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朱笔落下时，谢玉珠已经向前迈了半步。
册页上，她的名字被红线贯穿。
她伸出去准备接聘书的手，停在半空。
礼部侍郎钱守礼捧着赐婚仪注，嘴角还没放下来。
我把笔搁回笔山。
“下一个。”
满殿没人出声。
我儿萧承安站在台阶下，先看册子，再看我。
他嘴唇动了动。
我抬眼。
“有话说。”
“爹，您划得真准。”
钱守礼手里的仪注掉了一页。
我儿赶紧弯腰捡起来，递还给他。
“别误会，我说笔画。”
谢玉珠猛地跪了下去。
膝盖撞在青砖上，响声传到殿外。
“王爷，我父亲救您性命，您亲手赠他玉龙佩，许诺他日他的后人持佩而来，便许以世子妃之位。”
“这话，您认不认？”
“认。”
“如今我携父亲遗物远道而来，您为何毁诺？”
她抬起头，两行眼泪落得恰到好处。
殿外那些受邀观礼的乡老，已经有人探头。
我还没开口，钱守礼先把地上的仪注铺平了。
“王爷，陛下命臣主持选妃，特意提过您当年的承诺。”
“今日百官在场，京中百姓也都等着听信儿。”
“若因谢姑娘家道中落，便弃救命之恩于不顾，只怕有伤天家体面。”
我看向他。
“你说完了？”
他拱手。
“臣是为王爷着想。”
“行。那你先往旁边站站，挡着我看人了。”
钱守礼的手僵在胸前。
我朝谢玉珠招了招手。
“玉佩拿来。”
她没起身，反而将玉佩举过头顶。
“王爷要毁证？”
我儿噎了一下。
“姑娘，我爹要真打算毁证，门口那两排侍卫就不是来陪你赏花的。”
钱守礼转头瞪他。
我儿把手背到身后。
“您别瞪我，我还没成亲，胆子小。”
我撑着扶手站起来。
左腿刚一落地，旧伤便牵着膝骨往上扯。
殿里的目光全落到我的拐杖上。
二十年前那场伏击，留给我的东西不多。
一条废腿。
半夜惊醒时满嘴的血腥气。
还有一个遍寻不到的恩人。
我走下台阶，从谢玉珠手里接过玉佩。
龙尾有一道裂，内侧缺了半粒米大小的一角。
都是旧伤。
玉是真的。
谢玉珠盯着我的手。
“王爷看清楚了？”
“看清楚了。”
“那为何划去我的名字？”
“因为我答应的是恩人的后人。”
我把玉佩放进托盘。
“不是谁从街上捡块玉，都能来挑我儿子。”
她脸上的泪痕还在，嘴角先绷紧了。
“您疑我冒认？”
“我问，你答。”
“我父亲行得正，坐得端，我没什么不敢答的。”
“你父亲叫什么？”
“谢济生。”
“你是亲生的？”
她抬起下巴。
“嫡亲长女。”
“学过医？”
“父亲说女子当以贞静为本，不该抛头露面，更不该碰男人的身体。”
我扶拐杖的手停住了。
我儿看了我一眼。
我没说话。
谢玉珠以为答中了，声音又高了些。
“父亲一生守礼。他常说，女子学医，是乱纲常。”
殿角传来一声瓷器轻响。
给她端茶的小丫鬟跪在地上，手背烫起一片红。
谢玉珠回头，抬脚踢在她手腕上。
“没用的东西。”
茶盏滚出半丈。
我儿上前一步，把小丫鬟挡在身后。
“这杯茶原本是给我的。”
谢玉珠立即收回脚。
“世子，我只是教训家奴。”
“那你教训得挺远，已经教训到我家了。”
我看着地上的茶水。
小丫鬟右手缺了一截指甲，腕上缠着旧布，布缝里透出血。
我问：
“你叫什么？”
她张了张嘴。
谢玉珠抢先道：
“她叫八斤，是个哑巴。”
小丫鬟的肩膀一下缩紧。
我用拐杖敲了敲地面。
“来人，带她去治伤。”
谢玉珠伸手要拦。
我抬起眼。
“我府里的茶烫伤了人，我赔药。这个规矩，也冲了你父亲的家训？”
她的手收了回去。
钱守礼上前。
“王爷，身份可慢慢查，吉时不能误。先行聘礼，再议其他，也不迟。”
我笑了一声。
“钱大人买宅子，也是先给银子，再问卖宅子的人姓什么？”
几位官员低下头。
有人咳了一声，没压住笑。
钱守礼脸皮一紧。
“婚姻大事，岂可与买卖相提并论？”
“那你催着交货做什么？”
这回连我儿都低下了头。
他肩膀抖得有点失礼。
我转向随行御史赵秉直。
“本王对持佩人的身份有疑，请御史监验。身份未明前，暂缓仪式。按礼，可否？”
赵秉直翻开仪注。
“可。”
钱守礼看了他一眼。
他接着道：
“但不得无故毁诺。王爷今日必须给出疑据。”
“好。”
我望向门外。
那里停着一口薄棺。
谢玉珠带来的家丁披麻戴孝，围在棺旁。
她一路打出的旗号，是扶父骨入京，求恩人践诺。
我指了指那口棺材。
“先说说，你爹是怎么死的。”
【第二章】
谢玉珠的哭声一下提了起来。
“父亲积劳成疾，半月前咽了气。”
“临终前，他握着我的手，说王爷是重诺之人，让我带着玉佩来寻您。”
“他还说，不求荣华，只求女儿有个依靠。”
我点点头。
“挺好。”
她愣了一下。
我接着问：
“你爹临终时，还能握手？”
钱守礼皱眉。
“王爷，这话何意？”
“问病情。”
谢玉珠捏紧帕子。
“自然能。”
“用哪只手？”
“右手。”
“几根指头？”
殿内彻底静了。
我儿缓缓转头，看着我。
那眼神我认得。
他小时候偷吃供果，被我问到果核埋在哪棵树下，也是这个神情。
谢玉珠的喉头动了一下。
“五根。”
我没接话。
她立即补道：
“父亲身子虽弱，手脚一向康健。”
我拿起茶盏。
二十年前，替我缝伤口的人，右手只有四根手指。
缺的是小指。
那根小指，是救一个被车轮压住的孩子时，折在了车轴里。
但我没打算只凭一句话定她的罪。
人会说错。
记忆会偏。
冒认的人，也会临时换一套说辞。
我要的是她亲手把路堵死。
“纸笔。”
书吏把纸铺到她面前。
我朝纸上一点。
“姓名、籍贯、生辰、亲属关系。再把方才说的病情写上。”
“父亲病逝，我已悲痛至此，王爷还要逼我？”
“你要做世子妃，往后宗谱上要写名字。总不能让宗正寺在你爹那一栏填个差不多。”
我儿转过脸，咳嗽。
谢玉珠盯了我片刻，接过笔。
她写得很快。
钱守礼也没再阻拦。
我看得清楚。
她写下亲生父女四个字之前，先看了钱守礼一眼。
赵秉直将纸收走，盖上监验印。
“此为本人具结，不得事后翻改。”
谢玉珠咬住唇。
“我问心无愧。”
“那就好。”
我转向门外。
“请棺。”
钱守礼抢了一步。
“亡者不宜入喜堂。”
“里面躺着我的恩人，别说喜堂，正堂也入得。”
“礼有规制。”
“钱大人。”
我拄着拐杖，挪到他面前。
“你方才说，不能为了规矩忘了救命之恩。”
“这才过去一盏茶。”
“你这规矩，怎么还带换鞋的？”
旁边一名老官员把脸埋进袖子里。
钱守礼的嘴角抽了一下。
四个家丁被迫抬起棺材。
棺底离地时，一名家丁脚下打滑。
