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舅失踪十年，开着五辆豪车回来，第一件事却是给我家分钱。
妈妈卖三金的钱，爸爸攒半辈子的钱，连我砸碎存钱罐凑的二百三十六块，他都记得。
唯独没提，那张纸背面的二成股份。
我按住妈妈拿笔的手。
“舅舅，你先说，这家公司现在值几个亿？”
【第一章】
五辆车堵住巷口的时候，我爸正在修轮椅。
他左手少了两根手指，拧不住螺母，扳手掉在水泥地上，响了一声。
我蹲下去捡。
还没起身，一只皮鞋踩住了扳手。
“沈砺，十年不见，还干这个呢？”
我抬头。
程家俊站在面前，西装袖口露着一截金表。
他是舅舅的儿子，比我大三岁。
我把扳手往外抽。
他没抬脚。
“先洗手，别把我爸车门摸脏了。那车一块漆，比你这堆破烂都值钱。”
我站起来，攥住他的手腕，把人从工具旁推开。
扳手捡起来了。
他袖口蹭上一道机油。
“你干什么！”
“请你让路。”
我把扳手放回工具箱，转头喊我妈。
她已经跑出来了。
手上还沾着面粉，围裙都没解。
“有成？”
中间那辆车的门开了。
舅舅程有成下来，先抻衣角，再看我家门头。
我妈朝前迈了两步，手抬起来，停在半空。
舅舅没抱她。
他皱着眉问：“姐，你们怎么还住这儿？”
我妈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房子结实，住惯了。你这些年……”
“进去说，外头人多。”
他身后的助理拎着两个礼盒，越过我妈，直接摆上了饭桌。
一盒茶，一盒海参。
我爸撑着膝盖站起来。
“回来就好。吃饭没？你姐早上蒸了包子。”
舅舅看了一眼桌上装包子的搪瓷盆。
“我中午约了人。”
他说完，接过助理递来的文件袋。
程家俊搬了把椅子，擦两遍，才让我舅坐。
我妈倒水的手顿住了。
那把椅子，是我爸当年给舅舅做的。
椅背内侧还刻着他的名字。
“姐，我这次回来，就是把旧账清一清。”
舅舅从袋子里取出一沓现金。
“八万零二百三十六，一分不少。”
我妈没接。
我爸的视线落在那二百三十六块零钱上，嘴唇动了动。
舅舅又拿出一万。
“十年了，多给你们一万，算我的心意。”
程家俊把文件翻到最后，推到我妈面前。
“姑，签个名。公司走账需要。”
我妈戴上老花镜。
“还款确认及权利结清协议。”
她念到这里，抬头看我爸。
我从她手里接过纸。
最后两行写着，收款后，双方就历史出资、收益分配及相关权益不存在任何争议，收款方不再提出任何主张。
我把第二页翻回去。
“怎么没有写原协议作废的具体条款？”
舅舅看向我。
“长辈说话，小孩少插嘴。”
“我二十四了。”
“二十四还在修破轮椅，有什么可说的？”
我妈把水杯放重了。
“他在家帮他爸干点活，怎么就不能说话？”
程家俊笑了一声。
“姑，你别护着。他在什么小公司做设备维修，我们又不是不知道。”
我的手机就在这时响了。
屏幕上是贺承岳。
我接起来。
“沈砺，明天那家供应商的资料发你了。两条试制线，你负责技术审核。”
“我一会儿看。”
“你那边怎么这么吵？”
我看着桌上的文件。
“有人来我家收旧账。”
挂断电话，舅舅已经把笔塞进我妈手里。
“姐，我一天几十万的生意，专门挤时间回来，你别让我难做。”
我按住笔。
“我看完再签。”
程家俊抬手就来抢。
我把手机摆到桌面，打开录像。
“文件可以拿走。钱也可以拿走。”
“但今天谁再碰我爸妈一下，这段视频就跟报警记录放在一起。”
屋里静了。
舅舅盯着亮起的镜头，脸上的笑收了回去。
“你防着我？”
“对。”
我把协议推回他面前。
“十年不来，一来就让签字。舅舅，我得防。”
【第二章】
程家俊一掌拍在桌上。
我爸面前的水杯晃出半杯水。
“给你们送钱，你们还摆谱？”
我拿起抹布，先把我爸裤腿上的水擦了。
“桌子是我家的。再拍一下，你就出去。”
他往前逼了一步。
我没退。
舅舅伸手拦了他。
“年轻人有脾气，我理解。可你们不能看我有几个钱，就坐地起价。”
门外有邻居探头。
程家俊特意拔高嗓门。
“十年前借八万，现在还九万多。姑父，你出去问问，谁家亲戚有我爸厚道？”
我爸撑住桌边。
“有成，当年不是这么说的。”
“怎么说的？”
“你说一起做生意。”
舅舅把茶杯盖上。
“姐夫，你可能记岔了。”
我妈扯下围裙，转身进卧室。
箱子拖过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她出来时，手里多了一个铁饼干盒。
盒盖上有锈。
