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驾戈壁第七天，顾承屿把副驾腾给了搭车的姑娘。
姑娘捧着我的杯子，笑着问我能否去后排挤一挤。
休息站里，两人钻进挂了遮光帘的车厢，十分钟才出来。
车队举起手机，等着拍我撒泼。
我却给另一辆越野车的车主发去消息。
「十万，送我去机场。」
他以为我赌气离队，三天内准得回来。
可我走时，连他赖以翻身的东西也一并带走了。
【第一章】
宋芮坐进副驾时，安全带扣到了我的围巾。
她往外拽了两下，丝线挂在金属扣上，抽出长长一道。
「姐姐，你的东西太多了。」
她把围巾团起来，往后座一丢，鞋尖抵住我刚整理好的相机包。
我伸手扶住包，镜头撞到车门，发出一声脆响。
顾承屿站在车头，手里还捏着半个橘子。
「她腿伤了，你让一下。」
宋芮膝盖上贴着创可贴，边缘干净，连灰都没沾。
我脚踝昨夜被营地铁钩划破，早晨才换过纱布。
他替我拿鞋时看见过，还嫌碘伏沾到了他的旅行袋。
「她坐后排也能伸腿。」
我把相机包抱进怀里。
顾承屿看了眼举着手机的唐骁，笑着把橘子塞进宋芮手里。
「拍摄组跟着，给我留点体面。」
唐骁的镜头从我脸上划过，转向宋芮。
「年轻人搭个车，姐姐吃醋啦？」
同行的几个人笑了。
我跟顾承屿恋爱四年，替他拍过七条商业片，最穷时陪他睡过工作室的折叠床。
到这群人嘴里，我只剩一个姐姐。
宋芮二十四岁，比我小两岁。
她咬着橘子，把我的保温杯抱在胸前。
「承屿哥说你晕车，我替你试过了，后排躺着挺舒服。」
杯盖上留着她的口红印。
我伸手取杯子，她却朝顾承屿怀里躲。
「就喝了口水，你介意的话，我买新的。」
顾承屿握住我的手腕，把我往车尾领。
「林栀宁，别为个杯子丢人。」
他用的护手霜还是我买的，指腹蹭过伤口旁的纱布，疼得我脚背绷直。
我抽回手，打开后备厢，把自己的证件袋放进背包。
六天前，他说这趟旅行是求婚前的散心。
我推了两组拍摄，陪他进戈壁，结果第三天开始，车队便围着宋芮转。
她摔了，顾承屿背。
她冷了，顾承屿脱外套。
轮到我夜里发烧，他隔着帐篷喊我少折腾，第二天还得拍日出。
服务区的风卷着沙粒，打在售货机玻璃上。
我买了瓶水，隔着停车位，看见他拉开后排车门。
宋芮先进去，顾承屿跟上，车窗升起，遮光帘被拉严。
唐骁招呼其余人去便利店，脚步却停在门口，手机始终对着我。
车身晃了十分钟。
我站在垃圾桶旁，把保温杯丢了进去。
车门打开时，宋芮头发散着，外套拉链开了一截。
顾承屿扣着衬衫袖口，朝我抬了抬下巴。
「拿瓶水。」
我转身走向停车位另一端。
那辆银色越野车属于同行向导姚敏，前一天，她替我重新包过伤口，还递给我一张返程联系卡。
我给她发消息。
「十万，送我去机场，越快越好。」
隔着挡风玻璃，姚敏看完手机，推门下来。
「先上车。」
我拉开副驾，把背包放在脚下。
顾承屿追过来时，我已经扣好安全带。
他敲了两下车窗，隔着玻璃笑。
「至于吗？」
我把车窗降下一掌宽。
「分手。」
他的笑停在脸上。
【第二章】
顾承屿伸手扒住车窗。
姚敏熄了火，把行车记录仪转向车外。
「顾先生，手收回去，车窗伤人。」
他看着镜头，把手撤开，转而拉了拉车门。
门锁着。
「栀宁，你出来，我们聊两句。」
「说完了。」
「你把事情想歪了，车里有拍摄任务。」
宋芮跟了过来，抱着一件沙色冲锋衣，领口别着刚拆下的收音麦。
她把麦举给我看。
「品牌方要拍换装视频，光线太晒，我们才躲进车里。」
唐骁也走过来，镜头已经收起。
「刚才逗你玩，素材都在，回头给你看。」
我看了看顾承屿的衣领，红色唇印卡在第二颗纽扣旁。
宋芮伸手去替他擦，被他偏身挡开。
我拿出手机，给他们拍了一张合照。
顾承屿的手从车门上落下来。
「删掉，别拿着一张照片编故事。」
「我留自己的分手纪念。」
他俯下身，额角挨着车窗边缘。
「我都解释了，你还想怎样？」
四年里，我听过太多回这句话。
镜头署了他的名字，他说客户认他，让我体谅。
朋友拿我身材开玩笑，他说大家熟，叫我少较真。
连这趟旅程，他也只告诉我带相机散心，车开进戈壁，才拿出品牌方的拍摄要求。
我手扶着车窗开关，看他挂在领口的墨镜。
镜片映出我干裂的嘴唇。
【原来我还在等他认错。】
