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查分那天，我妈第一次在亲戚群里叫我宝贝。
此前，她叫我那个孩子。
语气好一点，是予安。
语气不好，是讨债的。
我把成绩页面转进群里，她的电话立刻打来。
“真是七百三十一？”
“对。”
“全市第一？”
“学校刚确认。”
电话那头传来椅子拖动的声音。
她压低声音，又重新抬高。
“宝贝，妈妈就知道你能行。”
我把手机拿远了一点。
外婆正在包饺子，听见这一句，手里的面皮掉进了水盆。
外公推了推老花镜。
“谁？”
“你闺女。”
外公伸手摸了一下助听器。
“这个得修了。”
我没忍住，笑出了声。
我妈问我笑什么。
“外公夸你。”
“夸我什么？”
“进步很大。”
她没听出后半截，已经开始安排。
“明天回家住。给你买了衣服，房间也收拾好了。星期六有个庆功活动，你配合一下。”
我夹住手机，把外婆掉进去的面皮捞出来。
“外公外婆一起去吗？”
她停了一下。
“活动主要是教育行业的人，他们去了也听不懂。”
“吃饭还需要专业对口？”
“周予安。”
宝贝下线了。
前后存活四十七秒。
我妈说：“别刚有点成绩就不知轻重。妈妈在帮你铺路。”
我看向餐桌。
外公把计算器按得啪啪响，一张纸上写着学费、车票、生活用品。
外婆用手肘碰我，把刚煮好的饺子推过来。
“先吃，电话一会儿再打。”
我跟我妈说：“那就不去。”
“什么？”
“他们去不了，我也去不了。我出门认人，不认路。”
她挂了电话。
半小时后，我爸来了。
手里提着水果，还有一套西装。
“你妈就是嘴硬。”
他把袋子放下，顺手拿走了茶几上的烟灰缸，又想起来自己已经戒烟，手停在半空。
外婆起身找拖鞋。
我拦住她。
“爸，你穿多大码？”
“问这个干什么？”
“怕家里这双拖鞋配不上您的稀客身份。”
我爸咳了一声。
“还记仇呢？”
我没接。
他往我身边坐，压低声音。
“你妈这些年不容易。怀你的时候，她正要升职。后来生产伤了身体，岗位也没了。她有心结，你多理解。”
这段话我听了十几年。
小时候我理解得很认真。
幼儿园画全家福，我把自己画在纸背面。
老师问我为什么。
我说，正面没位置。
后来外婆去接我，当着老师的面翻过那张纸，把外公、她和我画到了一起。
她画得不行。
外公看着自己那两条长短不一的腿，问她是不是对婚姻有什么意见。
那张画现在还在抽屉里。
我爸拍了一下我的膝盖。
“妈妈心里有你。”
我把西装拿出来。
吊牌一千九百八十元。
“那她这次心里装得还挺贵。”
我爸的手收了回去。
“星期六就露个面。你妈在知远教育做了这么多年，这次有机会当片区负责人。她为了你牺牲过，你帮她一次，不行吗？”
外婆端茶的手停在桌边。
我接过茶杯。
杯壁烫着指腹。
“我是不是帮了，她就不说那句话了？”
我爸抬头。
“哪句话？”
“生我毁了她一辈子。”
屋里没了声音。
锅里水开了，顶得锅盖一下一下响。
外公站起来关火。
我爸盯着鞋尖。
过了一会儿，他说：“她也是气话。”
“说十五年还没消气，我妈肺活量挺好。”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
“遗传。”
外婆拽了拽我的袖子。
我把西装叠回去。
“我去。外公外婆也去。”
我爸立刻点头。
“行，我跟她说。”
“还有，别给我写稿。我自己会写。”
我爸走后，外婆盯着那套衣服看了一会儿。
“这么贵，别弄脏。”
我拿起衣服，比在身前。
“放心，最多丢人，不掉色。”
她终于笑了。
星期六，我穿着西装到了酒店。
外婆穿了过年才穿的那件外套，领口别着一枚小胸针。
那是我拿第一次竞赛奖金买的。
外公夹着布包，里面装着我的奖状复印件。
他怕有人问，自己记不清。
我妈站在签到台前。
她看见我，先替我理了领带。
随后看见外婆，手停住了。
“不是说让你们晚点来吗？”
我爸从旁边挤过来。
“来都来了。”
我妈看了他一眼，叫来工作人员。
“小周，带老人去后面休息室。里面清静。”
工作人员看了看外婆。
“这两位是？”
我妈嘴唇动了一下。
“家里帮忙照顾孩子的。”
外婆的手从胸针上落下来。
我解开领带，塞回我妈手里。
“介绍准确一点。”
我把外婆拉到身边。
“这是我外婆。照顾孩子的意思是，从孩子会喘气，一直照顾到孩子会考大学。”
工作人员举着签到笔，笔尖悬在半空。
我妈攥住我的手腕。
“这里这么多人。”
“那正好，一次介绍完，省得我挨桌讲。”
【第二章】
酒店门口立着一块宣传牌。
上面是我的成绩，我的照片，还有我妈的名字。
天才母亲许芸，十六年家庭教育经验分享。
我站在牌子前，数了数。
“十六年。”
我妈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
“宣传用语。”
“我十六岁。你这是从产房就开始讲课了？”
她伸手去拉我。
“到里面说。”
“先把外公外婆的座位安排好。”
“有座位。”
“在哪儿？”
工作人员翻开座次表。
主桌上有我，有我爸，有我妈。
外公外婆在第九桌。
挨着传菜口。
同桌还有摄影师和两个负责搬物料的小伙子。
外公探头看了一眼。
“这挺好，上菜快。”
他说完，伸手来碰我的胳膊。
我没动。
我妈把我往旁边带了两步。
“今天有公司领导，也有合作方。你外公吃饭爱劝菜，外婆又不懂这些场面，坐那边自在。”
我看着她。
“我懂。我最懂了。”
她松了半口气。
我走回签到台，拿起笔，把自己的名字从主桌划掉。
写到第九桌。
“给我加把椅子。我爱听外公劝菜。”
工作人员想接笔，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
我爸赶过来，额头上出了汗。
“别闹了，换座位就是了。”
