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顾承礼牵起许嘉宁的手时，我正用袖口擦戒指盒。
盒子上沾了一点奶油。
服务生刚才端着蛋糕过来，笑着问我：“周师兄，今天是不是双喜临门？”
我说：“看顾老师。”
现在，顾老师站在台上，握着话筒。
“嘉宁是我最得意的学生。这次获奖成果，从核心设计到关键实验，她都付出了最多。”
许嘉宁低下头。
台下有人拍了两下巴掌，旁边的人拽住他的胳膊。
掌声断了。
唐进嘴里的花生还没咽下去，眼睛先看向我。
整个课题组都知道，那套柔性触觉阵列，我做了三年。
也有几个跟得久的师兄知道，顾承礼跟我在一起两年。
我二十七，他三十九。
他是我的博士导师。
他说，等项目拿下省里的科技奖，等我的毕业材料送审，他就不必再遮掩。
今天下午，他还给我发消息。
“穿我给你买的衬衣。”
“今晚，我会向大家介绍对我最重要的人。”
我把那两句话看了七遍。
现在，那件衬衣的领口勒着脖子，我咽了两次，没把嘴里的苦味咽下去。
许嘉宁接过话筒。
“其实最辛苦的是老师。我只是把该做的做了。”
她停了一下，看向我。
“当然，也谢谢周师兄在设备维护方面的帮助。”
唐进那颗花生终于咽下去了。
他拽住我的袖子。
“你别冲动。”
我低头看他。
“你手上有油。”
他赶紧松开。
顾承礼也在看我。
他右手往下压了压。
那是我们之间用过许多次的手势。
别闹。
忍一忍。
等回去再说。
我把戒指盒合上，塞回裤兜，站了起来。
顾承礼眉头松了些。
他以为我会敬酒。
我端起桌上的温水。
“许师妹，恭喜。”
许嘉宁笑着举杯。
我继续问：“你做的那套动态补偿模型，现在低温下的漂移解决了吗？”
她杯子停在半空。
“这个，我们后面会继续优化。”
“第几版？”
“周师兄，今天是庆功宴。”
“所以我问个能助兴的。”
我看着她。
“你提交给评奖委员会的是哪一版？”
顾承礼拿回话筒。
“专业问题回实验室再讨论。周序，你坐下。”
他叫我的名字时，下巴往前抬了一点。
从前我听见这个语气，会先检查自己哪里做错了。
这回我没坐。
“顾老师，您刚才说我是设备维护人员，我确认一下职责。”
他的手指收紧。
“不要断章取义。”
“那下周的企业联合验收，我只负责设备维护？”
台下终于有人低声说话。
顾承礼把话筒移开。
“你非要在今天给我难堪？”
我也压低声音。
“我还没问您给我买的衬衣能不能退。”
他看了一眼我的领口，脸上那点笑彻底没了。
许嘉宁走下台，挡在我旁边。
“师兄，老师只是想鼓励年轻人。你不能因为跟老师关系好，就什么都要争。”
我盯着她。
“我二十七。”
她没接上。
“你二十五。”
她抿住嘴。
“咱俩差两岁，你怎么一上台，我就进入养老环节了？”
唐进把杯子抵在嘴边，肩膀抖了一下。
顾承礼声音沉下去。
“周序。”
我把水喝完。
“在。”
“出去清醒一下。”
“好。”
我拿起外套，没碰桌上那份刚拆开的礼物。
走到门口，唐进追了出来。
他一手拿着我的背包，一手端着半盘虾。
“你包忘了。”
我看着虾。
他解释：“随礼六百，不能全亏。”
电梯门合上。
他把盘子递过来。
“吃点？”
我伸手剥了一只。
虾凉了，腥味顶着喉咙。
我嚼了两下，还是咽了。
“借我电脑。”
“你要干什么？”
“发邮件。”
“你先别写辞职信。咱们学生没这个编制。”
“我知道。”
我打开学院公用系统，找到科研管理办公室和研究生事务办公室的邮箱。
邮件标题很短。
关于确认本人项目职责及核查成果贡献的申请。
我逐项列出实验日期、设备编号、原始记录位置和下周验收安排。
最后写明，在职责、署名与技术风险没有书面澄清前，我申请停止承担额外技术汇报工作；已排班的安全巡检和维护照常完成，愿配合交接及核查。
唐进看完，嘴里的虾都忘了咽。
“你真发？”
我按下发送。
手机立刻震动。
顾承礼发来一句话。
“今晚回家，我们谈。”
我看了一会儿，把他那套公寓的钥匙从钥匙圈上卸下来。
唐进手里还端着盘子。
我把钥匙放进去。
他低头。
“你这个分手程序，还得沥水？”
【第二章】
顾承礼在宿舍楼下拦住我时，已经十一点半。
他没下车，车窗降了一半。
“上来。”
我站在路灯底下。
“有事这里说。”
他看了一眼唐进。
唐进把虾盘往背后一藏。
“我散步。”
顾承礼盯着盘子边缘露出的虾须。
唐进补充：“负重散步。”
我差点笑出来。
那一下笑卡在胸口，顶得肋骨发酸。
顾承礼推门下车。
“你把邮件发给学院，是想毁了整个项目？”
“我申请确认职责。”
“你知道嘉宁家里帮实验室联系了多少企业资源吗？”
“知道。”
“那你还闹？”
我从包里取出纸巾，擦干钥匙，放到他引擎盖上。
金属碰到车漆，响了一声。
顾承礼低头看了一眼。
“你拿这个威胁我？”
“退钥匙。”
他没碰。
“周序，成年人别把工作和感情混在一起。”
我看着他。
“您庆功宴前让我穿那件衬衣的时候，怎么没这么公私分明？”
他嘴角绷紧。
宿舍门口有人经过，他往旁边站了一步。
“我答应你的事，会做到。”
“什么时候？”
“毕业以后。”
“上个月是送审以后。今天下午是今晚。”
“情况变了。”
“您这个以后，按什么单位计费？”
唐进把脸转向绿化带。
顾承礼抬手指了指他。
“你先回去。”
唐进看我。
我说：“不用。他是我的随行饭盒。”
顾承礼终于把声音压不住了。
“你非得这样说话？”
我也不想这样。
我想问他，刚才看见我站在台下的时候，有没有记起下午那句话。
我想把戒指拿出来，问他是不是连尺寸都只当随口一说。
手伸进裤兜，摸到盒角，又抽了出来。
“成果贡献按记录核查。私事到这里。”
顾承礼拦住我。
“下周验收，企业负责人会来。你先把事情做完，署名问题我会考虑。”
“书面确认。”