棺木碰上门槛，发出闷响。
紧接着，里面也响了一声。
极轻。
不是木头碰木头。
我儿往前走了半步。
谢玉珠忽然扑过去，抱住棺头。
“父亲，女儿无能，让您死后还要受辱！”
哭声压过了那点动静。
我盯着棺侧。
靠近尾端的位置，有三个圆孔。
孔口涂了黑漆，远看只当是木节。
风从门外吹进来，一股苦药味钻进鼻子。
没有腐味。
只有熟地、甘草，还有一缕我在军中闻过的味道。
蒙汗药烧过后，药渣也是这股气息。
我捏紧拐杖。
钱守礼抬手。
“棺材不必再动。亡者已安，王爷若要祭奠，臣可代拟祭文。”
“我自己有嘴。”
“王爷若坚持开棺，便是辱尸。”
“我还没说开。”
钱守礼停住。
我儿把头偏到一边。
这孩子跟我处了二十一年，已经知道什么时候该笑，什么时候笑会挨踢。
我向赵秉直招手。
“劳烦御史，近前看看。”
赵秉直蹲下，摸了摸圆孔。
指尖收回来时，沾了一点水。
他放到鼻下，脸色变了。
谢玉珠一下挡在棺前。
“这是父亲遗愿，任何人不得开棺！”
我问：
“遗愿写在哪儿？”
她指向棺头贴着的封条。
封条上写着，谢氏遗骨，入京即焚。
落款是地方医署。
我儿念完，转头看我。
“爹，原来谢家祖坟在咱家灶里。”
谢玉珠抬头瞪他。
我却笑不出来了。
我摸了一下那道封条。
胶还没干透。
半月前死的人。
今天早上才封的棺。
而棺中那点声音，再没响过。
【第三章】
我把拐杖递给我儿。
“斧子。”
钱守礼一步横到棺前。
“王爷不可！”
我伸手按住棺盖。
掌下传来一阵轻颤。
很短。
却不是我的手在抖。
“赵御史。”
我看着钱守礼。
“棺中疑有活人。救人，算不算辱尸？”
赵秉直站起来。
“开。”
谢玉珠猛地去抓他的袖子。
“他不是活人！”
赵秉直低头看她。
“谢姑娘，你这句话，本官也会记下。”
她的手松了。
斧刃劈进木缝。
第一下，棺钉没松。
第二下，棺木裂开。
苦药味扑到脸上，我舌根发涩。
我儿把我往后拉。
“您腿不好，别站这儿。”
“你别拽我衣领。”
“您再往前伸脖子，我就只能拽头发了。”
棺盖被撬起。
里面没有白骨。
也没有什么谢老先生。
只有一个年轻人。
他蜷在棺底，嘴里塞着布，手脚捆死，胸口压着一叠裹了油纸的账册。
右手四根手指肿得发紫。
棺盖打开的一瞬，他没看人，先拼命往后缩。
额头撞在木板上，血立刻渗了出来。
我儿跳进去，割断他手上的绳子。
年轻人抓住他的袖口，指甲在锦缎上划出几道白痕。
“别烧……”
声音被堵在喉咙里。
布一取出来，他便呛出一口黑水。
“别烧我。”
殿内有人踉跄着后退。
谢玉珠一屁股坐在地上。
钱守礼先看账册，再看门口。
我抬手。
侍卫把门堵住了。
“钱大人，不是要看我履约吗？”
“怎么这会儿想走？”
他咬着牙。
“臣何曾要走？”
“那就站稳。”
府医端来温水，剪开年轻人腕上的布。
那下面不是擦伤。
是一圈圈绳勒出来的烂肉。
他闻到药味，整个人往我儿身后缩。
府医手停在半空。
“孩子，这是洗伤的。”
他还是抖。
我儿把药碗往自己手背上倒了一点。
“你看，没毒。”
府医看了他一眼。
“世子，这药要钱。”
我儿手一顿。
“记我爹账上。”
年轻人忽然抬起头。
“你爹是谁？”
我儿朝我一指。
“这个拿拐的。”
年轻人盯住我。
他的嘴唇裂着，牙关碰了好几次，才挤出一句：
“镇北王？”
“是我。”
他想站起来，膝盖刚撑起，又跪了下去。
我伸手去扶。
他却往地上重重磕了一下。
“救我娘。”
我的手停在他肩上。
“你娘是谁？”
“谢知春。”
殿外的风卷起那张亲属具结，纸角撞着桌面。
年轻人抬起头，看向谢玉珠。
“她口口声声叫爹的那个人。”
“是我娘。”
钱守礼手里的仪注，第二次掉在地上。
这次没人替他捡。
我儿慢慢扭头。
先看年轻人。
再看谢玉珠。
最后看我。
“爹。”
“嗯。”
“您这门亲，性别都没谈明白？”
我抬手照他后脑拍了一下。
力道不重。
我的手在抖。
不是气他。
是二十年了。
我终于听到了那个人真正的名字。
谢玉珠忽然尖叫。
“他胡说！他是个疯子！”
年轻人被她的声音惊得缩起肩膀。
我儿把他挡住。
“疯子都知道叫娘，你怎么连爹都认错？”
“他是我们家药堂的伙计，偷了银钱，被父亲逐出门，所以怀恨在心！”
我看向她。
“你父亲半月前死了。”
“是。”
“他什么时候逐的人？”
“一个月前！”
“那他死后为何能亲自托梦，把伙计塞进棺材，还叮嘱你运到我家来烧？”
谢玉珠嘴张着，半晌没出声。
钱守礼忽然上前。
“此事疑点甚多，不可仅凭一名来历不明的人胡言，便定谢姑娘的罪。”
我点头。
“说得对。”
我指向谢玉珠。
“所以她也不能仅凭一块玉，就定我儿子的终身。”
赵秉直拿起那份具结。
“谢姑娘，现在重新回答。”
“你要嫁入王府的依据，到底是父亲，还是母亲？”
谢玉珠的目光开始乱转。
我把她写的那张纸推到她面前。
亲生父女。
五根手指。
半月前病逝。
一笔一画，都是她自己写的。
她低头看着，嘴唇一点点褪去血色。
【第四章】
钱守礼没有接着替她辩。
他盯住了棺材里的账册。
“王爷，此人所携之物，恐涉及地方钱粮，请先交臣保管。”
我问：
“礼部什么时候管起钱粮了？”
“臣曾督理北地抚恤，熟悉旧例。”
“那正好。”
我转向赵秉直。
“涉旧任的官员，要不要回避？”
“要。”
钱守礼脸上的肉绷住了。
我儿伸手捡起仪注，拍了拍灰。
钱守礼以为他又要递过来，抬了手。
我儿却把那叠纸塞进门缝。
“风大，拿来垫一下。”
钱守礼的手停了半晌，才收回袖中。
年轻人喝了半杯水，终于能说完整的话。
“我叫谢有余。”
“我娘取这个名字，是盼我有饭剩，有药剩，别一辈子都在欠账。”
他看了眼谢玉珠。
“后来才知道，有人连我们剩下的也要拿。”
我把玉佩递给他看。
“认得吗？”
他的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
“认得。”
“为什么不拿？”
“上次碰它，他们砸了我的手。”
我儿握着玉佩的指节绷紧。
我把玉佩放在桌上。
“现在没人能砸你。”
谢有余眼睛盯着桌角。
“我娘说，这是救了一个人，人家给的谢礼。”
“不是卖儿卖女的凭据。”
“若有一天家里真过不下去，可以拿它换药，不能拿它换人。”
殿里几个先前劝我履约的官员，低头翻起了袖口。
我喉头堵了一下。
“她说得对。”
谢玉珠忽然抬起脸。
“我也是谢家的孩子！”
钱守礼眉梢动了动。