外婆低声叫我。
“安安。”
“外婆，今天我考第一。”
她看着我。
“我想跟谁坐，还得申请？”
她不说话了。
我爸去找人调座位。
我妈把我带进休息室，关上门。
门锁咔哒一声。
她把领带甩在桌上。
“你是不是非要看我难堪？”
我看见桌上的演讲稿。
第一页是我小时候的照片。
第二页写着，母亲辞去晋升机会，全心投入孩子培养。
第三页是晨读、陪练、亲子规划。
我翻到最后。
我的发言稿。
妈妈，谢谢您十六年如一日的陪伴。
我用指甲刮了刮纸边。
“谁写的？”
“策划。”
“策划见过我吗？”
“这是活动需要。”
“你看过？”
“看过。”
“我六岁跳级，谁陪我去办手续？”
她抬起手。
“我现在没时间跟你翻旧账。”
“我十岁急性阑尾炎，谁在医院签字？”
“周予安。”
“我第一次拿市赛第一，你送了我什么？”
她转过脸，拿起手机。
“这些都是小事。”
“那什么是大事？”
她按灭屏幕。
“你现在能站在这里，是谁把你生下来的？”
我把稿子放回桌上。
“知道了。分工明确，你负责生，外婆负责养，今天你负责领奖。”
她一巴掌拍在桌上。
茶杯倒了。
水浸进演讲稿，妈妈两个字糊成了一团。
我看着那片水。
“你看，纸都不愿意替我说。”
她抬手指着门。
“出去。”
我握住门把手。
她又叫住我。
“等等。”
我转身。
她把杯子扶正，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
“这个签一下。”
知远教育家庭成长项目。
肖像、访谈、课程拍摄。
合作期一年。
我往下翻。
每月两次线下活动，不少于十二次视频拍摄，配合亲子课堂。
签字栏里，我爸的名字已经写好了。
我妈的也有。
剩下一个空格，是我的。
我抬起头。
“我什么时候答应了？”
“家长替你把过关了。”
“把关和把我卖了，中间是不是少一道程序？”
“说话别这么难听。多少人想要这样的机会都没有。”
“给谁的钱？”
她伸手抽文件。
我按住纸角。
“我问，给谁的钱？”
“家庭合作，当然打给监护人。”
“多少钱？”
她的手指扣住文件边缘。
“与你无关。”
我把笔放到她面前。
“那我的签名也与你无关。”
门外有人敲门。
“许老师，方总到了，先拍合照吗？”
我妈把文件塞进包里。
再开门时，她嘴角已经抬了起来。
“马上。”
我跟着出去。
外婆站在走廊里，手里拿着一颗薄荷糖。
她把糖放进我掌心。
“嘴里苦不苦？”
我剥开糖纸，咬碎了。
“有点。现在好点了。”
她没问我里面发生了什么。
只踮起脚，替我把衬衫后领拉平。
拍合照时，我妈要我站到她身边。
我把外公外婆拉到了中间。
摄影师按了两次快门，说再来一张亲子照。
我问：“刚才不算？”
摄影师看向我妈。
我妈走过来，压着声音。
“你再这样，后面的事自己负责。”
我点头。
“行。大学也我自己上，正好不劳烦。”
她看了我两秒。
“你的身份证还在家里。”
我嘴里的糖渣磕到了牙。
她替我拍掉肩上不存在的灰。
“报志愿、办手续，哪一步离得开父母？”
【第三章】
宴席没开始，我就给唐老师发了消息。
只问了一件事。
报志愿需不需要父母同意。
唐老师回了电话。
我躲到楼梯口接。
“谁跟你说需要？”
“我妈。”
“你账号密码有没有给过她？”
“查分时她要过。”
“现在改。绑定的手机号也核对一遍。不会就来学校，我陪你弄。”
我站在楼梯上，点开页面。
手指打字太快，验证码输错了一次。
唐老师没催。
“予安，身份证在谁手里？”
“我妈。”
“先沟通取回。取不回，按规定咨询补领。别因为一句话就把自己堵住。”
屏幕提示修改成功。
我吐出一口气。
唐老师又问：“你今天是不是在参加商业活动？”
我回头看了眼走廊。
墙上贴着我的照片。
“算是。”
“学校没授权任何培训机构用你的名义招生。有人让你签东西，你先别签。”
“老师，我要是不签，可能不太孝顺。”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你上次考试把最后一道题写了三种解法，也没见你这么擅长给自己加题。”
我笑了一下。
她接着说：“需要我出面，打电话。”
我回到宴会厅时，我妈正在台上讲话。
“孩子能有今天，离不开长期稳定的家庭支持。”
外公捏着杯子，没有喝。
外婆把虾剥好，放到我碗里。
我妈朝我招手。
主持人说，接下来请状元分享学习心得。
我上台，接过话筒。
我妈往旁边挪了半步，示意摄影师拍。
“大家好，我叫周予安。”
台下鼓掌。
“学习方法很多，适合我的主要有三条。”
我妈看着我，脸上的笑没动。
“第一，饭要按时吃。”
外婆抬起头。
“第二，生病要及时看。”
外公把杯子放下了。
“第三，考差了回家，先能坐下来吃饭，再讨论错在哪儿。”
后排有人点头。
我转向外公外婆。
“这些事，我外公外婆做了十六年。学校的老师教我读书，他们让我有书可读。”
我妈伸手来碰话筒。
我往侧边让了一步。
“今天有个地方要纠正。我没上过知远教育的课，也没参加过他们的家庭培养项目。台上的宣传内容，我今天第一次看见。”
掌声停了。
杯勺撞在碟子上的声音从前排传过来。
我妈的手扣住话筒下端。
“孩子开玩笑。”
我看着她。
“我没开玩笑。”
主持人跨过来，说接下来切蛋糕。
音乐突然响了。
生日快乐歌。
我看了眼音响师。
他手忙脚乱地切掉，换成了进行曲。
前排一个叔叔刚端起酒杯，又放了回去。
我把话筒递给主持人。
“谢谢。蛋糕不用切我的名字，毕竟今天过生日的是宣传材料。”
外公从座位上站起来，椅脚在地砖上擦出一声响。
他朝我招手。
“走，回家煮面。”
我妈追到门口。
她没先拦我，先拦住了外公。
“爸，你就是这么教他的？”
外公把布包换到另一只手。
“是，没教会他睁着眼睛说瞎话。”
“你们养他几年，现在就拿这个压我一辈子？”