“你现在连我都不信？”
我看向引擎盖上的钥匙。
他顺着我的视线，呼吸停了一拍。
“行。”他说，“那你也想清楚，你的毕业推荐意见，最后是谁签。”
唐进往前迈了一步。
我按住他的胳膊。
“这句话，请您也写邮件。”
顾承礼盯了我几秒，拿起钥匙，砰地关上车门。
车走了。
唐进把盘子放在花坛边，伸手扶我。
我这才发现，右手一直在抖。
他低声骂了一句。
我甩了甩手。
“可能是饿的。”
“你今晚吃了九只虾。”
“你数我？”
“咱俩平摊的随礼，我有监督权。”
我蹲下去，笑出了声。
笑到最后，胃一阵抽，我扶着花坛干呕。
唐进没再说话。
他把纸巾递过来，又把那盘虾盖好。
第二天八点，我刷卡进实验室。
门锁响了一声。
拒绝访问。
我又刷了一次。
还是红灯。
许嘉宁坐在里面，抬头看见我，隔着玻璃举起手机。
很快，顾承礼在群里发了通知。
因项目数据安全需要，暂停周序的核心实验区域权限，由许嘉宁统一负责技术对接。
唐进凑过来看。
“昨天设备维护，今天设备都不让摸。升得挺快。”
我没接话，拨了实验室管理员的电话。
管理员赵诚过来，查了一遍门禁。
“顾老师昨夜提交的申请。”
“好的。麻烦您记录一下，我今天按原定排班到场，但无法进入。”
赵诚看了我一眼。
“你们组怎么了？”
“正在重新定义谁会干活。”
他没笑，把值班登记表拿过来。
我签完字，又请他陪同取出我的私人物品。
桌上那只用了三年的杯子，被挪到了打印机旁边。
我的实验记录本不在原位。
许嘉宁抱着胳膊。
“项目资料不能带走。”
“我没打算带。”
我指了指电脑旁贴的目录。
“纸质记录共十一册，其中六册归档，五册在这间屋里。请赵老师核对一下位置。”
她皱眉。
“你什么意思？”
“怕您打扫卫生。”
赵诚抬起头。
她把话咽了回去。
我拿走杯子、外套和一盒胃药。
电脑没碰。
硬盘没碰。
连桌上的螺丝刀都没拿。
那东西是项目经费买的，九块八。
顾承礼很会在大处讲感情，小处讲审计。
我不能给他九块八的发挥空间。
出门时，许嘉宁叫住我。
“师兄，老师让我提醒你，原定给你的企业实习名额先暂停。”
我停下来。
那份实习补贴，是我下半年房租的来源。
她看着我手里的胃药，嘴角往上提。
“你现在认个错，还来得及。”
我把药塞进包里。
“你先把设备开起来，也来得及。”
下午，科研管理办公室回了邮件。
要求双方保全资料，次日到场说明。
同一时间，合作企业的技术负责人叶安给我打来电话。
“周博士，项目组说你已经主动退出核心研发？”
我握住手机。
“谁说的？”
“他们发来了你签字的声明。”
【第三章】
叶安没有把文件直接转给我。
“材料属于正式申报附件，我先向学院确认调阅方式。你别急。”
我说：“我没签过退出声明。”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那你明天一定要到。”
唐进坐在我对面，筷子抵着餐盘。
“这还能签出分身？”
我打开自己留存的往来邮件。
一封封往前找。
项目资料没带走，邮件里只有我参与工作时收到的通知、我发出的实验问题和阶段性汇报。
顾承礼一直要求所有汇报抄送他。
当年我嫌麻烦。
现在我想给他磕一个程序正义的头。
晚上九点，他打来电话。
“你跟叶总说什么了？”
“说我没签。”
“那是成果归属说明，你参与过讨论。”
“讨论过，不代表签过。”
“你当时也同意把嘉宁推到前面。她负责对外，你负责技术，这样效率最高。”
我翻到一封旧邮件。
“您说她负责整理申报材料，没说她负责出生在我的实验记录里。”
他声音陡然抬高。
“你别阴阳怪气！”
宿舍里其他人都看过来。
我拿着手机走到楼梯间。
扶手上有洗洁精没擦净，掌心一按，滑得发凉。
“顾老师，文件明天拿出来核对。”
“你一定要逼我？”
“我只要看自己的签名。”
他换了语气。
“阿序，回来谈。”
我把手机从耳边拿开，又放回去。
他已经很久没这样叫我。
上一次，是让我替许嘉宁补做四十八小时连续稳定性实验。
再上一次，是要我暂缓投稿，等企业专利布局。
“你明天别去。今晚过来，我给你解释。”
我盯着楼梯转角的灭火器。
“解释能带公章吗？”
电话断了。
第二天，学院会议室坐了六个人。
梁主任主持，科研管理老师负责记录。
顾承礼和许嘉宁坐在一侧。
我和唐进坐在另一侧。
唐进是两次关键实验的协作人员，被叫来说明。
他穿了件衬衣，进门先问能不能录音。
梁主任说：“会议统一录音，各方可以核对纪要。”
唐进点头，把手机摆平。
顾承礼扫了他一眼。
“年轻人没必要搞得这么剑拔弩张。”
唐进拉了拉领子。
“我这件衣服十九块九，主要是勒。”
我低头整理材料，嘴角压了两次。
文件投到屏幕上。
标题是核心研发人员贡献确认书。
上面写着，我主要承担设备维护及辅助测试，不参与关键算法设计；自愿认可许嘉宁为核心方案提出者。
下面是我的名字。
周序。
字确实是我的字。
我盯着那两个字，手指停在桌面。
许嘉宁先开口。
“师兄，你不能因为现在跟老师有矛盾，就否认以前签过的东西。”
顾承礼靠着椅背。
“周序，我给你一个重新表述的机会。”
梁主任看向我。
“你确认一下。”
我没回答，继续往下看。
签名右边，有一小段灰色弧线。
只有半个指甲盖长。
我往前坐了些。
“请放大。”
许嘉宁抓住鼠标。
“扫描件有杂点，很正常。”
“我想看签名下面。”
梁主任伸手。
“让记录老师操作。”
屏幕放大。
那段灰线旁边，还露出半个淡蓝色印章边缘。
我知道它来自哪里。
去年夏天，顾承礼出差，把报销单落在家里，让我替他跑财务。
那张差旅单上，需要代办人签名。
我签在印章旁边。
他后来让我发过扫描件。
我打开邮箱，找到那封邮件。
“这是我去年七月发给顾老师的差旅报销附件。”
记录老师将两份文件并排。
