。
他接着说：“小孩子买几套房，不算本事。家里出事了还能护住，那才算。”
“你想要什么？”
“十套房，原价给我。你爸那三十万，我可以让他缓两年。”
我咬紧牙关。
原来那二十万的加价，不是诚意。
只是他认定我还不知道，他手里攥着我爸的债。
“我要是不卖呢？”
周绍成笑了。
“还有二十天。你可以慢慢想。”
【第四章】
那天夜里，我没回宿舍。
我带父亲找了学校附近一家小旅馆，把所有材料铺在床上。
父亲一直在说，他有办法。
欠他的货款再催一催，设备卖两台，怎么都能凑上。
我听得胸口发堵。
前世他也是这么说的。
等我知道真相，家里已经只剩下一台停了电的冰箱。
“机器卖了，工人怎么办？”
他不说话了。
“货款能回来多少？”
“两万确定，剩下的，要等对方结算。”
“账本谁管？”
“赵启明。你赵叔不是外人。”
我抬起头。
前世工厂出事后，赵启明是第一个不见的人。
他走之前，还劝父亲认下许家提供的结算单。
说只要认了账，对方就肯展期。
那张单子上的货，厂里根本没收到。
我把这个名字写在纸上。
现在没有证据，我不能只凭前世的记忆指着人骂。
但我可以先把他从关键位置上拿开。
“爸，让妈保管公章。以后合同盖章，你本人必须在场。仓库出入账，找个人重新核一遍。”
父亲皱起眉。
“你怀疑老赵？”
“我怀疑所有能替你签字、替你收货的人。”
他脸色不好看。
我知道这话难听。
可比起让他躺进殡仪馆，我宁愿现在被他骂不懂人情。
第二天，我找了律师唐立。
他听完，只问我两件事。
“原借款真实吗？本金利息有没有异议？”
“真实，没有异议。”
“那就还债。对方购买债权本身，不等于违法。真正要防的是，他把新担保包装成帮忙，让你们自愿签下去。”
这句话让我彻底冷静了。
我不能指望喊两句坏人，就让三十万债务凭空消失。
也不能因为重生，就觉得所有事都会替我让路。
我得拿出钱。
手里只有四万现金。
那四万修缮预算也不能全挪，几套房的漏水和电路问题已经安排了工人。
蒋小川听说以后，提出先借我两万。
他把存折拿出来，边角都磨白了。
“我结婚攒的钱，暂时不急。”
我把存折推了回去。
“心意收了。以后别见谁遇见事，都先把家底掏出来。”
他尴尬地笑。
“我也不是见谁都掏。”
我让他带我去了两家银行。
第一家听到我是刚入学的学生，直接否了。
第二家愿意看工厂的经营流水，但要求补足抵押物，并重新审核原债务和实际经营情况。
我用三套产权清楚的房子作抵押，父亲以真实经营主体申请融资。
银行看流水，查税单，实地看厂。
没有谁因为我年轻，就拍着胸脯给我开绿灯。
也没有谁因为我叫得响，就省下一道手续。
我们前后补了六次材料。
与此同时，学校里开始传我的事。
说我拿着父母养老的钱，被人忽悠买了一堆危房。
说中介看我傻，专门找我接盘。
最难听的一句，是我家已经欠债，我还装有钱人骗女生。
室友李锐把聊天记录给我看。
“要不要去找辅导员？”
我把那些话逐条保存。
“找。但不是去吵架。”
当天下午，许知遥堵在教室门口。
她身边站着两个同班女生。
“陈衡，我也是为你好。你现在向周承杰服个软，把房子处理了，总比以后害了你爸强。”
我盯着她。
“你怎么知道我爸的事？”
她嘴唇动了一下。
“大家都在说。”
“大家只知道我买房，谁告诉你我爸有事？”
两个女生的目光同时转向她。
许知遥的脸一点点红了。
“你别不识好歹！”
“你关心的不是我爸，是周家什么时候能拿到我的房子。”
她抬手想推我，被我侧身避开。
我没有给她留面子。
“欠你的，我还。欠我的，我要。除此之外，别再替我做决定。”
她站在原地，眼圈红了。