程家俊看见那个盒子，嘴角先动了一下，又压住了。
我记住了这个反应。
我妈把纸摊在桌上。
正面是收款条。
背面，是三行手写字。
八万零二百三十六元，作为恒远设备初始经营投入。公司成立后，由程有成代沈建平持有百分之二十股权，按实缴及约定共享收益、共担风险。
下面有三个人的签名。
我爸，我妈，舅舅。
还有舅舅按下的红手印。
“你说你要开厂，钱不够。”
我妈用手指压着纸角。
“我三金卖了一万六千五，你姐夫取了六万三千五。小砺把存钱罐砸了，给你二百三十六。”
“你说，姐，我不是白拿，我给你们留二成。”
“这句话，也是我记岔了？”
舅舅伸手去拿那张纸。
我先一步收走。
程家俊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十年前随手写的东西，也能当真？”
“不能当真，你们今天带这份结清协议干什么？”
他噎了一下。
舅舅往椅背上一靠。
“公司是我做起来的。客户是我跑的，工人是我养的。你们出了点钱，就想躺着吃一辈子？”
我爸的手指在桌沿上抠了一下。
“我们没想吃一辈子。你这些年哪怕来个电话……”
“我忙！”
舅舅截断他的话。
“创业不是修修补补。一天睁眼，几百号人的吃饭问题都压我身上。我有时间陪你们闲聊？”
我盯着他。
“有时间换五辆车，没时间回一个电话？”
我妈碰了碰我的胳膊。
她想开口，又把话咽了回去。
舅舅站起来。
“行，既然你们要谈股份，那就谈。中午十二点，锦园酒店。我带律师，你们也带。”
他走到门口，又转过头。
“姐，先提醒你一句。生意有赚有赔，你要认股东，就得认公司的债。”
程家俊把那两盒礼品拎走了。
“本来好好的亲戚，非得弄成这样。”
五辆车开走，巷子里有人小声议论。
“九万多呢，先拿着不行？”
“人家挣那么多，也不是光靠那八万……”
我关上门。
我妈坐回椅子，盯着桌上那圈水印。
“我不是想要他多少钱。”
我把原协议装进文件袋。
“我知道。”
“我就是想问他一句，这十年，他怎么忍得住。”
我没接这句话。
因为我舅刚才已经回答了。
他忙。
忙到连二百三十六块都算得清，唯独不肯承认那笔钱是谁砸碎存钱罐拿出来的。
我打开贺承岳发来的资料。
第一页，恒远设备。
法定代表人，程有成。
拟议交易，长衡工业收购其控股权，并签订三年供货框架。
我把屏幕转向我爸。
“爸，不是他有空了。”
“是有人要查他的账了。”
【第三章】
去酒店前，我先给贺承岳打了电话。
“恒远的程有成，是我亲舅舅。”
电话那边停了两秒。
“你以前不是说，十年没来往？”
“今天来了。拿九万多，要买断我爸代持的二成股份。”
“有原始协议？”
“有。我马上发给法务。另外，这次验收我申请回避独立结论，不参与收购定价。”
“你先把亲属关系书面报上来。”
贺承岳的声音压低了。
“沈砺，护住家里人，但别让他们把你拖进坑里。”
“我明白。”
我爸在门口听见了。
“你们公司要买他的厂？”
“有这个计划，还没签正式交易文件。”
“那你别掺和了，丢了工作不值。”
我把他外套上的线头摘掉。
“爸，我不是去找老板帮亲戚吵架。”
“我是在告诉公司，这家厂报上来的股权情况有问题。”
我爸没再拦。
只把那只缺了两根手指的手，往袖子里缩了缩。
到酒店时，包厢里已经坐满了人。
几个平时见不着的亲戚，都来了。
桌上摆着酒。
舅舅坐主位，身边是一个戴眼镜的男人。
程家俊拉开门，扫了眼我爸的鞋。
“姑父，地毯贵，脚底蹭干净。”
我先进去，拉开一张椅子。
“爸，坐。”
他拿脚挡了一下椅子。
“那是给客人留的。”
我抓住椅背，连椅子带他的腿推开半尺。
“现在是我爸的。”
餐具碰出一串响。
舅舅把酒杯放下。
“沈砺，今天是解决问题，不是让你撒野。”
“那就把问题摆桌上，别把人踩脚下。”
戴眼镜的男人开了口。
他姓冯，是恒远的法律顾问。
“我们核查过，沈先生与程先生之间的代持关系，早在四年前已经解除。”
我妈刚坐下，又站起来。
“解除什么？”
冯律师拿出一份复印件。
股权权益转让协议。
转让价，二十万元。
末尾有我爸的签名。
还有一张现金收讫确认书。
我爸盯着那个名字，右手开始发抖。
“我没签过。”
程家俊马上接话。
“姑父，字在这儿，你说没签就没签？当年你受伤，我爸念亲情，专门让我送钱。”
我妈看向他。
“四年前你确实来过。你送了两箱牛奶，一千块钱。”
“现金给姑父了，你不知道。”
“我住院那天，你只在病房待了十分钟。”我爸说。
程家俊摊手。
“那你现在是不认了？”
坐在旁边的二姨叹了口气。