我按下按钮。
「离远点。」
玻璃升起，他退了半步，转身朝唐骁招手。
唐骁递来对讲机，顾承屿按住通话键。
车队公共频道里，传来他的解释。
「栀宁身体不舒服，提前回去，大家正常走行程。」
他连分手两个字都舍得省掉。
姚敏打转方向，驶向服务区出口。
宋芮伸手拦了一下，被顾承屿拉回身侧。
隔着后视镜，我看见他抬起手机，打给我。
铃响三遍，我挂断。
第四遍，屏幕跳出一条消息。
「你真要走，相机和存储卡先留下，项目还得交。」
我把消息截了图，关掉提示。
姚敏从扶手箱抽出一袋湿巾，放到我腿上。
「你手流血了。」
我低头，才发现食指被包拉链划开一道口子。
血蹭在护照皮套上，红得刺眼。
她开出服务区，驶上国道，等前方路面平直，才开口。
「我本来就要送设备回市里，顺路带你，费用按公司单子走，三千八。」
我转向她。
「刚才十万的事，算我求你。」
「我做旅行服务，明码标价。」
她把一包饼干递过来。
「吃点，机场还有四个小时。」
我拆了三回包装，才把封口撕开。
饼干碎落在裤子上，我弯腰去捡，眼泪掉进掌心。
姚敏给我留着纸巾，目视前方。
公路旁的砂砾泛着灰黄，远处山脊露出青色石层。
七天里，我头一回能坐在副驾，安静地看完整段路。
手机接连亮起。
顾承屿把宋芮拍的几张车内花絮发给我，照片里，他确实拿着补光板。
可紧随其后的另一条消息，毁了他费心挑选的证据。
那是唐骁错发进工作群的一张截图。
截图上写着：姐姐离队，冲突成立，后半程让芮芮顶上，原片尽量留下。
不到十秒，消息被撤回。
我已经存好。
【第三章】
我在路边餐厅吃了半碗牛肉面。
热汤碰到嘴唇，才发觉自己从清晨到下午，只喝过几口水。
姚敏去前台要了创可贴，我把手指裹好，给律师谭蓉发消息，约第二天上午见面。
她替我审过两份拍摄合同，对我跟顾承屿的关系也熟悉。
我把截图和七天的行程发过去，她打来电话。
「先确认你的设备、证件、原始素材都在身边。」
我打开背包，逐件拍给她。
两台机身，四张卡，备份盘夹在衣物中间。
工作室的设备我分得清，属于他们的那台运动相机，我出发前交给了唐骁。
带走的器材都有购买凭证。
谭蓉问我合同存在哪。
「电子签平台，另有一份盖章扫描件。」
「保存完整沟通记录，别只截对自己有利的几句。」
我点开群聊，顺着日期往上翻。
顾承屿创办的拾野工作室接了户外品牌远行季的项目，总预算八十六万。
客户要一条主片和三十张平面图，我负责摄影及后期，约定服务费十八万，其中两万已付，剩余按验收节点支付。
合同还写着，交付成片，原始素材另议。
我此前以为他想替我的作品争取个好价，签字时还请他吃了顿饭。
如今重新读，才看到这份合同替我留了多大的退路。
顾承屿打来电话，我开了录音。
他换了态度，先问我吃饭了没。
我让他直接说事。
「唐骁发的东西是短视频脚本，网络玩法，你别较真。」
「谁同意拿我拍脚本？」
「又不放全名，回头打个码。」
汤面上浮着一层红油，我用筷子拨开葱花，胃里翻了一下。
「我问你，谁同意的？」
电话另一端传来打火机响。
「你别抠字眼，项目做成，你也拿钱。」
他仍在算我会忍到哪一步。
过去四年，我替他接过客户电话，替他处理过场地事故，把自己的名字从主创栏挪到摄影协作。
他已经把退让当成了我的习惯。
我把筷子放下。
「后续拍摄我退出，交付事项由律师联系。」
「退出可以，把卡给我寄回来。」
「按合同谈。」
他呼吸粗了几分。
「这时候搬合同，你真挺伤感情。」
「谈钱就行。」
我挂断电话，面端上来时还烫，如今已经凉了半截。
姚敏坐在对面，替我把水杯挪近。
我问她车队有没有违规进无人区的计划。
她皱了皱鼻子。
「唐骁打听过一条废弃矿道，我给他们公司发过书面提醒，路线得改。」
「提醒能给我一份吗？」
「涉及客户信息的内容我遮掉，其余可以。」
机场广播响起时，顾承屿发来一张照片。
宋芮坐在我的位置上，手里举着他的戒指盒。
配文是：本来想给你的惊喜，非得闹成这样。
我打开相册，选中他方才索要原片的聊天截图，发给谭蓉。
至于那枚戒指，我连放大都嫌费手。
登机前，我在工作群留了一条正式通知，请各方停止使用包含本人肖像的未授权内容，已拍摄部分按书面合同处理。
顾承屿把我移出了群。
飞机滑出跑道，我关掉手机。