以前她只要这样，我就会先低头。
这次我从她身边走过去，连脚步都没停。
第十二天，银行通知审批通过。
贷款二十四万。
加上我的四万现金，以及父亲追回的两万货款，本金终于凑齐。
利息由工厂当月结余支付。
周绍成接到律师电话时，沉了好一会儿。
“这么急干什么？我又没催他卖厂。”
唐立把免提打开。
“按原合同到期清偿，请配合确认收款账户和结清手续。”
我坐在旁边，听见杯子重重落在桌上的声音。
那天晚上，父亲给我发来一条短信。
只有九个字。
厂子公章，你妈收好了。
【第五章】
还钱那天，周绍成没有露面。
来的是他的财务，以及一直沉着脸的周承杰。
唐立在场核对债权文件。
钱转出后，我们拿到收款凭证和结清确认。
原借据依法作了相应处理，所有资料留了副本。
周承杰看着我收文件，忽然问：“为了几套破房子，把你爸又弄去银行借钱，值吗？”
“至少这笔钱，有明确本金、利率和还款安排。”
我扣上文件袋。
“不需要拿两百万担保来换一句宽限。”
他嘴角抽了一下。
出门前，他又丢下一句：“你最好一直有钱。”
我没接。
我现在确实没多少钱。
账上那点周转金，扣掉修缮和日常支出，花一笔都得记。
租客打电话说水管漏了，我在课间联系师傅。
有人晚上忘带钥匙，蒋小川赶过去开门，我第二天请他吃饭。
四套空房，我只做必要维修，没有砸钱装修。
其中三套很快租了出去。
剩下一套，我留着临时办公和存放资料。
一百二十万变成十套房，不是十套房就能自动往口袋里吐钱。
我比开学前更忙。
也比开学前更清楚，手里每一块钱去了哪里。
十月十一日，我正在上高等数学。
蒋小川连续打来三个电话。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下课后回过去。
那头声音都变了。
“陈衡！出来了！真的出来了！”
“什么出来了？”
“实验小学新校区的公告！地址定了！首期计划招生范围的附件里，有红星新村！”
我攥着手机，掌心全是汗。
记忆没有出错。
但我还是让他把完整公告传真到学校附近的复印店。
地址、时间、招生要求、户籍和实际居住条件，我逐条看完。
不是买了房就无条件入学。
没有所谓花钱买一个永久名额。
但红星新村确实被纳入了首期计划范围，后续还要按当年的具体规则审核。
这已经够了。
下午，蒋小川店里的电话没停过。
有人问单套价格，有人问十套能不能全包。
两天前，一套十来万还要讨价还价。
两天后，已经有人开到十八万。
黄世忠也来了。
他一进门，蒋小川就站起来，脸都白了。
谁都担心他后悔。
黄世忠盯着我，站了半分钟。
最后，他把一袋橘子放在桌上。
“我媳妇让我来的。她说你当初把手续弄得清楚，钱也没拖，不能涨价了就翻脸。”
我起身给他倒水。
“黄叔，你车那边怎么样？”
“提到了。新合同也签了。”
他坐下，苦笑了一声。
“说不眼红是假的。可当时我要的是救急的钱，你买的是还没定下来的机会。事情不能只看今天。”
那袋橘子，我一直吃到只剩最后一个。
这世上不是所有人都见不得别人好。
也正因为有人讲理，另一些人的嘴脸才更难看。
当天傍晚，周绍成亲自来了。
他穿着衬衫，袖口卷得整齐，进门先笑。
“小陈，有眼光。”
我让蒋小川留在店里。
周绍成看见了，也不介意。
“以前孩子们有点误会，不提了。我今天来谈生意，十套房，两百万。”
蒋小川倒水的手停了。
我没有动杯子。
“具体交易条件呢？”
“你配合签字，房款分期，先给你五十万。”
“余款什么时候？”
“半年以内。我的实力，你应该知道。”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可笑。