“秀兰，你弟弟不至于差你这点钱。是不是建平记错了？”
我把手机放上桌。
“原件在哪里？”
冯律师看了一眼舅舅。
“保存在公司。”
“那请你现在联系公司，别补字，别换页，别往上面加指印。”
程家俊站了起来。
“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舅舅冷笑。
“你一个修机器的，还教律师办事？”
门在这时被敲响。
一个拎着公文包的女人走了进来。
程家俊先迎过去。
“许律师？您怎么来了？我爸正准备下午去接您。”
他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
许律师绕过他，走到我旁边。
“沈工，亲属关系申报收到了。贺总让我过来收证，收购工作暂缓。”
舅舅猛地坐直。
“沈工？”
许律师把名片放到桌上。
“长衡工业，法务负责人，许知微。”
她看向我爸。
“沈先生，我需要核验您手里的原始协议。您的个人维权，我会另外推荐独立律师，避免利益冲突。”
程家俊嘴唇动了几下。
“他……他不是维修工？”
我把自己的工作证放在那份假协议旁边。
长衡工业，联合创始人，试制线技术负责人。
舅舅盯着那几行字，半天没出声。
我敲了一下桌面。
“现在可以把原件拿出来了吗？”
许律师却先翻开了公文包。
“不用等他们送。”
她抽出一只封好的文件袋。
“昨天尽调组已经收到了。这份协议，他们作为股权清晰的证明，交给了收购方。”
她看向舅舅。
“程总，现在不只是你们家的事了。”
【第四章】
舅舅伸手去拿文件袋。
许律师抬手挡住。
“资料已经登记接收，不能私下取回。”
“家里有点误会，我先看看。”
“可以看，不能带走。全程留影。”
她打开封口，摆好手机。
包厢里没人再动筷子。
我爸把老花镜架好，凑近那张纸。
“这不是我的字。”
程家俊嗤了一声。
“签得不好看，就不是你的？”
我拉住我爸的胳膊。
“先不争笔迹。”
我指着文件第三行。
“你说四年前，二十万元现金买断。谁取的钱，在哪里交的，有没有取款记录？”
“公司保险柜拿的。”
“谁在场？”
“我和姑父。”
“为什么我爸收钱，收据上却没有一处指印，只有你们说是他的签字？”
程家俊把椅子往后一推。
“法律规定非得按指印了？”
“没有。所以我在问，你能拿出什么证明。”
冯律师终于插话。
“笔迹问题，可以依法鉴定。现在双方各执一词，不能下结论。”
许律师点头。
“这一点我同意。”
她将文件翻到第二页。
“但有一个问题，不用等笔迹鉴定。”
她指着正文中的公司全称。
“协议签署时，恒远登记名称还是恒远机械加工厂。两年前改制后，才更名为恒远精密设备有限公司。”
“这份四年前的协议，为什么已经写了两年前才启用的企业名称？”
程家俊的脸僵住。
他看舅舅，又看冯律师。
冯律师摘下眼镜。
“程总，这个情况，你之前没跟我说。”
舅舅的喉结动了动。
“后来整理档案，重新打印的。”
“重新打印，沈先生重新签字了吗？”
“这个……是家俊办的。”
程家俊的椅子腿刮过地面。
“爸！”
我妈的手撑在桌上。
“所以你今天不是来还钱。”
没人接话。
她盯着舅舅。
“你是看那张假的不保险，回来骗我再签一张真的。”
舅舅端起水，喝了一口。
杯子落回杯垫时，磕歪了。
“姐，话别说这么难听。生意上的手续，你们不懂。”
“那我懂什么？”
我妈拿起面前的筷子，又放下。
“懂把项链摘下来，拿去金店称重？”
“懂你姐夫舍不得坐车，揣着存折走两个钟头去取钱？”
“还是懂你拿钱走了，我儿子开学，连双合脚的球鞋都没有？”
二姨伸手拉她。
“秀兰，外人还在，留点面子。”
我妈把胳膊抽回来。
“他让我们认假签字的时候，你怎么不说留面子？”
二姨的手落了下去。
许律师收好资料。
“程总，我正式通知你，收购尽调暂停。原定的供应商验收继续按合同处理，但由独立小组主持，沈工回避表决。”
舅舅猛地看向我。
“你就这么办你舅舅？”
“我没办你。”
我站起来，把我爸的外套递给他。
“那份东西，是你自己交出去的。”
程家俊忽然挡住门。
“走可以。今天这顿饭，一万六。你们搅了我爸的局，总不能还让我们买单。”
我看着他。
“谁订的包厢？”
他没说话。
“谁叫的人，谁点的菜，谁喝的酒？”
我拿起桌上那瓶没开封的饮料，转身放回原位。
“我们一家，一口没吃。”
许律师已经叫来了经理。
“有人限制客人离开，请处理。”
门让开了。
我扶着我爸出去。
身后，舅舅的声音压着火。
“沈砺，别觉得自己有个头衔，就能拿住我。”