签名的角度、笔画间距，连最后一笔蹭出的墨点都一致。
顾承礼坐直了。
许嘉宁立刻说：“可能是整理材料时弄错了。”
梁主任没接她的话。
“原件呢？”
许嘉宁看顾承礼。
顾承礼说：“材料办公室保管，我回去找。”
我盯着屏幕，后背一寸寸发紧。
“请继续往下翻。”
记录老师翻到最后一页。
企业联合验收技术责任人。
周序。
我看着那一行字，笑了一下。
唐进偏过头来。
我指着前面的贡献声明。
“核心设计没有我。”
又指着最后一页。
“技术责任全归我。”
会议室没人出声。
许嘉宁伸手去端水，杯底碰到桌沿，水洒在她袖口上。
我终于看明白，顾承礼昨晚为什么要叫我回去。
他不是舍不得我。
他是舍不得一个能替他熬夜、替他签责任书、出了问题还能替他认错的人。
梁主任把两份文件收起来。
“材料真实性需要单独核查。”
我抬起头。
“还有一件事。”
顾承礼看着我，嘴唇抿成一条线。
“评奖用的性能报告，是否也包含在这次核查里？”
梁主任问：“为什么？”
“因为里面那批设备的编号，是我登记的。”
我把自己收到的评奖展示册翻到技术页。
“其中两台，在报告标注的测试日期，根本没有进入实验室。”
【第四章】
顾承礼手里的笔掉了。
他弯腰去捡，碰到桌腿，闷响了一声。
许嘉宁先反应过来。
“你记错了。设备批次编号重复，很常见。”
我看向赵诚。
他今天负责提供设备台账，刚进门，还没坐稳。
“编号会重复吗？”
赵诚摘下眼镜。
“我们这儿要是重复，资产管理员得先去医院。”
唐进咳了一声。
顾承礼把笔放好。
“申报材料里使用的是汇总报告。具体日期存在录入偏差，不代表技术结果有问题。”
“所以要核查。”我说。
“你应该先内部沟通。”
“我昨晚在内部，门都没进去。”
梁主任抬手，制止了顾承礼。
“先确认事实。”
赵诚调出入库时间。
两台设备在报告所列测试日期的九天后，才由供应商送到学校。
许嘉宁的膝盖撞了一下桌底。
她说：“可能是把旧设备编号写进去了。”
我点头。
“那就查旧设备的原始记录。”
顾承礼看向我。
“周序，你做事一定要留余地。”
“我留了。邮件第一封只请您确认我的职责。”
梁主任要求项目组限时提交完整原始材料。
同时，企业验收的正式签字环节暂停，原定日期改为技术核查会。
我原先以为，只要把自己的名字从那张责任书上拿下来，事情就能先停住。
叶安的电话在会后打来。
“周博士，量产样机已经进了我们的试装线。合同要求这个月完成测试，延期一天，双方都要有人解释。”
我捏着纸杯。
“学校怎么安排？”
“先隔离，不装到客户设备上。技术会还得开，我们需要知道现在这东西到底能不能用。”
“我可以配合核查，但不能作为项目组的技术负责人签字。”
“这条我已经写进会议要求。”
她停了一下。
“还有，顾教授说你可能会改动程序，建议不让你接触设备。”
我笑了。
“可以。”
“你不争？”
“请保全当前程序版本，记录校验信息，封存一份。后面谁也别改。”
叶安马上说：“我让双方技术人员一起做。”
电话挂断后，唐进看着我。
“他给你挖坑，你怎么还主动带铲子？”
“他怕我改程序。”
“对。”
“那就把他现在这版留住。”
唐进盯了我几秒，伸手把我的纸杯拿走。
“你别喝这个了。”
“为什么？”
“我怕你把开水算计出利息。”
中午，顾承礼把我堵在走廊。
他没再喊阿序。
“你以为拆了项目，自己就能拿到好处？”
“我现在连实验室门都打不开，能有什么好处？”
“你的论文数据也来自项目。”
“所以我申请保全。”
“没有我的推荐，你觉得谁会接收一个跟导师对着干的学生？”
我想绕过去，他按住墙边。
走廊尽头有人出来，他又放下手。
“别把路走死。”
我看着他。
“您给我留的路，是没贡献但要担责。”
他喉结动了动。
“贡献可以再谈。”
“当着梁主任谈。”
“你一定要把所有人都拖进来？”
“签字的时候，您已经把我拖进去了。”
他手机响了。
屏幕上是许嘉宁。
他没接，手背绷出了筋。
“我再问最后一次，下周你能不能把技术会撑过去？”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前年冬天。
那时候他第一次把公寓钥匙给我，说实验室的事交给别人不放心，只有我能懂他。
我在楼下站了十分钟，把钥匙摸了又摸。
现在那把钥匙躺在他车里。
他开口问的，还是能不能替他撑过去。
“不能替您撑。”
我说。
“能替记录说话。”
下午，学院给我恢复了受监督的材料查阅权限，批准我申请更换导师的流程进入评估。
只是进入评估。
我的送审日期、学位进度，都得重新确认。
那晚，我打开租房软件，算了一遍钱。
退掉戒指之后，还能撑四个月。
唐进瞄见余额。
“你这恋爱谈得挺环保。”
“怎么说？”
“最后只剩可回收物。”
我把戒指店的退款申请提交了。
页面刚跳转，实验室群里出现一份声明。
顾承礼写道，近期个别学生因私人关系处理不当，对项目及团队作出失实指控。
下面还附了两张聊天截图。
一张是我说，今晚能不能陪我。
另一张是我说，你答应过我。
我的手机开始接连震动。
【第五章】
第一条私信问我是不是因为争风吃醋。
第二条说，科研和感情要分开。
第三条是唐进发的。
“截图了，别急着骂。我去问律师朋友哪些能留证。”
他就坐在我对面。
我抬头。
“你为什么不直接说？”
“怕你以后忘了我参与过正义。”
群里，许嘉宁发了句解释。
“希望大家保护老师，也保护师兄，不要传播。”
她发完不到两分钟，就有隔壁课题组的人来问我。
我看着手机，拇指停在屏幕上。
想把两年的聊天全发出去，又把输入框里的字删了。
那些消息里有我的实验安排，也有我的发烧记录，有我半夜问他到家没有，还有他一句句许诺。
我不想让一群陌生人拿着这些，评价我哪天开始不值钱。