前世许家也是这句话。
先把钱借来，我们的实力，你还不信吗？
结果出事时，所有所谓的实力，都变成了关机的电话。
“全款进监管，可以谈。先过户再等钱，不谈。”
周绍成脸上的笑淡了。
“年轻人，做生意要留余地。江城不大，低头不见抬头见。”
“那就把该付的钱付了。以后见面，都不尴尬。”
他看了我几秒，站起身。
“你会回来找我的。”
第二天一早，红星新村三套房的门锁被灌了胶。
一个带孩子的租客，被堵在门外哭着给我打电话。
我赶过去的时候，楼道墙上贴满了纸。
上面印着我的名字。
说我骗老人卖房，隐瞒重大消息，房子产权存在争议。
最下面，还写着我的学校和宿舍地址。
【第六章】
那个孩子七岁。
书包已经背好了，却因为拿不到留在屋里的药，急得一直咳。
他母亲攥着我的袖子，问我房子到底有没有问题。
我看着被堵死的锁眼，后槽牙咬得发疼。
我以为周绍成至少会在桌面上跟我谈。
是我高看了他。
他拿不到房子，就先让房子出事。
让我赔钱，让租客害怕，让附近所有人都觉得跟我做生意有风险。
我先请开锁师傅，陪租客取药，再报警。
李锐赶来时，我正在逐张拍那些传单。
“知道是谁干的？”他问。
“怀疑不等于证据。”
我把揭下来的纸装进袋子。
“先把能证明的留下。”
楼下修自行车的大爷见我忙，喊住我。
“昨晚有辆面包车停这儿，下来三个男的。其中一个我认识，替西头那家建材店送过货。”
我没有让他当众指认。
只请他把看到的情况，向民警如实说一遍。
附近商店有一台刚装不久的监控，恰好拍到了车经过。
车牌不清楚，但车身上的运输标识还能辨认。
事情开始顺着人和车往下查。
与此同时，那些传单也送到了学校。
辅导员找我谈话时，桌上放着一张复印件。
“有社会人员反映，你涉及房产纠纷。学校需要了解情况。”
我把合同、付款凭证、产权资料和报案回执，一份份摆出来。
“老师，我配合核实。但没有调查结果前，希望不要把举报内容直接当成事实。”
辅导员翻了很久，点点头。
“你先正常上课。外面的人如果再来学校找你，不要私下冲突。”
我从办公室出来，正撞见许知遥和周承杰。
许知遥先开口：“陈衡，你到底骗了人家多少钱？都闹到学校了。”
走廊里好几个学生停住。
我看着她。
“你亲眼看见我骗钱了？”
“人家都写出来了！”
“写出来就是真的，那我现在写你欠我一百万，你还不还？”
她被噎住，脸涨得通红。
周承杰往前一步。
“你别欺负女生。有本事去跟房东对质。”
“好。”
我直接拨通黄世忠的电话。
开了免提，只问一件事。
“黄叔，有人说你举报我诈骗，有这回事吗？”
黄世忠在那头愣了愣，随即骂出了声。
“放屁！我什么时候举报过你？”
走廊更安静了。
我接着问：“有没有人来找过你，让你说这笔交易不公平？”
黄世忠的声音压下去。
“有。前天周家来了个姓郑的，说帮我把房子要回来，多卖的钱分一半。我没答应。”
周承杰的脸猛地变了。
“你诱导他说话！”
我看向他。
“我问的是有没有人。你急什么？”
电话里，黄世忠听见他的声音，火气更大。
“是不是周家那个小子？你们买的时候拼命压我的价，现在别人买了，又来替我主持公道？脸呢！”
李锐忍不住偏过头，咳了一声。
许知遥往旁边挪了半步。
周承杰抬手就要夺手机。
我往后退，手机举高。
辅导员听见声音，从办公室走了出来。
“干什么？”
周承杰的手僵在半空。
我没有添油加醋，只把来龙去脉说了一遍，请学校保留走廊监控。
没有当场开除，也没有谁一句话把他赶出学校。
但关于我诈骗的传言，从那天起再没人敢当着我的面说。