【让他找别人去拍。】
【第四章】
回到家，我把背包放在玄关，先洗了澡。
热水流过脚踝，伤口刺痛，浴室地面浮起一层细沙。
我擦干头发，在餐桌上摊开所有票据。
那张十八万的合同下面，还有一份二十八万的借款协议。
去年工作室换设备，顾承屿资金周转困难，问我借钱，承诺一年归还。
我起初只打算保留转款记录，父亲却坚持让他写协议。
顾承屿签完，拿着笔笑了半天。
「一家人还弄这个，叔叔防我跟防贼似的。」
我当时替他圆场，说父亲做生意习惯了。
如今还款期已经过了二十天。
桌角有个陶瓷收纳盒，装着我们四年的电影票，我把盒子盖上，塞进储物柜。
上午十点，谭蓉到我家，看完材料，问我最想先解决什么。
「钱、作品，还有我的脸。」
她把三类材料分开摆好。
恋爱里的难堪归难堪，能提出什么请求，要落在合同和证据上。
借款有协议，有转款凭证，也有到期催款记录。
作品部分得逐项核对付款与交付范围。
至于肖像，得看他们到底发了什么。
说话间，朋友发来一个视频链接。
画面里，我在服务区拉开后备厢，顾承屿站在身后，字幕写着：她总说陪我吃苦，真到戈壁才发现，爱得太累。
视频剪去了他让宋芮坐副驾的部分，保留了我把杯子扔进垃圾桶的动作。
评论区已经有人骂我矫情。
唐骁用工作室账号回复：旅途会检验关系，感谢另一位姑娘给了陪伴。
我放下手机，手指贴着桌面。
【连分手都想拿去挣钱。】
谭蓉让我先保存网页、发布时间和评论，把原视频下载备份。
她联系取证服务，我则从行车记录仪的云端里找出服务区片段。
这台记录仪是我买的，用我的账号开通云存储，设备安装时，顾承屿嫌麻烦，让我一并处理。
视频里，宋芮把我的围巾丢到后排，唐骁在旁边问该从哪拍起。
还有一句被风吹散半截的话。
「栀宁姐，待会儿你发火的时候，往车头站点。」
我反复听了两遍，把原文件另存。
谭蓉阻止我发到网上。
「证据先收全，公开回应控制在必要范围，第三方信息要处理。」
我点头，给品牌项目负责人发了邮件，附上合同页和退出通知，请他们确认此前收到的授权材料。
对方半小时后回复，语气客气，只问了一个问题。
「林老师，贵司提供的全素材授权确认书，签名是您本人签的吗？」
附件里的签名，确实像我。
文件日期，却是我还在戈壁的前一天。
我打开照片，放大签名末尾。
那个宁字少了一笔。
那是我两年前印在作品集封底上的旧签名。
谭蓉看完，合上电脑。
「把原邮件转给我。」
午后，顾承屿终于打来电话。
他开口便问我，为什么绕过他联系客户。
我望着屏幕里的授权书。
「你替我签了什么？」
电话另一端安静了足足五秒。
【第五章】
顾承屿称那份文件是行政人员误用了旧模板。
「我回去就改，客户那头你别添乱。」
「把签署过程发给我。」
「电子文件复制一下而已，有必要弄得这么复杂？」
我把这句话保存进录音文件，注明时间。
谭蓉随后向工作室发函，要求说明文件来源，停止超出合同范围使用我的作品及肖像，并对尚未结清的款项作出书面安排。
品牌方也启动内部核查，暂缓下一笔款项，要求工作室补交合法授权及可验收素材。
事情还留在三方沟通范围内。
我去医院处理脚踝，医生清理伤口，叮嘱近期少走路，按时换药。
候诊时，宋芮给我发来好友申请。
备注写着：姐姐，我们单独说。
我通过后，她发来一段语音，哭得断断续续。
「我和承屿哥真没什么，我只是来工作的，他说你也同意这个方案。」
我让她把工作合同发来。
她隔了十几分钟，传来一份模糊的截屏，报酬栏写着三万六，另有项目收益提成。
签约日期在出发前五天。
所谓路边偶遇，原来连价格都谈好了。
「你哪天见到他的？」
「签约那天。」
我发过去一张她上车时的照片。
「那你在路边喊的承屿哥，喊得挺熟。」
她撤回了合同截图。
我保存过，没接她接下来的语音。
三小时后，唐骁发了第二条视频。
画面是我在餐厅拒绝与顾承屿同桌，配音把我说成了用撤资要挟男友的富家女。
我家开过小厂，早年搬迁，父母卖掉厂房养老，我靠拍商业片养活自己。
可唐骁从我给工作室借款这件事里，编出了一个拿钱买爱情的故事。
视频里还配着顾承屿赶路的背影。
评论区的恶意顺着他的引导涌过来，有人找到我的作品账号，给客户留言，叫他们提防摄影师临时翻脸。
当天下午，两组尚未签约的拍摄问我是否方便延期。