她立即接下去。
“我是收养的！只是养父待我如亲生，我不愿说出身世，才写了亲生二字。”
我望着她。
“刚才是你父亲，现在又是养父。”
“再问下去，你是不是还要认我当爹？”
我儿急了。
“这不合适。”
我偏头。
“哪儿不合适？”
“我还没成亲，先多个姐姐，往后分家不方便。”
旁边那名老官员终于没憋住，喷出半口茶。
谢玉珠手指绞住帕子。
“我虽不是谢氏亲生，也受过谢家养育。王爷当年许诺的是后人，并没说必须亲生！”
“好。”
我朝书吏伸手。
“再给她一张纸。”
她没接。
我把纸放下。
“方才你说，谢济生不准女子学医。”
“我告诉你，谢济生只是她兄长留下的名字。”
“那年军中不收女医，她借兄长的医籍进营。她右手缺一根小指，却能在马车上缝合伤口。”
“我腿上的箭头，是她剖出来的。”
“我发热烧得咬人，也是她拿鞋底塞住我的嘴。”
我儿抬头。
“这段您以前没说过。”
“你以前也没问得这么细。”
谢有余的眼睛一下亮了。
“她说过！”
“她说救过一个脾气大的兵，醒来先骂人，伤口一裂，又求她轻点。”
我沉下脸。
“后半句可以不说。”
他抿住嘴，眼眶里却有水滚下来。
“真是您。”
我按住他的肩。
“是我。你娘在哪儿？”
谢玉珠抢着开口。
“他在胡攀关系！这些话，江湖骗子都能编！”
赵秉直合上记录册。
“谢姑娘，王爷所说，尚有旧军医籍可验。你写下的具结，也已经封存。”
“先解释棺材。”
她开始发抖。
“我不知道……棺材不是我封的，是家丁……”
钱守礼忽然呵斥。
“还不把那几个家丁拿下！”
他转向我。
“有人借谢姑娘之手谋害人命，臣绝不姑息。”
我笑了笑。
“钱大人做事快。”
“查案要是都照你这个速度，凶手还没想好往谁身上推，你先把替死的人选齐了。”
赵秉直抬手，让随行差役将四名家丁分开。
我让人抬来软椅，给谢有余坐。
他没坐。
他抓住我的袖子，往门外看。
“我娘还在城西。”
“他们说，今天申时之前，若拿不到王府盖印的婚书，就把药院的人都送走。”
“送到哪儿？”
他咬着牙，肩膀一下一下地颤。
“我不知道。”
“上一次被送走的人，也说只是换个地方养病。”
“可他们的鞋，第二天就摆到了旧物摊上。”
我转头看向漏刻。
午时刚过。
离申时，不足两个时辰。
【第五章】
钱守礼挡住了门。
“城西济生别院有疫，京兆府已经封禁。王爷不可贸然前往。”
我看向他。
“你刚才还说谢有余来历不明。”
“现在连他娘住哪儿，你都知道？”
他下颌收紧。
“臣督过抚恤，自然知道药院。”
“那你知道里面有多少人吗？”
“病患名册，自有医署掌管。”
“你看，知道的不肯说，不知道的抢着说。”
我抬手。
“赵御史，劳烦派人请医署的医官，同去验疫。”
钱守礼又道：
“选妃尚未结束，王爷擅离，是对陛下不敬。”
我把拐杖往地上一戳。
“选妃暂停。”
“恩人的儿子从恩人的棺材里爬出来，恩人本人还在城西等救命。”
“你若觉得还得继续，就把这三句话写成折子，原样送给陛下。”
钱守礼没伸手接笔。
赵秉直却接了。
“下官来写。”
我忽然觉得，这位赵御史的名字起得不错。
人未必讨喜。
但至少没长成一根弯钩。
出门前，府医追出来。
“王爷，谢公子的手必须先固定，不能再颠。”
谢有余立刻摇头。
“我得去，我知道后门。”
我儿蹲到他面前。
“上来。”
谢有余愣住。
“我脏。”
“我穿的又不是我爹的脸，弄脏了能洗。”
我在旁边听着。
救人要紧。
账先记下。
刚到前院，治伤的丫鬟八斤从廊下冲了出来。
她扑通跪在我面前。
“王爷，我不是哑巴。”
她嗓子哑得厉害，几个字磨着往外出。
“我知道药院的门。”
我停住。
八斤抬起包扎好的手。
“前门有锁，后门也有。运柴走东边水沟，铁栅能抬。”
“他们申时前要搬的，不是人。”
“是账。”
“人呢？”
她低下头。
“账搬走以后，院子就要失火。”
我后槽牙咬在一起。
我儿把谢有余往上托了一把。
“爹，我带人先走。”
我按住他的肩。
“先去找京兆府差役，拿赵御史的监验牒。别翻墙。”
“都要烧人了！”
“你翻进去，钱守礼就能说你私劫疫院。救出来的人，他还能再送回去。”
我看着他。
“这回不是打一顿就完。”
“我要他们以后也伸不出手。”
我儿嘴唇抿紧。
片刻后，他点了头。
“我带差役从东沟进。”
赵秉直当场写牒，派自己的两名书吏随行。
我则带着医官走正门。
药院门口立着疫禁牌。
守门人看见王府车驾，先是一怔，随即把门闩落死。
“疫区禁入！”
我掀开车帘。
“本王奉监验查案，开门。”
“没有医署手令，谁也不能进。”
医官亮出腰牌。
“我就是医署来的。”
里面安静了。
隔了一会儿，守门人又喊：
“此处疫病凶险，只准医官进，不准侍卫进！”
我看向医官。
他抿了抿干裂的嘴唇。
“王爷，若真有疫，人多进去不妥。”
我点头。
“你说怎么进去，就怎么进去。”
我让侍卫留在外头，只带两名差役。
熏衣。
净手。
换罩袍。
一项没省。
钱守礼坐在后面的车里，脸上的紧绷终于松了一点。
他以为我怕死，会等着别人先进去。
我系紧罩袍的带子，拄着拐杖下车。
“开门。”
医官看着我的腿。
“您进去，未必帮得上忙。”
“至少能当个人证。”
“抬人时也不方便。”
“我不用抬。”
门开了一道缝。
我侧身进去。
院里一股潮布与陈药混在一起的酸味。
十几个人挤在廊下，有的少了腿，有的缺了臂。
见我进门，一个老兵先撑起身体。
他盯着我左边的拐杖。
又抬头看我的脸。
嘴张了好几次。
“萧……将军？”
我脚下停住。
他伸手抓住身边的人。
“真是将军。”
“他们不是说，咱们的抚恤，都让王爷拿去给世子办婚事了吗？”
我身后的差役，呼吸都顿了一下。
我还没答，西屋里忽然响起女人的声音。
“不是他。”
声音很低。
却压住了院里所有响动。
“那个兵当年穷得只剩一块玉。”
“他若真拿你们的银子娶儿媳，至少不会还穿着这双补过底的靴子。”
我低下头。
出来得急。
的确穿错了。
【第六章】
西屋的门被铁链锁着。
我刚走到门前，里头的人便开了口。
“别踹。”
我脚停在半空。
“你怎么知道我要踹？”
“二十年前，你也是抬脚就踹药箱。”
“踹完疼得让我扶你。”
我把脚放回地上。
身后的差役低头看锁。
看得很专心。
门锁劈开时，门板往里弹了一下。
屋里只有一张窄床。
床边坐着个女人，头发里夹着白，右手小指的位置只剩一截旧疤。
她膝上铺着布，一针一针缝药包。
针脚有些歪。