几天后，破坏门锁的人被找到。
其中一人承认，收了建材店职员的钱，来贴传单、堵锁。
再往上是谁指使，还需要调查。
唐立提醒我，不要把还没查清的结论写出去。
我听他的。
该索赔的索赔，该配合的配合。
租客损失的误工费，我先垫付。
其中一位阿姨拿到钱，眼圈都红了。
“我们还以为你这么年轻，出了事就躲。”
我把新的钥匙递给她。
“房子是我的，麻烦也是冲我来的。你们正常住。”
那天晚上，蒋小川送来一本重新登记好的租户信息册。
他没再提结婚那两万块。
只说：“以后夜里有事，电话可以写我的。”
我接过本子，手指在封皮上停了一会儿。
就在这时，母亲打来电话。
她声音很紧。
“你爸跟赵启明吵起来了。仓库里，多出了一笔根本没到过的货。”
【第七章】
我连夜回了县城。
走进工厂办公室时，父亲坐在桌后，脸色灰得厉害。
赵启明站在窗边，还在讲道理。
“老陈，生意场上先走账、后补货，多正常的事。人家周总好心介绍订单，你非得往坏处想。”
我把包放下。
“多少货？”
母亲把单子递给我。
八十六万。
供货方，许家的贸易公司。
单子上有赵启明的签字，还盖着工厂的收货章。
我胃里一阵发紧。
前世那笔把工厂账目彻底搅乱的货款，提前出现了。
可这一次，父亲没签两百万担保。
对方就换了办法。
先让工厂背上一笔说不清的债，再谈所谓的合作重组。
赵启明看见我，语气立刻重了。
“陈衡，你在学校读书就好好读书，别回来瞎掺和。你爸这厂子不是靠你那几套破房撑起来的。”
我把单子平铺在桌上。
“货放哪个仓库？”
“分批到。”
“现在到了多少？”
“你不懂，这都是行业惯例。”
“送货司机是谁？车号多少？过磅记录在哪？仓管签字呢？”
我每问一句，他声音就抬高一点。
问到最后，他直接拍了桌子。
“你审犯人呢！”
父亲猛地抬起头。
“他在问我的货。”
屋里一下安静了。
我爸平时很少冲老员工发火。
尤其是赵启明。
三年前赵启明母亲住院，他拿不出押金，是父亲半夜从家里取钱，送到医院。
后来赵启明说，他这辈子都记这个情。
现在，八十六万的假收货单就摆在他面前。
赵启明嘴唇动了动，换了口气。
“老陈，我跟你这么多年，你宁愿信孩子，也不信我？”
父亲指了指单据。
“把货找出来，我就信。”
他找不出来。
我没有把门反锁，也没有伸手抢他的包。
唐立已经在来的路上。
我们先封存工厂自己保管的账册，暂停赵启明接触印章和仓库，通知相关客户，所有重大事项必须由负责人书面确认。
仓管老孙拿出当天的值班本。
单据上写着到货的那天，厂门口修排水沟，货车根本进不来。
维修费用还有收据。
赵启明的额头开始冒汗。
父亲拿着那本值班记录，手一直在抖。
“你给我一句实话。”
赵启明忽然坐下，捂住脸。
“我儿子买房，差首付。”
我听得直恶心。
他儿子差首付，就可以把别人全家的厂子搭进去。
他拿着我爸给的工资，受过我爸救急的恩情，转头却替人往我爸脖子上加债。
母亲气得眼泪往下掉。
“差钱你可以借，你怎么能干这种事！”
赵启明还想解释。
“本来只是走个账，等合作做成，货会补的。周总说了，厂子以后还是老陈管。”
父亲忽然把单子放下。
动作很轻。
但我听得心里发酸。
“所以厂子是谁的，已经不用我说了算？”
赵启明不敢看他。
律师赶来后，我们把现有资料整理报案，同时向许家发函，明确否认这笔并无实际交付的所谓货款。
是不是犯罪、涉及哪些责任，要让证据和程序说话。
我只负责一件事。
不再让父亲因为顾念旧情，把不属于他的债认下来。
赵启明离开前，回头看我。
“你非得把人逼到绝路？”
我站在门口，气得手都凉了。