“你们公司的首批交付，还有三天。”
我的脚停在门口。
他接着说：“那套试制模具，在我厂里。”
【第五章】
下楼时，我妈的手机不停地响。
亲戚群里有人发了视频。
画面从我放工作证开始，到舅舅问我怎么对待他结束。
我爸否认签字那一段，被剪没了。
文字写得很长。
外甥仗着采购身份，替父母索要六千万，逼迫亲舅舅让股。
二姨在群里发语音。
“大家别传出去，都是自家人。”
她刚说完，视频已经被一个做本地生意的账号发了。
我妈握着手机，指尖发白。
“她明明听见了……”
我把手机拿过来，先保存链接。
“别吵，先留证。”
回到公司，会议室已经坐着三个人。
贺承岳，许律师，还有负责投资的周总。
周总把平板转向我。
“恒远给投资方发了投诉，说你利用技术审核，干预私人财产纠纷。”
“我知道。”
“你知道这会带来什么？”
“所以我上午主动申报，并申请回避。”
我把手机和原始录像一起放到桌上。
“这是完整过程。时间没有断，文件也拍清楚了。”
许律师接过去。
“申报在先，投诉在后。流程上不存在隐瞒。”
周总没松口。
“流程不是全部。首批设备周五要交，恒远如果卡模具，违约责任谁承担？”
贺承岳看向我。
“先说方案。”
我打开图纸。
“模具所有权属于长衡，合同约定不得留置。但走诉讼拿回来，赶不上交期。”
“备用呢？”
“东江工装有一套粗加工完成的备模，原本用于第二批。调整工序，四十八小时内能出首轮样件。”
周总皱眉。
“你保证？”
“我不拿客户交期赌口头保证。我把风险、费用、能做到哪一步写清楚，由公司决定。”
我把预算推过去。
“临时增加四十七万。先做一条线的关键组件，保住首批交付。第三方检测同步进场，不合格就不放行。”
会议室里只剩纸页翻动的声音。
贺承岳看完，签了字。
“技术方案你负责，采购和验收由别人签。所有额外开支单独记账。”
周总盯着我。
“你拿自己的位置，担这次方案失败的责任？”
“我的位置本来就是干活的，不是躲责任的。”
我出门时，手机又响了。
程家俊。
“看见网上怎么说你了吗？”
“看见了。”
“我爸说了，亲戚归亲戚，生意归生意。模具暂时不方便提，厂里正在做资产清查。”
“合同没有这个理由。”
“那你告呗。”
他笑出声。
“等判下来，你们公司还在不在？”
我开了录音，重新问了一遍。
“你确认，明知模具属于长衡，仍拒绝按约交还？”
电话那边停顿了一下。
“你少套我话。想拿，明早让你爸妈来厂里，把事情说清楚。”
“说什么？”
“承认二十万收过，别再闹。然后你在网上解释，是你不懂事。”
我望着走廊尽头的试制车间。
几个工人还在拆装设备。
其中一个抬头冲我挥手，问今晚是不是加班。
“沈哥，我家里饭留好了，你说几点就几点。”
我冲他点了点头。
再对着电话开口。
“程家俊，你听清。”
“我爸妈不去。”
“我也不会用他们跪下来的钱，给你们买一张合格证。”
【第六章】
东江工装的备用线，凌晨一点才腾出来。
机器停稳，车间主任把钥匙递给我。
“沈工，丑话说前头。只能给你三十六小时，后面排了别人的单。”
“够做第一轮。”
“第一轮不合格呢？”
我把工艺表贴上白板。
“留了两次修正窗口。再不合格，我们自己承担，不占你的线。”
他看完表，喊人开灯。
我换上工装，拿起量具。
金属件刚从周转箱取出来，还带着冷气。
指腹贴上去，机油顺着指缝滑到掌心。
身后空压机启动，声音压住了说话声。
我的手机震了十几下。
我没接。
等第一件上机，才发现都是我爸打来的。
我回过去。
那边先传来我妈的声音。
“你别冲孩子吼，他干活呢。”
我爸喘了一口气。
“小砺，你二姨说，你要是硬干，厂里几百个人都得丢饭碗。”
“谁说的？”
“她说你舅舅银行贷款压着，等你们公司收购救命。”
“爸，拿假协议骗收购，不是救命，是换个人替他还债。”
我爸没出声。
过了一会儿，他说：“我不是让你认。我是怕你扛不住。”
我用肩膀夹着手机，拧紧夹具。
“你看过我手上那道疤吗？”
“看过。”
“十九岁学徒时留下的。那时候一台机器坏了，我师傅让我先弄懂，再碰。我花了三年，把那套控制装置改出来。”
我抬眼看向机器上的长衡铭牌。
“贺总找我创业，不是因为我会跟人拍桌子。”
“我靠这双手吃饭。他抢不走。”
电话里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
我爸说：“那你干。我跟你妈不签。”
第二天上午，备用线第一次试切失败。
测量表上的偏差超过红线。
质检员看着我。
“夹具要改。”