窗下搁着空碗，碗底只有一点米汤结成的膜。
我站在门口，喉咙发紧。
“谢大夫。”
她抬头看我。
先看拐杖。
再看我的腿。
“叫你少骑马。”
我想说，我这二十年早就不领兵了。
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她正盯着门外。
“有余呢？”
“活着。”
她手里的针掉在地上。
“手还在不在？”
我胸口猛地一缩。
“在。”
她扶着床沿起身，没能站稳。
我伸手去扶，她抓住我的手腕，指甲陷进肉里。
“他们说，送去认亲。”
“说你若不肯，他们就把孩子留给你。”
“我就知道，不是好话。”
院外忽然传来喊声。
“走水了！”
差役拔腿往外冲。
浓烟从后院翻起，夹着松油烧开的气味。
谢知春抓紧我的袖子。
“后屋有人！”
我扶她坐下，转身往外。
刚跨过门槛，一桶水迎面泼了过来。
我从头到脚湿了个透。
我儿提着空桶，站在烟里。
父子俩隔着水珠对看。
他喉结滚了一下。
“爹，您先别骂。”
“我以为出来的是火。”
我抹了一把脸。
“你见过拄拐的火？”
“今天见到了。”
他把桶往差役手里一塞。
“人都拖出来了，纵火的抓住两个，还有一个被卡在水沟里。”
“怎么卡的？”
“偷账，背的包太大。”
我拄着拐杖站在原地，喘了两口气。
后院的火没蔓起来。
我儿按八斤说的路线，从东沟进了院。
他的人先守住柴房，正撞见管事往门缝里灌松油。
一个烧账。
一个锁门。
安排得很周全。
只是没想到，我儿从水沟里爬出来，第一句话不是拿人。
而是问他们有没有梯子。
那管事还真递了。
我儿爬上来，顺手把人砸倒了。
差役拖着那名管事过来时，他鼻下全是血。
我儿解释：
“梯子重，没收住。”
谢知春却没看他。
她看见了被两人扶着进来的谢有余。
母子隔着院门，一时谁都没动。
谢有余先笑了一下。
“娘，没烧着。”
谢知春朝他迈了一步。
又一步。
走到他面前时，她没抱他，先捧起他的右手。
夹板下面，四根手指肿着。
她的嘴唇贴着牙，呼吸越来越急。
谢有余用左手拍拍她。
“能养。”
“刚才那个大夫说，养得好，还能拿勺。”
她闭了一下眼。
再睁开时，眼角有水落在儿子的衣领上。
我转过身。
钱守礼正在门外，朝京兆府来人解释。
“臣也是今日才知药院竟有恶奴作乱。幸亏王爷亲临，才免于酿祸。”
我把湿透的袖子拧出一股水。
“钱大人。”
他回头。
我问：
“这院子，是你督办的？”
“是。”
“门，是你命人封的？”
“医署报疫，臣不得不封。”
“抚恤银，也是经你手送来的？”
“臣只是经办。”
我朝廊下那些伤兵一指。
“他们怎么说，银子拿去给我儿子成亲了？”
钱守礼脸皮抖了一下。
随即，他从袖中取出一封信。
“王爷若要追究，也请先看看这个。”
我的名字。
我的私印。
我的亲笔。
信上写着，济生院一应收支，委钱守礼代为处置。
钱守礼举着信，腰背重新直了起来。
“臣奉王爷之托，尽心办事。今日出了纰漏，臣有失察之责。”
“可王爷若说自己全不知情，只怕也说不过去。”
院里的人全看向我。
我伸手拿过那封信。
纸是真的。
字是真的。
连最后一笔不耐烦甩出去的钩，都是我自己写的。
我儿的脸沉下来。
“爹？”
我把信折好，递给赵秉直。
“收着。”
“这封，算我的罪证。”
【第七章】
钱守礼脸上的笑，没能完全展开。
我把王府腰牌解下来，也交给赵秉直。
“二十年前，我找不到谢大夫。”
“后来北地报来消息，说有人办了济生堂，收治伤兵，用的就是谢济生的名字。”
“我遣人核查，查到的是药院、病患，还有当地官署具结。”
我看向钱守礼。
“那份具结，是你送来的。”
他拱手。
“臣据实呈报。”
“我每年拨三千两私银，另外请朝廷补发伤兵抚恤。你说谢大夫不愿见旧人，我信了。”
“我想亲去，你说药院迁址。”
“我派人问诊，你说人已离开。”
“去年你再来，说旧账繁杂，求我给一纸委任，便于催拨钱粮。”
我把手按在桌上。
“字，是我签的。”
“人，是我信错的。”
廊下的老兵攥住空荡荡的裤管，眼睛一直盯着我。
我朝他拱手。
“这笔账，有我的一份。”
我儿想上前，又停住了。
钱守礼却抓住了话头。
“王爷既认，此事便不能由王府查。”
“当然不能。”
我指向赵秉直。
“御史监验，京兆府拿人，刑部查账。本王只做两件事。”
“出钱。”
“作证。”
我看着钱守礼。
“你也一样。”
他的嘴角终于沉了下去。
外头有人来报，陛下回了旨。
选妃暂停。
涉案人等不得离京。
所有钱粮文书原地封存，交刑部会审。
明日辰时，入宫对质。
钱守礼听完，先松开了紧攥的手。
他还有一夜。
我也有。
赵秉直当场封账。
从棺材里取出的账册铺在桌上，我一页页翻过去，越翻手越冷。
那些不是罪证。
是给钱守礼洗账用的。
院里每一个人，都有领银指印。
死去的人，有家属签押。
欠发的药材，有谢知春认账。
末页还有一张婚赠契。
谢氏自愿将济生堂历年债权、账册、药产，悉数赠予王府，旧账不再追问。
只缺我和我儿的印。
我盯着那块空白。
钱守礼道：
“谢姑娘知恩图报，愿将家产作为嫁妆，并无不妥。”
我儿伸头看了一眼。
“我娶个人，还得替她背二十八万两的烂账？”
钱守礼纠正：
“是旧账，不是烂账。”
“那你背。”
钱守礼没声了。
谢知春扶着桌子坐下。
“这些认账，是我签的。”
谢有余低下头。
我看向她。
“他们拿孩子逼你？”
“也拿院里的人。”
她翻到一页，用缺了小指的手按住。
“不给指印，就停药。”
“不给签字，就停粮。”
“我有时候想，不签，让他们把我打死。”
“可那屋里还有六个等退热药的孩子。”
她指甲刮着纸边。
“我先让他们活。”
赵秉直把那页抽出来，单独封存。
“胁迫签认，须有旁证。”
“有。”
八斤在门口开了口。
她手里捏着一条腰带。
谢玉珠已经被从王府押来，看见那条腰带，猛地站起。
“贱婢！你敢偷我的东西！”
八斤缩了一下。
我儿把椅子往她身前一拖。
“你站这儿说。”
谢玉珠伸手要抓，差役把她按回座上。
八斤解开腰带夹层，从里面抽出一张折得发黄的纸。
“不是偷。”
“是你扔给我烧，我没烧。”
纸摊开，是一张当票。
玉龙佩，活当三百两。
当主，谢知春。
赎期一年。
日期在两个月前。
我看向谢知春。
她低下眼。
“药钱不够。”
“我不敢拿它来找你。”
“为什么？”
她看了看我儿，又看看自己的儿子。
“你那会儿许诺，张嘴就要结亲。”