唐进把电脑推过来。
“只回项目事实。”
我点头。
我们把涉及私人关系的页面截屏留存，交给学院指定的调查联系人。
然后，我在群里发了三句话。
“我申请核查的事项为贡献署名、签名真实性及测试记录。”
“原始材料已由学院保全，请勿转发与核查无关的私人聊天。”
“对本人研究工作的评价，请以实验记录和独立复核为依据。”
顾承礼很快打来电话。
“你非要弄到调查？”
“不是已经在调查了吗？”
“你知不知道这会影响多少人？”
我看着他刚发出的那份声明。
“您发聊天截图时，知道会影响谁吗？”
他停了几秒。
“我没写你的全名。”
“群里六十七个人，六十六个知道我是谁。”
“那也是因为你先让大家误解了我。”
我把通话录音提示打开。
系统声音响起。
顾承礼不说话了。
我说：“您可以继续。”
他挂断。
当天下午，学院要求删除涉及学生隐私的内容，相关沟通全部转入书面渠道。
顾承礼在群里撤不回消息，只能补了一句。
“相关情况以学院后续核查为准。”
唐进看完，给我鼓掌。
我抬眼。
他解释：“不是庆祝，是活动一下冻僵的手。跟你老师说话，太费血压。”
真正的麻烦在晚上。
我打开自己那份论文目录，发现第二章的大部分数据，需要重新获得项目使用许可。
即便我实际做了实验，也不代表能绕过学校的数据管理流程直接拿走。
申请表足足四页。
我坐在打印机旁边，一页页填。
赵诚过来取材料，看见我还没吃饭，把一袋馒头放在桌上。
“食堂带的。”
“谢谢赵老师。”
“别谢早了，明天你得来核对那五本记录。今天封存时，有一本封面掉了。”
我抬头。
“哪一本？”
“低温循环那本。”
我把笔放下。
“里面有没有红色便签？”
“有。标着停用样本。”
我立即给调查联系人发消息，申请核验那本记录及对应设备数据。
第二天，顾承礼也来了。
我翻开记录本。
里面夹着一张打印出来的测试汇总。
那张纸右上角写着，仅供方案筛选，不用于性能申报。
我的字。
顾承礼扫了一眼。
“这只是你的个人备注。”
我翻到后面。
“这六组数据，来自两台出现异常漂移的样机。我在邮件里明确建议排除，并要求重新测试。”
记录老师问：“邮件发给谁？”
“顾老师和许嘉宁。”
许嘉宁立刻说：“邮件那么多，我未必看见。”
唐进举手。
“她回了。”
所有人看向他。
他把打印件递过去。
许嘉宁当时回复的是，收到，正式材料不用这组。
她嘴唇动了两下，没发出声。
顾承礼拿过纸。
“正式申报不一定用了。”
我把获奖展示册放到旁边。
“数据顺序变了，但数值对应。是否来自同一批，交给原始文件核验。”
屋里只剩翻纸声。
顾承礼忽然看向唐进。
“你也参与了当时的测试？”
唐进后背坐直。
“协助安装。”
“那你能保证自己没有操作失误？”
唐进张了张嘴。
顾承礼把笔一放。
“出了问题，不能都推给材料整理人员。”
我伸手按住唐进递材料的手。
“操作记录里有人员分工，录像和设备日志也在保留范围。”
顾承礼看着我。
我接着说：“如果是操作失误，就查操作失误。如果是把明确停用的数据拿去申报，就查是谁批准使用。”
许嘉宁开始拧瓶盖。
一下。
又一下。
瓶盖没开。
她最后把整瓶水塞进包里。
散会时，唐进走在我后面，一直没说话。
到楼梯口，他突然问：“真会查我吗？”
我停下。
“会。该核查的都得查。”
他搓了搓手。
“那我得把当时的记录找齐。”
我看着他。
“如果你不想继续参与，我能理解。”
他瞪我。
“你理解什么？”
“你还要在这里待一年。”
他从兜里摸出一张饭卡，拍在我手里。
“给我打饭。”
“什么？”
“我要整理证据，没时间排队。加鸡腿。”
我握着他的饭卡，站了好一会儿。
他走出两步，又回头。
“别给我买最小的。”
【第六章】
技术核查会前四天，我去见了陶知远教授。
学院安排他评估是否接收我。
他把我的论文目录翻到第三页，第一句话就是：“我不替你跟顾承礼吵架。”
“我也不需要您替我吵。”
“原始数据有争议的章节，先不能用。”
“明白。”
“新实验得按流程申请。缺多少补多少。”
“可以。”
他终于抬头看我。
“那你为什么找我？”
我把一份旧评审意见放在桌上。
“去年您看过我的中期报告。您说我的补偿方法没问题，但实验边界交代得太少。”
陶知远看了看。
“你记得批评。”
“那是三位老师里，唯一指出具体问题的意见。”
他把纸放下。
“下午两点，来旁听组会。别带水果。”
我已经把装着橘子的袋子放到了椅子下面。
他看见了。
“拿走。”
“买都买了。”
“那你自己吃。”
下午组会，我抱着一袋橘子坐在最后一排。
陶知远问：“谁让你带来的？”
“您让我自己吃。”
旁边一个硕士生伸过手。
“师兄，我能帮你完成任务。”
屋里笑了一阵。
我剥开橘子，汁水溅到指尖，低头擦了擦。
陶知远没再看我，开始讲实验设计。
讲到后半段，他忽然点我的名字。
“周序，按照现在的样本量，你敢不敢声称覆盖所有工况？”
“不敢。”
“为什么？”
“现有数据只支持有限温区。材料批次变化、长时间负载和恢复过程都没测够。”
“那你会怎么写？”
“把边界写清楚，先说不能做什么。”
陶知远点了点桌面。
“记下来。很多项目败就败在最后这句话没写。”
我低下头，笔尖在纸上停了一瞬。
散会后，叶安给我发来了技术会的正式流程。
双方共同封存的样机。
第三方检测人员主持。
项目团队先独立说明算法、样机和材料。
再按预先确认的工况测试。
涉及争议数据，只核对来源，不当场宣布责任结论。
所有接触设备的人都要登记。
我仔细读完，回复确认。
叶安又打来电话。
“顾教授要求你作为原技术骨干到场协助。”
“可以协助核对，不能替项目团队答辩。”
“写进纪要了。”
“也请给我一份。”
“周博士，你现在一句话，三个附件。”
“以前口头承诺吃得太多，消化不好。”