“你替人做假账的时候，想过我爸还有没有路吗？”
他低下头，终于不再说话。
那天深夜，父亲坐在厂门口抽烟。
我过去，把烟拿走。
他没有骂我。
过了很久，他说：“是爸没用，让你刚开学就忙这些。”
我蹲在他面前，眼泪一下涌出来。
前世我欠他一句对不起，直到他死，都没来得及说。
这辈子，他却先跟我认错。
“爸，你已经做得够多了。”
我抓住他的手。
那只手粗糙，掌心有烫伤留下的疤。
但还是热的。
“以后你不想签的东西，谁来都别签。钱不够，我们一起挣。”
他抬手抹了一下眼角，骂我大半夜说废话。
第二天回学校前，我收到许知遥的短信。
她说，有东西要当面给我看。
最后一句是：你最好别让周承杰知道。
【第八章】
我把见面地点定在学校旁边的茶馆。
大厅，靠窗。
李锐坐在相隔两张桌子的地方。
我不是怕许知遥打我。
我是怕她再给我编出一个版本。
她来的时候，眼下有很重的青色，手里攥着一个小录音机。
没等坐稳，她先说：“我不知道他们会去动你爸的厂子。”
我没接话。
“陈衡，我知道你现在讨厌我。但我以前对你，也不是一点感情都没有。”
“你约我来，是说这个？”
她咬住嘴唇。
我看了一眼时间。
“我下午有课。”
她终于把录音机放到桌上。
“我爸准备把事情都推给赵启明。周家也不认那笔货了。他们还想让我去找你，让你劝你爸别追究。”
“所以？”
“我不想替他们扛。”
这句话倒是真的。
她按下播放键。
录音里先是杯碟声，接着传来许建业的声音。
“陈国栋最心疼他儿子。你跟那小子好好说，比我们跑十趟都管用。”
随后是周承杰。
“她还用好好说？以前勾勾手，陈衡就来了。八百块他都舍不得让她打欠条。”
许知遥在录音里笑了一声。
很短。
但我听得清清楚楚。
原来高考后那次借钱，也能成为他们饭桌上的笑话。
录音继续。
周绍成说，先把厂里的往来账做实，再借资金周转的由头谈合作。
他说得很谨慎，没有直接讲假货两个字。
但交谈中提到的日期、金额、经手人，都与我们手上的材料对应。
许知遥关掉录音机。
她眼圈又红了。
“那天我本来是想录周承杰答应给我的东西，后来没关，才录到这些。”
我看着她。
“录音有剪过吗？”
她摇头。
“原始磁带呢？”
“就在里面。”
“愿不愿意把完整经过向调查人员说明？”
她愣住。
“我都拿给你了，你还要把我扯进去？”
我把录音机推回她面前。
“许知遥，东西的来源、完整性，都需要核实。不是你给我一段声音，我就能拿去定谁的罪。”
她的眼泪掉下来。
“我也是被逼的。”
我没说话。
她见我不动，又放低声音。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我哭，你都会哄我。”
我看着她，心里竟然没有多大波动。
不是原谅。
是我终于不再需要她承认，我也值得被喜欢。
“以前我把你的委屈当大事，把我爸妈的难处当理所当然。”
我起身。
“以后不会了。”
她伸手拽住我的袖子。
“我愿意配合。但你能不能答应，不把这些东西放到学校里？”
“我不搞公开羞辱。该交给谁，就交给谁。你说实话，承担你该承担的，别再跟我谈感情。”
她慢慢松开了手。
离开茶馆后，我先联系唐立，再由他指导保存材料，配合提交。
几天后，周承杰彻底失控了。
他在校门口拦住我，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你跟许知遥说了什么？”
“你应该问她，做了什么。”
“陈衡，你真以为你能赢？我爸在江城干了十几年，你算个什么东西！”
他一拳砸在旁边的车门上。
警报声骤然响起来。
过路的学生纷纷停下。