我逐一回复，说明手头已有的安排，愿意提供过往客户联系方式供核实。
发完信息，我去厨房烧水，壶里的水漫出来，烫红了虎口。
手机恰好响起，是母亲。
她问我旅行累不累，冰箱里的虾还吃不吃。
我握着手腕，盯着水池。
「妈，我分手了。」
母亲在电话里停了片刻。
「回来吃饭吗？」
我说回。
她把菜单换成了我爱吃的番茄牛腩，父亲开车来接，路上只问我的脚伤。
饭桌上，我讲了大半经过。
父亲把鱼刺挑进碟子，问我钱能拿回来多少。
「按证据走，能拿的都拿。」
他点头，把剔好的鱼推到我面前。
「家里有饭，你慢慢打。」
当天夜里，我整理素材到两点。
在一段营地花絮里，宋芮正对镜梳头，顾承屿坐在旁边替她举灯。
她问，等姐姐闹完，品牌方会不会嫌事多。
顾承屿望着取景器，答得顺口。
「她最后会交片，她舍不得自己的心血。」
我把进度条拉回起点，将整段素材备份了三份。
【第六章】
我花两天，把七天里拍过的东西逐一看完。
日出、沙丘、车辙，还有我弯腰替顾承屿系收音线时，落进花絮镜头里的半张脸。
那时我笑得毫无防备。
我盯着那张脸，按下暂停，起身去阳台站了十分钟。
风从晾衣架之间穿过，把干净衬衫吹到我肩上。
回来时，我把花絮另建文件夹，交给谭蓉。
她说，现有材料足以对部分不实内容提出具体异议，但若要公开澄清，得把私人感情与合同争议分清。
于是我只发了一条说明。
文中写明，我与顾承屿已结束恋爱关系，出行前未获知所谓情感冲突拍摄方案，也未同意被当作相关内容的拍摄对象。
我附了正式合同中与授权范围有关的部分，遮去证件号码，又放出工作室催我交原始素材的完整对话。
那张被撤回的脚本截图，我交给平台申诉，暂未公开。
说明发出十分钟，顾承屿打来电话。
「你真准备把四年的感情砸了？」
「视频是你们发的。」
「我删，你也删，大家留条路。」
「删了，跟向我道歉是两回事。」
他换成了谈条件的腔调，许诺尾款给我加两万，借款分十二期还，条件是签一份双方再无争议的协议。
谭蓉看过草案，划出了其中一句。
协议要求我确认，前期情感内容均系双方协商拍摄。
我把那行字截给顾承屿。
「你要我替你补这个洞？」
他没回。
唐骁的第一条视频删了，第二条改成私密，可剪辑版本已经被别的账号搬运。
我照着链接逐一投诉，平台陆续反馈处理结果。
第三天，姚敏发来消息，提醒我车队还停在县城，原向导已结束服务，唐骁仍在找人问废弃矿道。
那条路能拍到一片盐壳地，近来雨水冲坏了几处路基，旅行社已暂停相关线路。
她把盖过章的路线风险提示发来，顾承屿在群里回复过收到。
我问她是否需要我做什么。
「跟你无关，我只是怕他们回头把离队的事推到你身上，给你留个凭证。」
我谢过她，将材料转给律师。
傍晚，品牌项目负责人温岚约我通话。
她确认，工作室提交的样片里，宋芮以徒步旅行者身份出现，文案还写着真实偶遇。
「我们买的是户外旅行内容，未要求拍情侣争执，更未要求冒充纪实。」
我把宋芮自行发来的合同截图转过去。
温岚问我是否愿意参加一次供应商核查会，会议需要先等法务核验材料，时间另定。
我答应了。
同一时间，顾承屿在工作室账号发了新的动态。
他站在越野车旁，手里拿着地图，配文写着：路总要走下去。
评论里有人问我去哪了。
唐骁回复：有的人走了，作品还在。
我关掉网页，拿起桌上的存储卡。
这张卡里的作品，他一张也拿不走。
【第七章】
顾承屿比我预想中更快让步。
他发来一份补充协议，删除了要我确认配合演出的条款，摄影服务费按原合同结清，另外支付原始素材使用费。
数字写得体面，末尾却添了一句，款项于品牌方尾款到账后七日内支付。
我把付款条件改成先付约定款项，再依清单交付。
他沉不住气了。
「你拿着片子卡我，我拿什么去收钱？」
「交付范围、验收方式、付款节点，合同都写着。」
「林栀宁，你就认合同？」
我把文件发回。
「现在只认这个。」
当晚，顾承屿的母亲来找我。
她提着两盒点心，站在门外，眼睛往屋里探。
我把门带上，请她去楼下咖啡馆。
她落座后，先讲顾承屿这几年多累，又说年轻姑娘爱慕有本事的男人，分寸偶尔差些，拉回来就好。
我把咖啡单推给她。
「阿姨，我们已经分手了。」
她把单子合上。
「你们四年，就为了个外人？」
「为你儿子。」
她脸上的笑收了回去。