她笑了一声。
“还有个事，别在现场讲你们的私人矛盾。我只想知道设备能不能进产线。”
“我也只讲设备。”
傍晚，我按约去拿顾承礼公寓里的东西。
学院老师知道这件事，唐进陪我上楼。
顾承礼开门时，穿着我买的围裙。
厨房里有汤的味道。
我脚步停在门口。
他看见唐进，脸沉了些。
“拿几件衣服，需要带人？”
唐进把两个编织袋展开。
“我负责体力。”
顾承礼没理他，侧身让我进去。
餐桌上放着两套餐具。
还有一张戒指店的购物小票。
我愣了一下。
顾承礼看着我。
“那天你落在外套口袋里的。”
外套是我在庆功宴前，去他办公室时换下的。
他把小票推过来。
“为什么不跟我说？”
我拿起来，折好。
“怕您提前知道。”
“周序，我们没必要走到这一步。”
他想碰我的手，我往后退了一步。
唐进低头装书，动作放轻了。
顾承礼看了他一眼。
“你先出去。”
“他不出去。”我说。
顾承礼闭了闭眼。
“你就这么恨我？”
我没回答，走到阳台收自己的衣服。
三件衬衣，两条裤子。
晾衣杆上，有一件他上周弄脏的白衬衣。
袖口的咖啡渍是我洗掉的。
我伸手想取，又停住。
唐进举起袋子。
“这件呢？”
“他的。”
“那放着。”
顾承礼跟过来。
“下周我可以在技术会上承认你参与了核心工作。”
我转头。
“按记录承认。”
“你别总拿这种口气跟我说话。”
“那您想听什么？”
他压住声音。
“把目前这版程序修好。验收过了，你的署名、毕业、推荐，我都会给你安排。”
屋里安静了。
唐进手里的书掉进袋底，砸出一声闷响。
我看着桌上的两套餐具。
汤还冒着热气。
顾承礼沿着我的视线看过去，伸手拉开椅子。
“先吃饭。”
我把自己的杯子放进袋里。
“原来这顿饭是维修费。”
他手停在椅背上。
“你能不能别把话说得这么难听？”
“您先把事做得能听。”
出门时，他拦在门边。
“我真没想跟你分开。”
我抬头看他。
“您庆功宴上牵她的手，是为了什么？”
“她的身份对项目有帮助。”
“我的呢？”
他没说话。
我点了点头。
“知道了。”
唐进扛起两个袋子，侧身挤过去。
电梯里，他憋了半天。
“那个汤，闻着挺好。”
我看他。
“你想回去？”
“没有。我就是确认一下，咱们是不是还没吃饭。”
下楼后，我带他去了面馆。
两碗面端上来，我拿起筷子，终于吃出了一点辣味。
手机在桌上震动。
许嘉宁发来一张照片。
那张被封存的签名声明。
她说：“周师兄，这份材料是老师让我整理的。你能不能单独见我一面？”
【第七章】
我没单独见她。
我回复，涉及核查的材料，请提交调查联系人。
许嘉宁连发了三条语音。
我没点开，转了文字。
“我也不是故意的。”
“老师说你都知道。”
“你这样下去，谁都不会有好结果。”
唐进端着面碗看我。
“这三句话能拼成一份标准遗言。”
我把手机扣下。
“吃你的。”
第二天，她到学院办公室找我。
眼睛肿着，手里攥了一叠打印纸。
梁主任在场，她进门先看我。
“师兄，我有些事想说明。”
梁主任让她坐。
“这里可以说。”
她把打印纸放到桌上。
“签名是我从老师发给我的旧文件里提取的。”
我没接话。
她继续说：“老师说周师兄已经同意，只是人不在，让我先补进电子版。”
梁主任问：“指令有记录吗？”
她翻出一页聊天记录。
顾承礼发的是，按我们说好的贡献分配整理，签名用上次报销那个，他会认可。
我看着最后四个字。
他会认可。
原来在顾承礼那里，我连拒绝都属于一个可以后补的手续。
许嘉宁把纸往前推。
“我以为你们谈过了。”
梁主任问：“提交前有没有找本人确认？”
“没有。”
“为什么？”
她低下头。
“老师说别再打扰他。”
梁主任记录完，又问起数据。
许嘉宁抽出另一页。
“老师要求优先使用最好的那组。”
“你知道那组被标注停用？”
她手指攥住纸角。
“我提醒过。”
“提醒后呢？”
“他说只是样机个别状态，不影响整体判断。”
我开口。
“你在庆功宴上说，是你完成了核心设计。”
许嘉宁抬头。
“那是老师要求我那么说的。”
“他也替你把嘴带上台了？”
她嘴唇发颤。
“师兄，你非要这样？”
我盯着她。
“你删掉我贡献说明时，有没有想过我非要这样？”
她没再说话。
梁主任让她完整提交原始记录，不接受只有截图的单方说明。
许嘉宁走后，顾承礼被通知补充说明。
他在走廊看见我，直接走了过来。
“你逼嘉宁说了什么？”
我站住。
“办公室有记录。”
“她才多大，你冲她去？”
“二十五。昨天还负责核心算法，今天需要监护人了？”
旁边来交材料的学生把头埋进文件夹。
顾承礼脸色发青。
“你现在除了逞口舌，还会什么？”
我没答。
他往前逼近半步。
“没有我给你项目，你的研究从哪儿来？没有我让你留组，你能读到今天？”
陶知远从办公室出来。
“项目是学校的，招生有程序。顾教授，你这话容易让人误会。”
顾承礼转过身。
“陶老师，这是我学生的事。”
“他申请更换导师，学院已经请我评估。”
“你准备接？”
陶知远把手里的材料递给梁主任。
“先把技术核查做完。学生归谁带，可以按流程办。”
顾承礼扯了下嘴角。
“那你可得看清楚，别捡个麻烦回去。”
陶知远看着他。
“我做传感器，麻烦见得多。”
他指了指我。
“下午三点，拿实验计划来。”
我答应。
顾承礼站在原地，没再说话。
我走出几步，他又叫我。
这次声音低了。
“周序，我当初真心对过你。”
我转过头。
他看着我，眼下青了一圈。
我等了一会儿。
他接着说：“技术会别把事情做绝。”
我笑了。
笑得他后半句话停在喉咙里。
“顾老师，您每次说到真心，后面都附带工作要求。”
当天晚上，唐进把协作实验的完整记录交了上去。
调查人员核对后，确认他负责的安装步骤符合当时规程。
他从办公室出来，第一件事是去自动贩卖机买了两瓶汽水。