外婆上前。
“芸芸，孩子只是说实话。”
“你们可真会当好人。”
我妈盯着她。
“钱是我出的，苦是我吃的，最后全成了你们的功劳。”
我正要开口，外公先问了一句。
“什么钱是你出的？”
我妈的肩膀绷住了。
外公站得很直。
“你把话说清楚。”
我爸从后面赶来。
“爸，外面人多，回家说。”
外公没看他。
“予安六岁，你说不再往家里转钱，就把他接走，送去你婆婆那边寄宿。我每个月给你转两千，转到现在。”
他把布包打开，翻出一个旧存折。
存折被透明胶粘过，边角已经软了。
“你说孩子误了你的事业，这钱当我们替他赔的。”
我耳朵里嗡了一声。
外婆伸手来拉我。
她的手指凉得贴不住我的手背。
我看着外公。
“什么钱？”
我妈转身要走。
外公一把按住了她拎包的手。
“今天不许走。”
他的声音劈了一下。
“你跟孩子说清楚。这十年，到底是谁在给谁钱。”
【第四章】
我盯着那本存折。
每隔一个月，一笔两千。
收款账户尾号一致。
我认得。
那是我妈收红包时发过的银行卡。
“为什么？”
没人接话。
我又问了一遍。
“你们为什么给她钱？”
外婆抓着我的袖口。
“先回家。”
我没动。
“你不是说，退休金够用吗？”
她低下头。
“是够用。”
“你的膝盖呢？”
她的手缩了回去。
去年医生让她做进一步检查，她说没什么大事，贴膏药就行。
外公那副助听器，坏了一边，修了三次。
我拿到竞赛奖金，给他们买东西，两个人轮流数落我乱花钱。
我以为老人都这样。
我把存折合上，纸页边缘压进掌心。
“是为了我？”
外公要来拿。
“是我们自己糊涂。”
我妈终于开口。
“你们说得倒好听。当年是谁让我把孩子生下来？是谁说会帮我带？我失去的工作机会，你们赔得起吗？”
外公看着她。
“所以我们给你钱。”
“那是你们自愿。”
“是，我们认。”
外公点了点头。
“可你在台上说你养了他十六年，这个我不认。”
我爸插进来。
“这事不能全怪许芸，她那时候身体也不好。”
我转头看他。
“那你呢？”
他张了张嘴。
“我忙工作。”
“忙到不知道家里有个孩子？”
“我每个月也给家用。”
我妈猛地看向他。
我爸声音小了下去。
我听懂了。
“你给她钱，你就当自己养了我。她收外公的钱，还说自己被我拖累。你们这个家庭，财务挺忙，孩子挺闲。”
旁边的工作人员想把门关上。
门才合到一半，知远教育的方总走了出来。
“许老师，先处理家事。项目这边，周一到公司谈。”
我妈立刻伸手拦他。
“方总，孩子闹脾气，回去就好了。”
方总看了我一眼。
“他刚才说没参加过我们的项目，是真的吗？”
我妈没回答。
“合作材料里写着，孩子已经同意。”
“我会跟他沟通。”
方总把她的手拨开。
“先沟通，再谈。”
我妈站在原地。
外婆弯下腰，想捡刚才从布包里掉出来的奖状。
我抢先蹲下去。
塑封边角划了一下我的手指。
小学科技活动一等奖。
外公特意带来的。
我把奖状装回包里，站起来。
“走吧。”
我妈拦在我面前。
“今天你走出去，别再叫我妈。”
我看着她的眼睛。
小时候，我练习过很多次怎么叫她。
声音小，她说听不见。
声音大，她说吵。
后来我进她家门，先看鞋柜。
高跟鞋不在，我才敢把书包放下。
我抬起手，把领口最上面那颗扣子解开。
“那今天先不叫。”
她的嘴唇抖了一下。
我爸追出酒店。
他把车钥匙按得响了两声。
“上车，我送你们。”
外公没理他，拿出手机叫车。
字太小，他眯着眼，点了两次都没点对。
我接过去。
我爸站在台阶上。
“予安，我真不知道他们给你妈转钱。”
“现在知道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
“我回去问她。”
“问完呢？”
他停住了。
我把手机还给外公。
“爸，别又问到最后，变成让我懂事。”
车来了。
外婆坐进去，往旁边给我挪位置。
我关车门前，看见我妈站在酒店门内。
她拿着手机，手指一下一下划着屏幕。
没抬头。
回到家，外公从柜子最里面拿出一本记账本。
他没有把账本递给我，先放到外婆面前。
“今天就说完。”
外婆摸了摸封皮。
“你小时候，她说要接你走。不是接回她身边，是送去你奶奶那儿。”
“我知道。”
奶奶家离学校七十多公里。
我去过一次。
那年我六岁，夜里发烧，哭着要找外婆。
我妈在电话里说，哭够了自然会睡。
第二天外公把我接回去，我抓着他的衣领不松手。
外婆翻开账本。
“我们怕。”
我蹲在她面前。
她抬手碰我的头发。
“怕你走了，又吃不上饭，生了病没人管。她说那就补偿她，我们就给。”
“以后不给了。”
外公点头。
我握住外婆的手。
“谁来要，都不给。”
她看了看外公，又看我。
过了好一会儿，她点了一下头。
“好。”
我把账本收起来。
手机就在这时震了。
亲戚群里，我妈发了一段视频。
画面里只有我拿话筒的那几秒。
下面配着一句话。
孩子考好了，就开始嫌弃父母。老人把孩子教成这样，我们还能怎么办。
【第五章】
群里最先说话的是我舅。
“予安，你妈再不好，也是你妈。”
我回他。
“您这句话前半段，建议单独发给她。”
舅舅发来一串语音。
我没点。
我爸私聊我。
“别在群里吵。”
“那让她删。”
他显示输入了很久。
最后发来一句。
“她现在听不进去。”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外婆端来一碗面。
卧着两个鸡蛋。
“吃。”
我挑起一筷子，面条缠在一起。
她伸手拿筷子，想帮我挑开，又停住。
“安安，我是不是把事情弄坏了？”
我把筷子递过去。
“先把面救了。”
她接过去，挑开，放回我手里。
我吃了一口。
“外婆，今天要是有人说，这面是他做的，你怎么办？”
她愣了愣。
“给他做一碗就是。”
外公坐在对面，拍了拍桌子。