“不只夹具。升温以后，预紧量也在变。”
我把手伸向工件，刚碰到边缘，指尖便缩了一下。
烫。
冷却风还没停，耳边全是嗡声。
我盯着数值，重新算了一遍补偿范围。
再抬头时，贺承岳站在门口。
“网上的完整版发了。”
“公司发的？”
“律师核查后，说明了代持争议、主动申报和你回避验收的事实。涉及你父母的内容，征求了他们同意。”
他把盒饭放到工作台旁。
“但还有件事。”
我没动筷子。
“说。”
“恒远提交了投诉材料，称我们把他们的工艺带给竞争对手。”
我扔下笔。
“他们提供了什么？”
“一段你在他们试制现场调参数的监控。”
“那是两个月前，客户委托的接口联调。”
“我知道。现在需要文件，不是你一句知道。”
我解锁电脑，把项目档案打开。
联调委托书，技术边界确认单，版本存档记录。
每一份都有双方签字。
贺承岳看着最后一页，呼出一口气。
“幸亏你留了。”
“不是幸亏。”
我把文件复制给他。
“给人干活，手艺要留下，边界也得留下。”
中午十二点，舅舅亲自打来电话。
“小砺，你妈刚才给我打电话，哭得都说不清话了。”
我的手停了。
“她说什么？”
“她说不要股份了，就想让你平平安安上班。”
我切出通话，给我妈发了条消息。
舅舅还在继续。
“我也不想把你逼到这一步。你现在回来，咱们重新谈。你还年轻，不能拿前途赌气。”
我妈的回复跳出来。
一条语音。
我点开外放。
“我没给他打电话。他打来让我劝你，我骂完，挂了。”
电话另一头没了声音。
我看着正在启动的机床。
“舅舅。”
“你连她最后一点舍不得，都要拿来骗我？”
【第七章】
第二轮样件出来时，已经是晚上十一点。
尺寸合格。
连续运行测试还没做。
第三方检测员把封签贴上设备，提醒我。
“单件合格，不代表批次稳定。”
“按原定标准来，一项都别减。”
我退到黄线外。
工件一只接一只落入料盘。
计数器往上跳。
第八十只时，贺承岳带着两个人进来。
舅舅和程家俊。
舅舅换了件衬衫，领口没扣齐。
他没看我，先看机器。
“这就是你们找的替代方案？”
贺承岳把合同副本递给他。
“你方拒绝返还模具，我们已经发出正式催告。临时增支保留追偿权。”
“老贺，生意没必要做这么绝。”
“扣客户模具的时候，你考虑过这句话吗？”
舅舅没接。
程家俊围着机器走了半圈，忽然指着控制柜。
“这程序是我们厂的！”
我没靠近他。
“请你指出哪一部分。”
“界面都一样。”
“通用控制器的基础界面，本来就一样。你说的工艺部分，是哪个版本？”
他卡住了。
我把版本清单投到屏幕上。
“长衡研发立项在前，双方联调在后。你们获准使用的是接口部分。权属文件在这里。”
舅舅抬手示意他闭嘴。
机器继续运转。
检测员抽出一只样件，送上测量台。
舅舅盯着数值，额角开始冒汗。
“你们这个只是短时间做出来，量产不一定稳。”
“所以我们在做连续测试。”
“我们恒远干十年了，不比你一个小孩子懂？”
我指了指另一只封存箱。
“你们上周送来的样件，也在今天的复测范围内。”
舅舅转过头。
“上周不是测过了？”
贺承岳说：“当时通过的是常温尺寸。合同还有负载和温升条件，你们申请延期到今天完成。”
程家俊往前迈了一步。
“现在这种关系，你们测出来的结果，我们不认。”
检测员抬起头。
“检测机构是双方合同约定的。你方代表可以见证，但不能干扰。”
我从工作台拿起一只切开的旧样件。
切口边缘已经标了位置。
“你们报的材料和实际使用的材料，有差异。”
舅舅伸手就要拿。
我把样件放回封存盘。
“这只是初步筛查，最终以检测报告为准。”
程家俊挤出一声笑。
“供应商批次波动而已，工业生产哪有完全一样的？”
检测员将两张材料单并排摆下。
“一张是采购合同，一张是你方随货证明。不是波动，是牌号不一致。”
“可能发错货了。”
“那请提供对应批次追溯记录。”
舅舅拿出手机，拨了个号码。
他背过身去，压着声音问了几句。
电话还没挂，程家俊已经扯住他的袖子。
“爸，那个批次……”
舅舅一把甩开他。
声音太响，几个人都看了过去。
程家俊站在原地，手还悬着。
“当时不是你说，先把价格压下来？”
“我让你造假了吗！”
我望向他们。
“谁让的，你们回去查。”
“今天先把东西测完。”
机器上的计数达到约定数量。
检测员取下最后一组样件，核对记录。
我站了太久，右腿有些发麻。
我爸不知什么时候到了。
他提着保温桶，站在车间门边。
我妈在他旁边，手里攥着一条毛巾。
舅舅也看见了他们。
“姐，你来得正好。你看看你儿子，把我往死里弄！”
我妈没有走过去。