“我怕孩子去了，你嫌男女不对，再扣下给你当牛做马。”
我儿张了张嘴。
“谢大夫，我们家也不是那么缺人。”
我没接他的茬。
喉头那股堵着的东西，越顶越高。
八斤接着道：
“买走当票的人，是我家姑娘的父亲，钱尚贵。”
“他知道这是王府信物，便叫人把谢大夫和公子扣了。”
“姑娘本来不姓谢。”
“她姓钱。”
“钱侍郎，是她亲叔父。”
谢玉珠忽然抓起茶碗砸过去。
“你敢卖主！”
我儿抬臂挡了一下。
茶碗撞在他护腕上，碎片落了一地。
他看着袖口的水，转头问我。
“爹，她还没进门，就开始打夫君了。”
我说：
“她进的是刑部。”
谢玉珠的呼吸一下乱了。
赵秉直拿起当票。
上面有当铺印记，有经手人签名，还有钱尚贵追加的赎押批注。
他朝差役挥手。
“封当铺。”
“拿钱尚贵。”
钱守礼终于往前走了一步。
“八斤是奴婢，背主之言，不足为凭。”
赵秉直抬起眼。
“所以本官去查。”
“钱大人如此懂法，应当知道，查证不必先问你愿不愿意。”
【第八章】
天擦黑时，第一批病患转进了王府空院。
我让管事拆了喜棚。
红绸还没收完，药锅已经架上了。
我儿站在门口，盯着那块百年好合的匾。
“爹，这个也拆？”
“留着干什么？”
“药熬得苦，给他们看个吉利。”
谢有余从他身边过去。
“病人看见这个，容易以为两个人要合用一副药。”
我儿立刻招手。
“拆。”
王府原本备了三十桌喜宴。
现在一锅锅送往伤兵住处。
老管家提着账簿找我，声音发颤。
“王爷，明日宫里若问，咱们这婚事……”
“吃了。”
“什么？”
“婚事没成，席不能浪费。”
他张着嘴，半晌才合上。
“老奴去添碗。”
我本想趁夜看一遍账，可那些指印越看越扎眼。
每个人都领到了银子。
每笔药材都足数入库。
纸上太干净了。
干净得院里那些烂伤、空碗、破被，都成了凭空冒出来的东西。
谢知春端着一盏热水走过来。
“你还在看领银单？”
“嗯。”
“别看纸。”
“看人。”
她把水放下。
“这些年，他们只在一件事上没法全造假。”
“哪件？”
“伤。”
我抬起头。
她抽出其中一张领银单。
“冯大石，领银十八两，右手指印五枚。”
我盯住那五个指印。
她又抽出一张。
“周福，具结药材已足额领取，亲笔签字。”
她抬眼。
“冯大石的右手，二十年前就没了。”
“周福从没识过字，自己的姓都要问人。”
我一下站起来。
膝盖撞上桌角，疼得眼前发白。
谢知春按住我的肩。
“先坐。”
“我去叫人！”
“你儿子已经去了。”
话音刚落，我儿推门进来。
身后跟着十几个伤兵。
冯大石走在最前头。
空荡荡的右袖卷到肩膀，别着一根木簪。
他走到桌前，看见那张纸，先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名字。
然后，他笑出了声。
笑到一半，眼睛红了。
“王爷。”
“我这手，长回来了？”
我攥紧那张领银单。
纸在掌心皱成一团。
赵秉直伸手按住。
“证物，不能毁。”
我松开手。
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松。
屋里静得能听见灯芯炸开的声音。
冯大石把右边的空袖子解下来，平铺在桌上。
“明日过堂，我就带着这个。”
“他们要说银子是我的手领的，让他们把手也还我。”
没人笑。
连我儿都把脸转了过去。
随后进来的病患，一个个认自己的单据。
有人在被关进药院后，又领了三年的外出路费。
有人去年已经死在账上，今夜却端着碗喝第三碗粥。
那人看了自己的销籍文书，拿筷子的手停住。
“我死了？”
我儿把粥盆推过去。
“先吃。”
“吃饱了明天去诈尸。”
屋里终于有人笑出来。
那人低头扒了一口粥，眼泪落进碗里。
到了亥时，刑部的人押回了钱尚贵。
当铺掌柜也来了。
他带来的东西，比当票更全。
钱尚贵赎走玉佩时，唯恐将来有人说他抢夺，特意写了转押契。
钱守礼的家人作保。
签名，手印，银票号。
一样没少。
赵秉直翻着契书，抬头看钱尚贵。
“你倒仔细。”
钱尚贵跪在门槛边，汗顺着鼻梁往下掉。
“做买卖，怕吃亏。”
我儿在旁边点头。
“好习惯。”
“坚持到判刑那天。”
钱尚贵头磕了下去。
“王爷饶命！小人只是收了一块玉，旁的都不知情！”
八斤从后面走出来。
她没跪。
只是把包扎的手抬到他眼前。
“我给谢公子送饭，被你看见。”
“你说，手若闲着，就剁了做药引。”
钱尚贵一看她，脸上的肉就抽了起来。
“你这贱……”
赵秉直抬了一下笔。
他后半句吞了回去。
八斤的手还举着。
“我没偷东西。”
“我只是往馊饭里，添了半块饼。”
钱尚贵低下头。
我儿忽然问：
“你知道我今日最想干什么吗？”
钱尚贵连连磕头。
“世子饶命！”
“我想把那半块饼找出来，让你跪着把饼渣捡干净。”
我伸手拦住他。
我儿回头，眼睛里全是血丝。
我说：
“别脏了饼。”
钱尚贵伏在地上，不敢再出声。
夜里最后送来的，是钱家的族谱副册。
谢玉珠的名字不在上面。
钱玉珠的名字，在。
父，钱尚贵。
母，郑氏。
生辰和她白日写下的那张具结，一字不差。
我把两张纸并排放好。
明天，她不用再费力给自己找爹了。
她亲爹，已经跪在这里。
【第九章】
第二日辰时，我进宫时，没穿王袍。
普通青衣。
腰上空着。
我儿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一只布包。
宫门守卫拦住他。
“世子，包里何物？”
“馒头。”
守卫愣住。
他解释：
“今日人多，怕审得久。有几个证人不能饿。”
守卫打开看了一眼。
真是馒头。
还有两块糖。
我问：
“糖哪儿来的？”
“从您书房拿的。”
“那是给我压药苦的。”
“您忍忍。”
我差点在宫门口先审一场家务案。
进殿时，钱守礼已经跪在御阶下。
官帽端端正正放在身前。
钱玉珠跪在他身后，换了一身素衣，额上还有磕出的红印。
见我进来，她抢着膝行两步。
“王爷，民女有罪。”
我停下。
“认哪一桩？”
她抬起头。
“民女不该顾惜名声，隐瞒养女身份。”
“谢大夫待我有养育之恩，我本想替她求一个公道，才冒险持佩入京。”
“棺中藏人之事，我全不知情。”
我看向钱守礼。
他垂着眼，一言不发。
一夜过去，两人已经把说辞重新缝好了。
我儿把布包递给内侍，转身问她：
“你替谢大夫求公道，为什么要嫁我？”
钱玉珠眼里又蓄起泪。
“世子，我一个弱女子，若无人庇护，如何与恶人抗衡？”