“问错人了。你外婆这辈子就会往锅里加水。”
我低头笑，汤差点呛进鼻子。
外婆也笑了。
笑着笑着，她抬手擦了一下眼角。
我把碗往她面前推了一点。
“以后不加了。咱们三个人，三碗。”
第二天上午，视频传到了家长群。
标题比亲戚群里的更直接。
少年成名，先斩父母。
孙有成打来电话。
“兄弟，你什么时候改行练刀了？”
“刚醒，还没磨。”
“你妈这个视频剪得不行，我有原片。”
孙有成是我同学。
昨天我让他来吃饭，顺便帮外公外婆拍照。
他带了相机，从签到台开始就录着。
“你别发网上。”我说。
“知道。我已经给唐老师发了。她说保留原文件，别删。”
我刚想道谢，他又说：“你妈那边工作人员给我打电话，说让我把拍摄素材交过去。”
“你怎么回的？”
“我说原片按秒收费。”
“多少？”
“他们报了三千。”
我坐直了。
“然后？”
“我说我人格侮辱费三万，视频另算。”
“你别收。”
“放心，没谈拢。他们嫌我的人格不值钱。”
唐老师中午到了家里。
她没带水果，带了一个文件袋。
里面是我的学籍资料复印件，还有学校往年的家校联系记录。
“这些是学校依法能向你和监护人提供的部分。对外出示，其他学生和老师的信息都要遮掉。”
她坐到餐桌边。
“家务事学校不评判。但有人拿学校、老师和你的成绩做虚假宣传，我们得澄清。”
她点开手机。
知远教育已经发了一张海报。
状元母亲亲授，十六年陪伴式培养。
小字写着，首期家庭成长营。
一百九十九元。
我盯着右下角的报名人数。
“卖了？”
“页面显示已经有人付款。”
“我昨天说过没参加。”
“所以今天要发书面通知。”
唐老师把另一张纸推给我。
“你写你能确认的事实。别替别人下结论。”
我拿起笔。
从出生到现在，我的主要生活照料由外公外婆承担。
我的课程学习由所在学校的老师指导。
本人未参加知远教育所宣传的培养项目，未同意参与相关课程拍摄与销售。
写到最后一行，外婆端着水站住了。
“这样会不会影响她工作？”
唐老师把水杯接过来。
“阿姨，是她先把孩子放进工作里了。”
外婆嘴唇动了动。
她把水壶放下，坐到我旁边。
“那就写清楚。”
我写完，拍照留存。
学校随后发了说明，确认我的就读经历，声明没有与相关机构合作推出课程。
孙有成的完整视频没公开。
只向需要核实的学校和公司提交了副本。
我本以为这能让事情停下来。
下午四点，我妈来了。
她没上楼，在院子里给我打电话。
“下来。”
我站到窗边。
她戴着口罩，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
“身份证、户口本，还有你的出生证明，都在这里。”
我握紧手机。
“我下来拿。”
“先把那份声明撤了。”
我停在门口。
她继续说：“还有，让学校把说明删了。你公开道歉，说昨天跟妈妈闹别扭。”
“这些和我的证件有什么关系？”
“你不是本事大吗？你自己想办法。”
我把通话按了录音。
“你再说一遍，拿证件需要我做什么？”
她抬头看向窗户。
“你录我？”
“我记性好，你不是一直拿这个卖课吗？”
她挂断了。
纸袋被她塞回包里。
然后，她走了。
【第六章】
我爸的电话是在晚上打来的。
“你妈把证件放保险柜了。”
“你打不开？”
“密码换了。”
我坐在外公的书桌前，看着招生材料。
“那你打电话来，是通知我一下？”
“我在想办法。”
“想了十六年，能不能提提速？”
他没挂。
我听见打火机响了一声。
“明天我去找她。你别再发东西。”
“我只写了三句话。哪句是假的？”
他把火机按灭了。
“都不是。”
“那你让她别卖了。”
电话那头只剩呼吸声。
第二天，我和唐老师一起去咨询证件问题。
工作人员问清情况，告诉我可以怎么处理，需要什么材料。
我把要求一条条记下来。
走出去的时候，唐老师问我。
“现在还觉得哪一步都离不开她吗？”
我摇头。
太阳晒着后颈，我把衬衫领口往外扯了一下。
“就是费时间。”
“很多事都费时间。费时间和办不成，是两回事。”
我把本子合上。
“老师，这句我能写进毕业感言吗？”
“别署我的名。”
“为什么？”
“怕又被你妈拿去卖课。”
我第一次看见唐老师翻白眼。
那天中午，我爸终于把证件送来了。
还有一个铁盒。
我看了一眼。
那是我小时候放在他们家的东西。
几张奖状，一只缺了轮子的玩具车，还有两本练习册。
铁盒里最上面放着一张卡片。
母亲节做的。
歪歪扭扭写着，妈妈，祝你天天高兴。
我把卡片拿起来。
背面有一道鞋印。
我记得。
七岁那年，我去她公司找她。
前台让我等。
我等到午休，她出来看见我，把卡片塞进包里，让我别再来。
下楼时卡片掉了，她没停。
我追过去捡，被后面的人踩了一脚。
我爸看着那张卡。
“这个你还留着。”
“不是我留着。你们一直没扔。”
他坐在椅子上，双手交握。
“予安，我以前总觉得，你在外公外婆这里过得好，我就不用操心。”
我把卡片放回盒子。
“他们照顾得好，怎么成了你不管的理由？”
他低下头。
“是我错了。”
“你今天来，只说这个？”
他从包里拿出银行卡和一张纸。
“这几年，我每个月给你妈的家用，我查了记录。她说包括你的生活费。我没问过你。”
“然后？”
“以后你的费用直接转给实际照顾你的人，学费单独留。具体怎么安排，我会和你外公外婆说清楚，写下来。”
外公坐在旁边没出声。
我爸转向他。
“爸，以前那笔钱，我也有责任。”
外公用手指按住桌上的水印。
“先把孩子的事办了。钱的事另谈。”
我爸点头。
手机响了。
他看见来电，往门外走了两步。
我妈的声音从听筒里漏出来。
“你把东西给他了？”
“给了。”
“谁让你给的？”
“那是他的证件。”
“周建平，你是不是也想看我完蛋？”
我爸闭上眼，又睁开。
“你先把课程停了。”
那头响起一声东西落地的动静。