她先把毛巾递给我。
“擦擦汗。”
然后才看向他。
“他没碰你送来的东西，没改检测的数。你拿什么货来，就出什么结果。”
检测员签下最后一页。
“备用方案，连续测试合格。”
我攥着毛巾，听见身后有人长出了一口气。
贺承岳把纸接过去。
“第一批可以继续装配。”
舅舅的手机还贴在耳边。
他却没有再说一句话。
【第八章】
离开车间前，舅舅把我叫到走廊。
“你开个价。”
我停住。
“什么价？”
“五百万。你爸妈养老够了。你这边，技术合作我另给钱。”
他往我身后看了一眼。
“你也是做企业的，知道有些事不能全按纸上来。你拿了好处，帮我在老贺面前说句话。”
我把手机屏幕亮给他。
录音正在走。
他的脸当即沉了。
“你现在跟亲舅舅说话，都留这个？”
“你上午替我妈编了一通电话。晚上我还不留？”
他看了我很久。
“你真要把亲情做绝？”
我走到门口，给我爸拉开车门。
“你明天去问律师，该怎么把账做清。”
第二天，恒远内部审查开始。
不是我带人去查的。
此前提交给收购方的财务资料，已经暴露出几笔关联往来。股权问题、材料问题接连出现，交易团队要求扩大核查，否则终止收购。
舅舅不肯。
贷款到期通知却先到了。
我在长衡会议室再次见到他时，他把两张纸拍在桌上。
“你们这是趁火压价！”
贺承岳没有碰那两张纸。
“我们可以不买。”
“几百个工人怎么办？”
“你也可以找其他买方。但无论谁来，股权和质量问题都得说清楚。”
舅舅转向我。
“你爸当了股东，就能看着厂子倒？”
我爸坐在旁边，第一次没躲他的视线。
“你现在承认我是股东了？”
舅舅的手停在半空。
我爸接着问：“前天不是还说，我只借了你八万？”
许律师把话拉回交易本身。
“沈先生的权利需要由双方依法确认。长衡不会代替法院判断，也不会拿收购条件换取撤回合法维权。”
我爸的代理律师杜衡，把材料递了过去。
“民事诉讼已经立案，相关保全申请正在依法审查。涉嫌伪造材料、实施欺诈的线索，也已向有关部门反映。两件事分开处理。”
舅舅盯住最后一句。
“自家人的事，你们真报了？”
我爸摸了摸左手剩下的三根手指。
“有成，你要是只说不认，我就跟你打官司。”
“你偏要说，我拿了钱还来讹你。”
“我这双手不能干重活了，但我不靠这张嘴骗人吃饭。”
程家俊坐在门边，忽然出声。
“转让协议不是我一个人弄的。”
舅舅猛地转头。
“你闭嘴！”
程家俊把手机放到桌上。
“昨天你让财务给我发邮件，说档案整理一直由我负责，跟你无关。”
“那本来就是你负责！”
“所以二十万的现金，也是我自己决定写的？”
舅舅抬手要去拿手机。
程家俊一把护住。
两个人的椅子撞到一起。
贺承岳站起来。
“这里不是让你们动手的地方。要提供证据，交给各自律师和有关部门。”
程家俊喘着气，脸上的肉都在抖。
“姑，我承认，当年只拿了一千块去医院。那二十万，你们没拿。”
我妈盯着他。
“你在酒店，为什么还让我去问你姑父？”
他张了张嘴。
“我爸说……”
“你二十七了。”
我妈打断他。
“写得出我的名字，说不出一句自己的话？”
程家俊低下头，没再辩解。
会开到一半，财务核查组的人敲门进来。
他们带来一份初步清单。
我爸看不懂那些科目，杜律师逐项解释。
“这里是历年已经决议分配的利润。”
“这里是登记股东领取记录。”
“按您主张的代持比例，其中有一部分，应当向您结算。”
我爸的手停在纸上。
“多少钱？”
杜律师按了一下计算器。
“目前核到八百二十万元。具体金额，还要结合完整凭证确认。”
我妈忽然站了起来。
她没有看清单，只看着舅舅。
“四年前，你姐夫做手术，我给你打了多少个电话？”
舅舅把头偏开。
“那个号码早不用了。”
“家俊来过医院，回去没跟你说？”
没人回答。
她从包里拿出一张折了四道的缴费单。
“我当时差一万八。”
纸被她捏得发响。
“我挨家借了一圈，差一万八。”
【第九章】
我妈没有扔那张缴费单。
她把折角一点点抚平，收回包里。
舅舅想说话，她抬手拦住了。
“别说你不知道。现在你知道了。”
“把账算清。”
接下来的协商，我妈再没叫过一声弟弟。
每次开会，她都带那个饼干盒。
舅舅第一次拿出补充协议时，仍想写成亲属赠与补偿。
我爸把纸推了回去。
“不是你送我的。”
第二次，他想用自己名下的一套房抵历史分红。
杜律师查完抵押情况，摇了头。
“先解除权利负担，再谈。”
第三次，程家俊说，大家各退一步，别留违法线索。
我妈扣上饼干盒。
“该怎么查，就怎么查。你别再教我签看不懂的字。”
他们一次次把纸递过来。