我往保卫室的方向退了一步。
“你爸干了多少年，都不影响你们按事实承担责任。”
“你少装！”
他冲上来，拽住我的衣领。
我没跟他对打，攥住他的手腕，把距离撑开，直接朝保卫室喊人。
保安赶来时，他还在骂。
骂我穷酸，骂许知遥吃里扒外，最后连我父母也骂上了。
我额角一直在跳。
如果换成前世刚失去父亲的时候，我大概会不管不顾扑上去。
但现在我爸活着。
我妈在家等我。
我有课要上，有房子要管，还有一堆证据等着补齐。
我不能为了揍他一拳，把自己也送进去。
保安把我们分开。
我整理好衣领，只说了一句。
“监控在。麻烦按程序处理。”
周承杰看着我，第一次没能继续叫嚣。
他已经发现，钱吓不住我，许知遥拴不住我，他发火也逼不了我动手。
而他最依赖的父亲，正在被要求解释越来越多的账。
【第九章】
十一月，学校新校区的施工公告进一步明确。
红星新村的房价继续往上走。
但我没有把所有房源都挂成所谓的保入学房。
有人问我，买了是不是就一定能进去。
我把当年的公开政策打印给他看。
“房子在计划招生范围内，其他条件你要自己逐条核实。我不卖名额，也不签保证入学的承诺。”
蒋小川最开始有点着急。
“别家都这么喊。你不喊，客人就去别家。”
“今天靠乱承诺收的钱，明天就得拿来处理纠纷。”
我把宣传单上那句买房即入学划掉。
“咱们赚房子增值的钱，不赚别人着急的钱。”
他沉思了一会儿，把那一摞单子全收走重印。
有两拨买家因此没谈成。
我并不后悔。
其中一位带孩子的母亲，隔了一周又回来了。
她姓郑，在医院做护士。
丈夫是公交车司机。
两口子把政策问清楚，反而更愿意跟我谈。
“你肯把不能保证的说出来，我们踏实。”
最终，他们买下一套四十三平方米的房子。
成交价二十七万。
不是当时最高的报价。
另一个买家出二十八万，但希望合同里把价格写低，我拒绝了。
第二套卖给了准备在附近长期居住的一位教师。
二十六万五千。
两笔交易都按实际情况签约、付款、申报。
在律师和银行配合下，我按流程处理抵押及出售手续，用售房款还清二十四万贷款，再支付相应费用。
三套房的抵押全部解除。
我手里还剩八套房，以及二十多万可以自由调度的现金。
父亲拿到结清材料时，反复看了好几遍。
“就这么还完了？”
“还完了。”
“那你那一百二十万……”
“还在。换了个地方放着，另外长出了一些。”
他摸出烟，想点，又看了我一眼，塞回去。
“你妈说得对。你现在比我会算账。”
我没接这个夸奖。
我只是比别人多活了一次。
真正让我守住钱的，不是我能猜中所有涨跌。
是这一次，我终于肯核合同、问风险，也肯在不该签字的时候说不。
周家却没有我的耐心。
公告出来后，他们急着抢房，承诺高回报，向熟人和生意伙伴筹了不少钱。
原本想统一拿下的几栋房子，没有收齐。
工程回款又延迟。
钱一紧，他们开始对外拖延，对内互相推责。
许建业先坐不住了。
他找父亲谈过一次，说那八十六万只是财务误会，可以作废，只求别再追究。
父亲没见他。
让律师接待。
关于货物是否交付、账目如何形成、谁从中获利，不是撕掉一张纸就能结束。
赵启明的儿子那笔购房首付款，也被查出了与周家相关的资金往来。
前后矛盾的说辞，终于开始被一笔笔凭证拆开。
我没有参加所有问话。
该做笔录就去，学校有课就回来上。
日子还得往前走。
十二月，周绍成约我见面。
这一次，他没让我去办公室，而是来蒋小川的店里等。
我下课过去，他面前的茶已经凉了。
“陈衡，事情到这个地步，你也没真正损失什么。”
我把书放在桌上。
“租客被堵在门外，我爸差点背上八十六万假货款，你们到学校说我诈骗。这些都不算损失？”