我出示顾承屿发来的协议，让她看借款和服务费是两件事。
她不看，只问我婚还结不结。
我说不结。
她把点心提回脚边，指着我脚上的纱布。
「你也别把自己摆太高，他一路照顾你，做错点事，你就把生意掀了。」
我拿出手机，翻出那天清晨的照片。
顾承屿在给宋芮系鞋带，我的医药包落在帐篷门口，拆开的纱布被风吹到一旁。
她看了两眼，把视线移开。
「男人心粗。」
「他手挺细。」
我叫服务员买单，付款后把收据收进包里。
走出咖啡馆时，她在身后喊我。
「钱逼得太紧，真出了事，你担得起吗？」
我回身看她。
「该还钱的人，才该操这份心。」
我将这次见面记进备忘录，连同时间地点发给谭蓉。
次日下午，顾承屿给我发来一段车内视频。
宋芮坐在后排，低头擦眼睛，顾承屿说她愿意当面向我解释，等回城，大家坐下来谈。
我回复，工作事宜联系律师，私人见面免了。
视频很快被撤回。
隔了半小时，宋芮发来一句话。
「姐姐，你手里那些东西真发出去，我工作就完了。」
我把她上一段哭诉的时间截出来，与签约日期放在一起。
「你拿我的脸挣钱时，算过我的工作吗？」
她骂了我一句，随即删除好友。
那晚十一点，我接到姚敏电话。
车队出事了。
他们绕过临时围挡，从旧矿道进入盐壳地，折返途中，越野车右侧车轮滑进路基塌缺处，车头侧着栽进浅沟。
唐骁开车，顾承屿坐在副驾。
救援已经接到报警，姚敏协助提供线路信息。
她让我留好所有沟通记录，尤其是我离队的时间。
我坐在床沿，听见窗外有人骑车经过，车铃响了两下。
「人救出来了吗？」
「当地救援正在赶，车里三个人，手机还能通。」
我把手机放到桌上，给谭蓉发去消息。
一分钟后，顾承屿的电话打了进来。
【第八章】
电话接通，先传来风声。
顾承屿吸着气，喊了我的名字。
「栀宁，别挂。」
我开了录音，把手机放在桌面。
「报警了吗？」
「报了，还在等，我腿卡住了，唐骁说车得拆。」
他呼吸乱得厉害，远处有人喊他少动。
我让他配合救援人员，保留手机电量。
他却急着说起了素材。
「电脑在后备厢，进了沙，云端有工作文件，你先让客户别追进度。」
我盯着手机，半天没说话。
在戈壁等救援，他仍在替项目找补。
「你受伤和项目交付，分开处理。」
「我现在这样，你还跟我分？」
「医疗事宜找家属，合同事宜找律师。」
他叫了声疼，电话被旁人接走。
接电话的男人自称参与救援，问我是不是家属。
我说明关系已经结束，给出顾母的号码，并提醒对方以伤者本人通讯录核实。
挂断后，我把通话时间和内容发给谭蓉，照常换药。
第二天中午，顾承屿母亲在共同熟人群里发了一段话，说他为追离队女友，连夜赶路，途中发生事故。
她没点我的名字，群里的人却都认识我。
很快有亲戚来劝我，先去医院，其余以后再谈。
我将机场登机凭证、离队当天的行程以及顾承屿两天后仍在当地拍摄的公开动态整理在一张长图里，遮好个人信息，请转发谣言的人同步更正。
谭蓉向顾母发出书面告知，要求停止传播不实归因。
顾母撤回了消息，又说自己慌了，听岔了。
我保存了她的更正。
三天后，交警调查及救援情况陆续有了明确消息。
事故由唐骁驾驶的车辆驶入存在风险的非正常通行路段引起，具体责任按调查处理，和我的离队无关。
顾承屿右侧胫骨平台骨折，需要手术治疗，术后还得长期康复。
宋芮坐在后排，脚踝骨折，脸被车窗碎玻璃划伤。
唐骁系着安全带，胸部挫伤，伤势相对较轻。
我得知这些，是因为品牌方要核实项目延期原因，将工作室提交的情况说明抄送给了我。
说明结尾写着，请供应商相关人员先完成既有素材交接，共同渡过难关。
我回信，提出按原合同中已完成的服务内容进行结算，同时保留对未授权使用的异议。
顾承屿的病床照片也发到了我手机上。
他腿上固定着支具，床尾挂着检查袋，旁边是半碗吃剩的粥。
配文只有一句：四年，来看一眼都不值吗。
我把照片转入证据文件夹，回复他。
「别再发。」
晚上，温岚通知我，供应商核查会初步定在顾承屿出院后，以现场与视频结合的方式进行。
她还问，我是否愿意将此前提交的证据按时间顺序做成目录。
我打开电脑，在文件首页写下出发日期。
四年恋爱没能说清的事，我用了七页目录列清。
【第九章】
顾承屿住院期间，工作室的资金问题开始露出来。