我们一次次看完，不对，就退回去。
舅舅终于不再让助理代他出面。
他带来了完整账册，也同意对代持关系和应结算金额进行司法调解。
杜律师核验完最后一批凭证，才让我爸签字。
我爸签得很慢。
笔杆在他不完整的左手边滚了一下，我伸手挡住。
他抬头看我。
“这次签完，我是不是就不是讨钱的了？”
我把纸按平。
“爸，你从来都不是。”
真正定下收购方案，是在两周后的交易会上。
我不在谈判席。
我坐在我爸后面，负责替他翻文件。
长衡重新评估资产、债务和整改成本后，给出的价格比原先低。
不是为了替我出气。
材料不符造成的损失，要算。
客户模具被扣造成的增支，要算。
账上那些无法解释的关联占款，也要处理。
舅舅把评估报告翻了三遍。
“我十年才干出这些，你们几张纸，就砍掉这么多？”
周总把另一份报价放到他面前。
“这是你自行联系的买方报价，比我们的还低。你可以选，也可以不卖。”
舅舅没碰。
桌边的银行代表看了眼时间。
“程先生，担保和质押问题，需要今天一并形成方案。我们不参与家庭争议，但不会无限延期。”
舅舅抹了一把脸。
我看见他指缝里都是汗。
他终于转向我爸。
“姐夫，你帮我一回。”
我爸坐得很直。
“怎么帮？”
“那八百二十万，你先别拿。借我周转。等这口气过去，我双倍给你。”
我妈把饼干盒放到桌上。
咔哒一声。
舅舅肩膀抖了一下。
“十年前，你也是这么说的。”
“这回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舅舅的嘴张着，没接上话。
程家俊忽然从旁边挪过来。
“姑，我知道错了。你看我还年轻，外面那些事情真查下去，我以后怎么办？”
我妈看着他。
“你拿假协议说你姑父收过钱的时候，想过他以后怎么做人吗？”
他眼圈发胀，伸手去拉我妈的袖子。
我挡在中间。
“坐回去。”
他没动。
“我让你坐回去。”
程家俊往后退了一步，膝盖撞到椅子，整个人跌坐下去。
他用两只手捂着脸，声音从指缝里挤出来。
“我就是想把收购做成……”
贺承岳把最终文件推到桌中央。
“这笔交易可以继续，但前提写清楚。”
“沈先生依法确认的二成股权，完成相应登记。”
“历史收益结算，从程先生个人交易所得中，按约定及法律程序支付。”
“公司占款、担保、质押，取得相关权利人同意后同步处置。”
“交割后，长衡取得控股权，更换管理层。质量整改未完成的产品，不得交付。”
舅舅盯着更换管理层那几个字。
“厂是我建的。我留下当董事长，总可以吧？”
贺承岳没有答应。
“董事由股东依法选任。按照目前审查结果，我们不会提名你继续主持经营。”
舅舅转头看我。
“小砺，你说句话。”
整间会议室的人都看了过来。
我把我爸喝空的杯子拿起来，添上水。
“技术问题，我说。”
“你的职位，不归我送。”
“你就非得看我从自己厂里滚出去？”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
茶杯被他碰翻，水顺着桌沿滴到裤腿。
没人替他扶杯子。
我望着他。
“你早上踩着我家的门进来，说我只配修破轮椅。”
“现在厂子出了问题，你才记得我能说话。”
“舅舅，你不是知道错了。”
“你是发现，今天坐在这里的人，不肯再替你白干。”
他扶着桌子站起来，想往我妈那边走。
脚下绊住椅腿，身子一晃。
程家俊没扶住。
他跪坐在两张椅子中间，手掌撑着地，半天没起来。
我妈站起身。
舅舅抬头，伸手去抓她。
“姐……”
我妈把椅子挪开，给工作人员让出路。
“扶他起来。”
她没有伸手。
工作人员搀住舅舅的胳膊，他却扯着桌布不松。
杯子又滑下来一只。
“我当年没钱，你们都帮我。怎么现在就不肯了？”
他的声音断了，眼泪落到衬衫领口。
我爸握着杯子，终于开口。
“当年你没钱，我们怕你没路走。”
“现在你有钱，却非要把我们的路堵死。”
舅舅的手一点点松开。
他靠回椅子，嘴里还在念。
“不至于。真不至于……”
我从文件袋里取出那张旧收款条的复印件，放到他面前。
二百三十六的数字，被我圈了出来。
“这笔是我出的，当时我还没成年，协议里的权益已经跟爸妈那笔一并主张。我不会再找你重复要钱。”
他抬起头。
“你还记这个？”
“记。”
我把纸推近了一点。
“那天我砸存钱罐，碎瓷片划破了手。”
“你给我贴了创可贴，说等舅舅回来，给我买一屋子新玩具。”
舅舅看着那张纸，嘴唇抖了两下。
我站起身。
“玩具不用买了。”
“把该签的签了。”
【第十章】
交割那天，我没有去看舅舅搬办公室。
我在车间。