他揉了一下眉心。
“那些事，可以赔。”
“那就依法赔。”
他盯着我，终于不再绕。
“你那边能不能出个谅解？还有，你爸能不能承认，当时确实谈过先走账后交货？”
我后背一点点绷紧。
到这时候，他还想让我爸替他圆那笔假账。
我伸手把茶杯挪开，免得自己忍不住碰翻。
“没发生过的事，不承认。”
他突然拍了桌子。
“做人别太绝！你才多大，往后路长着呢！”
我看着他，没退。
“对，路还很长。”
“所以我不想刚上路，就替你背一份假口供。”
蒋小川从柜台后站起来。
周绍成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我，胸口起伏得厉害。
他曾经认定，我会为了父亲低头，会为了名声低头，会为了多赚一点钱低头。
现在他终于知道，那些话对我没用了。
离开前，他把一张房产清单放在桌上。
“这些，你有没有兴趣？”
我翻开。
全是周家最近收的房。
其中好几套背着抵押，还有租约和产权问题没处理干净。
我合上清单。
“没有。”
他难以置信。
“我按成本给你！”
“你的成本，不代表我的价值。”
他站在门口，脸一阵青一阵白。
这回，我没有送他。
【第十章】
第二年春天，相关案件有了阶段性的结果。
门锁和传单的事情，按查明的事实处理，参与的人承担了相应责任。
该赔给租客的钱，陆续赔了。
我这边就不实指控造成的影响，也拿到了正式的澄清和赔偿。
工厂那笔八十六万的所谓货款，没有成为我爸的债。
赵启明参与制作虚假材料、收取好处的事实，随着账目和证言逐步查清。
周绍成和许建业涉及的其他问题，也在继续调查。
没有新闻里一句轻飘飘的当场伏法。
有补材料，有等待，有反复确认的时间。
但这一次，我们不再是只能站在厂门口，眼睁睁看着别人搬走机器的人。
父亲找了新的会计，财务和仓库分开管理。
重要合同先审，往来款定期核对。
他开始嫌这些程序烦，后来自己拿着账本，算得比谁都认真。
有次我回家，他指着一份合同问我。
“这个长期独家供货，能签吗？”
我没急着给答案。
“先看违约责任，再看替代供应商，最后算对方停供时，我们能撑多久。”
他听完，咧嘴笑了。
“行，没白交大学学费。”
我也笑。
他不知道，这些学费，我前世已经交得太贵了。
许知遥后来找过我一次。
是在图书馆外。
她剪短了头发，手里抱着书，远远看见我，就停了下来。
“陈衡。”
我站住。
她盯着我，半天才说：“如果开学那天，我没有让你替我搬行李，会不会不一样？”
我摇头。
“不是一只箱子的事。”
她的手指捏紧书角。
“那八百块呢？我后来不是还给你了吗？”
我看着她，忽然明白，她始终没有想通。
她以为我离开，是因为某一次不够体面，某一句话说重了，某一笔钱没有及时归还。
她不知道，对我而言，那些事情后面连着的，是医院的缴费窗口，是停工的机器，是父亲再也没有接通的电话。
我没有把这些告诉她。
她不需要知道我的前世。
也不配再决定我的这一世。
“钱还了，就两清。”
我说完，走进图书馆。
她没有再追。
周承杰后来在学校里收敛了很多。
那次校门口冲突，以及后续查实的相关行为，让他受到了校纪处分。
他父亲的生意收缩，车也卖了。
有次他在食堂看见我，端着餐盘绕去了另一边。
我没有叫住他。
真正痛快的，不是每天把他们拉出来骂一遍。
是他们再也没有资格，站在我的生活里发号施令。
到了大二，我和蒋小川合伙做了正规的房屋管理业务。
他熟悉街坊、租客和维修师傅，我负责合同、财务和风险审核。
先从我的八套房做起。
不乱收押金，不替房东承诺没有的条件，不碰产权说不清的房源。