递给我一瓶。
“保住了。”
我接过来。
“还没最终结论。”
“我说我那个鸡腿。没白吃你的。”
汽水瓶碰了一下。
气泡顶开瓶盖，溅了我一手。
我拿纸擦的时候，叶安发来最后的会务确认。
技术会允许项目组内部调整汇报人员。
顾承礼提交的最终名单上，技术主讲仍然是许嘉宁。
她的名字下面，新增了一行。
现场故障支持：周序。
我把手机递给唐进。
他看了三秒，捂住脸。
“这人是跟售后签了终身合同吗？”
我回给叶安一句。
“我未同意担任该角色，请按已确认的核查职责执行。”
五分钟后，她发回修订版名单。
我的名字被移到独立事实说明人员一栏。
顾承礼很快发来消息。
“你就一定要分得这么清？”
我把手机关了。
第二天，技术会正式开始。
【第八章】
会议室门口摆了两排封存箱。
赵诚和第三方检测人员逐项核对封条。
我登记后坐到旁听席，桌前只有笔、纸和一瓶水。
顾承礼进门看了我一眼。
目光从我的脸，落到我空着的双手。
许嘉宁抱着电脑走在后面，鞋跟碰到门槛，晃了一下。
顾承礼伸手扶她。
她却往旁边让了半步。
唐进凑近我。
“今天还牵吗？”
“闭嘴，录音呢。”
他立刻坐正。
叶安主持开场。
“今天核对技术能力、数据来源及当前风险，不讨论私人事务。所有结论以检测记录和正式核查为准。”
顾承礼点头。
“我们也希望尽快澄清个别误解。”
他打开投影。
第一页是获奖证书。
叶安看了一眼。
“顾教授，证书我们知道了。请从样机版本开始。”
唐进低下头，在纸上画了一个圆。
我瞥见他在圆里写了个菜字。
顾承礼翻到下一页。
许嘉宁接过话筒。
她先介绍设计目标，再介绍算法结构。
前十分钟，没出错。
那些材料我太熟悉。
连图里一条没删干净的辅助线，都是我两年前画的。
第三方专家举手。
“请说明温度补偿系数的选取依据。”
许嘉宁看向屏幕。
“通过实验拟合。”
“哪一批实验？”
“项目组进行了多轮测试。”
“请对应到原始记录。”
她翻了一页。
又翻回来。
顾承礼拿起话筒。
“具体编号由工作人员会后补充，不影响今天技术判断。”
专家摇头。
“今天就是核对这个。请先标记待补。”
第一项，被记为待核。
随后进入样机测试。
常温、短时间、标准负载。
曲线平稳。
许嘉宁肩膀终于落下去一些。
顾承礼端起水杯。
“技术有成熟基础。有些问题，还是沟通方式造成的。”
没人接话。
第三方人员按事先确认的流程切换环境条件。
设备进入低温保持阶段。
会议室里能听见风扇转动。
我把手压在膝盖上。
指尖碰到裤缝，一点点发凉。
唐进的笔停了。
屏幕上的零点读数开始偏移。
一开始很小。
过了几分钟，超过报告给出的范围。
许嘉宁立刻说：“预热可能不充分。”
检测人员看记录。
“预处理时长，按你们提交的操作规程执行。”
顾承礼放下杯子。
“增加稳定时间。”
叶安点头。
“可以，追加过程单独记录。”
又等了二十分钟。
读数没有回到范围内。
专家问：“这套补偿适用的温区，能否重新明确？”
许嘉宁攥住话筒。
“理论上覆盖申报范围。”
“我问的是验证范围。”
她看向顾承礼。
顾承礼也没答。
操作员抬头。
“是否进行下一组？”
许嘉宁脱口而出：“重启一下。”
唐进手里的笔啪地掉了。
会议桌另一侧，一位企业工程师咳得直弯腰。
叶安看了看样机。
“可以记录重启后的结果，但重启不能替代连续运行指标。”
设备重启。
常温起始点恢复。
许嘉宁刚要说话，检测人员把它重新放回原定测试状态。
漂移再次出现。
顾承礼终于转向我。
“周序，你看一下。”
几十道视线落过来。
我指了指桌上的流程。
“请具体说明要我核对哪项事实。”
“设备状态你最熟悉。”
“当前程序和样机已封存，由检测人员操作。我可以回答历史记录。”
他的脸绷住。
“现在不是闹情绪的时候。”
叶安打断他。
“顾教授，周博士今天不承担维修。请项目组先回答适用范围。”
顾承礼抓起话筒。
“这部分原本由周序负责。他突然退出，影响了交接。”
我看着他。
“我退出哪部分？”
他皱眉。
我把那张贡献确认书的复印件递给记录人员。
“请您先确认，核心算法是不是我负责。”
许嘉宁盯着桌面。
顾承礼没接。
会议室里，空调出风口发出一阵轻响。
叶安看着他。
“这个问题，请项目负责人直接回答。”
顾承礼停了很久。
“周序确实承担了主要技术工作。”
唐进把笔捡起来，在纸上重重画了一道。
我没看他。
我盯着顾承礼。
“包含核心方案和关键实验？”
他嘴唇动了一下。
“包含。”
我把那份被改过的贡献声明，推到了桌子中间。
“请记录。与申报附件不一致。”
【第九章】
顾承礼刚说完，许嘉宁就抬起了头。
“老师，你当时不是这么告诉我的。”
他猛地转过去。
“现在讨论技术。”
“那你为什么让我签核心完成人？”
“你先把汇报完成！”
话筒把他的声音放大。
后排有人往椅背靠了靠。
许嘉宁把话筒放下，手指一根根松开。
叶安敲了敲桌面。
“署名问题交由调查程序。下面核对性能数据。”
第三方人员打开已经保全的原始记录。
屏幕分成两侧。
左边是申报报告。
右边是实验室仪器存档。
检测人员逐项说明对应关系。
“报告中六组关键指标，与筛选阶段的测试数据一致。”
“原始记录注明两台样机状态异常，建议停用并复测。”
“报告中的部分设备编号与当日设备台账不符。”
“现有材料不能证明这些指标来自报告所述测试条件。”
顾承礼立即开口。
“只是编制错误。实验本身是真实的。”
专家看向他。
“真实发生过的实验，不等于可以支持任意结论。”
他站起来，走到屏幕前。
“我们还有其他数据。”
“请提交原始文件。”
“后续补。”
叶安把手里的合同附件翻开。
“那当前验收条件没有满足。”
顾承礼握着激光笔。
“叶总，您知道项目走到今天投入多少。因为几项格式问题就否认全部成果，不合适。”