第一批设备要发货，最后一轮出厂检查不能少。
工人老赵递给我一把扳手。
“沈工，听说你家也是老板了？”
“股东是我爸。”
“那以后我们见了他，怎么叫？”
“以前怎么叫，现在怎么叫。”
老赵笑了一声。
“那还是沈师傅。他昨天过来，看了眼工装架，说那个横梁受力不对。”
我抬头。
“你们改了？”
“先找工程师核过，真有问题，改了。你爸手不方便，眼睛还准。”
我接过扳手，上紧最后一颗螺栓。
远处有人喊装车。
卷帘门升起来，阳光落到地面的黄线上。
我爸站在门边，穿着新买的工作服。
他不是来当什么土皇帝的。
新管理层请他做工装顾问，按实际工时付费。股东的权利归股东的权利，干活的钱另算。
他把安全帽戴好，先在访客登记表上签字。
门卫说：“沈师傅，您不用这么麻烦。”
我爸摇头。
“规矩不是给不认识的人定的。”
我在里面听见，没过去插话。
中午，他来找我吃饭。
端着餐盘坐下后，先从口袋里拿出手机。
银行到账通知还没关。
历史收益的结算款，已经按生效文书和交割安排进了专户。
他放大数字，看一遍，又缩小。
“你妈让我去把欠邻居的最后一点钱还了。”
“不是都还完了吗？”
“本金还了。以前人家替我们垫的药费，利息没要。你妈说，买点东西，挨家去谢谢。”
我点头。
他扒了两口饭，又把筷子放下。
“有成给我打电话了。”
我没接话。
“他说个人债务还没清完，剩下那点权益也受着限制。问我能不能去跟银行说说。”
“你怎么说？”
“我让他找律师，按规矩办。”
我爸把手机扣在桌上。
“他又说，你妈最疼他。”
“然后呢？”
我爸夹起一块土豆。
“我挂了。”
这三个字说完，他终于把那口饭咽了下去。
下午，我接到杜律师的电话。
民事方面的履行还在逐项核对，其他线索仍按程序处理。
他提醒我，别因为眼前拿回了钱，就签任何不实说明。
“我爸妈不会签，我也不会。”
我把电话挂了，继续核对出厂表。
程家俊给我发来一段长消息。
开头是表弟，最后是求你。
中间说了很多。
他说他没想到事情会闹成这样，说自己也被父亲推着走，说他在酒店只是嘴快。
我没有回。
那段声称我爸拿过二十万的录像，他讲得很清楚，一点也不快。
下班后，我去金店接我妈。
她在柜台前坐了很久。
营业员摆出几条项链，让她试。
她拿起一条，摸了摸扣子，又放回去。
“太细了，干活容易扯断。”
我爸站在旁边。
“你以后也不用天天去摊上了。”
“那我想去呢？”
“想去就去。”
我妈看了他一眼。
我爸立刻补了一句。
“钱我拿，东西你挑。”
她这才重新拿起那条项链。
不是最重的，也不是最贵的。
我爸替她扣的时候，左手使不上力，扣了两次都没扣住。
我刚想伸手，妈妈朝我摆了摆手。
“让他来。”
我爸把眼镜往上推，凑近一点。
第三次，扣上了。
她伸手摸了摸锁骨上的金链，朝镜子看了一会儿。
“这回不卖了。”
我爸说：“不卖。”
回家路上，我们又进了一家杂货店。
我妈买了个存钱罐。
红色的小猪，背上有投币口，底下有能拧开的塞子。
她挑的时候，专门把底盖拆开给我看。
“这个不用砸。”
我拿着那个存钱罐，站了几秒。
“妈，我都多大了。”
“多大也是我买给你的。”
她从钱包里找出两个硬币，塞进去。
叮当两声。
我爸在旁边摸口袋，也找出一枚。
“我添一个。”
回到家，巷子里的人又围过来。
有人问股份，有人问豪车，还有人问舅舅以后会不会再来。
我妈拎着菜，没停步。
“我们要做饭了。”
门关上，外面的声音被挡住。
我爸把上午买的新椅子搬到桌边。
舅舅坐过的那把旧椅子，还在墙角。
椅背上那个名字已经磨掉了，木面露出一块新茬。
我爸拿砂纸又磨了两下，试了试，不扎手了。
“木头没错，还能用。”
他把椅子搬到门口，留着晒太阳。
我将小猪存钱罐放上书架。
手机震起来，是一个陌生号码。
接通后，舅舅的声音传了出来。
“小砺，今晚有空吗？我想请你们吃顿饭。”
厨房里，锅盖被蒸汽顶得轻响。
我妈端着包子出来，我爸忙着垫桌垫。
还是那个搪瓷盆。
盆沿缺了一小块，却洗得干净。
我对着电话说：“没空。”
“就一顿饭……”
我把电话挂断，调成静音。
妈妈叫我拿筷子。
我应了一声，把三双筷子摆好。
爸爸掀开盖布，先挑了一个皮薄馅多的，放进我碗里。
我咬开一口，烫得直吸气。
妈妈拍了一下我的手背。
“慢点，都是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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