他借钱换的器材大部分做了分期，项目先期款用于租车、雇人和运营，原本指望这次品牌片验收后补上窟窿。
如今项目停着，设备损坏，员工工资又到了发放日期。
负责行政的杜芸联系我，问我手里有没有工作室旧报销记录。
我告诉她，跟我个人服务有关的资料可以提供，其余请向公司财务索取。
她在电话里长长叹了口气。
「我上个月就提醒过他，项目经不起再出岔子。」
我没问她内部情况，她却主动提到了授权书。
那份文件并非她做的，工作室日常用章登记里，相关事项由唐骁提交，顾承屿确认。
她怕顾承屿推到她头上，已经保存了完整流程，准备交给核查方。
我请她通过正式渠道提交，别把无关员工的资料发给我。
同一天，谭蓉收到工作室新的和解提议。
借款先还五万，余款分期，服务费另行协商，我需撤回针对视频的投诉，并在品牌方面前承认此前沟通存在误会。
我把误会两个字圈出来，发回去。
「改成未经同意使用。」
对方隔天回复，说顾承屿愿意道歉，措辞希望柔和些。
谭蓉问我底线。
「该还的钱照还，该说明的事说清。」
她照此答复，谈判又停住。
为了追回到期借款，我们向法院提交了起诉材料，并根据查明的财产线索申请财产保全，按要求提供担保。
立案、审查、送达，各有流程。
我每天照常工作，空下来才补材料。
一个原本打算延期的客户看完我的说明，重新敲定拍摄时间。
她说，喜欢我的片子，也看得懂合同。
我在摄影棚里站了六个小时，脚踝酸得发胀，收工后坐在器材箱上，第一次笑出了声。
那天夜里，宋芮换了号码给我打电话。
她说脸上缝了针，脚踝打着石膏，顾承屿许诺的提成还没给。
她想把自己知道的事告诉我，条件是我别追究她参与拍摄的责任。
我把手机递给在旁边核材料的谭蓉。
谭蓉告诉她，可以提交真实证据，具体责任依据行为及损害判断，谁都无权提前替她抹掉。
宋芮在电话里哭起来。
「我已经受伤了，还要我怎样？」
我接回手机。
「受伤去治，做过的事照认。」
她骂我狠，又说顾承屿原本就不爱我，让我别把所有怨气撒到她身上。
我打开录音提示。
「你要说事实，我听，要吵架，挂了。」
她喘了几口气，终于发来一份排期表。
表上，前六天标着关系铺垫，第七天是副驾冲突，第八天预定拍摄我的崩溃，标题甚至已经拟好。
四年陪伴，到了他们手里，成了十二条短视频的收入预测。
表格末尾还有一个备用方案。
若女方离队，以资源要挟、拒交素材为核心矛盾继续更新。
我望着那份表格，把冷掉的茶倒进水池。
他们连我走了以后，也安排好了怎么吃我。
【第十章】
核查会安排在品牌公司会议室。
我提前十五分钟到，穿了平底鞋，把电脑接上投影，桌边放着谭蓉整理好的材料目录。
顾承屿坐轮椅进来，右腿支着，裤管宽松，膝部仍显得肿大。
他比出发前瘦了，颧骨往外突，手里却还拿着那副习惯在谈生意时戴的眼镜。
宋芮坐在他旁边，脚踝固定着支具，脸颊贴着医用胶带。
唐骁胸前的伤已经好些，进门就解释自己拍摄多年，从未遇到过这么大的沟通偏差。
温岚把会议议题放到桌上。
「今天核实交付、授权和宣传真实性，私人关系只讨论与项目有关的部分。」
顾承屿看向我，先叫了声栀宁。
我把姓名牌转正。
牌上写着独立摄影师，林栀宁。
他改口叫了林老师。
法务请工作室说明授权书来源，唐骁拿出一份文件，称是为方便客户核验，整理时误附了旧签名。
杜芸通过视频接入，提交内部审批记录。
记录里，唐骁问能否先用旧签名过审，顾承屿回复，客户催得急，先发，回头补签。
法务要求保留原始载体，供进一步核验。
顾承屿扶着轮椅扶手，解释我过去也常帮忙补手续，双方形成了合作习惯。
谭蓉打开原合同，将明确约定的授权范围展示在屏幕上。
「请提供本次另行授权的依据。」
他找出我在群里说过的一句，素材拍好我来处理。
我打开前后完整对话。
上一句，是唐骁问相机里几张误拍的工作人员照片怎么删。
下一句，是我提醒他别格式化主卡。
会议室里有人翻文件，纸张的响动拖得格外长。
温岚请他继续说明真实偶遇。
顾承屿说，宋芮虽是合作人员，但内容经过艺术处理，观众可以理解。
我点开她的签约日期，又放出唐骁错发的脚本截图和宋芮提供的排期表。
宋芮抬头想辩解，看见投影上的收益分成，手从脸颊边落了下来。
我播放营地花絮。
顾承屿那句她最后会交片，从会议室音箱里传出来。
他抬起手，想让工作人员停播，手肘却碰倒纸杯，水顺着裤腿流进支具边缘。