“现在是性能边界和数据对应问题。”
“设备刚才也完成了常温测试。”
“合同要求覆盖指定工况。常温能用，不能证明其他条件能用。”
顾承礼看向我。
目光停了几秒。
“周序有一版修正程序。”
我手指收紧。
来了。
他终于说到了那一版。
那是我在庆功宴前，连续熬了十天做出的补偿修订。
我已经在项目组内部归档，但明确标注仅完成初步验证，尚未达到交付条件。
许嘉宁拿去演示过。
顾承礼当时说，先别往外讲，等验收前由嘉宁统一发布。
现在，他把那版程序搬到了桌上。
“有更新版本，今天测试的是旧版。”他说。
叶安转向记录人员。
“封存前，项目组确认过这是当前交付版本。”
顾承礼眉头拧紧。
“他没完成交接。”
我把准备好的邮件调出，提交给工作人员。
“修订版于庆功宴前两天归档。邮件抄送顾老师、许嘉宁，标注了测试限制和后续计划。”
屏幕显示出附件列表。
下面有顾承礼的回复。
先按现有申报指标推进，修订版暂不纳入本轮正式材料。
顾承礼看着那句话，手里的激光笔一晃，红点滑到了天花板。
唐进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
许嘉宁忽然开口。
“是老师让我不要换的。”
顾承礼转身。
“你闭嘴。”
她肩膀缩了一下，随即把自己的电脑推了出去。
“我有原始邮件。周师兄也没拒绝交接，是门禁先停的。”
顾承礼走过去，伸手要拿电脑。
梁主任站起身。
“顾老师，材料交给工作人员。”
他停在桌边。
掌心压着桌面，手臂绷得发抖。
叶安翻到下一页。
“我们可以在本轮核查后，对修订方案另行开展验证。但未完成的验证，不能用来补证此前报告。”
我点头。
“我同意。修订版仍有边界，不能保证今天直接解决。”
顾承礼看着我，眼睛里那点光一下熄了。
“你明明会。”
我没躲。
“会做研究，不等于会把没测过的写成测过。”
他呼吸变粗。
“你是不是早就等着这一天？”
“我等过另一种。”
会议室安静下来。
我把话停住，没有往下说私人关系。
从包里取出最后一份材料。
那是三年来的工作记录索引。
哪一天提出方案。
哪一天做出第一台样机。
哪一天发现失效。
哪一天邮件报告。
每条后面都有可核验的原始材料位置。
没有一张庆祝照片。
也没有一条他说爱我的聊天。
“我的贡献，请按这些记录认定。”
我把纸交给梁主任。
“我的责任，也按这些记录认定。”
顾承礼拉开椅子，想坐，膝盖却先碰到了桌脚。
椅子往后滑。
他撑住桌沿，半天才坐下去。
许嘉宁捂着嘴，眼泪落到手背。
“老师，你说不会有事的。”
顾承礼没看她。
他盯着那份索引，嘴里反复说：“只是材料整理，为什么会到这一步……”
梁主任合上文件。
“材料整理不能替别人签字，也不能替实验发生。”
正式记录写下当日结论。
当前交付样机未通过约定工况验证。
项目暂停验收，相关设备继续隔离。
贡献及材料真实性问题，由学校按程序核查，并向奖项组织方提交已确认的异常情况。
顾承礼突然抬头。
“不能报奖项那边。”
梁主任看着他。
“涉及获奖申报材料，不能只在组内处理。”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又坐了回去。
手伸向水杯，碰倒了。
水沿着桌边往下淌。
没有人替他擦。
散会后，他在走廊追上我。
领口歪着，眼睛发红。
“阿序，帮我一次。”
我停下。
“学校会按记录处理。”
“我不能失去这个奖。”
他抓住我的手腕。
“我走到今天不容易。你知道的，你都知道。”
我看着他的手。
从前他这样握我，我会往他身边靠。
这次我把手腕抽出来。
“我也不是一天长到二十七岁。”
他嘴唇颤了颤。
“戒指呢？”
我愣了一下。
他看见我的反应，往前迈了一步。
“你不是准备了戒指？我们回去谈，其他的我都可以补。”
我从手机里打开退款记录。
没有给他看金额，只让他看处理状态。
退款成功。
他盯着那四个字，肩膀塌了下去。
“你退了？”
“嗯。”
“什么时候？”
“您第一次拿毕业威胁我的第二天。”
他张了张嘴。
我把手机收起来。
走到电梯口，唐进在等我。
他递来一瓶水。
“今天没带虾。”
我接过来。
“为什么？”
“怕你又吐。”
我拧开瓶盖，喝了一口。
这次咽下去了。
【第十章】
技术会结束后的第一个周一，我坐在学院办公室，逐页核对自己的陈述。
记录老师指着其中一段。
“这里写的是，你曾因私人关系，对项目贡献分配作过口头让步。”
“是。”
“需要补充具体范围。”
“同意让许嘉宁承担对外介绍和材料组织，没有同意虚构研发事实，也没有授权使用我的签名。”
她把这句话打进去。
“你确认？”
我看完，签字。
笔尖压着纸，划到最后一笔时，我停了一下。
这是我的名字。
原来有一天，我会为能亲手签它，坐得这么直。
更换导师的评估继续进行。
陶知远要我重新整理研究计划，保留可以独立核验的部分，把存疑的章节拆开。
我抱着资料去找他。
“照这个进度，我可能赶不上原定送审。”
他看着日历。
“可能。”
“延多久？”
“先做实验，再看数据。”
我低头把笔帽扣上。
陶知远敲了敲桌子。
“你要我保证一个日期？”
我想了想。
“不用了。”
他把实验申请推回来。
“那先把第一组做完。”
新的实验室比原来小。
仪器没那么多，桌角有一块掉漆。
我第一次刷门禁，绿灯亮了。
门锁弹开的声音很轻。
我在门口站了两秒。
后面的硕士生探头。
“周师兄，不进去吗？”
我让开。
“进。”
他抱着一箱零件往里走。
“老师说你会修设备。”
我跟进去。
“会一点。”
“那太好了，我们打印机也坏了。”
我脚步一顿。
他见我没说话，赶紧补充：“这不算科研任务，自愿的。”
我把包放下。
“先让我看看。”