“你说的恶人，是你爹，还是你叔？”
她的泪停在眼眶里。
御座上传来一声轻咳。
我儿立即站好。
皇帝看了他一眼。
“让她答。”
钱玉珠捏住衣角。
“父亲受人蒙蔽，叔父又忙于公务，民女……”
我把那张亲属具结交给内侍。
“昨日，她写自己是谢济生的亲生女儿。”
“今日，认了钱尚贵做父亲。”
“至于养育之恩，请谢大夫自己说。”
谢知春由女官扶进殿。
她换了干净衣裳，袖口仍露着一截旧布。
钱玉珠一见她，立刻跪着转过去。
“娘！”
谢知春脚步停住。
我儿没绷住，打了个嗝。
钱玉珠伸手去抱她的腿。
“娘，我错了，我不该听他们的话。您救救我，我也是您看着长大的！”
谢知春退开半步。
“你七岁时，你爹带你来治过一次腹泻。”
“那回收了十二文。”
“我没欠你诊金。”
钱玉珠的手停在半空。
殿里一位老臣垂下头，肩膀连着动了两下。
钱守礼抬起眼。
“谢医者，亲缘之事暂且不论，朝堂之上，还请说案情。”
“我正在说。”
谢知春从袖中取出一张纸。
“这是药院近两个月的用药单。”
“钱玉珠每隔三日来一次，带走药膏、参片、安神香。”
“我不给，她便扣住病人的饭。”
钱玉珠猛地摇头。
“没有！你记恨我拿了玉佩，故意污蔑！”
谢知春抬起右手。
“这只手，你认得。”
钱玉珠的视线扫过那截断指，立刻躲开。
“你说，少一根指头还能写字，若再少一根，看我还敢不敢告状。”
“有余拦在我前头。”
“你让管事砸了他的手。”
钱玉珠尖声道：
“是他自己撞上去的！”
殿中静了一瞬。
赵秉直抬起头。
“谢姑娘方才还说，对棺中藏人全不知情。”
“现在又知道他的手如何受伤。”
钱玉珠张着嘴，喉咙里挤出半声气音。
我儿指了指她。
“姓钱。”
赵秉直点头，在记录上添了一笔。
钱守礼终于开口。
“女子惊惧之下，难免言语混乱。此案核心，在于抚恤银去向，不宜被家宅纠纷牵扯。”
皇帝看向他。
“那就查银子。”
钱守礼俯身叩首。
“臣昨夜已将历年支出逐项列明。北地伤兵众多，药材逐年涨价，账面虽有亏空，皆有凭据。”
“至于院中管事克扣粮药，臣失察，甘愿领罚。”
他把账册举过头顶。
“但不能因几个恶奴，就将多年抚恤一概抹去。”
内侍接过账册，放到案上。
钱守礼又向我俯身。
“王爷心系旧部，臣明白。”
“可一时激愤，不足以定罪。”
我没答。
我看着赵秉直。
赵秉直取出昨日封存的领银单。
“请冯大石。”
殿外响起拐杖碰地的声音。
冯大石走得慢。
到了殿中，他想跪，左膝刚弯下，身子就歪了。
我伸手托住他。
皇帝抬手。
“赐座。”
小内侍搬来凳子。
冯大石没坐。
他看着钱守礼，解开肩上的木簪，把右袖放了下来。
那只袖子垂着，底下什么也没有。
赵秉直念：
“去年十月，冯大石领抚恤银十八两。为防冒领，验右手五指，印于单尾。”
他把纸展给钱守礼。
“请钱大人解释。”
钱守礼的脖子绷直。
“名册众多，或是同名。”
冯大石抬起左手，指向纸上籍贯。
“北营第三队，河口县柳树村。”
“我家门前两棵树，都写对了。”
“钱大人，哪个跟我同名的，还住进我家去了？”
钱守礼没看他。
“经手书吏或有错漏。”
赵秉直又取出一页。
“周福，亲书具结，药材足领。”
周福从门外进来。
他手里捏着半个馒头，走到殿前，赶紧塞进怀里。
“我不识字。”
钱守礼立即道：
“代书并不罕见。”
“那代领的银子，也该给我一份。”
周福扯开衣领。
胸前旧伤凸起，边缘留着一圈发黑的皮。
“药呢？”
他往前走一步。
“去年冬天，肉烂了，谢大夫拿热水给我洗。”
“我叫了一夜。”
“你们账上给我用了三斤好药。”
“药呢？”
钱守礼向后挪了半个膝盖。
赵秉直没再问。
他将一张张单据摊开。
死者领银。
缺手者按印。
没有出过院的人领了路费。
连那位昨夜喝了三碗粥的人，也被请进殿。
他站到自己的销籍单旁，低头看了看。
“钱大人，我家属领过丧葬银？”
钱守礼嘴角抽动。
那人把袖子往上卷。
“我连个媳妇都没有。”
“您给我安排的家属，在哪儿？”
殿中有人吸了口气。
钱守礼抬起头，额角全是汗。
“臣并非每笔亲办。若下属串通舞弊……”
赵秉直抽出最后一叠纸。
“这是当铺转押契。”
“这是钱府家人替赎佩作保的文书。”
“这是药院昨夜未及烧毁的运账清单。”
他停了停。
“清单上的账册，今日全在钱大人呈上的账目里。”
钱守礼的脸猛地转向殿门。
那名被卡在水沟里的管事，被差役押了进来。
他跪下时，后背还粘着没清干净的泥。
钱守礼盯着他。
管事不敢抬头。
赵秉直问：
“谁让你运账？”
“钱……钱府长随。”
“运去哪儿？”
“钱府后门。”
“为什么带松油？”
管事额头抵住地面。
“说旧院染疫，要焚净。”
“院里的人呢？”
他不出声。
赵秉直把一只小布鞋放到他面前。
鞋面熏黑，鞋头破了个洞。
那是从被锁的后屋门口捡来的。
“再问一遍。”
“院里的人呢？”
管事伏在地上，背脊一抽一抽。
“说……说反正名册上已经销了。”
“留着，也是祸患。”
我抓住拐杖，手背上的筋一点点凸起来。
身旁的冯大石抬起左手，按住我袖口。
他没说话。
我慢慢松开了手。
皇帝把案上的茶盏推开。
瓷底擦过木面，声音传得很远。
“钱守礼。”
钱守礼磕下头。
“臣不知！”
“赎玉佩，你知不知道？”
“臣只是替侄女……”
“棺材里的活人，你知不知道？”
“臣未曾开棺！”
“药院封禁，你知不知道？”
“医署报疫，臣照章……”
医署来的医官忽然跪下。
“陛下，医署原文为疑有热症，待验。钱大人发往京兆府的公文，改成了疫症已定。”
赵秉直递上两份公文。
原文与抄发文。
同一天。
同一个文号。
钱守礼的手指在地砖上蜷了起来。
我这时才开口。
“你知道我为什么一定要开棺吗？”
他没抬头。
“因为你催得太急。”
“亲没认，就要签婚书。”
“人没验，就要烧棺材。”
“二十八万两旧账，要借一场婚事送进王府。”
“谢知春母子若死了，账有签字，玉有来处，婚有聘书。”
“往后有人查，你只消指着我说一句，是镇北王收了谢家的东西。”
钱守礼猛地抬头。
“王爷不能凭猜测定臣！”
“所以我一直没动你。”
我朝那些账册点了点拐杖。
“我让你自己把东西送来。”
他盯着我，嘴唇动了两下。
又转向御座。
“陛下，臣有罪，臣贪了银子，可臣没想害命！”
钱尚贵在旁边猛地抬起头。
“大哥！”
钱守礼厉声打断。
“闭嘴！”
这一声太快。
太响。
连他自己都僵住了。
钱尚贵膝行过去，抓住他的衣摆。