他急着挪腿，疼得抓住轮椅扶手，眼镜掉到脚边。
唐骁弯腰替他捡，试着把事情推回情侣矛盾。
「本来拍个和好，这样大家都能接受，谁知道她真走了。」
温岚抬眼看他。
「所以女方事前未同意？」
唐骁张着嘴，把眼镜搁到桌上。
宋芮忽然开口，说自己只按脚本配合，顾承屿说我同意了。
顾承屿转头盯她。
「车里那些临场发挥，也是我让你的？」
她把手边的纸团丢过去。
「你在医院答应过替我处理，你现在往我身上推？」
温岚敲了敲桌面，请他们分别陈述。
他们终于安静下来。
工作室的项目总监原本坐在顾承屿身后，此时把椅子往旁边挪了一截。
品牌法务说明，现有材料涉及多项合同履行问题，公司将依据合同及进一步核验结果处理，不接受以私人和解替代授权核实。
顾承屿握着眼镜，望向我。
「片子你还愿意给吗？」
这才是他今天最想问的话。
我打开交付清单，把属于我合同范围内的成片样张展示出来。
照片里的戈壁干净辽阔，晨光沿着山体铺开，车身停在约定的拍摄点上，构图完整，光线准确。
温岚盯着屏幕看了片刻，问是否已有独立版本。
我答有，且能提供创作过程与版权权属材料。
顾承屿往前坐了一截，轮椅跟着滑动，被工作人员扶住。
他当初笃信我舍不得作品，会为了保住成片回头找他。
现在，我把作品放在桌面，和他分得干干净净。
「我的作品可以依法谈使用，你，出局。」
他手里的镜腿被折弯了。
【第十一章】
会议结束后，温岚留下我核对材料，顾承屿等在走廊。
他母亲推着轮椅，手里拎着药袋，宋芮与唐骁站在电梯口，谁都不肯靠近谁。
我走过去，顾承屿伸手想拉我。
谭蓉往前半步，他的手停在半空，转而扶住轮圈。
「四年，真要到这个地步？」
我把文件夹抱在胸前。
「你们写排期表时，想过四年吗？」
他垂下头，额发落到镜框上。
「当时缺钱，项目做起来，我想把你的钱一起还了。」
「拿我的难堪当成本？」
他喉结动了动，半天才说出对不起。
我等这句道歉等过很多年。
等他在聚会散场的出租车上，等他在客户面前拿走我的署名，等他把我独自留在发烧的帐篷里。
如今它终于来了，我只想赶去楼下吃饭。
「说给会议记录吧。」
他母亲红着眼，问我难道还要让他坐着轮椅还钱。
我看着她握住推把的手。
「坐着、站着，都得还。」
电梯门开了，我和谭蓉走进去。
顾承屿试图转动轮椅追过来，右腿碰到门边，疼得弯下腰，手撑在腿上，额头全是汗。
我按下关门键。
后面的事走得慢，却一件件有了结果。
品牌方终止了与工作室的本次合作，结算已被认可的实际支出，其余依据合同追偿，双方另行处理争议。
与我的作品有关的部分，经过权属及使用范围核验，品牌通过新的书面许可取得了其中一组照片的使用权，费用直接付给我。
我照约交付，其余素材留存。
工作室先前拿到的平台流量收益远不够填项目亏空，租车公司追索维修损失，设备分期也得继续付。
相关保险是否赔、赔多少，按实际条款及调查结果处理，谁都替他变不出一笔翻身钱。
顾承屿的借款案证据明确，法院依法作出裁判。
他在调解阶段还试图把恋爱花销算进来，拿出吃饭、旅行和礼物的清单，主张抵扣借款。
谭蓉逐项核对，指出这些款项性质不同，他也拿不出我同意抵扣的依据。
二十八万本金及依法支持的逾期利息，写进了生效文书。
他未按期履行，我们申请执行，依法处置可供执行的财产。
摄影服务费与作品使用争议则根据合同另行解决，他先付一部分，余款落到明确的履行安排里，违约后继续按程序追索。
有关我的不实视频，我也提起了民事诉讼。
平台的传播记录、工作室的发布权限、脚本与录音，经过质证，拼回了完整经过。
裁判认定的责任范围内，相关主体需删除侵权内容，公开赔礼道歉，并承担相应赔偿及合理维权支出。
数额比网文里动辄百万的数字小，却足够让他们每一次打款都记起自己干过什么。
我不替他们往外添罪名，也不替他们往里减责任。
宋芮拿着病历来谈过一次和解。
她脸上的伤口已经愈合，留着几道红色痕迹，医生让她继续防晒、观察恢复，具体能淡到什么程度，得看后期情况。
她穿一双宽松的运动鞋，走路时避着伤脚，坐下后第一件事是调好椅子角度。
她说自己接不到原先那类拍摄了，想让我在网上说一句，她也是被骗的。
我把她参与修改标题的聊天记录推过去。