半小时后，打印机吐出第一张纸。
那学生抬手要鼓掌。
我拦住他。
“先说好，我不是打印机核心完成人。”
屋里的人笑得前仰后合。
我也笑了。
这次没弯腰，也没犯恶心。
学校的调查没有在技术会那天结束。
我去了几次补充谈话。
顾承礼提交过新的说明，称自己只是疏于审核。
许嘉宁也提交了完整往来记录，承认未经本人确认处理签名，并参与了不实贡献表述。
双方的说法有冲突。
工作人员一条条比对，不接受谁哭得更厉害，就算谁说得对。
我再见到顾承礼，是在第三次材料确认那天。
他坐在走廊长椅上。
衬衣皱着，手里攥着一份说明。
看见我，他站起来。
“你能不能在陈述里写，我们只是沟通出了问题？”
我抱着自己的材料。
“不能。”
“我已经承认你做得最多。”
“您承认的是记录里的事实。”
他往前走了半步，又停住。
“我现在才知道，你真能不回头。”
我看了看他手里的说明。
“您到现在，还在让我改材料。”
他低头。
那张纸被捏出了褶。
我从他身边走过去。
工作人员叫我的名字，我推门进去，没再往后看。
后续认定出来时，梁主任让我到办公室领取告知材料。
顾承礼被撤去项目负责人的职务，暂停研究生招生资格，并因学术失范受到处分。
未经授权使用签名、虚报贡献和不当使用测试数据的事实，分别列明。
许嘉宁承担了她在材料制作和提交中的责任，相关处分及后续学位审核按学校程序执行。
奖项组织方收到调查结论后启动复核，最终撤销了以不实材料取得的那项奖励。
项目没有凭空变成我的。
设备仍归学校。
代码和数据继续按原合同及学校规定管理。
企业与学校重谈整改和合作条件，指定新的技术负责人。
我获得按实际贡献参与后续研究和署名的书面确认。
那几张纸不厚。
我从第一页看到最后一页，手指一直压着自己的名字。
梁主任给我倒了杯水。
“对结果还有补充意见吗？”
我又看了一遍。
“没有。”
“你的毕业安排，学院会协助协调，但研究要求不能降低。”
“我知道。”
他点头。
“去做实验吧。”
我站起来，拿起那几张纸。
走到门口，又回身。
“梁老师。”
“嗯？”
“谢谢您把每一项都分开查了。”
他摆摆手。
“把自己的事做好。”
我下楼时，唐进等在台阶边。
他手里拎着两个袋子。
我警惕起来。
“又是虾？”
“烧饼。”
“你怎么每次都带吃的？”
“谁让你每次办人生大事都错过饭点。”
他把一个袋子塞给我。
烧饼还烫。
我换了只手拿，咬了一口，芝麻掉在处分告知材料的文件袋上。
唐进凑过来看。
“你的名字恢复了？”
“按贡献认定了。”
“他那边呢？”
“都写着。”
唐进看完，把文件袋还给我。
没有跳起来，也没喊什么。
他又从袋里拿出一根烤肠。
“加餐。”
我接过来。
“多少钱？”
“请你。”
我看着他。
他立刻改口。
“别用这种眼神。你毕业请我吃顿大的。”
“行。”
“要能带家属。”
“你有吗？”
“现在没有，不代表我不能提前锁定权益。”
我笑得烧饼差点掉了。
那天下午，我去企业参加新一轮技术讨论。
叶安看完修订方案，在问题清单后面画了三道线。
“这三项没验证完之前，不安排交付。”
“同意。”
“你也别再一个人扛。我们安排工程师共同做，分工写清楚。”
“好。”
她合上本子。
“另外，公司有个正式的研发岗位。按流程面试，等你学位进度明确后再谈入职时间。有兴趣就投材料。”
我接过岗位说明。
“有。”
“薪酬要求？”
我报了一个数。
叶安抬头看我。
我后背绷住，正准备补一句可以谈，她先开口。
“你是不是还按学生补贴算的？”
我把那句可以谈咽回去。
“那我重报。”
她笑着把笔递给我。
“写下来。”
我写完，忽然觉得这支笔比庆功宴上那枚戒指顺手。
回到实验室，新的低温测试刚开始。
陶知远站在屏幕前，听我介绍流程。
我说完，他没夸，只指着一栏。
“异常怎么处理？”
“保留原始记录，注明原因，不能删掉假装没发生。”
“失败呢？”
“也记。”
他点头。
“那就开。”
设备启动。
风扇低低响着。
唐进来借螺丝刀，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今天这机器能不能争口气？”
我盯着屏幕。
“它负责出结果，不负责懂人情世故。”
话刚说完，报警声响了。
所有人都看过来。
我赶紧检查。
一根连接线没插到底。
唐进扶着桌子笑得直不起腰。
陶知远抱着胳膊看我。
“独立技术骨干？”
我重新插好线。
“正在骨质疏松。”
后排学生把脸埋进笔记本。
我自己也绷不住，笑着在记录表上写明接线异常及处理过程。
设备重新运行。
屏幕上的曲线缓缓往前走。
这回，桌边每个人的名字都写在记录里。
当天夜里，唐进说要给我办一场庆功宴。
我说没奖可庆。
他举起手机，给我看团购页面。
“庆祝你终于从全包家政升级成正常人类。”
地点是学校后门的烧烤摊。
没舞台，没话筒。
也没人提前让我穿哪件衬衣。
唐进点菜的时候，老板问谁买单。
他抬手指我。
“他，今晚最重要的人。”
我看了他两秒。
他立刻护住菜单。
“你别应激，我是真夸你。”
我拿过菜单，添了两串烤虾。
“买。”
吃到一半，手机亮了。
顾承礼发来一句。
“你现在过得好吗？”
我看着屏幕，拇指想点开，又停住。
唐进把刚烤好的虾放到我盘里。
“吃不吃？不吃我拿走了。”
我把手机扣在桌面，抓住竹签。
“手放下。”
他啧了一声。
“分手以后，护食更严重了。”
我剥开虾壳，蘸了点辣椒，放进嘴里。
虾是热的。
隔壁桌有人吵着要介绍今晚最重要的人。
我和唐进同时抬头。
对方举起一张纸。
“我们的免单券！”
唐进立刻站了起来。
我一把扯住他。
“你干什么？”
他端起汽水，满脸认真。
“去认识一下。”
【亲~能在评论区给本故事打个分吗？用十分制的方式，求求了，喜欢这类的点点关注哦~】