紧接着是我妈的喊声。
“你知道退钱要退多少吗？”
我爸站在门口。
“多少？”
“十八万。”
外公手里的杯子撞到了桌沿。
我站起来。
我爸看了我一眼，没有再往外走。
“你什么时候收的？”
“上个月。”
“上个月他还没高考。”
“公司先做储备项目，成绩出来再定宣传。是预付，不是白拿。”
“你拿去做什么了？”
“家里装修不要钱？贷款不要还？你现在问这个有什么用？”
我爸的下颌绷了起来。
“协议发给我。”
“你让他签字，拍几次视频，钱就不用退。”
我走过去。
“爸，开免提。”
他没动。
我伸出手。
他盯着手机，最后按了一下。
我妈还在说。
“你告诉他，别逼我。就是让他说几句好话，能掉块肉吗？”
我开口。
“掉不了肉。”
电话那头停住了。
我把桌上的铁盒合上。
“但我不说。”
【第七章】
我妈下午就来了。
这次她带着合同。
不是给我看的那一份。
她和知远教育签的是个人家庭教育内容合作协议。
十八万元为预付款。
项目要用到孩子的肖像、成长经历和共同拍摄，必须完成相应授权与约定内容。
未能落实，合作可以终止，未履行部分需要结算返还。
我读得很慢。
我妈坐在对面，用指甲敲着桌面。
“你现在满意了？”
我翻到签约日期。
在高考前二十三天。
“你那时候怎么知道我能考第一？”
“你模拟考哪次不是前几名？”
“所以那个月，你突然给我送了三回牛奶。”
她的手指停了。
我把合同放下。
“我还以为你开始关心我了。”
外婆往我这边挪了一点。
我妈抬起下巴。
“我没关心你，你长这么大靠什么？”
外公拉开抽屉，拿出记账本。
她立刻改口。
“现在不是算这些的时候。”
我看着合同上的签名。
“签字的时候，也没问我。”
“我是你妈。”
“这句话能让合同自动履行吗？”
她伸手把合同抽回去。
“你就非要逼死我？”
我爸坐在旁边。
“别这么说。”
她转向他。
“钱花在家里了，你没住？你没用？”
我爸抹了一把脸。
“用了，我承担。但不能让他撒谎填。”
“撒什么谎？我没生他？我没给他做过饭？什么事到了你们嘴里都变了！”
外婆的手搭在膝盖上。
我看见她的食指在抖。
她忽然站起来，往厨房走。
我跟过去。
她拧开水龙头，水冲着一个已经洗净的碗。
“外婆。”
她没回头。
“你去说，我洗个碗。”
我把水关了。
她的手停在水池里。
“她说得也没错。”
我盯着她。
“你别——”
“当年，是我劝她留下你的。”
我喉咙发紧。
她转过来，双手撑着池沿。
“她怕工作受影响。我说生下来，我们帮着带。后来她身体出了问题，我总觉得对不住她。”
客厅里，我妈还在和我爸争。
外婆的声音被盖住了半截。
“可我帮着带，不是让她不要你。”
我拿毛巾给她擦手。
她攥住毛巾。
“我该早点说这句话。”
我想说没事，嘴张开，又合上。
我有事。
小时候站在幼儿园门口，看别人的妈妈来接，我有事。
家长会结束，同学问为什么每次都是外婆，我有事。
她说生我耽误了她，我躲进厕所，掐着手背不让自己哭出声，我也有事。
我把毛巾从她手里一点点抽出来。
“那今天说。”
外婆看着我，点头。
她走回客厅。
“许芸。”
我妈的声音停住了。
“那笔钱，以后不转了。”
“妈，你现在跟我说这个？”
“就现在说。”
外婆坐下来，把记账本翻到最后一页。
“你生产遭的罪，我们没忘。该看病看病，该帮你帮你。可孩子没欠你。”
我妈猛地站起。
“你们都向着他。”
外婆抬头。
“他站在这里，还没满十七岁。我们不向着他，向着谁？”
我妈盯着她，眼眶一点点发红。
她抓起合同。
“行。你们把他教得这么好，就一辈子管着吧。”
她走到门口，又停住。
“周予安，你以为他们还能护你几年？”
我抬起头。
她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
“人都会老，也都会死。到时候你还不是要来找我。”
外公扶着桌子站起来。
我先一步走过去，打开门。
“出去。”
我妈没动。
“我是提醒你。”
“出去。”
她扬起手。
我没有躲。
我爸一把攥住她的手腕。
两个人都停住了。
我爸的声音发哑。
“够了。”
她看着他的手，又看向我。
“你们会后悔的。”
我把门拉开了一点。
“路上慢点。合同别丢了，退钱还得用。”
门关上后，外婆伸手捂住我的耳朵。
我已经比她高了一头。
她要抬起胳膊，才能碰到。
“别听。”
我弯下腰。
她终于把两只手贴上来。
我站了很久。
没说话。
【第八章】
第三天，我妈换了说法。
她在账号上发了一篇长文。
她写产后恢复，写职场失意，写少年叛逆。
里面没提每月两千元，也没提十八万元预付款。
她说老人过度溺爱，孩子被外界追捧后失去判断。
文末放了几张照片。
她抱着刚出生的我。
她在医院病床上看着我。
还有一张，是她给我送牛奶时，我接过袋子的画面。
配文是，多年付出，不求理解。
孙有成把手机递给我。
“这文案，得加钱。”
我正在学校填资料。
“别念评论。”
“我没想念。”
他把手机收回去，坐到我旁边。
“就是有个问题，你妈是不是把我裁掉了？”
我偏头。
那张送牛奶的照片，是他拍的。
当时我妈一定要跟我合影。
孙有成举着手机，我说不用拍，她说留个纪念。
拍完，她又让我录一段感谢父母的小视频。
我拒绝了。
孙有成存着整段过程。
我问：“你手机里到底有多少我家的案发现场？”
他拍了拍口袋。
“建议你上大学给我留个法学专业的位置。”
唐老师过来，把一张纸放在我们面前。
“家长群里的问题，学校统一解释。你不用逐个回应。”
我点头。
她看见我手边的招生材料。
“志愿定了吗？”
我报了学校和专业。
她问了几句，确认是我自己想读的方向，才把笔递给我。
“填。”
我握着笔，笔尖停在纸上。
“老师，我妈要是不同意——”
唐老师没接话。
我抬起头。
她看着我。