「按裁判和协议履行，别再来找我。」
她捏着纸，哭到肩膀发抖。
我端起水，喝完才起身离开。
【第十二章】
第二年春天，执行进度有了新的反馈。
顾承屿出售一批器材，又处置了自己名下能用来偿还债务的资产，我的借款终于收回了大部分，后续款项仍按程序追索。
工作室搬离原来的园区，办公室门口那块拾野的牌子被拆下来，靠在物业杂物间旁。
曾经挂在入口的宣传照里，顾承屿站在我拍的星空下，拿着并未开机的相机。
我去办理最后一次器材交接，正好看见工人把那张照片卷起来。
唐骁蹲在楼梯边，手里拿着几根转接线。
他想用旧团队的人脉接活，可合作方问到事故责任和那些失实视频，他便只能一遍遍解释。
他打算另起账号，把旧事剪成创业失败的反思，又怕越讲越露底，更新三条就停了。
见到我，他起身，把线往纸箱里塞。
「林老师，以前是我嘴欠。」
我递给物业一份签收单，没接他的话。
他跟了两步，说自己该承担的款项会付，希望以后别再提那段视频。
我转身，看着他。
「你履行义务，我决定提不提自己的经历。」
他站在台阶上，抬起的脚又放了回去。
宋芮后来退掉了城里的合租房，回了老家。
她换过几次账号，试着把事情说成一段识人不清的感情，评论里却总有人问，她在脚本上拿的提成怎么算。
她删掉旧内容，重新找工作。
一次公开更新里，她对着镜子展示新妆，脸颊那几道浅红的痕迹仍遮得费力，镜头拍到膝盖以下，她便把画面裁掉。
她为付康复和生活费用接过低价小单，过去随手一句姐姐太计较，如今得在客户面前笑着改十几遍。
我看过一次，就屏蔽了她。
顾承屿的腿恢复得比他希望的慢。
术后需要控制负重，做屈伸训练，按时复查，他因损伤部位及恢复情况，后来仍有膝部疼痛和活动受限的问题。
他曾发过一段康复视频，扶着平行杠，试图把右脚往前挪。
脚跟还没完全落下，额头已经湿透，手臂撑着身体，肩膀一下一下抖。
评论区有人鼓励，也有人问他何时还钱。
他把评论关了。
那些片子里，他总爱站在车顶，说自由最贵。
如今下楼取个快递，他都得先算台阶有几级。
我再次见到他，是在完成一笔履行手续的那天。
他拄着拐杖，比在医院时精神些，裤腿却遮不住右腿和左腿的差别。
他把签字笔拿起来，签完名字，又停留片刻。
「栀宁，你现在过得好吗？」
我核对金额与文书编号，把回执放进包里。
「好。」
「如果那天我追上姚敏的车，把你接回来呢？」
我抬头看他。
他的手按在拐杖握把上，等着一个能让自己好受些的答案。
我把椅子推回桌下。
「你追上了，我也下车。」
他眼眶红了，嘴唇动了几下，哑着嗓子说，他后来反复梦见那个服务区。
梦里我还站在售货机旁，手里拿着水，他只要走过去，事情就能改。
我拎起包，站到门口。
「那就继续梦。」
那年夏天，我重新去了戈壁。
为一组早就想拍的地貌专题，也为把那七天留下的脏东西从记忆里清出去。
姚敏来接我，还是那辆银色越野车，车里挂着她女儿编的绳结，后排多了两箱给沿线站点送的物资。
她把正规行程单交给我，指着最上方的路线说明。
「这次全走核定线路，拍摄点都确认过，风大的时候听我的。」
我签完字，把合同放好，坐上副驾。
她看见我抱着相机，笑着问，十万还算数吗。
我说，按公司单子走。
我们一起笑了。
车开到当初的服务区，我下去买水，售货机换了位置，原来的垃圾桶也换成了蓝色。
我站在停车位旁喝了半瓶水，风把头发吹到唇边，我用皮筋扎好，给母亲发去一张照片。
她回复，回家给你炖牛腩。
下午，我们在允许停车的观景点等光。
天边云层移动，阳光从缝里落下来，砂岩的纹路一点点亮起。
我架好三脚架，调节焦距，按下快门。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一个陌生号码。
消息很长，开头写着，我知道这句话来得太迟。
我删掉消息，屏蔽号码，继续取景。
姚敏从车里拿出水和折叠凳，问我要不要坐着等。
我摆摆手，往前走了几步，站在划定的安全线内。
远处山体被夕阳染成金红，风越过公路，把我肩头的沙吹落。
返程时，姚敏替我打开副驾车门。
我抱着相机坐进去，把安全带扣好，膝上放着刚拍完的存储卡。
车窗里，映着我自己的笑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