“你说王府只要签了婚赠契，往后就查不到咱们头上！”
“你说那小子活着，是谢氏的胆，死了，谢氏就只能认命！”
钱守礼一脚踹开他。
“你胡说！”
钱尚贵撞到地上，半晌没爬起来。
钱玉珠扑过去抓住父亲。
“爹，你别说了！”
“凭什么不说？”
钱尚贵把她推开。
“我替他守了十几年药院，银子大半进他府里，现在他说只贪钱，不害人！”
“那火是谁叫放的？”
“那棺材是谁叫封的？”
他从怀里往外掏东西，手抖得连衣襟都解不开。
差役上前搜出一张折纸。
纸上只有几行字。
聘书一成，旧契悉归王府。
若聘不成，申时清院。
留款的私押，与钱守礼其他文书上的一致。
钱守礼扑过去，手刚碰到纸角，就被差役按住了肩。
他挣了两下。
官服领口扯开，帽子被膝盖踢出老远。
他盯着那张纸。
“不是这意思……”
“清院，是换地方……”
“不是这意思。”
钱尚贵坐在地上，哭得鼻涕糊住了嘴。
“换哪儿？”
“大哥，你倒说个地方啊！”
钱守礼答不上来。
殿里只剩钱尚贵的哭声。
我看着钱守礼。
昨日他还站在喜堂上，拿天家体面压我。
现在他两条胳膊被架着，腿却撑不起来。
差役一松手，他整个人便塌了下去。
他爬到我脚边。
“王爷，下官糊涂。”
“您那封委任信，下官从未拿出去过。”
“下官愿退银，全部退。”
我低头看他。
“你到现在，还觉得我怕的是那封信？”
他抬起脸。
我指向冯大石空着的袖子。
“你找错人求了。”
钱守礼转向冯大石。
嘴张开。
冯大石往后收了一下袖子。
“别碰。”
“你手上有银子。”
“我怕你说，碰一下，也算我领过。”
钱守礼的手落在地上。
钱玉珠忽然挣开父亲，朝我儿爬去。
“世子，我是被逼的。”
“昨日我第一次见您，便知您与旁人不同。”
“只要您肯救我，我做妾，做丫鬟，都愿意。”
我儿向旁边退了一步。
她伸手去抓，又扑了个空。
“您不能见死不救！”
我儿看着她。
“谢有余在棺材里求救的时候，你盖上了棺盖。”
“八斤给他半块饼，你打烂了她的手。”
“你跟我说说，我该救你哪一回？”
钱玉珠伏在地上，头一下一下撞着青砖。
嘴里反复喊着自己错了。
谢知春没有看她。
她坐在殿侧，握着儿子没伤的那只手。
握得很紧。
皇帝命刑部拘押钱氏一干人等，封府追赃，逐笔核查。
药院里的病人、名册上的亡者、被转卖的药产，一项不得遗漏。
轮到我时，我自己跪了下去。
左膝一沾地，疼得额上冒出冷汗。
我儿伸手，我没让他扶。
“臣轻信委任，失于查问，请罚。”
皇帝盯了我片刻。
“你倒肯认。”
“字是臣写的，没什么不肯认。”
“停俸一年，缴还督抚旧军的印信。涉案期间，不得再插手钱粮经办。”
“臣领旨。”
我把带来的旧印匣推到前面。
皇帝看了眼匣子。
“准备得挺齐。”
“缺一件。”
“什么？”
我朝殿侧看去。
谢知春抬起眼。
我开口：
“谢氏借兄长医籍入营，是为了救人。”
“她有医术，也救了人，却因是女子，二十年不能用自己的名字行医。”
“臣请验其医术，准其正名入籍。”
谢知春的手动了一下。
她看着我，嘴唇抿得发白。
皇帝没立刻答应，只转向医署。
“按例考验。”
“考得过，名字便由她自己写。”
谢知春起身，跪了下去。
“民妇愿试。”
我儿忽然在旁边扯了一下我的袖子。
声音压得很低。
“爹，还有一件。”
“什么？”
“我的婚事。”
我望向御座。
皇帝也正在看我。
“镇北王，当年的承诺，你打算如何履行？”
满殿的目光，又落到了谢有余身上。
谢有余把椅子往后挪了一寸。
我儿也往后退了一步。
我看着这一幕，额角跳了跳。
那句当年拿来报恩的豪言，到底还是追上了我。
【第十章】
“臣当年许诺时，没有问恩人的意愿。”
我把腰背挺直。
“只想着自己能给什么，便把什么许了出去。”
“今日才知，谢大夫救人，不是为了给后人讨一纸婚书。”
皇帝看向谢有余。
“你想要什么？”
谢有余握着夹板，先看母亲。
谢知春没替他答。
他咽了一下，站起来。
“草民想把手养好。”
“然后呢？”
“把欠药铺的钱还上。”
“再然后呢？”
他低下头，盯着鞋面上的补丁。
“想有间不会锁门的药堂。”
皇帝点头。
“药堂原产，由刑部查清后归还。胁迫所立的债契，一并查撤。”
我向谢有余开口。
“真正欠下的药钱，我来还。”
他摇了摇头。
“不是王爷欠的。”
我喉头一梗。
这孩子，跟他娘一个脾气。
我儿在旁边插了一句。
“那算预付诊金。”
谢有余抬起头。
我儿指着我。
“他这条腿，少说还能折腾二十年。”
“先收钱，免得以后讨账费劲。”
皇帝侧过脸，端起了茶。
我盯着儿子。
他把视线移开，站得笔直。
谢知春终于开口。
“诊金按次收。”
“多给的不收。”
“还有，你这腿往后少逞强，别见着门就踹。”
御座上响起一声短促的咳嗽。
我垂下眼。
钱守礼没能把我弄得满朝丢脸。
谢大夫一句话，办到了。
出宫时，冯大石领着几名伤兵等在门口。
他们没跪。
也没说谢。
冯大石把那截空袖子重新别好，朝我拱了拱手。
“王爷，往后我们有事，能不能自己来问？”
我点头。
“能。”
“门房不让进呢？”
我儿从袖中取出一张纸。
“这是王府接诊的日子，每旬三日。谢大夫在，府里的账房也在。”
“看病问药，查钱讨债，都能来。”
我看了他一眼。
“什么时候写的？”
“您跪着的时候。”
“你倒没闲着。”
“您跪得挺久。”
我伸手去拿拐杖。
他立刻退了半步。
宫门口的守卫全低下了头。
回府后，谢有余的手重新上药。
夹板拆开的那一刻，他把另一只手压在膝上，指甲掐进布里。
府医按了按肿起的关节。
“握一下。”
他动了动。
食指弯了。
中指只动了一点。
他盯着自己的手，嘴唇绷住。
谢知春站在旁边，没有催。
我儿把一柄木勺放进他掌心。
“先拿这个。”
木勺落了下去。
掉在地上，啪的一声。
我儿捡起来，擦净，又放回去。
第二回，还是掉了。
第三回，谢有余用拇指抵住勺柄，终于没让它滑下去。
他抬头看母亲。
“娘。”
谢知春点点头。
“握住了。”
她说完，转身去拧药布。
那块布已经拧干了。
她又拧了一遍。
我走到门外，才吐出胸口那口气。
管家在廊下等着我。
怀里抱着一摞账。
我看见他，就想回屋。
他往前一步。
“王爷，您停俸一年。”
“我听见了。”
“院里住着三十二个人。”
“我数过。”
“这两天已经吃了七袋米。”
“他们吃得下，是好事。”
“老奴也觉得是好事。”
他把账簿往上抬了抬。
“但世子说，既然要省开支，先停您书房的蜜饯。”