我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我自己定。”
“那就写。”
纸被笔尖划出一声轻响。
我一栏一栏填完，核对。
最后确认时，我手心有汗，鼠标滑了一下。
孙有成在旁边伸长脖子。
“报完了？”
“报完了。”
他双手合十。
“感谢招生系统，它没要求上传母爱证明。”
我一脚踢过去。
他连人带椅子挪开，笑得拍桌。
那天下午，知远教育联系了我爸。
宣传页面暂时关闭，报名用户开始要求退款。
公司要求当面谈项目终止和更正说明。
我爸问我，要不要去。
“你可以不去。我去处理。”
我把手机换了只手。
“我妈呢？”
“她也去。”
“我只去说明我的意见，不拍视频，不配合道歉。”
“好。”
“说好的内容写在消息里。”
他停了一下。
“好。”
消息很快发来。
这一次，他没有在后面补一句，你也体谅体谅妈妈。
我们预约了法律咨询。
对方先问我愿不愿意去，再看过两份协议和相关材料。
关于肖像、姓名、未成年人参与商业活动，对方把我和父母各自需要注意的事逐条说明。
涉及外公外婆多年转款，对方没有拍胸口保证能追回。
“每一笔的性质、当时的约定、证据，都要分别看。先保留完整记录，再决定怎么主张。”
外公听完，点头。
“知道，不能随口算账。”
对方又看向我爸。
“你们夫妻之间的支出和合作预付款，不应该让孩子通过违背真实意愿的拍摄去填补。”
我爸把笔放下。
“我明白。”
我妈没有来。
她给我发了条语音。
“见面时你少说话。我会解释，你别拆台。”
我回她。
“解释事实，可以。”
她隔了十分钟，发来一张截图。
是准备对外发布的说明。
因孩子近期承受考试与舆论双重压力，亲子之间出现沟通误会。
我盯着误会两个字。
随后把截图转给了负责对接的方总。
我写。
“这不是我同意的说明。请不要以我的名义发布。”
方总回了收到。
过了一会儿，他又发来一句。
“明天上午十点，会议室谈。所有涉及你的表述，当面确认。”
晚上，我爸敲门。
他把一个文件袋放到桌上。
“你妈让我带的。”
里面是我小时候的体检单、几张购物小票，还有一份新的发言稿。
稿子上写着，我对母亲一直抱有误解。
我爸看着那张纸。
“我没答应。”
我把纸折了一下。
“那你为什么带来？”
他站在原地。
外公在厨房洗碗，水声一直没停。
我爸伸手，把稿子拿了回去。
撕成两半。
“是我又想和稀泥。”
我没说话。
他把碎纸装回袋子。
“明天我先说我的错。”
【第九章】
会议室里坐了七个人。
我，我爸，我妈。
方总，项目负责人，负责处理退款的员工。
还有陪同我们来核对处理意见的律师。
外公外婆在楼下等。
我不让他们上来。
外公有意见。
“你外公还没老到不能说话。”
我替他把保温杯拧开。
“我知道。您今天负责后勤。”
“什么后勤？”
“中午吃什么。”
他当场开始问我想吃面还是米饭。
责任落实得很快。
会议室里，我妈穿着活动那天的衣服。
领口多了一枚胸针。
她看见我，先皱眉。
“为什么没穿我给你买的？”
我拉开椅子。
“今天不拍照。”
项目负责人打开电脑。
屏幕上是已经下架的课程页面。
方总先说。
“目前已收的一百九十九元报名费，公司统一原路退款，不以许老师返还预付款为前提。”
负责退款的员工点头。
“已受理的正在处理。”
我妈立刻接话。
“项目没有必要完全取消。换成普通家庭教育分享，我本人有经验——”
“先核实原宣传。”
方总把打印材料推到她面前。
“十六年全程陪伴，独立设计跳级方案，长期实施家庭训练。这些材料是你提供的？”
我妈没看纸。
“有些话是策划加工过。”
项目负责人打开文档记录。
“这段修改意见来自你的工作账号。你把参与照料改成了全程陪伴。”
我妈的手指蜷了起来。
“营销文字有夸张，很正常。”
方总抬起头。
“公司审核也有问题，我们会对外更正。但事实来源需要说清楚。”
我妈转向我。
“予安，你自己说，妈妈没管过你的学习吗？”
我看着她。
“你管过。”
她往椅背上靠了一点。
我接着说。
“我九岁，你让我把奥数课退了。不是因为不适合，是因为外公没答应多给你一千。”
她坐直了。
“你胡说。”
我没有争，拿出那年课外班的退费申请复印件。
理由栏里写着，家庭安排调整。
家长签名是她。
“这张只能证明你要求退课。至于钱的事，外公有当时记下的账，也愿意说明。我不把没有完整证据的内容当结论。”
律师点了点桌面。
“今天先聚焦合作与宣传。”
我把材料收回来。
“那就说能核实的。我的跳级申请由外公陪同办理。学校记录里的日常联系人是外婆。你没有设计过宣传里写的培养方案。”
我妈看向我爸。
他没避开。
“是。”
她的嘴唇绷紧了。
“周建平。”
我爸把自己准备的纸放到桌上。
“我长期没有承担日常照料，也没有核实给许芸的家用有没有用于孩子。我不能把这件事都推给她。”
我妈伸手去拿那张纸。
他按住了。
“我说完。”
她的手停在半空。
我爸继续。
“我在第一份文件上签字时，没有问予安的意见。这是我的错。现在我明确表示，不要求他参加拍摄，也不接受以他已经同意为前提继续履约。”
会议室里的空调响了一声。
我妈盯着他，眼皮连着眨了几下。
“那十八万呢？”
我爸把另一张表推过去。
“共同家庭支出的部分，我负责和你核对、筹措。剩余的按合同结算，你和公司协商返还安排。不能再找孩子要签名。”
“你说得轻巧！钱已经花了！”
“花了也得处理。”
“拿什么处理？”
我爸没提高声音。
“存款、卖车，能筹多少筹多少。还不够，再谈期限。”
我妈猛地把面前的文件扫到地上。
纸张滑过桌角，落在我鞋边。
她喘着气。
“就因为他不肯说几句话，你们要把我逼到这个份上？”
我弯腰捡起一张。
是我的照片。
照片下面写着，母亲是孩子人生最重要的引路人。
我把它翻过来，扣在桌上。