利润不算夸张，但每一笔都经得起查。
李锐课余来帮忙整理台账，我按工作量付钱。
他第一次拿到工资，请全宿舍吃了顿饭。
轮到敬饮料的时候，他对我说：“开学那会儿，我以为你是个只会花钱的富二代。”
我问：“现在呢？”
“现在觉得，你比我爸还怕出事。”
一桌人都笑了。
我也笑得厉害。
是啊。
我怕合同里藏着看不懂的责任，怕账上出现对不齐的数字，怕家里报喜不报忧。
更怕父亲又说一句没事，把所有难处都藏起来。
所以我开始固定每周给家里打电话。
不仅问吃了什么，还问应收账款回了多少，工人工资发了没有，最近有没有人找他担保。
问得母亲直嫌我烦。
“你爸现在听见担保两个字，都恨不得把人轰出去。”
我听着她中气十足的声音，心里踏实得很。
那年冬天，我用一部分经营结余和售房余款，帮父母换了套离医院近、楼层低的住房。
房子不大。
父亲说没必要，老房子还能住。
母亲却一进门，就去量阳台能放几盆花。
我把钥匙塞进她手里。
“以后下楼不用爬那么多层。你想种什么就种。”
她拿着钥匙看了又看，忽然问我：“你是不是还有什么事没告诉家里？”
我心里一紧。
“怎么了？”
“你现在对我们太好了。”
她说得很轻。
“从前你总嫌你爸说话难听，也嫌我管得多。上大学以后，突然什么都替我们想。”
我蹲在门口拆包装纸，眼睛一下酸了。
以前我把最好的脾气给了许知遥。
把不耐烦，把理直气壮，把伸手要钱时的冷脸，全留给了父母。
我总以为来得及。
等我挣了钱，等我结了婚，等我以后有出息了，再对他们好。
后来才知道，很多事根本没有以后。
父亲见我不说话，抬脚轻轻碰了碰我的鞋。
“你妈问你呢。”
我抬起头，笑着说：“懂事了不行？”
母亲也笑，眼里却有水。
“行。就是别太累，你才多大。”
我点点头。
这句话，前世再也没人跟我说过。
大学毕业那天，蒋小川带着一份报表来学校找我。
八套房还在。
其中一套按长期规划出售过，又换入一套更适合出租的住宅，总量没有盲目扩张。
房价有涨有落，政策也在变。
我没有把所有钱继续堆进同一片房子里。
留下现金，认真经营，不碰承受不起的杠杆。
公司托管的房源越来越多，父亲的工厂也稳稳当当过了第四个年头。
我们一家，没有人住院催缴费，没有人躲债，更没有人倒在寒冬的公路上。
蒋小川翻到报表最后一页，问我：“还记得第一天来店里，你说什么吗？”
“买十套房。”
“不是这句。”
他笑着摇头。
“你说，今天不清楚，以后就得我解释。我现在招人，第一天就教他们这句话。”
我接过报表，看着上面整齐的数字。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父亲打来的。
“毕业照拍完没有？你妈做了你爱吃的菜，回来记得买瓶酱油。”
我说：“知道了。”
挂断前，他又补了一句。
“不急，路上慢点。”
我站在校门口，突然就红了眼眶。
四年前，我在这里跟许知遥讨回八百块。
那时我以为，这一世最大的目标，是买下那十套房，让所有看不起我的人闭嘴。
后来我挣到了钱，也看见了他们低头。
可直到这一刻，我才知道，自己最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不是谁后悔。
不是谁求我。
是我走出校门，手里有钱，心里有底。
家里的饭还热着。
爸妈都在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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