我转身去找我儿。
刚推开门，就看见他把最后一块糖塞进谢有余嘴里。
父子俩对上眼。
他手还停在半空。
谢有余含着糖，声音不清。
“王爷也要？”
我吸了口气。
“你吃。”
我儿松了口气。
我接着道：
“他的月钱也停。”
这回轮到谢有余转头看他。
我儿把空纸包折好。
“你看，我为你付出多少。”
谢有余想了想。
“等我能拿针，先给你扎，不收钱。”
我儿的脸一下绷住。
“也不用这么急着报恩。”
刑部查账的日子，比我想的长。
钱守礼做了多年官，账目分藏在三处，银子有一部分换了田庄，有一部分记在远亲名下。
赵秉直每查回一份，就来问我一遍。
哪笔是王府拨的。
哪封信是我写的。
哪次派人去过北地。
我把府里的旧账全交了出去。
有两回，账房想替我把措辞写得体面些。
我划了。
“拨了钱没追问，就是没追问。”
“别给我添勤勉。”
账房握着笔，半晌才应声。
谢知春也没替我说好话。
问到我这些年可曾亲自去看过药院，她答得干脆。
“没有。”
我坐在屏风外，听着那两个字，指腹沿着茶盏边磨了一圈。
等她出来，我拄着拐杖站起。
“往后我去。”
她看了看我的腿。
“去可以。”
“别耽误我们开诊。”
我点头。
她走了两步，又停下。
“也别带一群人堵门。”
我再点头。
“听你的。”
到钱氏父女再次提审那日，八斤也去了。
我儿陪她进门。
出来时，她手里捏着自己的身契。
刑部已经查明，她并非钱家合法买入的家奴，而是药院收留的孤女，被钱尚贵强行写了卖身文书。
那张纸还给她时，她盯了许久。
我儿问：
“烧了？”
她摇头。
“我想留着。”
“留着做什么？”
“下次有人说我天生是奴才，我拿给他看。”
“这是假的。”
她把纸折好，放进怀里。
那天回府，她第一次没有从角门走。
正门门槛高。
她提起裙摆，跨得很慢。
管家站在里面，给她让了路。
钱守礼的案子定下来时，王府门口的喜棚早已拆净。
墙上留下几处钉孔。
我让人补了。
钱守礼与钱尚贵所涉侵吞、伪造、禁囚、谋害诸罪，一项项核实。纵火虽被拦下，可此前被害的人命，也从旧院井下与荒地里查出了实证。
案卷送回宫中复核。
两人被判死罪，追缴赃产，待秋决。
钱玉珠参与囚禁伤人、冒认骗婚，知情运送活人入棺，又催烧灭口，被判流徙服役。
押解前，她托人递过一封信。
封皮写着世子亲启。
我儿没拆，让来人原样退回刑部存档。
送信的人压着嗓子。
“她说，有几句真心话，只想与世子说。”
我儿抬起头。
“真心话更该给审案的人听。”
“我又不减她刑。”
那人捧着信走了。
我坐在旁边，忍了忍。
没忍住。
“你倒长了点脑子。”
我儿看着我。
“爹，我从头到尾都没想娶她。”
“那你昨日为何还去礼部？”
他放下茶。
“退选妃的册子。”
我手停住。
他把一张已盖印的回文放在我面前。
“府里这阵子事多，先把人安置好。”
“再说，我往后想自己见，自己问。”
“合得来，再谈婚事。”
我看了片刻，把回文推回去。
“成。”
他没想到我答得这么快。
“您不训我？”
“训你什么？”
“门第、规矩……”
“你要是娶个连自己爹娘都认不清的回来，门第再高也没用。”
他笑了一下，刚要伸手取回文，我压住纸角。
“但有一条。”
他的背一下坐直。
“别再从水沟里认识姑娘。”
他张着嘴看我。
我喝了口茶。
这回，终于轮到我赢一次。
谢知春去医署应试那日，我本想送她。
她在门口拦住车。
“你去做什么？”
“送送。”
“我考医术，不考认不认识王爷。”
我只得退下。
她提着药箱上了车。
谢有余跟在后面，右手已经能握住药箱侧面的铜环。
我儿替他托了一下箱底。
他摇头。
“我来。”
我儿松手。
箱子晃了晃。
稳住了。
谢知春从车里伸出手，接过药箱，另一只手把儿子拉了上去。
考验结束后，她带回了一本医籍。
姓名那一栏，三个字写得端正。
谢知春。
没有借谁的名字。
也没有把谁的名字划去。
我想摸一摸那本册子。
手伸到一半，她合上了。
“你手上有油。”
我低头。
方才吃了半块饼。
她把医籍收进怀里，护得严实。
我收回手，笑了笑。
“改日洗净了再看。”
济生堂重新开门时，我没坐车。
从王府慢慢走过去，额上出了一层汗。
门口没挂我的题字。
我写了三张。
谢知春一张没收。
她说我写的字占地方，病人不认得，还不如把问诊时辰写大些。
于是新牌子上只有几行字。
何时开门。
何时换药。
贫困者先诊，药费另议。
八斤坐在门边，替人写姓名。
她学得慢，遇到不会写的字，就停笔问。
没人催她。
冯大石坐在廊下，单手给药包打结。
结打得很紧。
周福抱着一袋米进门，放下时喘得直弯腰。
见我盯着米袋，他先解释：
“追补的银子发了。”
“买给药堂的。”
“这回我亲自领的。”
他从怀里掏出领银单。
左拇指的印按在纸上，还沾着一点没洗净的红。
我点点头。
“收好。”
他把纸折了四折，贴胸放回去。
我进了里屋。
谢有余正给人分药。
右手动作慢，药勺抖了一下，少量药粉落到纸外。
他停住，重新核量。
我没催。
等他分完，才把玉龙佩放到桌边。
他抬头看我。
我说：
“不是聘礼。”
“当年给了你娘，就是她的东西。”
“如今物归原主。”
谢知春拿起玉佩，看了看那道旧裂。
“真让我们留着？”
“真。”
“以后缺药钱，能当？”
我嘴角动了一下。
“能。”
她点点头，把玉佩放进药箱最底下。
我儿站在门口，长长吐出一口气。
“总算不用拿我换了。”
谢知春瞥他一眼。
“你能当多少？”
我儿当场闭了嘴。
我扶着椅子坐下，正想笑，谢知春已经把药碗推到我面前。
黑乎乎的一碗。
热气扑到鼻尖，苦味先钻进嘴里。
我转头找我儿。
他摸了摸袖子。
空的。
又摸另一边。
还是空的。
“糖呢？”
他后退一步。
“忘带了。”
谢知春把药碗往前推了一寸。
“趁热。”
我端起碗，喝了一口。
舌根发麻。
想停，她已经看了过来。
我咬牙喝净。
碗刚放下，门边伸过来一只手。
谢有余掌心里躺着一小块饴糖。
他把糖放到我手里，右手指尖还不能完全伸直。
“给您留的。”
我剥开糖纸，正要往嘴里放，我儿凑了过来。
“爹，分我一半。”
我抬起拐杖，横在他面前。
他停住。
我把整块糖塞进嘴里。
“凭本事喝药。”
“别认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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