“你上个月收钱时，知道我不愿意拍。”
“你当时说的是不想耽误学习！”
“所以我考完，你就可以不用问？”
她抬手指着我。
“没有我，你连这个世界都来不了。让你帮我一次，有那么难吗？”
我看着她指尖。
她的指甲涂了颜色，边缘有一小块缺口。
我小时候牵过这只手。
她总是走得快。
我得跑几步，才跟得上。
“帮你什么？”
我问。
“帮你告诉别人，外公外婆没做过那些事？”
她的手落下一点。
“谁让你这么说了？”
“那你为什么把他们安排到后面，为什么不准他们上镜，为什么给我的稿子里一句都没有他们？”
她看向方总。
“这是家庭内部的问题。”
“你拿去卖了。”
我把那张照片推回去。
“就不只是家庭内部的问题。”
项目负责人低头关掉了电脑声音。
我妈坐回椅子上，椅轮往后滑了一截。
她抓住桌沿，才停住。
方总把处理草案放到桌上。
停止使用我的姓名、肖像和成长经历宣传。
对已发布的不实培养经历作出更正。
相关课程全部退款。
预付款按实际履行情况核算，未履行部分协商返还。
我逐条看完。
“还需要删掉孩子压力大、亲子误会这些表述。”
方总拿笔划掉。
我妈忽然开口。
“你是不是就想看我在所有人面前承认，我不是个好妈妈？”
我捏着纸边。
“我想让你别再说，我欠你。”
她的眼睛盯着我。
“你不欠？”
我喉咙里发干。
桌上有水，我没拿。
“我出生的时候，不会签字。”
她愣住了。
我一字一句说下去。
“你失去岗位，我没有决定权。你生产受伤，我没有选择权。你和外公外婆之间说过什么，我更不知道。”
“我可以承认你遭过罪。”
“但我不能因为出生，欠一笔永远还不完的账。”
我妈张开嘴。
没出声。
我爸往前坐了坐，又停住。
我没看他。
“你说我拿第一就瞧不起你。可我没拿第一的时候，你也没瞧得起我。”
眼前那张纸开始有些看不清。
我用指甲掐住掌心，把字重新看清。
“你知道我为什么老想跳级吗？”
她看着我。
“因为我想快一点长大。”
“长大了，就不用等谁允许，才能留在外公外婆家。”
我妈的肩膀往下落。
她想拿水杯，手碰到杯沿，又缩了回来。
过了一会儿，她说：“我没说真要把你送走。”
我点头。
“你现在可以这么说。”
“我六岁的时候，没办法这么听。”
她低下头。
眼泪掉在合同上。
我第一次没有伸手去找纸巾。
小时候她哭，我会跟着哭。
我觉得都是我不好。
后来她哭着数落我，我就站着认错。
再后来，只要她眼圈一红，我就开始检查自己。
今天我坐在对面。
把该确认的条款，一条条看完。
我妈的手撑在额头上。
“早知道……”
她说了两个字，停住。
我抬头。
她没再往下说。
方总也没有催。
律师把纸巾盒推到她旁边，接着核对处理方式。
我妈擦了一次，纸巾揉在手里。
她问我。
“以后，你还回不回家？”
我说：“我一直在家。”
她抬起头。
“我说我们那个家。”
“有事可以联系。要见面，先问我愿不愿意。”
她攥着纸巾，嘴里反复说。
“你才十六岁。”
我把笔盖扣上。
“对。”
“所以这些事，本来不该由我来收拾。”
【第十章】
更正说明发出来那天，我正在医院陪外婆检查膝盖。
知远教育承认宣传中的部分培养经历与事实不符，向报名者退款，停止相关合作。
我妈的育儿分享页面被撤下。
她没拿到片区负责人的职位，原岗位也被暂停，等内部处理。
我没有转发那份说明。
孙有成问我要不要看评论。
我说不看。
他坐在候诊椅另一头，把手机塞回口袋。
“行，那看我。”
我转头。
他举着一袋包子。
“肉的还剩三个。你要再沉默，我就替你解决人生问题。”
我伸手拿了一个。
外婆从检查室出来，第一句话还是。
“医生说也没什么。”
我把包子塞给孙有成，走到门口。
“医生，我外婆刚才把什么删了？”
医生翻着检查结果。
“后面还有半句。没到必须手术的程度，但需要规范治疗和康复，不能继续硬撑。”
外婆看着地面。
我弯腰看她。
“咱家现在禁止剪辑。”
她抬手拍了我一下。
外公在旁边乐。
下一站轮到他配助听器。
工作人员问他，主要是什么场景听不清。
外公想了想。
“我老伴叫我干活的时候。”
外婆立刻转头。
“那你别配了。”
他摆手。
“配，还是配。孩子说话也听不清。”
我把他旧的助听器装进盒子。
“以后您听不清，就问。别总装听见。”
他冲我点头。
“知道了，大学去，别老惦记我们。”
我看着工作人员。
“您听听，设备还没配，他已经开始乱接话了。”
录取通知书送到的时候，我正在厨房煎蛋。
外公在楼下签收，连名字都写得比平时端正。
他抱着信封上来，没有直接给我。
先放在桌上。
又洗了手。
擦干。
最后坐下，朝我招手。
“拆。”
我关火跑过去。
外婆比我还快。
她把眼镜拿反了，戴上才发现，又摘下来重戴。
我沿着封口拆开。
通知书抽出来的那一刻，外公伸手压住四个角。
“别折。”
“知道。”
“拍照。”
“知道。”
“先别拍，桌上有蒜皮。”
我把蒜皮捡掉。
孙有成刚好敲门。
一进来，看见我们三个围着桌子，他先举起双手。
“我来得正好，可以主持登基。”
我把锅铲递给他。
“先抢救一下我的早饭。”
他跑进厨房，立刻叫了起来。
“周予安，你这鸡蛋怎么只有一面有未来？”
外婆笑得扶住椅背。
外公拿手机拍了十几张。
每一张都有他的手指。
我替他选了一张能看清校名的，发到家族群。
配文只有一句。
录取了。
舅舅发来一长串祝福。
我妈没说话。
我爸私聊我，问能不能送我去学校。
我想了一会儿。
“外公外婆也去。”
“好。”
“车里放得下吗？”
“车准备卖了。我们坐高铁。”
我看着那句话，没立刻回复。
过了一会儿，我说。
“那你自己买票。我们的已经订好了，把车次发你。”
“好。”
父母后来签了一份书面安排。
我成年前继续随外公外婆生活。
必要的生活、教育和医疗费用，由他们按约定承担，定期转账。
涉及我本人的重要事项，先听取我的意见。
他们还是父母。
纸上的关系，没有因为一场争吵消失。
但外婆不用再每个月看着手机，确认那两千元有没有转出去。
我也不用在门铃响起时，先去看她的脸色。
外公外婆以前给我妈的钱，单独整理了记录。
律师继续核对证据。
我没有逼着他们立刻做决定，也没有替他们说算了。
那本账终于从柜子最里面拿出来，放进了有标签的文件袋。
谁要谈，就把纸摊开谈。
去学校前一天，我妈来了。
她没带摄影师，也没拿文件。
手里是一双鞋。
标签还在。
“上大学穿。”
我低头看了一眼。
“码小了。”
她蹲下去翻鞋盒。
“你不是穿四十一码？”
“四十三。”
她的手停住。
外婆站在门边，没有接话。
我妈把鞋放回盒里。
“那我去换。”
“你留着退了吧，我有。”
她站起来，拎着袋子。
我原本以为她会说我不识好歹。
她没有。
她看着门内已经收拾好的箱子。
“明天几点？”
“上午九点。”
“我送……”
她停了一下。
“我能送你吗？”
我抓着门把手。
楼道里有人提菜上来，从我们旁边经过。
我往里让了一步，等人走过去。
“这次不用。”
她的手指攥紧了塑料提手。
“你还在怪我。”
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如果你要来见我，提前联系。别堵宿舍，别找老师，也别再拿我的照片发东西。”
她点了一下头。
过了几秒，又问。
“以后我做什么，你才能……”
她没说完。
我知道她想问什么。
我看着她。
“你先别问结果。”
她嘴唇抿住了。
我把门开着，没有赶她。
她也没有往里面走。
最后，她说：“路上注意。”
“知道。”
她转身下楼。
走到拐角，又停了一下。
我没叫她。
外婆站到我旁边，抬手摸了摸我的后背。
什么都没劝。
第二天，我爸在车站等我们。
他拿过外公手里的包。
外公没松。
“里面有玻璃瓶。”
“什么瓶？”
“酱。”
“学校食堂什么都有。”
外公看了他一眼。
我爸把后半句收回去。
“我拿稳点。”
高铁进站时，外婆攥着我的袖子。
她没出过这么远的门。
上车以后，她贴着座椅坐得笔直，连水杯都不敢打开。
我替她拧开。
“外婆，您放松点。不是体检，不用保持空腹。”
她拍我胳膊。
外公靠在另一侧，已经开始问乘务员食堂在哪节车厢。
我爸坐在过道对面。
他几次想接话，最后只把脚边的袋子往里收了收，给人让路。
到学校，志愿者接过我的行李，带我们去报到。
登记家庭联系人时，我把外婆的名字写在前面。
老师抬头看了一眼。
“是主要照料人？”
“对。”
“联系电话核对一下。”
我报完号码，外婆把头凑过来，逐位看。
我爸站在后面，没有打断。
宿舍在四楼。
外公抱着被子走到二楼，就开始喘。
我伸手去接。
他躲了一下。
“这点东西。”
“您再坚持，待会儿就得我连人带被一起搬。”
我爸从后面接走被子。
“我来。”
外公这回松手了。
到宿舍，外婆站在床边看了半天。
床上床下，柜门桌角，都摸了一遍。
她从包里拿出一块布，想擦桌子。
我把布接过来。
“我自己来。”
她的手悬着。
“那我铺床。”
“爸在铺。”
“那……”
她看向那袋酱。
“我给你放好。”
我点头。
“这个归您管。”
她立刻打开柜子，挑了一个不会碰倒的位置，把玻璃瓶排好。
四个瓶子，标签写得歪歪扭扭。
香菇。
牛肉。
辣。
不辣。
我看着最后两个标签。
“外婆，辣和不辣里面是什么？”
她把瓶子转了半圈。
“也是香菇牛肉。”
“那您写四个字不就行了？”
“我怕你看漏。”
室友进门时，正赶上外公检查窗户。
他问我：“这是你爷爷奶奶？”
“外公外婆。”
室友立刻叫人。
外婆从袋子里又掏出一盒点心，往他手里塞。
“我们安安年纪小，麻烦你们照应。”
我伸手拦。
“十六，不是六岁。”
外公从窗边转过来。
“对，能自己吃饭。”
室友笑得弯下腰。
我看了外公一眼。
他把新助听器扶正，冲我眨了眨眼。
送他们到校门口时，外婆一直走得很慢。
她走两步，就回头看一眼。
最后，她把我拉到路边。
“饭不能不吃。”
“知道。”
“衣服洗完就晾。”
“知道。”
“钱不够……”
“找我爸。”
我爸立刻点头。
“找我。”
外婆看了他一眼，没再接这句。
她抬手，替我整理了一下衣领。
这次不用踮脚。
我已经弯下了腰。
外公在旁边清嗓子。
“行了，又不是不回来了。”
他的声音发紧。
我转头看他。
他立刻低头研究车票。
“这字印得越来越小。”
我把车票接过来，塞进他胸前的口袋。
“您别装，新眼镜上个月刚配。”
他抬手敲了一下我的额头。
我爸拎起袋子，问我。
“还有没有什么要说的？”
我想了想。
“到家发消息。”
他点头。
外婆抓着我的手没松。
我也没催。
过了一会儿，她自己把手抽出来。
“去吧。”
我站在原地，看他们往车站方向走。
外公走出十来步，突然转身。
“安安！”
我抬起手。
“怎么了？”
“桌上那盒点心，给同学分。柜子里还有一盒，你自己留着！”
旁边几个新生跟着看过来。
我扯着嗓子回他。
“知道了！藏私房点心不用全校通知！”
外婆笑出了声。
我爸抬手扶了她一下。
这一次，她没躲，也没把袋子交给他。
等他们转过路口，我才往宿舍走。
手机震了一下。
外公发来一张照片。
他拍了学校大门，镜头右下角照例挡着半根手指。
下面跟着一条语音。
“到家给你打视频。你外婆说，晚上想看你吃什么。”
我按住说话键。
“行，给你们看。”
发完，我想起一件事，又补了一条。
“不过你们也得开摄像头。”
“我检查一下，家里到底煮了几碗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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